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八章

羅伯特·福瓊 《兩訪中國茶鄉》
回到華南——珠江——虎門要塞——這一帶的物產——泣柳——荷花的種植——珠江上的船隻——理髮室——壯麗的花船——節日期間的江上風景——水上城市的秩序——水上房屋——中國人靈巧的游泳與潛水技術——花地苗圃——中國新年——被中國人攻擊、劫略——隨後發生的針對英國官員的攻擊事件 舟山是我此次中國北方之行的總部。我現在就帶著我在上海收集到的那些植物前往舟山,準備從那兒去香港以及南方的一些港口。舟山的山上都覆蓋著白雪,天氣刺骨般寒冷。中國人每天都將大量的山雞、水鳥販賣到島上來,賣給豪爽的英國人。 從大陸上運過來的還有一種小鹿,送到島上時通常都還是活的。四、五隻上好的山雞,要價不過一元錢,鴨子、水鳥也相當便宜,一頭鹿的價錢,我記得通常是在兩到四盧比之間。 駐紮在島上的英軍軍官,他們喜愛射擊,為此他們租用中國人的小船,渡海前往大陸的山裡,好好地鍛煉了一把身體。至於舟山島上,任何形式的體育運動都少得可憐。 在把東西都打好包以後,我便搭上了一條往南的航船。在中國海的季風吹拂下,一路無話,沒幾天我們便到達了香港。我把那些北方收集來的植物都裝進玻璃柜子,然後就把它們送往英國去了。 以前來的植物學家們早就把中國南方掃蕩過好多遍了,所以我並不指望在這兒還能找到什麼值得送回英國的新的或者有價值的植物。我計劃在三月或四月的時候再一次北上,希望能在那兒呆上一個季度。在此之前,我在南方還有幾個星期的空閒時間,我於是決定前往廣州、澳門一游,反正它們離香港都很近。 對於遊客而言,來到這一名邦大國,珠江無疑屬於給他們印象最深、最震撼的地方之一。在珠江入海口附近,從香港到澳門,一路上遍布著很多小島,風景很好。無論是從香港到廣州,還是從澳門到廣州,航行過程中都要經過一連串的島嶼,這些島嶼,大多數都是山嶺,上面薄薄地覆蓋著一層植被,時不時裸露出累累的巨石,以及黃色的礫質粘土。 但是,行船當中,有時候也能看到一些美麗的江灣,江邊幾畝平地,林木掩映之中散布著幾棟漂亮的房子或草廬。航行在這些小島之間,容易勾起人的一些暇想,在這樣一個隱秘的所在,遠離罪惡的人世,遠離喧囂的人群,人們的生活想必又快樂又單純,他們沒有太多的欲望,地上有出產豐富的稻米,海中有無窮無盡卻又隨手可得的上好海魚,很容易就能填飽肚子。可是,這種快樂、單純的夢想很快便被現實粉碎了:在這些安靜的小村子裡到處都是海盜,這些海盜無惡不作,他們的冷血暴行使得這條廣州與香港、澳門間的水路變得非常緊張、危險。那些裝有值錢貨物的三桅帆船、小艇經常被這些海盜打劫,船員、遊客們都被殺死,船隻則被肢解破壞。 在順風順水中航行了幾小時後,我們來到了珠江的門戶,著名的虎門。戰爭中被毀的虎門要塞已經又重建起來了,而且規模比以前要大得多。如果是英國士兵把守這兒,世界上任何一支敵艦膽敢通過的話,都將被轟成個稀巴爛。而中國人和他們的要塞,我想,在領教過我們的軍事力量之後,儘管他們今後可能變得更難對付一些,但在英國和其它西方文明國家的軍事進攻面前,他們的抵抗仍將是軟弱無力的。 過了虎門,江面變寬了很多,看起來有如一片內海。景色也變得漂亮了,就像在畫中一樣,兩岸平坦的墾田與虎門外那些貧瘠的荒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遼闊的平原,外圍環繞著一帶遠山,這些遠山,儘管也與別的山嶺一樣貧瘠,卻正好給眼前這片風景襯上了一個很好的背景。