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五章
在王老先生家受到熱情招待——四處冒煙的中國民居——我的搬運工和矮個子旅伴——他們遇到的危險——中國人的取暖方式——採集茶樹種子——一段關於小檗植物的故事——獲得小檗的幼苗——欺詐成性的中國人——離開著名的松蘿山——王試圖欺騙轎夫——編造「大將軍」的故事——離開屯溪——山景——順江而下的樂趣——山間的強風——到達西興——紹興府——曹娥——百官鎮——到達寧波
在離題對綠茶以及首次發現它的這個地方做了一番介紹後,我再回頭繼續講述我的旅程吧。
我們到達松蘿鄉下以後,我就住在僕人王的父親家裡。我們到達他家時天已經快要黑了,他家坐落在松蘿山山腳周邊兩英里範圍以內的小山之中。好在我親自選定了這個地方,考慮到我此行的目的,再也找不到一個比這兒更合適的位置了。老王先生是個農民,在這個世界上,他的日子曾經過得很不錯,但就像大多數不走運的人一樣,他現在的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他非常友好地接待了我們,似乎對他兒子感情很深。他妻子也來歡迎我們,同時對因為家裡太窮而招待不周表示抱歉。我也儘量禮尚往來,爭取在客氣程度上不輸給他們,很快我們就相處得很融洽了。
晚餐很快就擺上了桌子,我們手握筷子,開始努力消滅面前的食物。中國人有早睡的習慣,所以我們不久也都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下起了瓢潑大雨,我們沒辦法出門。在風雨飄搖的情況下,中國人的村舍因密閉性太差,住在裡面很不舒服。我住的房子裡面住了四家人,兩家在樓下,兩家在樓上。 每家人都有一個單獨的廚房,因為沒有煙囪,廚煙散得到處都是,然後從房門、窗戶、屋頂等地方逸出去。本地人對此已經習慣了,一點也不介意,但對我來說,這種情況幾乎就難以忍受。煙氣熏到我眼睛,讓我痛苦得都要瘋掉了。而且走到哪裡都是這個樣子,整個房子裡到處都是煙氣。所以快到吃飯時間,所有爐火都燒起來的時候,我總是很害怕,但又沒有任何辦法,除非是跑到外面的大雨當中,於是我只好盡力忍受這種痛苦。
第二天晚上,我的搬運工和那位矮個子老人把我的行李運到了,他們將從船員們手中死裡逃生的精彩情形講述給王聽。搬運工說,他非常警覺,整個晚上都呆在一座廟裡,那是唯一一個他覺得還算安全的地方。並不是他們說什麼我都全盤相信,特別是現在行李都安全回到身邊,要是船員們真像他們說的那麼壞,這幾乎是不太可能的。
雨一連下了三天,天氣又非常冷。中國人抵禦寒冷的方式就是穿上厚重的衣服,還有就是,這樣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奇怪,通過大聲讀書來抗寒,他們用一種類似於唱歌的腔調,反覆朗讀,越快越好。用這種自娛自樂的方式玩累了之後,他們就都上到床上去,因為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只有呆在床上才覺得最舒服,他們強烈建議我也照著這樣做。
正常的天氣情況下,我可以從窗戶里看到松蘿山,但現在它籠罩在一片煙霧之中,重重的雨滴把所有的樹木和灌木都壓彎了。一直到第四天,終於雲開霧散,太陽像往常一樣又普照大地,萬物都披上了一層光輝,令人振奮,讓人愉快。我這時每天都呆在外面,從早上一直到晚上,忙著採集各種種子,調查山上的植物,收集綠茶種植與加工的各種信息。 就這樣,我採集到一大批茶樹種子和幼苗,都屬於茶葉貿易中最上乘的品種,我也收集到很多有用的信息,就是我在上一章向讀者們介紹的那些東西。
