兩訪中國茶鄉 · 第十三章

羅伯特·福瓊 《兩訪中國茶鄉》
九曲溪——道士——道觀——杜赫德先生所描述的武夷山——巨掌按出來的神奇印跡——購買茶樹苗——深夜歷險記——前來參觀我的人——將植物打包準備啟程——星村鎮及其貿易狀況——離開武夷山——山景——針葉松林——岩石、山谷、瀑布——荒涼的山路——飛鳥以及其它動物——小鎮石陂街——當地物產——蓮花的多種用途——浦城茶葉——浦城縣城 我們現在翻過大山,朝著星村鎮的方向走去,星村也是紅茶交易的一個大市場。道路很糟糕,只能供人行走,在有些地方,不過是在岩石上鑿出來窄窄的一些蹬道而已。我們大約走了兩英里左右,看到一所孤零零的廟觀,建在依山流轉的小溪邊。這條小溪在武夷山中隨著山勢而迂迴環繞,所以中國人把它叫做九曲溪,溪水把整個山區分成兩部分,南部和北部,北部山區所產的茶葉據說更好一些。這兒出產一種特別高級的小種茶和白毫茶[1],但我估計它們很少有機會出口到歐洲去,即使出口,數量也會是非常非常小。 我們現在到達的這座廟觀很小,外表很不起眼,看起來只是供人們從星村到山裡去半路上歇腳的地方。我們走進去的時候,廟裡正有幾位行人和搬運工坐在門廊里喝茶。這是一座道教的寺觀,裡面住著一位很老的道士和他的妻子,道士用不著像和尚們那樣把頭髮剃光,而且我估計他們也可以結婚成家。 老道士很客氣地接待了我們,按照當地風俗,他遞給我一些菸絲,還給我泡了一杯茶。辛虎問他觀里有沒有多餘的房間,我們是否可以在這兒借住個一兩天。能有機會賺點錢,他看起來很高興,立刻就把我們領到樓上的一個房間,我們也不是特別挑剔,就同意租住在這兒。 這座道觀,就像我前面描述過的房子一樣,依著一面垂直的懸崖建起來,懸崖就變成了道觀堅實的後牆。崖頂就高高地懸在道觀上面,不停地有水從崖頂滴到道觀的屋頂上,所以給人一種總在下雨的感覺。 九曲溪就從道觀前流過。沿著溪流有很多小船往來上下,人們告訴我,很多船都是來遊玩賞樂的,他們跑到山裡來觀看奇特的風景。小溪水流很急,這些小船就像飛一樣地順流而下,很快就消失在視野中。人們可以從各個角度來欣賞這些奇特的懸崖和山嶺,在其山頂或崖頂附近,通常總建有一座廟觀,種了一些茶樹。這些山和懸崖看起來如此陡峭,似乎只有通過梯子才能爬到那上面的廟觀里去。但就是在這些懸崖上,通常都已鑿出了一條條蹬道,人們可以踩著這些蹬道爬到山頂。 杜赫德在描述這些山的時候說,「這些和尚或者道士們,設計開鑿出一條條蹬道,通往那些供奉神佛的廟觀,然後這些彩船、馬車以及所有載著那些觀光客的交通工具就都被吸引到這兒來了。遊人順著小溪進到溪谷中來,溪谷兩側就是這些壁立的懸崖。觀光的俗人們仰望著恍如神跡的富麗堂皇的廟觀,他們必定認為,在這樣人跡罕至的地方,建成這些廟觀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辦到,而只能是靠著某種神力。」 我沒有看到杜赫德筆下的馬車,如果有的話,它們也一定是因為某個專門的目的而來,或者來自於某個遙遠的地方,因為這個地區沒人使用馬車。至於彩船,在河裡倒是很常見,如果它們能駛進到這兒來,那這兒也就不會有這麼神奇了。 在一些懸崖上可以看到很奇特的記號。遠遠看上去,它們似乎是某隻巨手按出來的印跡。我沒有走到很近去觀察它們,但我估計是因為懸崖上有水滲出來,然後沿著岩石表面向下流淌,大部分印跡應該就是水流浸漬腐濁造成的。它們看起來不像人力所為,但人們後來的所作所為使得它們看起來很奇特。皇帝和其它一些達官巨富到山裡來玩的時候, 他們會在一些石頭上刻上大字,然後把這些石頭嵌到懸崖里去,這樣,遠遠地看上去,這些印跡就非常奇特了。 給我借宿的那位老道士看起來生活得很窘迫,道觀周圍的土地太少了,難以維持他的生活。