溯江再上去幾英里,就可以看到停靠在琶洲和黃埔港里的船隻,以及差不多每個遊客都會提到的著名的黃埔塔[1],此外還有眾多的別的一些塔和寺廟,這些都告訴遊客,名城廣州,這個天朝上國最富裕、最重要的城市就要到了。江中有很多島嶼,都是珠江以及它那眾多的支流沖積而成,黃埔村或者說黃埔鎮就坐落在其中的一個島上。 江中沖積而成的小島,以及陸上的平地都出產很多稻米,江潮被江堤約束著防其肆虐,在需要的時候也可以引潮水對農田進行灌溉。江堤上也沒荒著,而是種上了大蕉作物。高岸之處,潮水灌溉不到的農田,則使用水車引水,就是這種看起來簡簡單單的水車,在短短的時間內,就可以輸引很多江水,真是讓人驚嘆不已。 黃埔附近,甘蔗得到大面積種植。在中國,甘蔗的需求量很大,人們喜歡直接嚼甘蔗,甘蔗也可以用來製成冰糖和紅糖。儘管很多種紅糖的顆粒也都特別細小,但住在這兒的外國人還是很少使用紅糖,他們更願意用冰糖磨成的又白又細的糖粉。在中國的任何一個地方,我都沒看到過像我們用的那種塊狀糖,我想中國人不生產這些東西。 平地上和江邊到處都栽種著中國常見的那些果樹,數量非常多。主要品種有芒果、番石榴、黃枇、荔枝、龍眼、桔子、柚子等等。此外,還有青柏、金鐘柏、榕樹以及其它榕樹科品種,還有一種松樹,因為通常生長在江邊、運河邊,所以中國人又叫它水杉。常見的植物還有竹子,以及一種與英國泣柳很相似的柳樹,中國人給這種樹取名為「垂柳」,「垂」指垂淚,與它的英語名稱「泣柳」之「泣」字,兩者驚人的一致。這又讓我們聯想起,猶太人在巴比倫河邊哭泣時,把豎琴掛在柳枝上的歷史故事,這故事表明,那時候的人們就已經把柳樹看成是悲傷的象徵。這正如青黑肅穆的松樹、柏樹,在全世界所有的國家,人們都喜歡在墳地、墓園種上這些樹木。 廣州城的珠江上下游兩岸,種了很多荷花。這些荷塘,也像稻田一樣,被江堤保護著。種植荷花,既可以賞花,它的根——蓮藕,又可以食用。中國人非常喜歡蓮藕,每天都有大量的蓮藕運到市場上出售。每年夏、秋兩季,當荷花開花的時候,整個荷塘都呈現出一種快樂的令人賞心悅目的景象,但在其餘的季節里,枯敗的荷葉與花枝,以及靜止不動的髒兮兮的水面,對住在附近的人家來說,就一點也不美了。 珠江上有一處景致非常吸引人。在洋行附近,沿江停靠著許許多多的船隻。成千上萬隻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船,上到俗稱「花船」的華麗大船,下到剃頭匠的小舟,在這兒形成了一個規模巨大的水上城市,這個漂浮的城市擁有眾多的人口。在乘船上溯的時候,遊客可以看到一種很小的船,也許從來都不曾看到過這麼小的船,它漂在水面上,與其說是船,不如說是幾塊綑紮在一起的木板,這就是剃頭匠的船,剃頭匠乘著它東奔西走,更準確說是東漂西盪,每天靠著給中國人剃頭、修眼睛、掏耳朵來討他的營生。順便提一句,理髮師的這些營生對他同胞們的眼睛、耳朵產生了很多傷害,他對此要承擔很大一部分責任。他靈巧地操著小舟,搖著櫓,在這個浮在水上的城市中,在那些比他的小舟更大、更威風的大船間,迅捷地穿來穿去。遊客還可以看到,就像他在澳門與香港看到的一樣,這兒也有那種船體封閉的船,船上帶有三個獨立的艙房,非常整潔、乾淨,這樣的船,大大小小各種型號都有,當地人或者外國人租用它作為擺渡用船,把人、貨擺渡到停在江中的大貨船或航船上去,或者用於短途航行,到河南[2]、花地這樣的地方。船中間那個艙房實際上就是一間非常整潔的小房間,房間裡裝飾著各種圖片與鮮花,兩側都有窗戶。船頭的艙房歸槳手們使用,船尾的艙房則用來準備船主一家的伙食。 廣州行商[3]們的船,以及那些大型花船都非常華麗。