與此同時,我也沒有忘記美麗的小檗新品種,就是前面我提到過的那種植物,我非常希望能採到一些樣品,把它介紹到歐洲去。我常常派王到附近的一些花園去,讓他盡力給我找到這些小檗植物的幼苗,我不相信這種植物會如此稀少,以至於只生長在一個地方,也就是我第一次見到它的那個年代久遠的花園。但是,可能是王沒找到,更大可能是王根本就沒放在心上。我知道,有錢能使鬼推磨,一天早上,我把周圍三、四個家庭的人都召集起來,把帶在身邊的那片葉子展示給他們看,我告訴他們,誰要是把這種植物的幼苗給我采來一株,我就給誰一塊錢。讓我又驚又喜的是,馬上就有人走了出去,不到五分鐘,他就帶著一片新鮮葉子回來了,正是采自我剛才談到的那種植物。「很好,」我說,「就是它,給我挖一株幼苗來,根部保存完好,這獎金就是你的了。」他們壓低聲音,互相商議了一陣子,最終回答我說,這株植物有些藥用價值,植物主人不會賣它的。「把這株賣給我,你們可以拿著這錢買回一打這樣的東西。」「不行,」他們中一個回答道,「這棵樹長在我叔叔的花園裡,他已經夠有錢了,不會要你的錢。他生病的時候,時不時要從這樹上採摘一些東西,所以他不會把樹賣給你。」這真是讓人惱火,但這些中國人又很固執,只好另闢徯徑了,就像人們常說的:「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我下定決心就這樣辦。「好吧,既然如此,」我說,「讓我看看這棵樹總行吧,別擔心,我不會碰它的。」一開始,他們甚至連這也要拒絕,但在王的勸說下,他們最後都同意了,領著我來到一個小小的鄉間花園,花園裡面長滿了野草。那株美麗的灌木就長在那兒,靜靜地開著花,仿佛是被人遺忘了。王的叔父似乎把它當作無價之定,不管我怎樣努力勸說,他都不肯將它轉讓給我。也許他真的很看重這棵樹的藥用價值,但在這一帶鄉村,它應該並不稀見,可以輕而易舉就找到頂替之物。所以,他很可能是認為,為了得到這株植物,我會願意付出更多的錢。
第二天,王的另一個親戚偷偷地前來找我,他告訴我他對另一個地方很熟悉,那兒有我想要的同一種植物 。如果我付些報酬, 他願意給我把它挖來。我立刻和他約好,告訴他,我只要植物的幼苗,而且根部要保持完好,否則它們對我就一點用處也沒有。他信誓旦旦地答應下來,而且還真做到了。那天他帶回來三株完好的植物,把它們都賣給了我,後來我把它們帶回上海,現在又安然無恙地帶到了英國。
我在松蘿附近呆了一個星期,之後開始考慮帶著我收集的植物回到東部去。我的搬運工現在不斷地騷擾王,希望能從王那兒詐出一些錢來。搬運工看到王被船員嚇成那個樣子,這無疑讓他覺得,王的膽小怕事也許可以給他一點可趁之機。但王現在是在父親家裡,自然要膽大得多。搬運工向王討要四元錢,但王拒絕支付這筆錢。搬運工在發泄了一陣污言穢語之後,離開了王家,威脅要帶一些村里人來,逼王就範。但不到一小時,搬運工就回來了,身邊並沒有跟著什麼同伴。也就是這時候,我聽說了這件事,於是派人把搬運工找來,威脅說,如果我再聽到這樣的事情,就要懲處他,把他的工資扣下不發。這之後,他變得安靜多了,但這樁糾紛得到最後解決,還要等到他收到一筆欠款之後。
這時候,王老先生,我就是住在他的房子裡,有事要下山到屯溪去一趟,我希望他幫我雇艘船,把我們載到下游一個叫西興[1]的地方。王老先生按時回來了,帶來一份他與船東簽下的租契。我看不懂中文,只好請王把租契讀給我聽,並且給我解釋一下,特別是有關租金的那一部分。租契寫明了船將把我們載到哪兒,坐船的有多少人,每天船上將提供三頓飯,餐費又是多少,以及租船的費用等。有關這最後一筆費用,王告訴我,租約上寫明,一共二十四塊錢,我應該在開船的時候付一部分,剩下的等船到達的時候付清。
