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十四章
中國農業——有關中國農業先進程度的言論都有些過甚其辭——山區土地——茶田——平原土地——夏季作物——水稻及其栽種——中國式的犁與耙——水稻一年幾收——浙江省夏季收穫兩季稻的辦法——收割水稻——梯田——「天青」,北方從這一作物中提取藍色染料——夏季山地作物——紅薯的栽種——花生——冬季作物——著名的山東白菜——油菜——小麥、大麥等——冬季作物成熟——肥料——兩種專門栽種的植物肥——植物肥的栽種和使用辦法——覆蓋種子的草木灰肥料——草木灰的使用辦法——經常使用的其它肥料——糞缸——作為糞肥的大便、小便——糞肥的使用辦法——莊稼的連續生產和輪作
從遠古到現在,中國政府都很重視農業,鼓勵發展農業。在這兒,農民的地位比世界上其它國家的農民都要高,每年春耕開始的時候,皇帝都要親自參加農業勞動,以表示對農業的重視[1]。作為天子,也就是說,作為上帝與他的臣民之間的中介者,皇帝先要嚴肅地齋戒、祈禱三天,然後下到農田,親手扶犁,並把一部分糧食種子撒進地里,以此表明政府對農業生產的重視,這樣才能從土地中獲得足夠多的收成以養活眾多的人口。
然而,在談到中國農業技術的進步和發展這一話題時,很多作者的文章都有過分誇張之嫌。中國政府對外國遊客總是充滿了戒心,所以有能力說清楚農業技術的外國人卻得不到這樣的機會,於是只好發揮他們自己豐富的想像力;另一方面,那些有機會進入並生活在中國內地的羅馬天主教傳教士們,對農業技術,他們顯然所知不多,對別的國家在農業技術上的進步更是如此。還有一點需要記住,在西方各國,農業技術正飛速向前發展,而中國的農業,正如很多其它方面一樣,卻停滯不前,因此,比起以前的作家們筆下的中國農業來,現在的中國和我們西方的技術差距應該更大了。 我們頭腦中關於中國農業的很多錯誤認識都來自於這些從前的作家們,特別是那些只知道輾轉抄襲的作家們的描述。毫無疑問,作為一個國家,中國在農業技術上要超過印度土著或其它一些半開化的國家,正如中國在很多民用技術上取得的成就一樣,但如果要拿現在的中國農民來和我們英格蘭或蘇格蘭聰明的農夫們相比,那是很可笑的,這就好像拿只能在沿海航行的中國帆船來和英國海軍相比,或者拿中國商人與英國商人相比,後者的船隊可以到達全世界每一處洋面,商業活動遍布全世界每一個角落。我在中國遊歷了將近三年,我將詳細介紹三年期間觀察到的有關中國農業的情況,以便讀者形成自己的判斷。在這三年當中,從中國南方到北方,我有很多機會觀察到不同的種植方式及其收成狀況,所有這些都記在我那時的日記中。
我先介紹南方省份的農業情況。 這兒屬於熱帶地區,在很多方面,從土地到所種植的作物等,都與北方的農業有所不同。
中國南部山區的土地非常貧瘠,稀疏的植物中間隨處可見突起的花崗岩石塊,土地則是干燒粘土,其中摻雜一些風化或者分解後的花崗岩石子。這種土地,土質本來就很貧瘠,人們還時不時將上面生長出來的長草和矮灌木割去做柴火,如此一來,土地就怎麼也養不肥了。有時候,人們在山上放火燒田,希望給這些土地提供僅有的一些肥料,但它們還是非常貧瘠。在中國南方,幾乎所有的山地都處於一種原始狀態,粗糙而又生硬,沒有人想著要在上面種些什麼東西,也幾乎不可能這樣做。靠近山腳的地方,則隨處可以見到一些梯田,人們在田裡種上小塊的水稻和其它作物,比如紅薯、花生之類的。但在這一地區,這種梯田與處於原始狀態的廣闊土地相比,只占很小一部分而已。