這些船的船艙結構與其它船差不多,但在修建、裝飾上卻要高級、奢華得多。讀者們可以想像一下,在船的甲板上安放著一個木頭房子,房子的入口位於船頭附近,除去留給水手們站立、撐船的空間,這個入口占據著船頭,精雕細刻,排場無比,讓人不禁對房子內部的種種奢華充滿了想像。在這個華麗耀眼的房間裡,屋頂上掛著很多燈籠,走道上裝飾著鏡子、圖片、詩歌,所有這個民族癖好的那些元素都集中展現在這兒,在這間漂浮在水上的宮殿里。 此外,還有供商人們將貨物駁送到黃埔碼頭的駁船;運送旅客到香港、澳門以及全國各地去的客船;配有很多船槳,沿江上下樣子古怪的官船(我曾經看到過一艘這樣的船,每一邊船舷上都有四十支槳);最後則是又大又笨的航海的貨船。這些形形色色的船隻,又因為特定的用途而做了不同的調整,產生了各種各樣的變體。一到節日,整個江面上便呈現出一派歡快的、激動人心的場景,特別是到了夜晚,燈籠點亮之後,無數艘裝飾著華燈的船隻在洋行附近的江面上[4]往來行駛, 同時,狂熱而間或又有些悲傷的中國樂曲聲,嘈雜的鑼鼓聲,閉塞悶熱的空氣,古怪的民族——既乖張又自負,所有這些都將給遊客帶來永生難忘的印象,這種由欣喜、同情、欽佩、蔑視等種種情感交織在一起的印象將一直留在他腦海中,難以磨滅。在這個巨大的水上城市範圍內,必須遵守它自身的一些規則,所有的大船都排在一起,成行成列,中間空出一條條通道,小船在這些通道中來回穿行,就像市鎮中的馬車或其它交通工具一樣。住在水上的這些人家似乎對鮮花有著特別的偏愛,他們把花種在花盆裡,擺在自家船隻高高的船尾上,或者擺在那小小的船艙里。中國金鐘柏、梔子花、蘇鐵樹、雞冠花、金桔等等,這些似乎是他們最喜愛的一些品種。 在這些水上人家的浮動房屋裡,祭壇是必不可少的,大多數情況下,祭壇都很小,但確實可以給人們提供一個做禮拜的地方。可憐的人們每天就在祭壇前點燈燒香,給他們想像中的神靈送去一縷馨香。 廣州城內及其郊區,據說有大約一百萬居民。在珠江兩岸,以及廣州郊區眾多的運河兩岸,街道旁都是些木頭房子,這些房子全靠深深打入泥土中的木樁子支撐著,在外觀上很像英國市場上可以推來推去的木棚子。不同之處在於,英國那些木棚子的支柱下面都裝有輪子。此外,在這兒,幾百間房子擠在一塊,中間留出一條歪歪扭扭、不甚規則的街道,成千上萬的人就快樂而又健康地生活其中,可是對歐洲人來說,這樣的環境適足以讓他們把性命丟在這兒,這又是兩者在居住人員上的一點區別。 最讓我驚訝的是江中游泳的那些老婦人與小孩子,這條江看起來就像他們生命的一部分,如同水中的魚兒,他們在江中顯得如此自在。中國船民一直以熟悉水性著稱。自從香港成為英國的殖民地以來,因為這個緣故,被派去碼頭執行逮捕小偷任務的警察常常空手而歸,這些中國人,當他們發現自己有被捕的危險時,就都從船上跳下去,潛入水中,在水下一直游到警察抓不到他們的地方,或者游到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比如屬於他們同夥的某條船,碼頭上停靠著很多這樣的船。 我很快就去參觀了廣州附近著名的花地園林。 「花地」,顧名思義,種花之地。如今妝點著英國花園的很多漂亮植物,就是首先在這兒採集,然後運到英國去的。花地園林,位於城市上游兩、三英里的珠江對岸,實際上也就是中國人的苗圃,培育苗木用以出售[5]。 花地苗圃是聞名遐邇的中國園藝的典型代表。有關這一園藝,我們歐洲的作家們已經做過很多介紹。因此,在親眼目睹之後,我也想對這一典型代表做些詳細的描繪,以資見證。苗圃入口處便是園丁們住的房子,從入口進去,是一條窄窄的步道,沿著步道兩側,擺放著一行行大花盆,大部分植物就栽種在這些花盆裡面。