時不時會有一位信徒到山裡這些道觀來做禮拜,然後給道士留下一小份禮物,但來訪的信徒實在太少了,間隔時間也太長了。除了周圍那些風景之外,老道士的道觀實在是很不起眼,也沒什麼吸引人的東西,無法吸引那些達官巨富。 給這位老道士付了我和手下人的餐費,我匆匆忙忙地吃了一點東西,然後就出門去考察這些山嶺。我參觀了很多茶田,成功地採集到了大約四百株幼苗。這些幼苗後來完好地運到了上海,現在大多數都在喜馬拉雅的帝國茶園裡茁壯成長呢。 老道士和他妻子點不起蠟燭,也點不起油燈,所以他們養成了早早就上床睡覺的習慣。 因為晚上太潮濕了,我住的地方也遠談不上有多舒適,所以我也很快就仿照他們的榜樣上床睡覺了。辛虎與我同住一室,他說他不相信這些福建佬,他是這樣稱呼他們的,睡前他要把我們閣樓房間的地板門放下,整個晚上都把它關死。我睡覺的時候,不管睡得有多死,如果有什麼不正常的聲音,哪怕很小的一點聲音,我也會驚醒過來。睡到深夜某個時候,我醒了過來,有那麼一兩秒鐘,除了大雨敲打屋頂的聲音,我什麼別的聲音也沒聽到。但很快,下面有一種輕微的聲音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的眼睛很自然就轉向那地板門。我吃驚地發現地板門慢慢地打開了,然後一個人的腦袋伸到我們住的房間裡來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最終還是決定靜靜地躺在床上,看他要做什麼,同時也儘可能地做好了防衛的準備。慢慢地,這個人的身體出來了,他走進房間,四處摸索,嘴裡還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這下把辛虎吵醒了,他非常害怕,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然後大叫著讓我起床。「雨水從屋頂滴到我的床上了,」這個人說,我們立刻就認出原來是可憐的老道士。我們鬆了一口氣,對自己這麼警醒感到好笑。老人在那漏雨的地方加蓋了幾層墊子,然後爬下樓回到他的房間裡去了。「把門關上,」辛虎在他出去時這樣說道。「最好是開著,」老道士回答說,「天太冷了,不用擔心,山裡面沒什麼東西會來傷害你們。」辛虎沒有反駁他,但老道士走了以後,他還是起床,悄悄地把地板門關上了。那一晚上再沒什麼來打攪我們的睡眠。 這對老夫妻一點也沒意識到我是個外國人,但我的手下人告訴他們我是個滿洲官員,這多少還是給我帶來了一些不便。有時候,我在房子裡的時候,那些過路的鄉下人,或是那些放下擔子進來喝茶歇腳的人,對我這個遠方來的客人顯得非常好奇。好幾次他們一點招呼也不打就爬到我的閣樓上來了。接待他們的時候,我自認為還是非常客氣地,很耐心地把自己展示給他們看。但有一次,我差點就要笑出來了。一位老道士,顯然是老得有些糊塗了,他前來看我,一進我的房間,他就跪在地上,向我磕了好幾個頭,或者說用最為卑微的姿勢向我跪拜了幾次。我把他輕輕拉起來,不再讓他這樣謙卑地跪著,向他解釋說我不需要他這樣大禮參拜。另一個道士走進來,希望我能前去參觀一下他的道觀,就在附近山上,他告訴我,曾有一位過去的皇帝到過這個道觀。 我在這位好客的道士的道觀中住了兩天,把大部分武夷山都走遍了,也考察了它的物產情況。第二天晚上,在與那些轎夫、搬運工簽了一份新合同之後,我告訴老道士,我打算第二天一早就離開這繼續上路。他友好地邀請我再住一段時間,但看到我說得很認真,他走出去,到他的茶園裡去挖了一些茶樹幼苗來,他請我把這些樹苗收下。我曾經送給過他一件小禮物,他非常感謝,這讓我很高興,所以我也愉快地接受了他的樹苗,這下子我的行裝一下子大大增加了。