廈門以及福建省內鄰近區域的山地甚至比廣東省的還要貧瘠一些。在廈門島內的一些山上,遊人有可能走上幾英里也看不到什麼野草。山側除了剝落下來的大塊黑色花崗石,以及就像火燒過的紅色粘土,便什麼也沒有了,但這兒似乎已經是中國這一片貧瘠國土的最北邊了。當我們到達福州府附近的閩江時,情況有了很大的變化,山上可以看到植被了,這當然是因為這兒的土地要更肥沃一些。福建北部和整個浙江省的情況都是如此。我曾爬到閩江入海口附近海拔三千英尺的山上,看到山頂上的土地都被開墾了。山上的土地屬於礫質壤土,雖然遠談不上肥沃,但它卻包含了更多的植物質和腐殖質,而且土層也更深厚。這些額外的植物質使得土地更肥沃,足以維持莊稼的生長成熟,從而使農民的辛苦勞作得到相應的報酬。當然,有些山地比別的山地要更高產一些,比如福建和浙江的茶葉產區,它們不僅更肥沃,而且還被賦予了一些子虛烏有的特點。一篇得到廣泛認可的有關中國的文章曾經分析過茶葉產區的土地特點,它說:「中國的茶田基本上全由細小的石英砂組成——約占84%,以及一定數量的碳酸鐵和碳酸鋁,只有1%的植物質。」我不知道這樣的分析是怎麼得來的,又是針對哪兒的茶田做的分析?也許是針對廣州附近的紅茶產區吧,但如果這是針對北部茶葉產區的肥沃土地作出的分析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但即使是在這兒,以及中國中部最肥沃的山區,也並不像有些人宣稱的那樣,大部分山地甚至全部山地都被開墾出來了,恰恰相反,到現在為止,絕大部分山地都還保留著原始風貌,從來就沒有人去開墾過。我急於指出這一點,是想糾正那些被誤導的讀者,他們相信,在中國,每一寸土地,不管多麼荒涼多麼貧瘠,都被勤勞肯干而又技術出眾的中國人開墾出來了。我自己在來中國之前,也是帶著同樣的想法,但第一眼看到這些崎嶇多山的海岸,我就明白自己錯了。不幸的是,對一個遙遠的國家,我們總是傾向於走極端,不是把它想像成全然荒蕪,就是把它想像成一個富裕的天堂。
就象山地一樣,在中國,不同省份的河谷或平原中的土地也千差萬別。 這些河谷或平原的海拔都很低,很多情況下甚至比河流和運河的水面還低。在南方,土地中包含著硬度很高的硬粘土,以及小部分沙土,但幾乎沒有植物質和腐殖質。這就是廣州和澳門的土地特點,實際上,南方省份的土地都是如此,除非是在大城鎮附近,因為施肥的影響,土地的自然特性也許會發生一定的變化。在香港以北四五百英里遠的地方,不僅是山地不再貧瘠,河谷與平原中的土地特性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比如,在閩江流域,與南方土地幾乎全由硬粘土構成不同,這兒的土地也包含了相當部分的植物質,因而是一種很好的壤土,有點類似於我們英格蘭和蘇格蘭最好的麥地,出產的莊稼品質也很好。作為一條普遍規律,河谷海拔越低,其土地特性就越接近南方的硬粘土,反之亦然。比如,以河流和運河的水平面為基準的話,上海地區的土地要比寧波地區的高上幾英尺,寧波的土地中所含有的硬粘土就比上海的要多,所包含的植物質則比上海的要少一些,遠不如上海棉田那麼肥沃。
稻米,作為主要食物,自然是中國特別是南方各省的主要農作物。在南方,氣溫較高的幾個月里,可以成活兩季水稻,冬天還可以再種一季耐寒作物。
