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地書 · 第四部分(一○○~一三二)

魯迅 《兩地書》
◎ 一○○ my dear teacher: 六日早在辦公桌上看見十一月廿九寄來的信,又十一月廿一寄的書一束(內《北新》十一,二期,《語絲》九七,九八,一○三,一○四期,《新女性》十一月號)一卷書而擔〔耽〕擱至十六天始到,中國真是太可以了。我打開看,還有不少可看的東西。 至於寄來的信,在我寄了廿三的信後,總是覺得我太過火了,這樣的說話,又願意知到〔道〕你的意思,想得你「棒喝」一下,然而意外的不然,許是你已為感情蒙蔽了罷? 你廿六的信是要大半年仍在廈,廿九信則說離廈,這樣心神不定,全以外象為主,我知道你在十二分地空虛了。請好好地靜下來,養養身體,既打算離去,則該校一切勿過於擾心,食物如何解決,福州館子照舊去包飯嗎?伏園如離廈,你一人早飯〔晚〕為口奔馳,不太苦嗎? 學校火警實在可怕,我在天津就遇過,半夜從學校跑到人家裡,北京女師大,日前余蓋給信李之良,說在不久以前火燒了幾間寢室,一個學生從女大轉過來的名楊立侃傷重身死,另一個她的好友也傷得甚沉重。女師大真不幸,連轉學來的都遭劫,仍在女大的,總是嬌小姐,真可嘆,你也曾在報上或別方面聽到嗎? 南方還是「之乎者也」之風甚盛,此間小學生,教科書仍重文言,且文料甚不新,這是教育落後的原故,此外因方言不同,也有關係。此處副刊,如《民國日報》、《國民新聞》,《民國》還不多見,《國民》則專刊載廣東土語的無聊拌嘴嘲笑小品,真是乏味。 你為什麼「時有莫名其妙的悲哀」?是因感寂寞嗎?是因想到要走的路嗎?是因了別人而焦慮嗎?《跋》中或有未便傾盡之處,可得聞歟? 遇安來信,或因我無意向伏園述及聞得他來,而伏老即見遇安必又提及我問話,故遇(安)來信寄新校,我已回信,足證其在羊城,後再來信問舊校門牌號數,或以為我希望他來,故再函探其是否誠意,或不是流言之故,這是我的推測。 學校經費二日財廳支單依舊寫舊預算,三主任召集教職員會,聲明不負校長職,當由教職員推舉五人到省政府、教育廳、財廳交涉,不外敷衍圓滑,繼由革新學生去請願,財廳始又照新預算,六日庶務已向財廳補領本月新預算款。但積欠仍無著,眾意是積欠到手,始敢相信放膽辦事,今日(六)雖領新款支單,全校仍未上課,將俟積欠有著,校長回校,當有一番整頓與淘汰,今日反動學生無聊,向總務與我攻擊,但也無效,以後再詳吧。 your H.m.十二月六日晚八時。 ◎ 一○一 廣平兄: 三日寄出一信,並刊物一束,系《語絲》等五本,想已到。今天得二日來信,可謂快矣。對於廿六日函中的一段議論,我於廿九日即發一函,想當我接到此函時,那邊亦已寄到,知道我已決計離開此地,所以我也無須多說了。其實我這半年來並不發生什麼「奇異感想」,不過「我不太將人當作犧牲麼」這一種思想——這是我一向常常想到的思想——卻還有時起來,一起來,便沉悶下去,就是所謂「靜下去」,而間或形於詞色。但也就悟出並不盡然,故往往立即恢復,二日得中央政府遷移消息後,即連夜發一信(次日又發一信),說明我的意思與廿九日信中所說並無變更,實未曾有願意害馬「終生被播弄於其中而不自拔」之意,當初僅以為在社會上閱歷幾時,可以得較多之經驗而已,並非我將永遠靜著,以至於冷眼旁觀,將害馬賣掉,而自以為在孤島中度寂寞生活,咀嚼著寂寞,即足以自慰自贖也。 但廿六日信中的事,已成過去,也不必多說了,到年底或可當作閒談的材料。廣大的鐘點雖然較多,但我想總可以設法教一點擔子較輕的功課,以求有休息的餘暇。況且抄錄材料等等,又可以有忙〔幫〕我的人,所以鐘點倒不成問題,每周二十時左右者,大概是紙面文章,未必實做。 你們的學校,真是好像「濕手捏了乾麵粉」,粘纏極了。雖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但當局不講信用,專責「匹夫」,使幾個人挑著重擔,未免太任意將人做犧牲。我想事到如此,別的都可不管了,以自己為主,覺得耐不住,便即離開;倘因生計關係及別的關係,須敷衍若干時,便如我之在廈大一樣,姑且敷衍敷衍,「以德感」「以情維繫」等等,只好置之度外,一有他處可去,也便即離開,什麼都不管它。 伏園須直往武昌去了,不再轉廣州,前信似已說過。昨(五日)有人〈到〉從汕頭到此地(據云系民黨),說陳啟修因為泄漏機密,被黨部捕治了。我和伏園正驚疑,擬電詢,今日得你信,知二日看見他,則以日期算來,此人是造謠言的,但何以要造如此謠言,殊不可解。 前一束刊物不知到否?記得前回也有一次,久不到,而在學校的刊物中找來。三日又寄一束,到否也是問題。此後寄書,殆非掛號不可。《桃色之雲》再版已出了,擬寄上一冊,但想寫上幾個字,並用新印,而印泥才向上海去帶,大約須十日後才來,那時再寄罷。 迅十二月六日之夜。 ◎ 一○二 my dear teacher: 今日是學校因經費問題停課的第二日,學校也發薪水了,數目(以前四成多)是八成五,其中一半為現金78元,一半為公債庫券,公債是一成,即廢紙十五元,庫券四成,即六十元,但此紙須候至陽二月十四(過了陰曆年了)才能支取現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不過如此成績,將來可想而知,而最令人髮指的,就是那八十多(個)反動學生,昨日列隊到省政府、教廳、財廳,都說學校不是經費問題,是校長問題,只要宋慶齡長校,便萬事解決雲,你看她們居心破壞學校,不惜犧牲學校,這種態度,可惡之極。今日下午四時,教廳又約三主任及附小主任到廳,現尚未到時,我們則欲待經費徹底解決始做下去。 又今日《國民日報》副刊有篇歡迎你來廣州的文章,該副刊大約即以前請伏園擔任的,現時伏園不來,你擔任不好麼?它的體裁就是那樣,下面還有一半廣告紙,我裁去免太厚難寄,今早我又寄了一信,是復你十一月廿九的,現在又接到你十二月三日的信了。 