我身邊剩的錢只有三十元左右了。一路上,要買什麼東西,我都要付出很高的價錢,我敢肯定,中國人這種漫天要價的手段在我這兒一定是用到極致了。到目前為止,我一直都乖乖就範,知道這是實現我預定目的的唯一可能的方式,但現在我必須對此做一些反抗了。我們乘船要去的西興,離任何一個有英國人居住的通商口岸至少都還有100英里,只有到了這些通商口岸,我才能搞到一些錢。我敢肯定,還要花上同樣多的錢,我才能從西興到達寧波,而這筆費用我現在沒辦法支付。此外,我也非常清楚,至少是有理由懷疑,王告訴我的這個價目大大超過了他父親與船東商定的實際租船價格。我於是對王說,這租約肯定不對,而且,不管它對不對,我都不會支付這麼高一筆費用,必須想另外的辦法搭順水船下去。對我膽敢懷疑他的誠實,王顯出很是憤憤不平的樣子,然後開始進行亢長的解釋。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已經決定好了,不可能接受他說的租價,我可以自己或是讓搬運工去另外租一條船,我甚至暗示說,如果這樣行不通,我可以聯繫屯溪的地方官員,請他幫我找到一艘要價合理的船。我讓他不要再哆嗦下去了,然後就離開了他。
這一處理方式如我所願地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幾分鐘後,王老先生就回來了,冷冷地問我願意出多少錢租船。「你這樣問又有什麼用呢?」我回答道,「你告訴過我,你已經講定了二十四塊錢的租價。如果想用這條船,我當然就必須付這筆錢了。如果不租這條船,我只好損失你所說的已經付過的定金了。」「別擔心,」他說,「告訴我你能拿出多少錢來租船,我們看看到底夠不夠。」「行,」我說,「到寧波我只能出二十元,這筆錢我知道已經足夠走這一趟了。」「好吧,」老王非常冷靜地說,「從屯溪到西興這條船就收你十五元錢,我擔保剩下的五元錢夠你到寧波了。」我同意這種安排,很明顯,能達成這筆交易,王老先生很滿意。這不奇怪,我把合同保留了下來,後來在寧波我讓人幫著翻譯了這個合同,發現到西興只要五塊錢的租船費用,而不是二十四元,王氏父子畢竟還是從這筆交易中賺到了十塊錢。
這就是中國人的品格。他們不會跟你講實話,除非這符合他們的利益。實際上我常常認為,如果對他們利益無損的話,他們更願意說假話。
我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種子都包起來了,植物也打好了包,我雇了一頂轎子,11月20日下午,我們和老王一家道別,和聲名遠播的松蘿山道別了。這天下著大雨,濕漉漉的,去屯溪一路上都很不舒服。到得傍晚,風更大,雨更狂,雨絲從轎子前面灌進來,我只有一些油紙,可以蓋住腳和膝蓋,隨行的人也用油紙護著自己,可是這對我們來說沒什麼作用,離目的地還很遠的時候,我們渾身就都濕透了。更糟糕的是,我們還沒到屯溪呢,天就徹底黑下來了。在這逼仄的道路上,我的轎夫們艱難地行走著,很容易滑倒。我們一直沿著河邊高高的堤壩前行,在這樣一個夜晚,走在上面是非常危險的。一旦前面那個轎夫掉下去,我肯定也會被甩到堤下的河裡去,實際上,如果不是後面的轎夫緊緊地抓住轎子,我肯定已經連同轎子和其他所有東西都掉到高岸下面去了。