像這樣的苗圃,花地一共有十二個左右,面積有大有小,根據苗圃老闆的經濟實力而有不同,但要是和倫敦的苗圃比起來,哪怕是和倫敦最小的苗圃相比,這兒的苗圃通常還是要小一些。這兒也有用於移栽的苗圃,不同的植物都移種到同一塊土地上,而且對那些名花名木進行矮化的第一步工作也在這塊土地上完成。在花地苗圃,有大量的山茶、杜鵑、桔子、玫瑰,以及其它一些著名的品種。一到花時,中國人就到這兒來購買這些花卉。秋、冬季節最吸引人的當屬佛手,中國人購買這種奇特的植物,把它擺在家中或供在祭壇上。佛手以其奇特的外形和香味而廣受歡迎。橘子樹也種得很多,這些經過矮化的橘子樹,開花、結果都很繁盛,結出來的橘子呈暗紅色,大大的,扁平狀。在中國,橘科包括很多品種,其中有一種他們叫做「金柑」的,果實為橢圓形,小小的,做成蜜餞非常好吃。秋天的時候,這兒還有九里香、米蘭、龍船花、紫薇等,觀賞價值都很高。 當然,花地最誘人的季節還是春天,在牡丹、杜鵑、山茶、玫瑰以及其它種種花朵的簇擁下,這些苗圃一下子變得絢麗起來。杜鵑花開得很燦爛,讓我想起奇西克皇家園藝學會花園中的杜鵑花展,但是這兒的規模更大。每家苗圃都成了花的世界,各種花色如紅色、白色、紫色等都揉雜在一起,給人帶來強烈的視覺衝擊,非常漂亮。春天的花地,到處都生長著香甜的木犀與含笑花,空氣中洋溢著它們的芬芳。矮化樹木,正如意料中的那樣,在這兒占了一個很突出的地位,它們被培育成各種稀奇古怪的樣子。菊花對於中國人來說,其重要程度僅次於矮化植物,中國人很善於照料菊花,可以說,超過任何一種別的植物。中國園丁們大量種植菊花,他們是如此喜歡菊花,以至於有時候不惜違背他老闆的吩咐,寧願丟掉飯碗,也不願放棄這些心愛的花朵。有人告訴我,已故的比爾先生[6]過去經常說,他之所以在花園裡種上一些菊花,不為別的,只是為了討好他的園丁,他本人對菊花並沒有什麼偏愛。 牡丹並非中國南方的土產植物,每年一月,都要從北方省份運送大量的牡丹來到南方。一到南方,牡丹很快就開花了,於是中國人把它們買回去,裝飾自己的家。等到花開過了,牡丹也就被扔掉了,因為在廣州、澳門這些偏南的地方,牡丹長不好,來年也不會再次開花。牡丹是按花苞的個數來定價的,很多牡丹都賣得非常貴。 在花地苗圃,儘管植物學家們可能發現不了什麼新的植物品種,但這兒還是很值得一看,特別是在春天,當大多數植物都開花吐蕊的時候,苗圃呈現出一派極其絢麗的景象,非常壯觀,正如它的中文名字「花地」所表明的那樣,是名副其實的開滿鮮花之地。 在這個時候,中國人就要開始為過年做準備了。這一年的春節在2月18日。當地人要購買很多各式各樣的花卉,用來裝飾他們的房子與寺廟。在通往花地的河中,我看到很多小船,船上裝滿了桃樹、李樹的花枝,以及吊鐘花、山茶花、雞冠花、木蘭等時令花卉。剛從山上採摘下來的吊鐘花,含苞待放,插在水中養一兩天後,花苞綻放,看起來又新鮮又潤澤,就如同不曾脫離它的本枝一樣,難怪它深得中國人的喜愛。黃水仙的需求量也很大。在廣州街頭,可以看到很多很多水仙球,養在小小的花盆中,花盆的水中還點綴著幾顆白色的石頭。中國人對於矮化樹木和奇特造型的特別嗜好也可以從黃水仙上看出來,他們把水仙球倒置在盆中,讓其植株與花朵扭曲成各種奇怪的形狀,如此一來,中國人便覺得它無比的賞心悅目了。廣州的花店、街角到處都擺放著這些可供出售的花卉,數量非常多,可還是很快就被中國人搶購光了。在這個時節,中國人覺得鮮花是不可或缺的。不只是房子和寺廟被鮮花裝點一新,連那些河上的小船也是如此。實際上,對於很大一部分以水為生的廣州人來說,這些小船就是他們漂浮的家。