來廣州是歡迎的,教人也好,不過要施「夏楚」,這種八股先生可得反抗了,反抗之法,就是以毒攻毒,勒令清潔衛生。還有,教人也要有方,如果光是「善誘」,也須有相當對待,以免白耗精神和光陰。 印章的東西是叫「金星石」,我以前是隨便叫它曰玻璃,此物不知是否日本東西,刻字時已刻壞了一個圖章,算是毀了。好在是刻字的負責,我卻不管,這樣脆,我想一落地必碎,能夠寄到無破,算好的了。穿背心,冷了還是要加棉袍、棉襖……的,「這樣就可以過冬」嗎?傻孩子!包印章的白色東西,是在京買而經用過的;你看得出嗎?一個圖章何必特去上海買印泥呢,真是多事了。 「默念增加」,想是日子近了的原故,小孩子快近過年,總是天天吵幾次,似乎如此,你失敗在那一個人手裡了麼?你真太沒出色〔息〕了。 廣東天氣現時還不冷,只穿夾襖滿可以了。陰曆十一月了而如此暖,真是便利,但冷的幾天是在快過舊年,臘八左右,蚊子還很多,每晚桌下不住來咬,我在未寢前多不脫襪,這幾天則每放下帳子看書、信,織東西,但這樣不久就睏倦睡下了,然次早至少還有一二隻蚊飽飽的在帳子內。 這幾天經費未解決總堅持不上課,經費解決則須革新一次,革後自己再走,也是痛快,如果經費不解決而教廳換人,或解決而另換人,那我們可不管了,現時反動學生是向三主任分頭攻擊,昨日派來代表三人,限令總務於24時內召集財政會議,布告經費狀況,又限令我於二日內解散革新學生會同盟會,我們都不理她,不久或有攻擊我們的宣言發出了。現時沒有什麼說,下次再談罷。 your H.m.十二月七日午三時 附: 歡迎魯迅先生來廣州 張迂廬 魯迅先生,我們不是現代評論的閒話大家陳源教授也並不是北京晨副的編輯志摩文士的同黨,對於他先生之來,想誰也不會「疾首蹙額而相告」以至於「伐他幾下」的吧?雖然我們也不以他曾被稱為中國思想界的權威者,青年叛徒的領袖而才表示歡迎! 我相信歡迎他先生的許多青年當中,叭兒狗一定是沒有的,因此也正不愁他先生上岸的時候,把我們「打落水裡又從而打之」;然而除下我們歡迎他的許多青年之外,叭兒狗卻說不定沒有的,我們歡迎他之來,或許正是以他最有對待叭兒狗的本領吧! 我們都知道他是創中國文壇未有之新格的《吶喊》《彷徨》的著者,是著《阿Q正傳》而被譯成五六國文字且被法國現時大文豪羅曼羅蘭嘖嘖稱道過的人,是空前的《中國小說史略》的著者,是中國譯界的高手,是未名叢刊,烏合叢書的主編人,是《莽原》半月刊的創辦人,這些,在我們都有「除了欣賞驚嘆而外,我們對於魯迅的作品,還有什麼可說呢!」之概〔慨〕——引沈雁冰評《吶喊》的話——不過除了這些之外,還有使我們最難忘的《熱風》和稱為交了「華蓋運」才弄得來的《華蓋集》! 《熱風》同《華蓋集》都是先生的雜感短文,在這裡的魯迅先生,以戰士身而顯現了!瞧啊!在混濁的北京的空氣里,敢於向牛鬼蛇神正視的,而且還敢於在禮教淫威的重圍的所謂首都里「論他媽的」的,雖然我們沒有見到的或許還有好幾位,然單就我們見到的來說,就只有兩個人:吳稚暉,魯迅。 魯迅先生從北京跑到廈門,才僅是前個月的事!而中大聘請先生來校的消息,前一星期我已經聽到了! 除卻竭誠的歡迎而外,我們對於魯迅先生之來,還有什麼可說呢!廣州民國日報副刊第一百零六期 中華民國十五年十二月七日星期二 ◎ 一○三 my dear teacher: 現時是七日晚七時半,我又開始寫信了。這信是因為收到你三日午寫寄的那信的,今日我發了一信,不是說下午四時要到教育廳嗎!從那裡回校,看見門房內豎了幾封信,我心內一動,轉想午間已接信,此時必沒有了,乃走不數武〔步〕,聽差趕上來交給我信,是你三日第二封,我歡喜極了,接連兩日得信三封。這三封信(廿九、三、三)可見你的心神略略安定,有點活氣了。至於廿六那一封,我收到於二日作復,因你的信似乎有點變態不安定而故作安定,所以我二日的信也似乎激些,現接最近三信,沒問題了,不必掛念,或神經過敏。 現時我要下命令了,以後不准自己把信「半夜放在郵筒中」。因為瞎馬會夜半臨深池的,十分危險,叫人捏一把汗不好。而且「所外」的信今上午到,「所內」的信下午到,這正和你發信次序相同,不必以傻氣的傻子,當「代辦所里的夥計」為「呆氣」的呆子,實在半斤八兩,相等也,而且H.m.發信也不如是急急,今早發的那封六晚寫好的信,是早起叫服侍我的女僕拿去的,但許久之後,我出校門,見另一個老媽拿一隻碗似乎出街買物,同時手中拿(著)我的信,必是代那我的老媽便中發信,以此推測,我的用人,每次發信必如此,我於是以後得改變方法了。廣州有工會,用人不聽命且難說話,服侍我的那個,看來甚村氣,但我對付她卻十二分將就了,買東西是二個子必取起一個,二毛取一毛以此類推。叫她洗衣,常久久不洗好,等著用也不能得,在我現時做件穿件而她不體貼,我不敢強她快洗,因為說話一不留心,恐怕以工會相壓,因久不洗回衣服,失了也無從檢問,襪子之類,洗少是常事。不買熱水壺,茶冷她又說閒話,其實每日早晚不過沖兩次不大熱的茶來。及到買來水壺,又不小心開螺旋蓋,新新的就給弄到許多鐵錘等痕跡,真氣透人了。你在福建受不慣聽差(的)氣,將來來廣州,用的是男的,或者好一點,但你也得知到〔道〕不致火氣起來。 「外江佬」真可以,聽說廣東從去年九月至今年九月,收入有一(或八)萬萬,則每月有巨大收入可知,其數為全國之冠。現時國民政府奄有七省,合七省不及一廣東收入,在廣東一省,則負擔七省戰時兵費,現時又加國民政府遷移費,各省黨費,即如天津英捕逮去國民黨員,此處即匯款去救濟。惟其如此,所以本省教育行政不能兼顧,所以我校經費問題不易解決,今日下午四時又往教廳,我的令兄意思是要下公文叫三主任負責維持原狀,照常上課,我們婉謝他,叫他先向我校長(住處已知)取得同意再說,因積欠尚未解決也。 我覺得你如來廣州雖非理想之境,但總不至如廈大之無聊。此處在街上店鋪和叫洋車,盡可用官話行得通,偶然吃點虧,買物也許貴些,但這有H.m.