終於我們看到鎮上的燈火了。一進到鎮裡狹窄的街道,我就吩咐轎夫把我放下,等著我的僕人從後面跟上來。轎夫們於是在一家茶館前停了下來,他們走進茶館,要了一些茶點。在他們進到茶館的時候,我留在外面等著我的僕人,擔心他們有可能在黑暗中超到我們前面去了。幾分鐘以後,王非常激動地走到我身邊,幾乎是一把把我拖出了轎子。「來——快點!」他說,「把轎子留在這兒,我們趕快走。」我從轎子中出來,以為什麼特別重大的事情就要發生了,在泥濘和雨水中往前衝去。我們沒走多遠,轎夫們就追了上來,他們抓住王的脖子,索要腳力前。「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問,「我們出發的時候,用來支付這些轎夫的錢,我已經給過你了,而現在你竟然想不付錢就溜走。」「別嚷嚷,」他回答道,「我以後會向你解釋這筆錢的去向,但現在請再給我一些錢,先把他們打發走。」我照著做了,然後我們繼續前進。
轎夫們離開以後,我責備王不誠實。他於是告訴我,因為他是從我的轎子後面跟上來的,他注意到在我的轎子後面緊跟著另外一頂轎子,裡面坐著一個大將軍,他擔心這個人想搶劫我們並把我們關進監獄。
我們繼續前行,再沒看到過那個所謂的「大將軍」,也許大將軍一路上想著的是找個房子避一避這暴雨而不是來搶劫我們。實際上我強烈懷疑這整件事不過就是王耍弄的一個花招,想以此擺脫轎夫們,這樣就可以不付給他們工錢,而這筆錢應該在動身的時候就支付給他們。
我們現在來到屯溪,過了一座橋來到河對面,很快就找到了我們的船。我的床褥和衣服都被雨打濕了,整個晚上都很不舒服。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刺船離岸,順著河水飛奔下去。
前一晚的暴雨已經雲收雨歇,我從來沒看到過這麼美的早晨。太陽閃著金光,空氣清新涼爽,眼前的一切都令人賞心悅目。船員們都用不著費什麼勁,船就順著急流迅奔而下,兩岸的森林、城鎮、村莊都紛至沓來。有時候,當我們凝神注目,看到前路好像已經被群巒疊嶂給擋住了,但等船到近前,在至少三千英尺高的山嶺間,總有一條通道豁然出現,我們的船就從夾岸對峙的高山之間一掠而過。
時令剛過月半,月光下的景致非常美麗,讓人難忘。有時候,一輪滿月高掛山頭,在清澈的江面上灑下一片柔和的清光,浮光耀金,仿佛江面上撒落著無數顆珠寶。當我們的船貼近到東邊的河岸時,月亮看起來就像是落到東邊的大山後面,在升起的地方落下了,把我們留在陰影之中,就這樣,在船隻不斷行進的過程中,月亮多次升起又落下,直到它升到高空,大山再也無法遮擋傾瀉而下的月光。
江水很急,很多地方布滿了礁岩和大石塊,對於航行來說非常危險。每到夜晚,我們就被迫往江岸上砸進一根竹竿,把船系在這根竿子上過夜。有一次,天氣突變,這在山區很常見,晚上我們上床時天氣還很平靜,一點變天的跡象也沒有,但快到午夜的時候,兩、三陣強風接踵而至,不到一刻鐘時間風力就加大成狂風。我被一陣吹開門的強風驚醒,強風幾乎把船艙頂都要掀掉了。與此同時,船也被從停泊處吹跑,飄到江水中間。這使得我們一下子處於很危險的境地,因為這一部分江流中到處都是石頭。所有人都起床了,船員們劃著兩根大槳,撐著竹篙,試圖把船再靠到岸邊去。另一些人則試圖把船艙頂用繩子牢牢地綁在船身上,我擔心艙頂可能還來不及加固就會被大風颳跑。船員們到處亂叫,就像中國人通常表現的那樣,所有人都在發號司令,但卻沒有人聽他們的。而這時候,我們的船還在急風和猛浪的推送下一路飛奔。每時每刻我都擔心船會撞到礁岩上,片板不存。幸運的是,他們最終設法把船靠岸了,船擱淺在一片沙灘上,重新系泊在那兒。
