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四章

羅伯特·福瓊 《兩訪中國茶鄉》
松蘿山——山中和尚與松蘿茶——海拔高度——岩層構成——茶樹栽培——種子保存方法——茶樹苗——給綠茶染色——染色原料——中國人為什麼要給綠茶染色——綠茶飲用者所吸入的普魯士藍和石膏的數量——中國人不喝這樣的茶——沃靈頓先生的調查結果 松蘿山,位於江南省休寧縣,縣城位於北緯29度56分,東經118度15分。在中國,松蘿山很有名,因為綠茶最早就是在這兒被發現,也是最早在這兒炒制的。在1693年出版的休寧縣誌中,有關這座山有如下介紹,鮑爾先生[1]曾引用過這段話: 邑之鎮山曰松蘿,多種茶,僧教吳人郭第製法,遂名松蘿,名噪一時。茶因踴貴,僧賈利還俗,人去名存。士客索名松蘿,司牧無以應,徒使市肆偽售[2]。 松蘿山比平地要高出個兩、三千英尺左右。山上很荒涼,不管它以前是什麼樣子,現在它肯定產不了多少茶了。實際上,根據我自己的了解,山上栽種的茶葉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只能滿足廟裡的和尚們自己飲用,在松蘿崎嶇的山間,散布著很多這樣的寺廟。但每個中國人都對松蘿山抱有極大的興趣,對很多中國作家來說,松蘿山本身就是一個寫作題材[3]。 絕大多數可供出售的高品質綠茶,都產自這一帶較為低平的土地上,以及南邊若干英里以外婺源的低平土地。因此,在山地茶葉和茶園茶葉之間就有一些區別,後者專指那些精心栽種在平地上的茶葉,這兒的土地屬於肥沃的壤土,有些像上海那些適合種棉花的土地,但在質地上又更鬆散一些,混雜了相當比例的沙土。 這一帶的岩石主要由志留紀石板構成,與英國發現的此類石板差不多。石板上面則是一種紅色的石灰質砂岩,與歐洲新出的那些紅砂岩類似。當這些砂岩風化成碎片的時候,它們會給荒山染上一抹微微的紅色。在這些岩石中,我沒看到有機物殘骸形成的化石,但時間也不允許我對這些岩石再做細緻地調查了。 這兒的植物群落帶有北方特點,也就是說,在英國或印度北方常見的那些品種在這兒也很常見,而那些熱帶地區才有的灌木、樹木品種在這兒完全看不到。這兒只有一種植物,與那些熱帶植物有有某種相似性,這就是我前文提到過的棕櫚樹,但這種棕櫚樹也比其它的棕櫚品種要耐寒得多。某種冬青也很常見,這種冬青和英國品種頗為相似。各種各樣的橡樹、松樹、杜松都有很多。草類、蕨類以及其它低矮灌木和北方的草本植物,都可以在這兒找到各 式各樣的代表物種。 在徽州府的綠茶產區,我估計也包括所有其它栽種綠茶的地方,茶樹都是由種子繁殖而成。茶樹種子在十月成熟。把種子採集下來以後,人們通常把它放在一個籃子裡,與沙子和濕土混雜在一起,就這樣一直保存到春天。如果不採用這種辦法,只有小部分茶樹種子能夠發出芽來。就像橡樹和栗子樹的種子一樣,如果暴露在劇烈變化的溫度和濕度環境中,這些種子就給毀掉了。 到了三月份,人們把茶樹種子從籃子中取出來,種在土裡去。它們通常種得很密,成排成列的種在苗圃里,或者種在茶園裡某塊空出來的角落上,有時候,為了提高茶園的土地利用率,會在茶田的每個空閒位置種上五、六顆種子。 茶樹苗長到一歲左右的時候,就可以移栽了。移栽一般是在春天季風變化的時候進行,這時候甘雨時降,雨水溫暖。樹苗種植成行,株距約四英尺左右,每行大概有五、六棵樹苗的樣子,行距通常也是四英尺左右。等到第三年,這些茶樹就可以開採第一批茶葉了。在人工栽培的情況下,人們很少會讓茶樹長到三、四英尺以上的高度。 如果冬天特別寒冷,茶農們會用稻草把茶樹包裹起來,保護它們不受霜凍,防止寒霜和降雪折斷枝條。 很多歐洲和美洲人口味獨特,他們喜歡「彩色」的綠茶,徽州的綠茶產區有一道專門針對外銷綠茶進行染色的工序,接下來我將對此進行一番全面、特別的描述。我當時把這一工序細心地記錄了下來,下面就是我從記錄本上一字不落地移錄過來的: 監督茶農工作的負責人親自操作這一染色工序。他將買來的一部分普魯士藍色染料投入到一個瓷盆中,在這個有點像化學研缽的盆子中,他把染料碾成細粉狀。與此同時,將一部分石膏放到正在烘烤茶葉的炭火上去燒炙,這樣做是為了把石膏烤軟,便於把它也研磨成細粉,就像普魯士藍染料磨成的那樣。烤了一段時間以後,將石膏從火上取出,搗碎,在研缽中磨成細粉。