代辦,在北京,我買物常不大講價,而這裡多數開大價,總在一二倍以上,要買的人斟酌還價,但有時遇著一間鋪子不(開)大價,你還太少,他又可以大罵你,所以看情形可先問一聲,怕少給不?他說不怕就不妨還三分之一價,或二分之一,再添上去,麻煩透了。食東西的館子隨處都有,小飯館也不花多少錢,你來不愁沒食的處所,而愁食不慣口味,但廣東素以善食稱,你或能對付,至於蛇,冬間食的多,你來在過年,不知那時可還有?龍蛩〔虱〕也過時了,你來時或能遇到買乾的,但濕而新造的怕沒有了,那東西有特味,不似蛇肉香,恐你食不下咽。這裡也還有北方館子,有專買〔賣〕北京布底鞋的鋪子,現時也有稻香村一類的鋪子,糖炒栗子所以也有賣,這大約是受了「外江佬」的影響。 你高興時,信上也見到「身體是好的,能食能睡」一類的話,但在上月廿日至廿六左右則不但不然,且什麼也懶做了,原因是為說,那一個人要去汕,及要做「社會事業」,這不還是待考慮的嗎?何必自己如此,而且那一個人也不是定專為別人犧牲,實在不如此自己不好過,這是行乎其所不得不行,自己要那麼樣的,就那麼樣做吧! 你手指還抖嗎?要看醫生不?我想心境好,自然減卻無聊,不會多吸菸了,有什麼方法可減卻呢?我願多寫幾個字。 你來這裡是住中大就省事,住外面就方便,但花費大,陳啟修住的幾間房,是二樓,每月就四十多塊錢屋租,還有雇用人,食,用……等,至少總在百餘元,究竟如何,是待到廣州再說,還是未雨綢繆? 我想沒有被人打倒,或自己倒下之前,教書是好的,倒下後則創作似乎閉戶可做,但中國人心理,倒下後的著作,是否還一樣保持原有地位?也很難說。對付社會一般人,要用一般方法,過於自我,就受攻擊,真是討厭的事,但黨內似乎好些,我想如國民黨不容,則跑到俄國去,在廣東,去俄很容易設法得政府一筆款,挾著什麼名目,領著公費就可去,但這自然要改變教書生涯,才易活動,你看郭沫若有什麼,現時是政治主任,又改為……了。人一迫就可以轉行,你說是不是?啟修先生說俄國也不十分冷,屋內比北京屋還暖雲。我說的這些,也非緊要,不過今晚高興多寫,所以一發不可收〈拾〉了。 英譯阿Q不必寄,現時我不暇及不大會看,待真的阿Q到廣州,再拿出書本,一邊講一邊對照吧!那時卻勿得規避,切切! 今晚大風,窗外呼呼聲,空氣驟冷。我是穿了夾褲,呢裙,毛絨背心,及絨衣,但沒有蚊了。 your H.m.十二月七晚九時 ◎ 一○四 廣平兄: 本月六日接到三日來信後,次日(七日)即發一信,想已到。我推想昨今兩日當有信來,但沒有;明天是星期,沒有信件到校的了。我想或者是你校事太忙沒有發,或者是輪船誤了期。 從粵,從滬,到此的信,一星期兩回;從此向滬向粵的船,似乎也是一星期兩回。但究竟是星期幾呢,我終於推算不出,又仿佛並不一定似的。 計算從今天到一月底,只有五十天了,已不滿兩月;我到此,是已經三個月又一星期了。現在倒沒有什麼事。我每天能睡八九小時,但是仍然懶;有人說我胖了一點了,也不知塙〔確〕否?恐怕也未必。對於學生,我已經說明了學期末要離開。有幾個因我在此而來的,大約也要走。至於廈門學生,無藥可醫,他們整天讀《古文觀止》。 伏園就要動身,仍然十五左右;但也許仍從廣州,取陸路往武昌。 我想一兩日內,當有信來,我的廿九日的信的回信也應該就到了。那時再寫罷。 迅十二月十一日夜 ◎ 一○五 my dear teacher: 今(十二)早九時從家裡回校,看見你十二月七日的信在桌上,大約是昨十一到了,而我外出未看見。我料想日間有信,心內掛念,早來果見,慰甚。 六日收到十一月廿一寄來的刊物,三日寄的刊物,則至今尚未到,大約是慢些的,慣了我也不十分急著〔著急〕了。二日之信,乃二晚七時我親投至街中郵筒(便中經過),若自三日起至六日到,則前後不過四天,也差強人意,而何以平時有擔〔耽〕擱至八天的,真是奇怪了。 你「一向常常想到的思想」,實在謬誤,「將人當作犧牲」一話,萬分不通,犧牲的解釋,如吾人以牛羊作祭品,在牛羊本身並非願意甘心的,所以不合,而「人」則不如此,天下斷沒有人而肯甘心被人宰割,其非宰割,換言之,這一方出之愛護,那一方出之自動願意,則無犧牲可言,其實天下間即無所謂犧牲,譬如吾人替社會做事,大家認為至當的了,因此有公義而制卻私情,在私情上也可以說犧牲,而人們不在意此點,還是向公義上走,即認公義為比較的應為,急為而已。但所謂應,所謂急,隨時間環境而異,取其比較合適而為,我認為舍此作〔做〕法即無合適滿意者,我即切實行去,這是我為取捨決〔抉〕擇而知何者當犧牲,何者當取擇,天下固不能全有,亦只有取吾所好,既好而取,即得其所,亦即遂吾志願,此三尺童子所知,而三尺多的小孩子反誤解,當記打手心十下於日記本上。 校事又變回來了,那些學生反動分子,假借學生會向省政府、教、財各廳請願後,又在學校召集師生聯席會議,當時有七個灰色的先生出席,發表一封員生聯席會議的信,質問三主任為什麼做滑稽的事,故意停課,限令立即開課。其實停課啟事之登報端乃三主任召集全校教職員布告經過並不能負代理校長之責,當場由眾推舉教職員代表五人向教廳等處請願無結果,教廳當場默認停課之議,而此五人中有回校起草登報者,有先去者,乃五人中有教員出席學生會則一概妥〔諉〕為不知,於是以員生聯席會議名義向三主任質問,大有問罪之意,此事處置不當,易引起教員與反動學生合,而其後財廳已發新預算支單,搭欠一月則允自十六年一月起,似此可藉口轉圓〔圜〕,謂經費已有辦法,而校長允回,先令三人負責雲。於是明天(十三)起上課了。但另一消息,則說校長無意回來,不過姑如此說使學校好照常上課,實則以進為退也雲,於是我好恐懼,她不回來,教廳不另派人,則三主任負責無期,教廳另委新人,則我們自然可以交代而去,但又怕校長薦,或教廳自己派我繼任(因以前有此說,我極力不答應),則十分叫我吃苦。