到了白天,風力減輕了很多,但仍然很猛烈,無法開船。這一天的大部分時間,我們都被迫留在原地。我們的船員邀請了一些朋友到船上來,他們也因為同樣的原因滯留在這兒,這些人在一起吃飯、打牌,自娛自樂一直到這天下午。等到天氣好轉以後,我們又繼續上路了。
三天以後,我們到達了嚴州府,如果是上水的話,這一段旅程要走十二天。又過了三天,也就是離開屯溪後的第六天,我們到達了西興。
西興是一個繁忙的小城鎮,位於杭州府上游幾英里的地方。西興所處的位置很重要,就在徽州通往寧波的大路上。大量船隻停靠在小鎮旁邊的江面上,有些是從徽州、嚴州以及上游其它城鎮來的,也有很多是從杭州來的。我估計整個城鎮和船上的人口加起來,可能要達到二、三萬人。
我經常聽說錢塘江潮水非常迅猛,但直到這個晚上,我從來都沒感覺到它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我們都坐在船里吃飯,更準確說是晚飯,因為這是一天裡的第三頓也是最後一頓飯,這時候我聽到有海潮湧來,停泊在那兒的船中間傳來很大的喧鬧聲。「漲水了!漲水了!」好幾百個聲音在這樣喊著,我們船上兩三個船員跳了起來,跑出去想把船控制住。 我也走了出來,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我看到一條巨大的波濤朝我們翻滾過來。波濤所到之處挨次把船隻都卷了進去,瞬息之間就把船調轉了一個方向,直到整個船隊都被捲入到浪濤之中。這番景象,只有蘇格蘭高地上暴漲的河水才與之差相仿佛,在蘇格蘭,暴雨過後,山間溪谷都匯入某些河流,暴漲的河水衝到低地,一路上洪水泛濫,將面前的所有東西都席捲一空。
打發走了徽州的船之後,我們穿過西興小鎮,來到一條小運河的起點,在那兒我們重新雇了一條船,前往一個叫上虞或者曹娥的鎮子,上虞離甬江的源頭不遠。運河很窄,在一片美麗的山區中穿行。很明顯,這一帶的低地都非常潮濕,只適合栽種稻穀和蔬菜。
在西興下游幾英里的地方,我們路過了一個小鎮子,鎮子裡有一個鹽業局。這一段運河晚上禁止行船,我估計,可能是為了防止各種走私活動。大概晚上九點鐘的時候,我們的船被攔了下來,我們被告知,只有等到白天才能繼續上路。我以為這是必須遵守的法令,但是王走上前來,問我是否還想繼續前進,他說,如果我想繼續趕路,只需付給攔船士兵大約二十文錢(一個便士),這樣我就可以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了。這就是中國的辦事方式。我們當然選擇付錢走人了。
第二天早晨,我們到達了一個相當大的城市,紹興府。它坐落於北緯30.6度,東經120.29度。紹興城裡人煙稠密,居住人口大約與上海相當(27萬)。城市周邊有城牆和各種守衛措施,就如同與它規模差不多的中國其它城市一樣。
運河從紹興城的城牆外邊繞過,形成一道護城河,又分出一條支流,直接穿城而過。我很想看看這個城市,便吩咐船夫把船駛向城市,從門樓里的一個拱形水門處,我們進了紹興城。
紹興府城牆的周長約在三至四英里之間,但就像大多數中國城市一樣,城牆裡面也有一些空地。運河兩岸的房子都比較矮小、破敗,但城市另外一些區域的房子外觀就要好一些。生活日用品方面的交易量很大,又由於紹興正好處在杭州和寧波中間,有很多旅客來到這裡。紹興附近山上種了很多茶葉,這些茶葉的質量我認為都不錯,僅次於徽州出產的茶葉。
在眼前這一片景象之中,中國人引為自豪也因此特意指示給我看的,是緊鄰城牆外邊美麗小山上的一座精美佛寺。在城裡,我見到了很多牌坊,這些牌坊是為旌表守節婦女而樹立的。從牌坊數量來看,這兒的守節婦女必定非常多。但紹興最出名的,還是這兒湧現出來的眾多師爺,這些師爺遍布中國各地。無論你在哪兒遇見他們,他們都會自豪地告訴你,他們是在紹興城裡接受到這種職業培訓的。