這些樹苗和其它的植物一樣,它們的根部都被小心地用潮濕的苔蘚包裹起來,然後外面再裹上一層油紙,用上油紙是為了讓它們避開陽光,也避開中國人刺探的目光,倒不是說他們在這件事上表現得多麼猜忌,而是免得他們看到之後又哆哆嗦嗦向我們提很多不相宜的問題。第二天早晨,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們向那兩位善良的東家夫婦告別,開始翻山越嶺前往星村鎮。 星村是一個小鎮,就建在閩江某一條支流的溪岸邊,這條小溪把武夷山分成南北兩部分,也把小鎮分成兩半,中間一道橋樑把它們連在一起。鎮上有很多客棧、飯館和茶葉店,給前來這兒的茶商和搬運工們落腳。周圍山上出產的大量茶葉,都被運到這兒來進行交易,然後送往崇安縣,翻過武夷山運到河口去。 到達星村鎮的時候,我很想沿著閩江直下福州府 。如果一路順利,沒碰到什麼麻煩的話,四天時間就可以完成這一行程,因為整個行程都不需要換船,直接到達目的地。可是這條線路有兩個缺點,一是我不能參觀更多地方,另一個就是, 一旦到了福州,我要離開那兒比較困難。 在頭腦中權衡一番之後,我決定,既不走福州府這條路線,也不沿著我來時的路線折返,而是走另一條路,直接向東到浦城縣,然後翻越武夷諸山,從山北下到浙江省。我查了一下,從武夷山到浦城縣有280里,考慮到都是山路,這一段路程需要走三到四天。 我們在星村打了個尖,然後就繼續上路了。掉頭向東之後,我們又渡過了一條閩江的支流,這條支流沿著山腳繞了一個彎。 現在我要 和武夷山道別了,它無疑是我看過的最精彩的山嶺。若干年以後,當中國真正對外國開放,自然學家們可以在這些山中無拘無束地漫步,不用時時擔心罰款或是被投入到監獄之中,他們才能真正享受到這兒的美景。特別是對於地理學家來說,武夷山對他們的吸引力絕非尋常可比。也許會有一個像默奇森那樣的地理學家,在看過這兒的山之後,能夠告訴我們這些奇怪的山是怎麼形成的,以及它們是在地球存在的哪一階段形成的,一直到今天,這些山的奇特造型仍然在吸引遊人那疑惑的目光。 從武夷山到浦城縣有一條直路,這條路要經過崇安縣。但是還有一條別的路,在更南邊一點的方向,直到距離浦城縣還有一天路程時才與崇安過來的那條直路匯合,我決定走這條路。我們一路向東,沿途有一條小溪,也是閩江的支流,發源於東邊某座山,大部分時間它都與我們所走的道路並行。 這條小溪有很多險灘,河床上到處都是大岩石和小石頭,哪怕是小船也無法通行。離開武夷山後的第三天早上,我們到了一座山的山腳下,這座山很高,我們一直與之並行的小溪就發源於此。這兒離我們前一晚投宿的小鎮上梅鎮[2]並不遠。 翻越這座大山時,我們看到的風景比我在中國任何其它地方看到的都要美。它和武夷山的風格完全不同。山坡上長滿了針葉松林(杉木),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杉樹長到足以成材的尺寸。 大部分杉樹都至少有八十英尺高,枝幹插直。我以前也從來沒見過像這樣枝繁葉茂的杉樹,有時候這些葉子呈一種深綠色,但另一些時候它們又帶點藍色。毫無疑問,這兒的山裡面杉樹品種肯定很多,而杉木也無疑是這一帶最有價值的木材之一。 我們沿著一條鋪得很好的山路走進一座深深的山谷。路上常有低拂的樹枝碰到我們頭頂,道路也隨之變得幽深起來。到處都是一片原生態的景象。山坡上流淌的溪水,從懸崖上跌落下去,消失在枝繁葉茂、帶有一些熱帶景象的松林中。這些溪水在山腳匯成小河,流入閩江,使閩江水勢更為浩大。 我們從山腳向上走了一段距離以後,山路開始變得非常陡峭,我只好從轎子裡出來步行。