此校如此複雜,舊教員不易去,在校占大部分勢力,實無法整頓,且經此一事,甚澈〔徹〕底之人多去,留我受苦甚不上算,但此校習慣女校長,舊校長去,一時無相當人物,則怕我當殃,推卻自然爽快,但一紙公文壓下來時,任你如何推託,也不成功,現時我只有設法勸校長早日回校,以免殃及我自身。而且校長薪水與主任同,不過少八時教課,但出席外面會議太多,一經做起此職,辭職即不容易,我願意做點易來易去,不受人注意的小事,所謂「長」,實在令人聞之不寒而慄,你說是不是呢?照穩當的說,校長回來,也當視十六年一月能否如言搭發一月積欠,則我們維持的最低限度,也在本學期末,這是學生對校長沒有問題的話,然學生自校長聲明辭職後,又開歡送會(白開)發歡送宣言,發歡迎宋慶齡為校長宣言,口口聲聲稱現校長為前校長,則今茲見學校通知複課,校長聲言回來之時,必仍有一番劇戲,而最怪異的,就是中央政府的人物,多是灰色接近樹的派的,張靜江等一流人,常有明顯表示,最近省特別市黨部的改組,即此中黑幕,近來該派人物,眼見工會勢盛,又覺扶助農工之非法,大有向〔改〕變態度之勢,凡稍澈〔徹〕底的人,即目為CP、CY而有驅之使去之勢,一個黨立政府,而各派人物相反的相處在一塊,互相傾軋,這也是一個叫人悶氣的事,啟修先生在此不大發展,也受此中一點影響,但絕沒有於他不利的行為和表示。 現時乃十二月中旬,再有三十天多就可以見面了,書籍寄得太慢,或在人到之後,則不如留待你自己帶來,可免遺失及損壞,香港通船了,你來也不必一定從汕頭轉,多帶幾本書或者在船上不如車上之價昂,你以為何如? 你和上海有來往便的,可否替我買一本《文章作法》,這是開明書店的出版(價七角),如再便,能買得一本《與謝野晶子論文集》(價五角)則更佳,因我一面又願對於本行的東西也時時留意也。 從明天起上課,事情又多起來了,省婦女部立的「婦女運動人員訓練所」,要我擔任講授「婦女與政治經濟之關係」,時期是三周,每周二小時,在晚間,地點是中山大學,我推卻而不能,已答應了,但材料還未搜得多少,現正在準備中。我自思甚好笑,自己實沒有什麼東西,但機會迫到我硬幹,使豎子成(臭)名,真是苦惱不堪,如果不早設法倒下來,就要變成廠甸的輕氣球,氣散自己即掉下來,一點也沒有法子補救,那時球也壞了,還是大害。 你的手有點抖,好了沒有? your H.m.十二月十二日(星期)午一時 徑〔敬〕啟者本校前因經費問題停頓現在政府已將十一月份經費照新預算發給欠薪一層亦由省政府令行財政廳按月搭發良烈等茲奉 教育廳批令第一一六五號開呈悉查該校經費經省政府委員會第三次議案議決令行財廳照該校新預算支給並按月發給積欠一月在案該主任等自應暫代維持校務俟廖校長返校時方能卸責據呈各情仰即遵照此批又奉 廖校長函開宗堂良烈廣平蘭芳(小學主任)主任先生前日許廳長來談以校費已有切實之解決女師革新工作可以繼續進行催促即日返校泳筠以為吾等份屬黨員未容規避困難況今校內情勢益見複雜為黨化教育計應即返校主持在未返校以前請先生等負責即日回復校務常態至深感汲〔激〕此候教安各等因自應遵照辦理除布告外相應函達 台端希為 查照是荷此致 先生 灌宗堂 陳良烈 許廣平啟十一日 ◎ 一○六 廣平兄: 今天早上寄了一封信。現在〈是〉雖是星期日,郵政代辦所也開半天了。我今天也起得早,因為平民學校成立大會要我演說,我說了五分鐘,又恭聽校長輩之胡說至十一時,溜出會場,再到代辦所去一看,果然已有三封信在:兩封是七日發的,一封是八日發的。 金星石雖然中國也有,但看印盒的樣子,還是日本做的,不過這也沒有什麼關係。「隨便叫它曰玻璃」,則可謂胡塗,玻璃何至於這樣脆?若夫「落地必碎」,則凡有印石,大抵如斯,豈獨玻璃為然。可惜的是包印章者,當時竟未細心研究,因為注意移到包裹之白包上去了,現在還保存著。對於這,我倒立刻感覺到是用過的。特買印泥,亦非多事,因為非如此,則不舒服也。 此地冷了幾天,但夾袍亦已夠,大約穿背心而無棉袍,足可過冬了。背心我現穿在小衫外,較之穿在夾襖之外暖得多,或者也許還有別種原因。我之失敗,我現在細想,是只能承認的。不過何至於「沒出色〔息〕」?天下英雄,不失敗者有幾人?恐怕人們以為「沒出色〔息〕」者,在他自己正以為大有「出色〔息〕」,失敗即勝利,勝利即失敗,總而言之,就是這樣,莫名其妙。置首於一人之足下,甘心什倍於戴王冠,久矣夫,已非一日矣……。 近來對於廈大一切,已不過問了,但他們還常要來找我演說,一演說,則與當局者的意見,一定是相反的,此校竟如教會學校或英國人所開的學校;玉堂現在亦深知其不可為,有相當機會,什九是可以走的。我手已不抖,前信竟未說明。至於寄給《語絲》的那篇文章,因由未名社轉寄,被他們截留了,登在《莽原》第廿三期上。其中倒沒有什麼未盡之處。當時著作的動機,一是憤慨於自己為生計起見,不能不戴假面;二是感得少爺們於我,見可利用則盡情利用,倘覺不能利用則便想一棒打殺,所以很有些哀怨之言。寄來時當寄上;不過這種心情,現在也已經過去了。我時時覺得自己很渺小;但看少爺們著作,竟沒有一個如我,敢自說是戴著假面和承認「黨同伐異」的,他們說到底總必以「公平」自居。因此,我又覺得我或者並不渺小;現在故意要輕視我和罵倒我的人們的眼前,終於黑的妖魔似的站著L.S.兩個字,大概就是為此。 我離廈門後,恐怕有幾個學生要隨我轉學,還有一個助教也想同我走,因為我的金石的研究於他有幫助。我在這裡常有學生來談天,弄得自己的事無暇做;倘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將來擬在校中取得一間屋,算是住室,作為豫〔預〕備功課及會客之用,而實不住。另在外面覓一相當地方,作為創作及休息之用,庶幾不至於起居無節,飲食不時,再蹈在北京時之覆轍。但這可待到粵時再說,無須「未雨綢繆」。總之:我的意見,是想少陪無聊之訪問之客而已。倘在學校,大家可以直衝而入,殊不便也。 現在我們的飯是可笑極了,外面仍無好的包飯處,所以還是從本校廚房買飯,每人每月三元半,伏園做菜,輔以罐頭。