紹興周邊的農村地勢低平,運河縱橫交錯。不遠處的小山,看起來都很荒涼,至少和我剛去過的綠茶產區的山嶺比起來,它們遠談不上肥沃。水稻是這兒的主要農作物,就像中國這一帶所有的地勢下濕的土地一樣。平地上和小山的山坡上則長著很多烏桕樹。
大約下午三點,我們到達了上虞。在這兒我們從西興租來的船上下來,步行了大約一英里,穿過一片農田,來到另一個叫做百官[2]的小鎮。小鎮坐落在一條河的河邊,這條河流入杭州灣,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還以為它就是流到寧波去的甬江呢,但很快我就意識到事實並非如此。
百官鎮是個長長的彎彎曲曲的鎮子,鎮裡有很多貨棧、飯館、茶館等,以滿足過往旅客人員貨物歇腳的休息。我估計這兒以前住過外國人,所以本地居民對外國人的外貌特徵很熟悉。我一進入到這個鎮子很快就被他們認出是個外國人,但他們對我還是非常友好,我輕而易舉就租到了一條可以載我上路的船。為了租船,我走進了一間商行,這是一家兼營租船業務的客棧,簽訂了一份租船合同,按照這份合同,客棧老闆將親自把我送到寧波去,費用是三塊錢。
這個晚上,我們翻越了兩處河埭,對於小船來說,這些河埭起的作用就相當於英國運河上的水閘。我們的船通過一道斜坡被絞盤拖到河埭上。通過這種方式,船可以從較高水位的河面上轉到水位較低的河面上,反之亦然。這種方式在中國很普遍,而歐洲使用的水閘,在中國似乎還沒見到過。當我們的船在中國燈籠的照耀下,順著斜坡迅速地滑下去的時候,對於一個從來沒經歷過類似場景的人來說,比如說我,其效果就顯得非常奇特了。第二次翻越以後,我們就來到了甬江的江面上。
這個晚上,我們經過了一個大市鎮,餘姚。第二天早晨,我發現我們航行在一條又寬又美的江面上,我知道它流經寧波,在鎮海匯入大海。這一帶總體來說屬於丘陵地形,但甬江兩岸一定範圍內都是一些平地。這些低平的土地很潮濕,沼澤遍布,只適合栽種水稻。
山坡上有很多墳墓,這清楚表明,我們正接近一個人口眾多的大城市。墳墓旁邊栽了很多杜松和松樹,把這些死者的最後安息地妝點得更宜人,也平添了一些肅穆的氣氛。田邊、河邊以及山坡上,最引人注目的還是烏桕樹,從其栽種之廣泛來看,對於中國人來說,烏桕樹無疑是最重要的一種植物。
船到寧波之前沒發生什麼值得一記的事。當古老的寧波城和那些寶塔、寺廟以及城樓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這些景致就如同熟悉的老朋友一樣,歡迎我的歸來。在經過一段漫長而又危險,但很多方面又讓人很高興的旅程之後,這些多年前就很熟悉的景致,讓我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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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譯者按:原文做「nechow」。從下文描述的情形看,「nechow」應是浙東運河的起點,即杭州西興古鎮所在地,此處即以「西興」對應這一地名。
[2] 譯者按:百官鎮,原為浙江省上虞縣縣冶所在地,現為上虞市百官街道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