有那麼一兩次,我遠遠地走在僕人們前面,一個人走在那似乎無比荒涼、寂寞的道路上,我自己都幾乎有些害怕了,好像隨時都可能有老虎或其它肉食類動物從密林中竄出來咬人。從開始爬山,到登上山頂,我們用了大約一小時。天快黑了,又很熱,看到山頂那兒有一間小客棧,我很高興。我在客棧里喝了一些茶,覺得很不錯,很提神。 在山頂休息的時候,我欣賞到了一幅非常壯麗的景象,對辛苦跋涉的旅人來說,這也算是一種很好的獎勵吧。之後我們又繼續上路了。 路上我們看到了一種非常漂亮的紅嘴藍雀。這種鳥很少有長到像英國雀鳥那麼大的,通體是美麗的淡藍色,尾巴上幾根長長的羽毛,羽尖則是白色的。它們通常都是十隻或者十二隻一群,當它們在山谷中掠過,翅翼張開的時候,看上去真是非常美。我們還看到了幾種松雞,顯然是些不為人知的新品種。野雞、鷓鴣以及啄木鳥很多,也很馴順。似乎沒有什麼獵鳥的中國人來打攪它們。此外還有很多別的小鳥,我在中國其它地區都沒見到過,它們一直在我們身邊飛來飛去,讓我很後悔手邊沒帶個什麼捕鳥的工具,否則就可以把它們抓住,豐富我的收藏了。有一種小鹿,我前面提到過,數量也很多,中國人告訴我,在這兒,野生老虎和野豬並不常見。 離開武夷山的第三天晚上,我們到達了一個繁忙的小鎮,石陂街[3],這個小鎮位於崇安縣到浦城縣的大路上。我們在這兒休息了一晚。到現在為止,我們走過的路,有相當一部分都非常糟糕,人們告訴我,接下來的路都很好,只要再走一天就可以到浦城縣了。石陂街坐落在一個美麗的山谷中,這個山谷土地肥沃,主要農產品是大米,但我也看到,地勢稍低一些的灌溉水田裡種了很多蓮藕。蓮藕是蓮花的地下根莖,中國人吃得很多的一種蔬菜,上市的時候各個菜市場都有蓮藕出售。人們把蓮藕切成小片烹煮,然後把它們像竹筍一樣盛在小碟子裡端上擺滿各類碗碟的餐桌。好吃的藕粉也是用蓮藕加工而成。這一帶就像福建其它地方一樣,也大量種植菸草。在山谷周圍的山嶺上,有些地方林木茂盛,有些地方則似乎未經墾闢,很是荒涼。 距離浦城縣越來越近了,我們又進入到一個茶葉產區,很多低矮的山丘上都種著茶樹。我不知道是因為這兒的土地較為貧瘠?還是因為管理方式較為落後?浦城縣的茶葉在市場上的賣價沒有武夷山茶葉那麼高。但毫無疑問,兩個地方的茶樹都屬於同一品種。 離開石陂街後,整整一天,道路就在山裡面繞來繞去,直到我們進入到一個很寬很美的山谷。山谷中間就是浦城縣城所在。一條美麗的小河,也是閩江的支流之一,從縣城城牆外流過,城牆外的河上架著一座橋。城外看起來非常貧窮,實際上,整個縣城並沒有什麼讓我眼前一亮的東西,更像是一個鄉下的集鎮。我估計城裡面住了十五萬人左右,城牆和堞樓之類看起來都非常老舊, 上面長滿了野草和各種藤蔓植物,城牆外也像很多別的中國城鎮一樣環繞著一條運河或者說護城河。 這兒茶葉交易的規模也相當大。茶葉都裝在籃子裡翻山越嶺地運往浙江,再從浙江通過河流運到杭州府、蘇州府和寧波等地,我估計只有極少量茶葉,如果有的話,出口到了國外。還有相當一部分茶葉沿著閩江運往福州府。 我已經離開了中國的這個紅茶產區,這一產區以出產高品質紅茶而享譽於世。趁現在這個合適的機會,在我繼續講述自己的冒險經歷以前, 我在接下來的幾頁篇幅中,將集中介紹我此行搜集到的有關茶葉的一些信息。 * * * [1] 譯者按:兩種上等紅茶的名字 [2] 譯者按:原文作SHEMUN, 查地圖,疑即上梅,今上梅鄉政府所在地。作者從星村鎮出發,然後沿著梅溪前進,直到石陂鎮,SHEMUN應是此中某一村鎮,上梅庶幾近之。 [3] 譯者按:原文SHE-PA-KY,石陂街,今福建省浦城縣西南石陂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