春天,在冬季作物從田裡收割之後,就要開始為播種早稻而平整土地了。用水牛或公牛拉的犁,看起來很簡陋,但可能比我們英國的犁更合用一些,因為對於中國人來說,我們英國的犁顯得太重了,很難控制[2]。稻田在翻耕之前通常都要放水淹平,翻耕稻田就是把一層六到八英寸深的泥土和著水一起翻上來,這層泥土下面就是堅硬的硬粘土層。耕田的時候,犁頭絕不會深入到表層泥土以下,所以耕田的人和牛在田裡艱苦勞作的時候,能夠在表層泥土下穩穩站住。南方通常使用的水牛很適合這一工作,因為它喜歡在泥漿里滾來滾去,常常泡在稻田旁邊的運河裡面戲水玩。但對犁田的人來說,這似乎是個遭罪又有害身體健康的活兒,不過人們還是幹得很歡。犁田之後就是耙田,主要是為了把表層土壤耙松,不讓土地結塊,或者是為了把肥料埋到土壤當中去。所以這兒的耙沒有我們英國那種長長的耙齒,在耙被拖著往前的時候,農民們需要站在耙上,把耙壓在泥土裡。犁田和耙田不只是松鬆土,而是要把整塊土地攪拌在一起,直到它成為一個泥潭,泥土變得又滑又軟才告結束。到這個時候,就可以往田裡插稻秧了。
在平整稻田之前,人們就已經播下稻種了,秧苗密密地種在一小塊施了很多肥料的秧田裡。等到稻田平整好了,秧田裡的秧苗就可以移栽到稻田中去了。有時候,在播種之前,中國人會把稻种放在廄肥中浸泡幾天,但這種做法只是在南方較為常見,並不通行於全國。
人們把秧苗從秧田裡小心地扯出來,然後送到稻田中。這些稻田現在很平整,裡面放滿了水, 水深三英寸。秧苗被一排一排地分栽進稻田,每排大概包含十二撮秧苗,行距則在十到十二英寸左右。栽秧速度快得驚人,農民們將一些秧苗夾在左臂下面,把它一捆捆地扔在將要栽種的稻田裡,他們很清楚需要多少秧苗,幾乎可以精確到以棵為單位計算。這些一捆一捆的秧苗然後被拾起來,從中分出數量適中的一小撮秧苗,用手插進泥土中,等到把手抽出來以後,混合著一部分泥土的水馬上就流進洞中,把秧苗的根部覆蓋起來,秧苗就這樣栽好並保護起來,用不著再費什麼事了。
在南方,早稻在六月底七月初就可以收割了。在早稻成熟以前,另一季稻子的秧苗就已經播種在秧田或稻田的某個角落裡了。等到稻田重新犁過,平整好之後,這些秧苗就可以馬上移栽進去。第二季稻子十一月可以收割。
在寧波這樣的緯度位置,北緯30度,夏天不像南方那樣長,所以不能像南方那樣種植莊稼。寧波的農民在夏天也能收穫兩季稻子,其做法是,在第一季水稻種下去之後兩到三星期左右,把第二季水稻也交錯地種進去。栽種第一季稻子的時間是在五月中旬,收割則要到八月初,這時候交錯種植的第二季稻子才長到一英尺高左右,還是綠油油的。等到第一季稻子收割完,要將其土地深翻一遍並施上肥,第二季稻子這時有了充足的陽光和空氣,成熟得特別快,大概十一月中旬就可以開鐮收割了。
到了再北邊一百英里的上海地區,夏天就更短了,即使是寧波的辦法也不能保證雙季稻了,所以上海的農民只好滿足於收穫一季稻子,這季稻子在五月底種下,十月初收割。
五月份東北季風轉變的時候,降雨量很大,對農民來說,這非常重要,不僅是因為他要種水稻,還因為這個季節里的其它眾多的農業活動。眾所周知,中國人的各項農業活動,有著很強的機器運轉一般的規律性。如果對這些規律產生的背景做個小小的調查的話,只做有關農業方面的背景做調查,我們就會發現,這些規律,並不像米提亞人和波斯人的法律那樣是隨意規定出來的,而是按照大自然的規律制定的,正因為遵從了大自然規律,各種農業活動才可能獲得成功。就如稻子和棉花要種在低地,而紅薯要種在山上,一年又一年,每年都在同樣的時間做同樣的事,這些規律的產生並不是因為什麼個人成見,也不是因為有皇帝的詔命,它們不過是過去生產經驗的總結。經驗告訴農民,這個時候適合做這些農活,因為這時候斷斷續續會下很多雨,雨水可以讓泥土和空氣更滋潤,只有到了這個時候,幼苗才能在泥土中把根扎牢,才能把足夠的養分輸送到莖幹上去。