那種通常被稱做「花船」的小船,在過年的時候,被各種顏色的鮮花,以及掛在桅杆和尾舵上的俗艷的旗幟裝扮得喜氣洋洋。中國人也特別喜歡煙花、爆竹,一連好幾天,城區各處都要燃放大量的煙花、爆竹,這既是中國人宗教慶典的一部分,也是敬奉神靈的需要。春節這一天以及隨後的兩三天內,商店都要關門歇業,絕大多數中國人都要穿上他們的節日新衣,到各處的親戚及朋友家去串門、拜年,就像我們英國人在國內時一樣。在這個時節,成群結隊的人前往花地苗圃,許多上流社會的年青人,他們也乘坐著成百上千隻花船來到花地取樂,就像我們英國人聚集在里士滿 或漢普頓宮一樣。 很多穿著入時的女人也乘坐花船來到花地,她們在苗圃中四處閒逛,在廣州,只有這個時節,她們才可以拋頭露面一次。 在中國北方呆的幾個月期間,除了一兩次例外,我接觸到的當地人都顯得很有教養,我開始對中國人這個民族有了一個很高的評價,我願意像信任北方各省的人一樣,信任廣州人。但很快,通過一件令人很不愉快的事,我發現自己錯了。在廣州城北邊,大約幾英里以外,有一些小山,我常常希望能到山上去,考察一下那兒的植物資源。有天早上我出發了,穿過城區,向著小山走去。大約兩、三英里之後,我來到城市邊緣的郊區,正好與外國洋行所在的地方在一個相反的方向上[7]。剛出門的時候,我還能聽到一些人辱罵我,叫我「番鬼」,但到了這兒,這種辱罵聲漸漸就聽不到了,我估計自己已經離開了那些不良少年與下等人麕集的地方,在廣州的背街小巷裡,這樣的人並不少見。 我現在走在一條路況不錯的路上,兩旁都是農田與花園,襯以遠山,好一派美麗的田園風光。多奇怪啊,我心底暗自納悶,住在洋行的那些外國人,為什麼就不能到這邊來看看,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欣賞一下田園風光?這對放鬆精神,改變他們的單調生活肯定大有好處。 就在我靜靜地往前走的時候,我碰到了一個騎馬的中國士兵,他用手勢和言詞,極力勸我順原路折回去。但那個時候,我對粵語一竅不通,以為他只是不希望我在農村閒逛,所以就沒理會他,繼續往前行進。很快,我發現好幾伙面相不善的傢伙,在我路過的時候,他們似乎一直在緊緊地盯著我,我開始懷疑他們對我有什麼不良企圖。我現在來到了一座小山前,這兒看起來像個墓園,四周都圍了起來,但門卻大大地敞開著,似乎是個公共場所。為了看得更遠一些,我走了進去,開始往山上爬。爬到一半的時候,那些尾隨在我身後的人,開始圍到我身邊,向我索要禮物,人越來越多,情況越來越危急。開始的時候,我還試著跟他們講道理,等到了山頂上,我非常清楚自己已經落入了他們的陷阱,怎麼樣逃脫出來,是擺在我面前一道前所未有的難題。 這個時候,不再有人向我伸手要東西了。匆匆忙忙地打量了一下周遭的情形之後,我開始在心裡尋思從他們中脫身的辦法。看起來沒什麼別的辦法了,只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順原路回到廣州去。「你最好從這邊下山」,有個傢伙指著山的另一面的一條峽谷,用蹩腳的英語對我說。我一下子警覺起來,立刻就看穿了他的企圖,他是想把我引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去,我斷定,之後他們就將動手把我身邊的東西都搶走,有可能連衣服都會被剝光。「不,不」,我說,「我用不著去那兒。」然後就開始從山上原路退下去。這些中國人現在離我更近了,看起來他們已經決定了,要把我攔在這兒。