而廚房屢次宣言:不買菜,他要連飯也不賣了。那麼,我們為買飯計,必須月出十元,一併買他不能吃之菜。現在還敷衍著,伏園走後,我想索性一併買菜,以免麻煩,好在他們也只能訛去我十餘元了。聽差則欠我二十元,其中二元,是他兄弟急病時借去的,我以為他可憐,說這二元不要他還了,算是欠我十八元;他便第二日又來借二元,仍是二十元。伏園訂洋裝書,每本要他一元。廈門人對於「外江佬」,似乎頗欺侮。 以中國人的脾氣而論,倒後的著作,是沒有人看的,他們見可利用則儘量利用,遇可罵則儘量地罵,雖一向怎樣常常往來,也即刻翻臉不識,看和我往還的少爺們的舉動,便可推知。只要作品好,大概十年或數十年後,便又有人看了,但這大抵只是書坊老闆得益,至於作者,也許早被逼死了,不再有什麼相干。遇到這樣的時候,我以為走外國也行;為爭存計,無所不為也行,倒行逆施也行;但我還沒有細想過,好在並不急迫,可以慢慢從長討論。 「能食能睡」,是的確的,現在還如此,每天可以睡至八九小時,然而人還是懶,這大約是氣候之故。我想廈門的氣候,水土,似乎於居人都不宜,我所見的人們,胖子很少,十之九都黃瘦,女性也很少美麗活潑的,加以街道污穢,空地上就都是墳,所以人壽保險的價格,居廈門者比別處貴。我想國學院倒大可以緩辦,不如作衛生運動,一面將水,土壤,都分析分析,講個改善之方。 此刻已經夜一時了,本來還可以投到所外的箱子裡去,但既有命令,就待至明晨罷,真是可懼。 迅十二月十二日 ◎ 一○七 my dear teacher: 以前七早、午,及八、十二各寄一信,想都收到,在此信之先了。 這封信是向你發牢騷的,因為只有向你可以儘量發,但能發,即非怒氣衝天可知了。所以也還是等於送戲目給你看。 昨日學校的總務辭職了。今早我去新校辦公,閱報及聽庶務員說,才曉得教務也另有他就,(以前已有一處)——就是在中大當秘書,聽說也無意於此了,那個庶務員就取笑我,連校長及三主任,四職集於一身了!我才恍然大悟於造傻子,人偷偷地找好事情就溜之大吉了,而我還打算有交代再走,將來豈非人都走光,校長也不回來,只有我一個光杆受學生凌辱,教職員催迫嗎?我急跑去找校長面辭,並陳說校中情形,正說之間,那個教務主任也到,不知他是看風,還是真的,他不承認辭職,只說這兩天那裡忙,所以不能返校,明天是可以到校的云云。而廣州學界情勢,廣州市的青年部長是張靜江親信,他們右的,那個我校開除的女生就時時來往張處,今日(十五)中央、省、市青年部來宣布兩個學生會同時停止,另由學生會改選新會員,反動派帶領她的男校同志來出席,稱代表全國、省、市雲,主任是那個市青年部長,是右袒的。結果全右傾了,閉會後反動生口出不遜,在我後面說○○○(共黨人)走狗。我回頭,她們不說了,再前走,她們說,哈哈!還回頭看阿〔啊〕!你看這多麼可惡,總而言之反動學生太猖獗,好的學生太老實而膽小,教了也不敢做,真沒奈何。教職員又有二心,三主任又去其二,校長不回,又不肯表示決絕,明天校長約幾個人商量辦法,下午三時又是三青年與學生及學校人等開籌備選舉學生會事。我也打算不做傻子了,我決意共患難也無可共之人,我何必傻衝鋒,現在寫好兩封信,一封給校長的,說我明天(十六)不赴那兩個會,請她另派人出席,又寫信給那個教務主任,(他實際不理校事,而口說非辭職,不過事忙不能來的)告訴他我請病假,(裝假)幾多天則不說,打算明天留下信即逃回家,不聞不問了。將來學生會改選,合而為一,也還是糾紛不好處理,我實不願多留此間,我打算回家靜靜過幾天再回校收拾東西,你以後寄信暫寄(廣州高第街中約許廿三少奶轉便妥)如將來再有變動再通知你就是了。 我身體好的,事早了早安心,可以專心做別的事,你不必掛心,我能設法。 your H.m.十二月十五晚 ◎ 一○八 廣平兄: 昨(十三日)寄一信,今天則寄出期刊一束,怕失少,所以掛號,非因特別寶貴也。內計《莽原》一本;《新女性》一本,有大作在內;《北新》兩本,其十四號或前已寄過,亦未可知,記不清楚了,如重出,則可不要其一;又《語絲》兩期,我之發牢騷文,即登在內,蓋先被未名社截留,到底又被小峰奪過去了,所以終於還在《語絲》上。 慨自二十三日之信發出之後,幾乎大不得了,偉大之釘子,迎面碰來,幸而上帝保佑,早有廿九日之信發出,聲明前此一函,實屬大逆不道,合該取消,於是始蒙褒為「傻子」,賜以「命令」,作善者降之百祥,幸何如之。現在對於校事,一切不問,但編講義,擬至漢末為止,作一結束;授課已只有五星期,此後便是考試了。但離開此地,恐當在二月初,因為一月薪水,是要等著拿走的。 朱家驊又有信來,催我速去,且雲教員薪水,當設法加增。但我還是只能於二月初出發。至於伏園,卻於二十左右要走了,大約先至粵,再從陸路入武漢。今晚語堂餞行,亦頗有活動之意,而其太太則不大謂然,以為帶著兩個孩子,常常搬家,如何是好。其實站在她的地位上來觀察,的確也困苦的,旅行式的家庭,大抵的女性確乎也大都過不慣。但語堂則頗激烈,後事如何,只得「且聽下回分解」了。 狂飆社中人,一面罵我,一面又要用我了。培良要我尋地方,尚鉞要將小說印入《烏合叢書》。我想,我先前種種不客氣,大抵施之於同輩及地位相同者,至於對少爺們,則照例退讓,或者自甘犧牲一點。不料他們竟以為可欺,或糾纏,或責罵,反弄得不可開交。現在是方針要改變了,都置之不理。我常嘆中國無「好事之徒」,所以什麼也沒有人管,現在看來,做好事之徒實在不容易,我略管閒事,便弄得這麼麻煩。現在我將門關上,且看他們另向何處尋這類的犧牲。 《婦女之友》第五期上,有沄沁給你的一封公開信,見了沒有?內中也沒有什麼,不過是對於女師大再被毀壞的牢騷。我看《世界日報》,似乎程干雲還在那裡;羅靜軒卻只得滾出了,報上有一封她的公開信,說賣文也可以過活。我想:怕很難罷。 今天白天有霧,器具都有點潮濕;蚊子很多,過於夏天,真是奇怪。叮得可以,要躲進帳子裡去了。