水稻生長期間,如果能取到水的話,稻田裡總是要把水放滿。山腳下的梯田靠山上流下來的溪水灌溉。要是稻田比附近河流和運河的水面高,則靠水車車水來灌溉,全中國各地都在使用這種著名的工具。水車有三種,主要原理都是一樣的,唯一的不同在於其驅動方式:一種靠手搖,一種靠腳踩,第三種則靠畜力,一般是水牛或公牛。稻田就這樣一直泡在水中,直到稻子快要成熟的時候,才不再需要水。在夏天,還要到田裡去耘一兩次田,這樣做即使不是必須,至少也是很有好處的,耘田是為了把水稻根部周圍的泥土翻攪一遍,同時把長出來的雜草除去。如果天氣潮濕,稻田裡的水就會保留很長一段時間,常常可以看到農民們淌著齊膝的泥水在田裡收割水稻。
等到水稻成熟,人們使用一種小小的工具——有點像我們英國人的鐮刀——來收割它。收割上來的稻穀一般就在稻田裡馬上脫粒,但有時候,特別是在北方,人們把稻穀紮成一捆一捆的,挑回家然後再脫粒。實際上,中國北方的各項農活與歐洲非常相像。
有關中國的著作幾乎都會提到梯田,就像其它東西一樣,它們要不被作者過分誇大,要不就被過分貶低。就我而言,福州府附近閩江邊上的梯田給我的印象非常好,至少它帶給我的震撼在別的地方都不曾有過。沿著美麗的閩江上溯,兩旁的梯田就像通到山上去的樓梯,一層疊著一層,有時候可以上升到海拔六百到八百英尺高的地方。當水稻或其它莊稼還很幼嫩的時候,這些梯田都披上一層耀眼的新綠,在荒蕪貧瘠的群山中,它們就像一座座花園。中國人採用梯田系統,或者是為了使得山坡上能夠蓄水以便種植水稻,或者是為了避免大雨將其它農作物根部的浮土沖刷到山下去。於是所有的山坡都被開成了梯田,這些梯田並不需要像稻田那樣水平,只要平得可以阻斷雨水衝到山下去的勢頭就可以。出於同樣的原因,那些種在山上的紅薯和其它農作物,通常都是沿著橫向的或者說水平方向的壟坎種植,而不是縱向的壟坎,事實上,如果縱向安排壟坎,初夏時節的大雨將把山上的浮土與這些農作物一起衝下山去。
水稻種在較低的梯田上。人們通常會從山谷中引出一條水溝,這條水溝從山中穿過,來到最高處的梯田,水流進梯田並將這一塊水平的土地淹平。當梯田的水位上升到三或四英寸時,對於種植水稻來說,這麼高的水位已經足夠了,水就從田畔特意留出的缺口處流到下面一層梯田中,把這一層梯田也同樣淹平。就這樣水一直流到最低處的梯田。通過這種方式,所有種植水稻的梯田都能得到源源不斷的灌溉用水,直到稻杆呈現出金黃的成熟光澤,不再需要水了,這時候人們就不再把流水引到梯田中來,而是讓它順著原來的水道流走,或是把它引到山裡面別的地方,去灌溉其它莊稼。山裡面溪流眾多,遍布整個山區,這些溪流對農民來說非常重要,它們一般從較高海拔的山谷中噴湧出來,農民們可以隨意把這些溪流引到較低的山地。把溪流從一個地方引到另一個地方,看到水流在自己面前如此馴服,沒有什麼別的農活能比這個更讓農民們高興的了。在我遊歷這一地區的時候,當地人經常提醒我注意這些他們開鑿的溝渠,我恭維他們做得很出色,這讓他們非常高興。類似灌溉方式並不限於稻田,我記得有一次,當我在香港的顛地洋行花園監督栽種一些大樹和灌木的時候,樹木種好以後,我給它們澆了很多水,並且要求園丁第二天早晨再澆同樣多的水。第二天,當我回到種樹的地方,我吃驚地發現有一條小水渠,被分成很多水道,在這些新栽樹木之間汩汩流動。因為這兒本來是沒有水渠的,我順著它查看水源所在,發現它是從附近山谷中引過來的,這樣做比用水桶一趟一趟地提水要輕鬆得多,同時效果也更好。
低地上還種植了其它一些夏季作物。比如,在南方各省,大量種植蓮藕,這種作物價值較高;菱角、蓖麻、荸薺、空心菜,以及其它一些蔬菜,這些蔬菜在中國各個市場上需求量都很大。此外,甘蔗在廣東省和福建省也有大面積種植,也許中國其它一些地區也有甘蔗種植。