有人抓住我的手臂,有人搶到我的帽子,拿著它跑遠了,另一個則搶走了我的雨傘,好幾雙手伸進我的口袋,甚至還有人想脫掉我的大衣。我現在明白了,他們中的每個人都希望從我這兒分一杯羹,而人數卻是如此之多,除非我把所有東西都給他們,否則他們不會善罷甘休。我鼓起所有的力氣,縱身向下面的人群撲去,有幾個傢伙被我打得順著山坡滾了下去,而這一擊,也差點給我自己帶來很大的麻煩,因為用力過猛,也因為地面不平,我踉蹌了一下,摔倒了,但幸好我又迅速地站了起來,繼續這場力量懸殊的戰鬥。我的目標是衝到我進來的公墓大門那兒去。這時,山上的中國人開始喊山下的同伴關上大門,這樣就可以阻止我跑到公路上去。 我馬上意識到,一旦門被關上了,我也就成了瓮中之鱉,隨他們擺弄了。我決定全力阻止他們。我掙脫了抓我的那些傢伙,從人群中沖向大門。我衝到了門邊時門已經合上了,但幸運的是還沒有從外面栓上,我用力把門撞開,門外幾個忙著栓門的中國人被我撞得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上。我衝到了公路上,那兒現在聚集了好幾百個中國人,有一些人看起來很體面,但絕大多數顯然是小偷、強盜之流。那些體面人不會,也可能是不敢,給我施以援手。石頭從四面八方向我砸過來,有塊磚頭重重地砸在我後背上,差點把我砸倒,我疼得有好幾秒鐘都要暈過去了,只好靠著牆調整呼吸,讓自己恢復過來,同時想著,好在現在來到大路上,相對安全一些了。但我很快就從這種幻想中清醒過來,因為這些歹徒又聚攏到我身邊,搶走了我的好幾件東西,這些東西前面沒被搶去,最終還是難逃一劫。因為附近這些人家顯然都不是善類,貿然躲到其中某家人的房子裡去,無疑是件很冒險的事,所以我只好與這些強盜們一路糾纏,且斗且逃,這樣大概有一英里左右,我才離開這一地區,回到人煙密集的市區。我經歷的這一險況其實不難理解,考慮到種種因素,我能有這樣一個結局,已經很讓人出乎意料了。 回家的路上,因為帽子和傘都丟了,陽光曬得我很不舒服。在中國南方,只要是晴天,哪怕是春季,陽光也非常毒辣。我很想到店裡去買一頂中國人戴的帽子,可是那些歹徒把我搶得分文不剩,什麼帽子也買不起。好在我把手錶留在家裡,否則必定在首先被搶之列,那些中國小偷對手錶有特別的偏愛,非常清楚它們的價值。 我那時與可敬的莊蒙德先生住在一起,他後來告訴我,我受到攻擊的那片區域,是廣州郊區最糟糕的地方之一。大約一兩年前,三位他熟悉的先生,在那兒有著和我類似的經歷,但結局比我還慘,他們的衣服差不多給中國人扒光了。 我這件事發生以後,又過去了兩年左右,三位受政府委派來到中國的先生,馬丁先生,史丹頓牧師[8],以及傑克森先生,有一次不小心逛到郊區去了,就在那兒他們也受到了攻擊。 他們給英國領事寫了一封信,抱怨他們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這封信可以清楚地說明廣州當時的情形,所以我把它迻錄在下面: 大概早上七點的時候,我們正在城外,沿著北邊城牆散步,鍛煉身體。 這時,我們受到了幾個中國人的攻擊,從外國人稱為「五層樓」[9]的建築那兒開始,這些人就一直跟著我們,而且人數越來越多。 一開始,他們向我們投擲石頭,好幾次都砸中了我們,危及我們的生命。這些人的攻擊又得到另外一些人的幫助與鼓勵,後面這批人在高高的城牆上,跟著我們,向我們扔擲大石頭,如果被他們砸中的話,那可就真的沒命了。傑克森先生是第一個被劍和匕首傷到的,他的手臂被刺傷了,脖子上的金項鍊也被搶走了。史丹頓牧師和馬丁先生注意到傑克森先生沒跟上來,就又回頭來幫助他,結果他們自己也被搶了。