下次再寫。 十四日燈下。 天氣今氣〔天〕仍熱,但大風,蚊子卻忽而很少了,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於是編了一篇講義。印泥已從上海寄來,所以此刻就在《桃色的雲》上寫了幾個字,將那「玻璃」印和印泥都第一次用在這上面;預備《莽原》第二十三期到來時,一同寄出。但因為天氣熱,印泥軟,所以印得不大好,不過那也不要緊。必須如此辦理,才覺舒服,雖被斥為「多事」,都不再辯,橫豎已經失敗,受點申斥算得什麼。 本校並無新事發生。惟顧頡剛是日日夜夜布置安插私人;黃堅從北京到了,一個太太,四個小孩,兩個用人,四十件行李,大有「山河永固」之意。我的要走已經宣傳開去,大半是我自己故意說的。下午一個廣大的學生來,他是本地人,問我廣大來聘,我已應聘的話,可是真的。我說都真。他才高興,說,我來廈門,他們都以為奇,但大概系不知內容之故,想總是住不久的,今果然,云云。可見能久在廈大者,必須不死不活的人才合宜,大家都以為我還不至於此。此人本是廈大學生,因去年的風潮而轉廣大,所以深知情形。 十五夜。 十二日的來信,今天(十六)上午就收到了,也算快的。我想廣廈間的郵信船大約每周有二次,假如星期二五開的罷,那麼,星期一四發的信便快,三六發的就慢了,但我終於研究不出那船期是星期幾。 貴校的情形,實在不大高妙,也如別處的學校一樣,恐怕不過是不死不活,不上不下。一接手,一定為難。倘使直截痛快,或改革,或被攻倒,爽快,或苦痛,那倒好了,然而大抵不如此。就是辦也辦不好,放也放不下,不爽快,也並不大苦痛,只是終日渾身不舒服,那種感覺,我們那裡有一句俗語,叫作「穿『濕布衫』」,就是有如將沒有曬乾的小衫,穿在身體上。我所經過的事,無不如此,近來的作文印書,即是其一。我想接手之後,隨俗敷衍,你一定不能;改革呢,能夠固然好,即使因此失職,然而未必有改革之望罷。那就最好是不接手,倘難卻,就仿「前校長」的方法:躲起來。待有結束後另覓事做。 政治經濟,我覺得你是沒有研究的,幸而只有三星期。我也有這類苦惱,常不免被逼去做「非所長」「非所好」的事。然而往往只得做,如在戲台下一般,被擠在中間,退不開去了,不但於己有損,事情也做不好;而別人看見推辭,卻以為客氣,仍堅執要你去做。這樣地玩「雜耍」一兩年,就都只剩下油滑學問,失了專長,而也逐漸被社會所棄,變了「藥渣」了,雖然也曾煎熬了請人喝過汁。一變藥渣,便什麼人都來踐踏,連先前吃過汁的人也來踐踏;不但踐踏,還要冷笑。 犧牲論究竟是誰的「不通」而該打手心,還是一個疑問。人們有自志取捨,和牛羊不同,仆雖不敏,是知道的。然而這「自志」又豈出於天然,還不是很受一時代的學說和別人的情形的影響的麼?那麼,那學說是否真實,那人是否好人,配受贈與,也就成為問題。我先前何嘗不出於自願,在生活的路上,將血一滴一滴地滴過去,以飼別人,雖自覺漸漸瘦弱,也以為快活。而現在呢,人們笑我瘦了,除掉那一個人之外。連飲過我的血的人,也都在嘲笑我的瘦了,這實在使我憤怒。我並沒有略存求得好報之心,不過覺得他們加以嘲笑,是太過的。我的漸漸傾向個人主義,就是為此;常常想到像我先前那樣以為「自所甘願即非犧牲」的人,也就是為此;常欲人要顧及自己,也是為此。但這是我的思想上如此,至於行為,和這矛盾的卻很多,所以終於是言行不一致,好在不遠就有面承訓諭的機會,那時再爭鬥罷。 我離廈門的日子,還有四十多天,說三十多,少算了十天了,然則性急而傻,似乎也和「傻氣的傻子」差不多,「半斤八兩相等也」。伏園大約一兩日內啟行,此信或者也和他同船出發。從今天起,我們兼包飯菜了;先前單包飯的時候,飯很少,每人只得一碗半(中小碗),飯量大的,兼吃兩人的也不夠,今天是多一點了,你看廚房多麼可怕。這裡的僕役,似乎都和當權者有些關係,換不掉的,所以無論如何,只能教員吃苦。即如這廚子,是國學院聽差中之最懶而最可惡的,兼士費了許多力,才將他弄走,而他的地位卻更好了。他那時的主張是:他是國學院的聽差,所以別人不能使他做事。你想,國學院是一所房子,能叫他做事的麼? 我上海買書很便當,那兩本當即去寄,但到後還是即寄呢,還是年底面呈? 迅十六日下午 ◎ 一○九 my dear teacher: 十二月十五寫了一信,十六寄去,告訴你以後寫信改變住址,即於十六起,我就請病(假)(偽的)回家去住。但又不放心,總想到學校看看,昨晚(十八星六)八時余從家返校,見房內桌上有你十二月十二寫十三寄的信。你這封信的第一句就是:「今天(十二?)早上寄了一封信」。但我現只收(十二)晚上寫的一封。早上寄的大約另是一封,而至今未收到,不知是因我這幾天不在校的原故,還是尚未寄到,抑郵局作怪。總之,我希望稍遲能收到。學校學生會改選,那革新學生的會也同時取消,選舉結果,仍然是反動派占多數,將來還是把持學生會,向學校對抗,我是知道這種情形,不出來做事,請假回家。及昨晚回校聽說,校長確不干,教務、總務也有新職,決辭去此處位置,所不知這消息的只有我一人在夢內,我幸而請假,(等於辭職)但已遲了幾天,做了幾日傻子,現既知他們全去,我也立即去函校長辭職。但又聞校長辭呈中另舉一姓李的女人(右派)及我請教廳選一繼任雲。我是決計不乾的,我現擬在家休息幾天,待年假時胖胖的見人。一方慢慢找事做,我實在不中用,做做事就想休息,自私方面是好的,想你是同意的吧? 我的東西還放校內,專等你知到〔道〕我改了住址之前的信寄到校內時,可以有人代收,俟收你的信完畢了,知到〔道〕寄家內去時,再觀察情形,即可以搬物走,但從校搬物到另一地方容易,從家搬出來則難,所以我也有些留戀;如此情形,刊物可不寄,留待帶來,省得遺失。 你們學校幾時放寒假?我現時閒著,來時的日期先通知,最好由客棧招呼,或由我先期打理,總以預知為妙,好在我是閒著的。 我在家是做做縫衣,(縫工昂貴)改造舊的,或織絨物(人托做的)或看書,並不悶氣,無須掛念。 