在江蘇省,我注意到一種名為「天青」的植物,當地農民種植它主要是為了得到一種藍色的染料。中國南方各省大量種植並生產靛藍,此外,每年還要從馬尼拉和馬六甲海峽各地大量進口這種染料。但在北方各省,我從來沒看到過靛藍這種作物,我估計,可能是因為冬天太冷的緣故,所以它的位置就被天青取代了。天青葉子的加工方式與普通靛藍葉子的加工一樣。葉汁的顏色最初呈藍綠色,在充分攪拌和暴露在空氣中以後,它的顏色變得更深了,我估計可能是因為蒸發讓它變得更粘稠了,但我沒觀察到這一加工過程。
山區的夏季作物當然與平原的有所不同。從福建省往北,一直到長江三角洲,這兒的山地是中國最肥沃的山地之一。通過我上文介紹過的辦法,這些山地都已經開發成了梯田,主要農作物是紅薯和花生,因為水稻種在較低的梯田上,所以我沒有把水稻計算在內。在南方各省,冬天氣候溫和,整個冬天,紅薯一般都留在地里,但是北方的冬天很冷,為了保護紅薯,當地人不得不把它們挖出來。等到四月份,再把那些作為種子保留下來的紅薯,密密地種在房子附近或土地一角的苗圃中,它們很快就吐出新芽,等到五月初的時候,這些新芽就可以移栽了。與此同時,山坡上的紅薯地也都平整好了,一行行水平方向的壟坎,其行距大概在兩英尺左右。大約5月10日到12日左右,這些紅薯苗就被切下來,移栽到地裡面,它們長得就像茅草一樣快。紅薯長勢如此喜人,真是讓人吃驚,而且也沒見到農民們怎麼去照料它們。但請記住,這時正好是季風轉換的節氣,雨季剛剛開始,天空總是陰陰的,難得有那麼一天不下幾場陣雨,所以空氣濕得都可以擰出水來。花生在南方各省種植最為廣泛,特別是在福建省,紅薯則更適合北邊一點的省區,在這些地方的山區,紅薯是主要糧食作物。
在澳門和廣州附近,冬季農作物當中也包括了很多我們歐洲人吃的東西,比如土豆、豌豆、洋蔥和捲心菜等等,種植這些東西是為了供應給住在香港和廣州的歐洲人。這兒一般是在十月份種植我們歐洲的土豆,人們認為這個時候栽種才能獲得好收成,但由於土豆在市場上賣得很好,種植戶們就想方設法在一年的大部分時間裡都不停地種土豆。有幾個中國地產的捲心菜品種,冬天的時候,不管南方還是北方都有廣泛種植。這幾個品種不像我們的捲心菜,中間沒有硬硬的菜心,如果出口到英國去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市場。山東和北京出產的著名的「白菜」,或者說白色捲心菜,則是一種完全不同的蔬菜。中國南方種不了白菜,都是夏天的時候在北方各地出產。每年秋天,大量美味的白菜從北方用帆船運往南方,正好趕上十月份開始刮東北季風的時候。
在北方各省,主要的冬季農作物包括小麥、大麥、豌豆、大豆、油菜,以及其它不甚知名的蔬菜。這些農作物既可以種在山上,也可以種在平地上,同一塊地,夏天種紅薯,冬天就種這些東西。在南京地區,一般是十月份播種這些作物,種在那些剛收完夏季水稻或棉花的土地上。通常是在棉花或其它夏季作物還沒收割的時候就已經把這些冬季作物種到地裡面去了,幼苗在棉花等作物間生長出來,準備在後者收割之後取代它們,這樣做是為了使各種農作物都有充足的成熟時間。福建的小麥和大麥四月份成熟,上海鄰近地區的則要到五月中旬左右才成熟。在泉州和廈門附近,小麥長得很差,農民們用手就能把小麥扯出來,就像我們英格蘭和蘇格蘭沼澤地里種的小麥一樣。上海肥沃土地上長出來的小麥和大麥當然要好不少,但不論是小麥還是大麥,其品種都比我們英國的低劣得多,而且因為中國人把它們種得太密,所以它們通常都長得很高,但結出來的麥穗和麥粒卻偏小。大豆和豌豆看起來與我們英國的品種完全一樣,但肯定是中國北方土產的品種。