一位暴徒揮刀刺向馬丁先生的胸膛,另兩位則試圖把他摔倒 在地上,就在他與這些人纏鬥的時候,他的口袋又慘遭黑手洗劫。傑克森先生與史丹頓先生的處境也差不多。後者失去了他的手錶,前者的手錶雖仍在,但其餘東西都被搶劫一空。暴徒們得手之後就離開了我們,但城牆上的那批人又繼續跟了我們一段時間,向我們投擲大石頭,做出種種威脅的手勢,罵著一些難聽的髒話。 我們沿著城牆繼續南行,想走到江邊去,這時又有一幫人跟蹤並攻擊我們。傑克森先生胸口受到了重重的一擊,暴徒們用房頂上揭下來的粗椽條作為他們的行兇工具。在這一次攻擊中,他們搶走了傑克森先生的手錶,撕破了我們的衣服,有一陣子他們甚至想剝光我們的衣服。我們沒做什麼抵抗, 這樣做徒勞無益,因為對方人數眾多,手中拿著武器,而且這些攻擊還來自於城牆和城樓上面。 這場暴行真是一點道理也沒有。我們都是政府官員,同行的還有一位教會的牧師,我們沒有採取一點過激的行為,要不是牧師勸阻住傑克森先生和馬丁先生 ,也許就要發生流血衝突了。到了人口較多的郊區,我們停下來喘了口氣,然後繼續回家,但一路上還是不斷聽到那些污辱性的稱呼,其間夾雜著「殺死他們、殺死他們」的叫喊聲。 在歐洲任何一個國家,我們英國人都不曾有過這樣的遭遇。我們不應再容忍中國人這樣對待我們。 我們相信中國政府肯定有能力制止此類每天都在發生的針對英國人的個人襲擊事件,也有能力制止我們反覆遭遇的此類傷害事件。禁止我們英國人進入廣州城,這實際上是在慫恿中國的下層階級,讓他們誤認為我們低人一等,於是他們就非常無禮地對待我們。就我們所知,到現在,中國政府還沒有採取任何措施,來制止不斷發生的針對英國人的襲擊,這種襲擊不僅沒有隨著時間的過去而減少,也沒有因我們的善意而緩解,反而看起來越來越頻繁,敵對情緒也越來越嚴重。 我們熱切希望維護和平,推進雙方的友好關係,所以我們寫了這封信,講述自己的遭遇。我們認為,除非中國政府懲治這些犯罪行為,否則在不久的將來,必將產生非常嚴重的後果。 * * * [1] 譯者按:又名琶州塔,塔高60餘米,為舊時進出廣州的標誌性建築,清時羊城八景之一「琶洲砥柱」即是指此塔。 [2] 譯者按:原文HONAN,即舊時廣州人所講的河南,今天的海珠區一帶。 [3] 譯者按:清朝奉行鎖國政策,自乾隆時始,僅允許在廣州一地設立對外貿易的牙行商戶,其中最興盛的有十三家,稱為廣東十三行。十三行壟斷了對外貿易,富甲一方。但隨著《南京條約》簽訂後的五口通商,1843年起,允許英國商人在各口岸任意與華商交易,廣東十三行的輝煌時代也隨之結束。 [4] 譯者按:在今廣州荔灣區十三行路附近的江面上。 [5] 譯者按:花地,在今廣州芳村花地河醉觀公園一帶。舊時這一帶有很多園林、苗圃,醉觀園即是其中著名的一所。醉觀公園內今設有花地苗圃紀念園。 [6] 譯者按:原文MR. BEALE,疑即顛地洋行,也就是寶順洋行的合伙人T. C. Beale ,1840年代, T. C. Beale加入顛地洋行成為合伙人,顛地洋行稱為顛地比爾洋行 (Dent, Beale & Co.)。 [7] 譯者按:根據這一方位,大概在三元里一帶,這一帶有抗擊英國人的傳統。 [8] 譯者按:原文V. STANTON,疑即英國傳教士史丹頓(Vincent John Stanton)。史丹頓是聖保羅書院第一任校長及創辦人。他亦擔任香港首位殖民地牧師。 [9] 譯者按:即今廣州越秀公園越秀山小蟠龍岡上的鎮海樓,又稱望海樓,俗稱五層樓。鎮海樓始建於明代,樓高二十八米,為清朝羊城八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