閱報陳儀有下野之說,是知他並不能善自改革也。 廈大你走了,玉堂更覺悟而散,所謂樹倒猢猻散,那些現代派不知如何? 日前我接遇安信,說不要到上海,武昌去了,不能留粵,信中措詞甚怪,以不能相見,似以為憾,我也沒回他,但有一大批人是離粵了。 現時寫這信是在校內,不久又要走回家了,再談吧! your H.m.十二月十九下午五時…… ◎ 一一○ 廣平兄: 十六日得十二日信後,即復一函,想已到。我猜想一兩日內當有信到,但此刻還沒有,就先寫幾句,豫〔預〕備明天發出。 伏園前天晚上走了,昨晨開船。你也許已見過。有否可做的事,我已托他問朱家驊,但不知如何。季黻南歸,杳無消息,真是奇怪,所以他的事也無從計畫〔劃〕。 我這裡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不過前幾天很闊了一通。將伏園的火腿用江瑤柱煮了一大鍋,吃了。我又從杭州帶來兩斤茶葉,每斤二元,喝著。伏園走後,庶務科便派人來和我商量,要我搬到他所住過的小房子裡去。我便很和氣的回答他:一定可以,不過可否再遲一個月的樣子,那時我一定搬。他們滿意而去了。 其實教員的薪水,少一點倒不妨的,只是必須顧到他的居住飲食,並給以相當的尊敬。可憐他們全不知道,看人如一把椅子或一個箱子,搬來搬去,弄不完。於是凡有能忍受而留下的便只有壞種,別有所圖,或者是奄奄無生氣之輩。 我走後,這裡的國文一年級,明年學生至多怕只剩一個人了,其餘的是轉學到武昌或廣州。但學校當局是不以為意的,這裡的目的是與其出事,不如無人。顧頡剛的學問似乎已經講完,聽說漸漸講不出。陳萬里只能在會場上唱崑腔,真是受了所謂「俳優畜之」的遭遇。但這些人正和此地相宜。 我很好,手指早已不抖,前信已聲明。廚房的飯又克減了,每餐只有一碗半,幸我還夠吃,又幸而只有四十天了。北京上海的信雖有來的,而印刷物多日不到,不知其故何也。再談。 迅十二月二十日午後 現已夜十一時,終不得信,此信明天寄出罷。 二十日夜 ◎ 一一一 my dear teacher: 今日(十二月廿三)下午五時跑到學校,接到你十二月十六日來信,這信大約到了好幾天,不過我今天才到校,所以擔〔耽〕擱了一些。 記得你來信說寄刊物給我的有好些次,但自十二月六早收到你十一月廿一寄的《北新》十一,十二,《語絲》九七,九八,一○三,一○四,《新女性》十一月號外,至今未見別的刊物寄到。那個號房是壞的,畫報(圖書館)寄到他常是扣留的。但又不能明責他,因他入了工會,一不小心就可以來包圍。所以自後刊物及上海寄來的書,還是留待帶來,比較妥當,如果寫了字蓋章的失去,也甚可惜。而況現時我對學校不負責,他也可以對我不負責。至於家裡——高第街——則數百人的一個門房,可想而知了。 也是今日回校,同信一起在寢室的桌上見有伏園名片,是廿二(昨日)寫的。他住在廣泰來四十五號雲。我打算明日上午去看他,可有機會替我設法,但我斷不隨便開口,看情形辦理。日前有天津同學鄧穎超,她說中大附中有機會做訓育員問我願意不?我姑且先答應她願意,但能否實現也不可知,訓育的味道我嘗過了,不願再嘗,但目前也只可用騎馬找馬之法。 叫你「尋地方」的人,我想你還是始終「都置之不理」好,因為他有了地方,就要擠出你的空間而後快,自己找苦吃,何苦來! 也還是今日在學校寢室處見呂雲章寄來一束印刷物,共有五期《婦女之友》,我才見到如你所說的一封給我的公開的信,既是給我,又要公開,如果不寄一份來,簡直就是「公開」而非給我。我又非〔菲〕薄有「文」名如冰心,評梅,晶清之流,景宋兩字也沒什麼趣味,我又厭惡這兩個字起來了。這許是我的脾氣,不配入「小姐」之列吧!在書局內看見《狂飆》,有長虹批評《漫雲》中不應有二周的信,我也同此意思,我沒高興學寫東西,就因為人們太高興寫的原故引起反感吧。 我校大約我可以脫身了,間接的聽說,我的「廳長」哥哥告訴「前校長」,說我繼任不大好,因為是他妹妹,又新回來,情形不大熟識;學生又反對,不如那個性〔姓〕李的。(李勵莊,中大舊時的高師畢業,也是此處女師畢業,現時是陳公博夫人,)於是「前校長」就介紹他們相見,但(姓)李的推卻雲,李是比較接近右,學生不反對,但她的丈夫陳某則左袒,現在湖北政治部,她未必能久在粵雲。 婦女講習所昨晚(廿二)已去上了二小時,下星期三再上一次就完事,學生老幼不齊,放學時在街上高聲叫,談,甚不雅聽,未必是徹底改革的婦女分子,我是盡義務,不說她們。 有誰能夠離開不受「一時代的學說和別人的情形的影響」呢?文學就離不開這一層。 你那些在廈門置的器具,如不沉重能帶來用也好,此處東西實在貴。而且我也願看看你在廈的生活,由用具中推想。 二月初大約是十二月末,到粵即度歲了。也只好耐著。 那個醫生在宗帽胡同時驗新生體格的,前次請伏園飯兼有他之來信稱道你,想這裡有伏老的怪在內。 your H.m.十二月廿三晚 ◎ 一一二 廣平兄: 十九日信今天到,十六的信沒有收到,怕是遺失了,所以終於不知寄信的地方,此信也不知能收到否?我於十二上午寄一信,此外尚有十六,二十一兩信,均寄學校。 前日得郁達夫和遇安信,十四日發的,似於中大頗不滿,都走了。次日又得中大委員會十五來信,言所定「正教授」只我一人,催我速往。那麼,恐怕是主任了。但我只能結束了學期才走,擬即覆信說明,但伏園大概已經替我說過。至於主任,我想不做,只要教教書就夠了。 這裡一月十五考起,看卷完畢,當在廿五左右,等薪水,所以至早恐怕要在一月廿八九才可以動身罷。我想先住客棧,此後如何,看情形再定,此時不必先酌定。 電燈壞了,洋燭所余無幾,只得睡了。如此信收到,告我更詳細的地名,可寫信面。 迅十二月廿三夜 怕此信失落,另寫一信寄學校。 ◎ 一一三 廣平兄: 今日得十九來信,十六日信終於未到,所以我不知你住址,但照信面所寫的發了一信,不知能到否?因此另寫一信,掛號寄學校,冀兩信有一信可到。 