為了從油菜籽中榨油,人們大量種植油菜,秋天種到田裡,等到四月或五月份,油菜籽就成熟了,收割之後的土地正好趕上種水稻。但我們不能就此推斷說,所有土地的使用都像這樣很有規律,而且,像有些作家告訴我們的那樣,土地一刻都不曾閒置拋荒,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在舟山島,以及浙江省和江蘇省的全部稻米產區,冬季時要種植兩種主要用作綠肥的植物,一種是小冠花屬,另一種是三葉草,或者說紅花草。秋天的時候,在潮濕的稻田上堆起高壟,類似於人們栽種西芹的那種壟坎,綠肥種子就播種在這些壟坎上面,行距為五英寸。 過不了幾天,它們就開始發芽了,離冬天結束還很早的時候,壟坎上就已經長滿了茂草。綠肥就這樣一直生長到四月份,等到需要為栽種水稻平整土地了,這時把壟坎推平,新鮮的綠肥於是散落在稻田表面。等到稻田中灌滿了水,又用犁、耙翻耕、鬆土,這些散落在田裡的綠肥於是半埋入泥水中,很快就開始腐爛,散發出一股很難聞的腐敗氣息。在這一地區,所有的稻田通常都是用這種辦法漚肥,綠肥腐爛過程中所釋放出的氨,無疑給秧苗提供了充足的養分。
這一地區柴草稀缺,所以大部分的稻草、棉花稈和乾草,這些本來應該用來肥田的東西都被當作燃料燒掉了。 為了肥田,農民們只好種植綠肥。使用新鮮綠肥,而不是事先將它們漚好,這肯定來自於農民千百年來的經驗,他們發現這樣對秧苗的生長最有利。中國農民並不是什麼化學家,他們對於植物物理學可以說是一竅不通,某一次偶然情況中,他們的祖先發現採用這套辦法很有好處,於是以後也照著施行,並把它原封不動地傳給子孫。
早稻收割以後,稻田裡就只留下錯行栽種的晚稻了,它要到秋天才成熟。在翻耕栽種早稻的那行土地時,早稻稻茬和部分稻稈都被埋到泥水中去,它們很快開始腐爛,就像春天時的綠肥一樣,給晚稻提供養分。各種魚蝦也通常像這樣用做肥料,給稻田施肥。
草木灰是另一種價值很高的肥料,在所有農業地區使用得都很常見。夏天的幾個月里,人們把各種各樣的植物垃圾都收集起來,堆在路旁,這裡面包括稻草、雜草以及樹木果皮等,然後放火慢慢地焚燒幾天,直到所有這些散發惡臭的植物垃圾都燒光了,化為一堆具有充足養分的餘燼。之後再把這些餘燼翻攪幾次,直到它看起來像英國農田裡使用的腐殖土。這種肥料並不是用來撒在田裡,而是用來覆蓋種子,其方法如下:在播種的時候,一個人在前面挖坑,另一個人跟在後面點種,第三個人則抓起一把這種肥料,把它覆蓋在種子上面。由於這種肥料的主要成分是植物質,它能使種子在發芽期間保持一種疏鬆而又潮濕的環境,同時又給種子提供養分。中國平原上的粘性土壤容易給發芽期間的種子造成傷害,草木灰這種肥料對改良粘性土壤,不管是從物理上還是化學上,都有好處。通過上述播種方式培育出的幼苗,能夠獲得所需養料以滿足其最初的生長,然後幼苗才有機會吸收粘性土壤中的物質,把根牢牢地扎到土裡去。
通常稱為「粕餅」的肥料,捏碎之後,其使用方式和草木灰一樣,此外,它也可以撒到土地表面。粕餅是各種植物種子榨油後剩下的殘渣,比如烏桕樹、各種豆類作物,以及上面提到的油菜等植物的種子。中國農村對這種肥料需求量極大,因而在海上貿易和陸上貿易中所占比重都相當大。骨頭、貝殼、陳石灰,菸灰、灰燼、毛髮,以及各種垃圾,也被農民們爭先搶購用來肥田。
在廣州附近的花地,苗圃老闆們有一種很奇特的營養土,他們把這種營養土切成一個個小方塊,以很高的價格賣出去,幫助盆栽植物的生長。這些營養土主要是從附近種植蓮花的池塘和湖泊中挖來,價值很高,品質最好的泥土,其要價是一元錢三擔[3],兩元錢七擔。品質差一些的泥土常常裝在用竹木編成的箱子裡從廣州出口到英國。