然後將這兩種準備好的細粉,按四份石膏、三份普魯士藍的比率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淡藍色的粉狀物備用。 在烘烤茶葉的最後階段,這些淡藍色細粉將被添加到茶葉上去。在茶葉從鐵鍋中取出來之前,大概還剩五分鐘的時候——通常點一根線香來計時——,負責人用一把小小的瓷勺,往每個鐵鍋中的茶葉上都灑上一些細粉。工人們然後用雙手迅速地翻炒這些茶葉,這樣做是為了讓顏色分布得更均勻。 在這一過程中,工人們的雙手全都被染成了藍色。我禁不住想道,要是那些綠茶飲用者看到這一場景,他們那特殊的偏好可能就會被糾正過來,讓我說的話,他們的口味因此就會更純正。一個文明人竟然會喜歡這種染過色的茶葉,而不是更自然的綠茶,這真是太可笑了。難怪中國人要把西方人看成是「蠻夷」。 有一天,一位住在上海的英國紳士,與一些來自綠茶產區的中國人進行交談,他問中國人,為什麼要給綠茶染上色,如果不染色豈不是更好?中國人承認,如果不染上這些成分的話,綠茶會更好,而且他們自己也從不喝這種染過顏色的茶葉,但是公正地說,既然外國人看起來更喜歡添加過普魯士藍和石膏的茶葉,這樣的茶葉外觀更一致,更漂亮,而且這些添加物也很便宜,那中國人為什麼要反對這樣做呢?更何況染過色的茶葉通常還能賣個好價錢。 我花了一些功夫,想準確地搞清楚,在給綠茶染色的過程中到底添加了多少染料。這樣做當然不是為了把染色工序透露給中國或國外的什麼人,只是想告訴那些英國,特別是美國的綠茶飲用者,他們每年吸收到身體內的普魯士藍和石膏到底有多少。每14.5磅茶葉需要使用8錢2分5厘乃至一盎司的染料。英國或美國人每喝掉一百磅染過色的綠茶,飲用者實際上便飲入了半磅以上的普魯士藍和石膏。而且,我還要告訴這些染色茶葉的飲用者們,中國人吃貓肉、吃狗肉,吃老鼠肉,可就是這些中國人,在喝茶方面,他們驚訝地舉起雙手,對上帝的子民們表示非常同情。 茶葉加工者們使用兩種普魯士藍,有一種很常見,另外一種我只在中國北方見到過。這後一種普魯士藍比常見的更輕一些,帶點淺白色,非常漂亮。在廣州,人們常常使用薑黃根,但在徽州,我還沒見人用過。 我從茶廠的中國人那兒拿到了一些添加物的樣品,這樣可以明確無誤地弄清楚它們到底是些什麼東西。這些樣品去年(1851年)開大博覽會的時候送回到英國,其中一部分被送交給藥劑師協會[4]的沃靈頓先生,他以這方面的調查分析而著稱。在一次化學協會的會議上,他宣讀了一篇論文,這篇論文也出版在化學學會的《會議記錄和論文集》中,在論文中,他指出: 福瓊先生從中國北方向工業博覽會提交了一些茶葉染料樣品,這些樣品,從外觀上看,毫無疑問屬於纖維石膏(經過煅燒)、薑黃根,以及普魯士藍。後者所帶的淺白色,很可能是因為其中混雜有礬土或高嶺土,正如我以前的論文所指出的那樣,這樣的混雜物導致其中出現氧化鋁和二氧化矽,也可能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人們才在這一過程中使用高嶺土或滑石。 * * * [1] 譯者按:鮑爾,即Samual Ball, 東印度公司的檢查員,著有《中國茶葉的栽培和加工》(An account of the cultivation and manufacture of tea in China),1848年出版於倫敦。 [2] 譯者按:康熙《休寧縣誌》原文作:「邑之鎮山曰松蘿,遠麓為琅源,多種茶,僧得吳人郭第製法,遂名松蘿,名噪一時。茶因踴貴,僧賈利還俗,人去名存。士客索名松蘿,司牧無以應,徒使市肆偽售。」鮑爾引用該書時,漏掉第二句「遠麓為琅源」,又誤讀第四句,將「僧得吳人郭第製法」誤解為和尚教吳人製法。 [3] 譯者按:明清文人對松蘿茶甚是推崇,明代謝肇浙云:「今茶之上者,松蘿也,虎丘也,羅岕也,龍井也,陽羨也,天池也。」清代冒襄 《岕茶匯抄》 云:「計可與羅岕敵者,唯松蘿耳。」清代江澄雲 《素壺便錄》 中亦云:「茶以松蘿為勝,亦緣松蘿山秀異之故。山在休寧之北,高百六十仞,峰巒攢簇,山半石壁且百仞,茶柯皆生土石交錯之間,故清而不瘠,清則氣香,不瘠則味腴。而製法復精,故勝若地處產也。」又云:「徽茶首推休寧之松蘿,謂出諸茶之上,夫松蘿妙矣。」 [4] 譯者按:原文做APOTHECARIES』 HALL,估且譯為藥劑師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