為了讓莊稼能夠茂盛地生長,與其它肥料相比,農民們最想得到的是糞肥。每個到過中國的人都會注意到,在最方便最明顯的地方,都有一個大水箱或是陶罐放在那兒,用來收集這些糞肥。在歐洲任何一個文明城市,這種做法都會讓人覺得受不了,很討厭,但在這兒,不管什麼階層,有錢的沒錢的,都堂而皇之、心安理得地這樣做著。我相信,如果你向中國人抱怨這些糞肥桶不斷散發出來的惡臭,他們定會覺得無比吃驚。幾乎每個中國的市鎮都建在河流或運河旁,河水通常被引到城下,繞著城牆流淌,這樣起到護城河的作用,同時河水也被引入到城市的很多地方。在城裡的這些地方,都停著長長的大木船,大便、小便就倒進這些船里,然後由船把它們運到鄉下去。城市周邊土地所需的糞肥則通常是由挑夫們運送過去,每天早晨,挑夫們挑著一擔自家田裡出產的東西到市場上去賣,回家的時候則挑著兩桶糞肥,糞桶在擔子兩頭晃晃悠悠。英國人總以為中國人把大便、小便倒進糞池,然後就把它擱在那兒發酵,直到把它們澆到田裡去。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至少不總是如此。在北方土地較為肥沃的地區,我注意到,絕大部分糞肥都是未經發酵就直接澆到田裡去了,當然,在給莊稼施肥之前,這些糞肥都用水給充分稀釋過了。毫無疑問,中國人這樣做是對的,因為新鮮糞肥的肥力肯定要強得多,而在發酵之後,糞肥中的大部分氨氣都已經跑光了。就我所知,中國人並沒有什麼檢測糞肥的辦法,但他們似乎很清楚,如果任由糞肥暴露在空氣中,隨著氨氣的釋放和消散,其肥力將大打折扣。所以,無需發酵和腐化,糞肥直接就被澆到莊稼上去了。下午時分,或天氣多雲的日子裡,農民們從附近的池塘或運河中提水,倒進糞池中稀釋糞肥。等到這些做好之後,他們把糞桶裝滿,像往常一樣,竹扁擔兩頭一邊一桶挑到地頭。到了田裡面,每個人都手拿一個竹製長柄小勺,用它舀起糞水,然後澆到莊稼上去。像這麼強勁的肥料,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會給莊稼帶來一些傷害,但如果是在莊稼還很幼小,還在蓬勃生長的時候,這樣施肥使得幼苗得以吸收其中的氨氣,對幼苗的生長和促進豐產都會產生明顯的效果。稀釋後的糞肥一般施用於小麥、大麥、各種捲心菜,以及其它一些園藝植物,但不適用水稻,因為水稻生長期間,稻田一直都被水浸沒著。
糞肥有時候也在經過發酵和腐化後再使用,即使如此,它的肥力仍然很強。在廣州附近的苗圃,曬乾後的糞肥經常和蓮塘中挖出來的塘泥混在一起,用來幫助盆栽植物生長,或者用來給苗圃中某種特別喜歡的樹木施肥。
儘管有時候土地也會有幾個月的拋荒時間,但並沒有一個定期的休耕制度。農作物的輪作也不是很常見。實際上,就平原低地而言,這兒的土地都是那種硬粘土,可以連續不斷地出產大米,無需擔心土地的負擔過重以至土地肥力窮竭的問題,所以不需要輪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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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譯者按:作者這兒指的是皇帝親自參加的「藉田」儀式
[2] 有幾架英國犁被送到中國,免費提供給中國人使用,但他們不想用它們。
[3] 中國的一擔相當於133又1/4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