前日得郁達夫及遇安信,說當於十五離粵,似於中大頗不滿。又得中大委員會信,十五發,催我速往,言正教授只我一人。然則當是主任。擬即作復,說一月底才可以離廈,或者伏園已替我說明了。 我想不做主任,只教書。 廈校一月十五考試,閱卷及等薪水等等,恐至早須廿八九才能動身。我擬先住客棧,此後則看形情〔情形〕再定。 我除十二,十三,各寄一信外,十六,二十一,又俱發信,不知收到否? 電燈壞了,洋燭已短,又無處買添,只得睡覺,這學校真可恨極了。 此地現頗冷,我白天穿夾袍,夜穿皮袍,其實棉被已夠,而我懶於取出。 迅。 十二月廿三夜 告我通信地址 ◎ 一一四 廣平兄: 昨日(廿三)得十九日信,而十六信待到今晨未至,以為遺失的了,因寫兩信,一寄高第街,照信封上所寫;一掛號寄學校,內容是一樣的,上午寄出,想該有一封可以收到。但到下午,十六日發的一封信竟收到了,一共走了九天,真是奇特的郵政。 學校現狀,可見學生之愚,和教職員之巧,獨做傻子,實在不值得,實不如暫逃回家,不聞不問。這種事我遇過好幾次,所以世故日深,而有量力為之,不拚死命之說。因為別人太巧,看得生氣也。伏園想早到粵,已見過否?他曾說要為你向中大一問。 郁達夫已走了,有信來。又聽說成仿吾也要走。創造社中人,似乎與中大有什麼不協似的,但這不過是我的推測。達夫遇安則信上確有怨言。我則不管,舊曆年底仍往粵,倘薪水能早取,就僅一個月略余幾天了,容易敷衍過去。 中大委員會來信言正教授止我一個,不知何故。如是,則有做主任的危險,那種煩重的職務,我是不乾的,大約當俟到後再看。現在在此倒還沒有什麼不舒服,因為橫豎不遠就走,什麼都心平氣和了。今晚去看了一回電影。川島夫婦已到;我處常有學生來,也不大能看書,有幾個還要轉學廣州,他們總是迷信我,真無法可想。長虹則專一攻擊我,面紅耳赤,可笑也,他以為將我打倒,中國便要算他。 陳儀獨立是不確的,廿二日被孫繳械了,此人真無用。而國民一軍則似乎確已過陝州而至觀音堂,北京報上亦載。 北京報又記傅銅等十教授與林素園大鬧,辭職了,繼任教務長(?)是高一涵。群犬終於相爭,而得利的還是現代評論派,正人君子之本領如此。羅靜軒已走出,報上有一篇文章,可笑。 玉堂大約總弄不下去,然而國學院是不會倒的,不過是不死不活。一班江蘇人正與此校相宜,黃堅與校長尤洽,他們就會弄下去。後天校長請客,我在知單上寫了一個「敬謝」,這是在此很少先例的,他由此知道我無留意,聽說後天要來訪我,我當避開。再談。 迅。十二月二十四日燈下。 (電燈)修好了。 ◎ 一一五 my dear teacher: 昨廿六日我到學校把東西全搬回高第街了,本來想等你的信能夠寄至高第街,然後搬取拾〔什〕物,但前日報紙刊載了廖校長辭職,薦李勵莊及我二人的呈文後,我恐防反對者以為我是在請假候做校長,所以急急搬去什物,以示決絕,當即對號房說明,有書信則請存起代去領取,或由葉姓表姊轉交,並給他一個孫總理遺像(中央銀行一元鈔票)大約他不至於作殷羨吧! 我遲遲不願搬出也有一原因,就是物件由校搬至別處易,由家搬至別處難,但實迫處此,也只好見一步做一步就是了。我現在住在嫂嫂家裡,她甚明達,對我也好,不過侄子嘈吵,不是用功之所,我是在閒著等機會,我也並不心急,對於做事和見人,因為的確不過只有三十天功夫了。事實如此,並非「性急而傻」也,而且我也有一點樂觀的地方,就是自本月十六至廿六回家不過住了十天,昨日回校見人,都說我胖了,精神也好了許多,實在前時太耗精神了,此時休養再十天,十天,十天,加三倍的肥胖,不是更好麼,雖然胖瘦之於我本身沒關係,但為人們看相計,也是胖些好吧!現時我睡也很多,每晚十時睡到次早九時,有十多個鐘頭了,這個懶骨頭,如何處置它? 廿四早我到廣泰來棧找孫伏園,因為廿二他到校找我不見,留下片子說改天再來訪,而我不住校,怕相左不好意思,所以去找他,到了他剛起,(上午九時多)說是中飲(原文如此)昨睡了一天,他是冬至晚上到雲,那客棧(全廣州市都是)的工人要求加薪罷工,連領路也不肯,並且迫著伏園立刻搬,我說還是早些打算好,因為他們不留情的。伏園又送我一雙拖鞋,好似北京你見我穿的那雙一類東西,他說是福建特產,甚便宜云,但他給我的還是太長,大約比腳長一寸,他要送到我家裡,我說等我帶去好了,所以收下了。他又帶我到海珠公園(就在他住的前面不遠),後來他想同我到沙面玩,我想入城去,他要見朱家驊,也要入城,我就約他同行,到城內一間西菜館食簡便的餐,他是病睡一天,食東西怕油還沒有我能吃,看他談話的意思,是多住些時,待有伴再由陸路往武昌,擬先打電話給陳啟修雲。他又說:他的東西太多,擬到中大代你找好房子,把他的東西放在裡面,算是代你占房子,實則他的東西帶不了許多,叫你替他保管,並相當時候帶走。昨日我到校搬物時,路經雙門底的商務書館,遇伏園,他說即於廿四那晚搬入中大大鐘樓上面雲。我因急返校未多談。我想,他會不會先不到武昌,等陳打好地基建起房子再看機而動,先在這裡活動,若有較好的則暫不去,因聽他說朱是右的,不贊成共的,朱連陳們走,《民國日報》移北也不知,他們是不相合的,而伏老則兩面俱熟,各不相同,只有於中決〔抉〕擇取捨,而且他光杆辦報,也不成的,還是要有一批熟人,如此現時若在粵的人多於鄂,則我以為他或未必去,至於對得起陳否,當在其次也。 我前(復十三日)信不是說你十二月十二寄的信沒收到嗎?昨廿六到校收東西,我特索辦公室(新校)鎖匙,開門向辦公桌一搜,見抽斗內有你十二月十二的信,我才知到〔道〕前時我沒到校辦事,那用人告我辦事處沒信,乃因看不見抽斗也。總沒遺失,還算幸事,這是怪我因公荒失,未到校細搜的原故。你那信是十二月十一夜寫的,只有一紙,你是盼信,但及今必已陸續收到了。 聽伏老說,許先生的事還沒解決,朱雲,現時對於未下聘書的要從嚴處理,非俟人到不發書雲。孫也承認朱比顧右,看他們改革後似乎有幾分似,但也未必,因政治訓育的人似乎非右。但我到現時究不知廣州的黨是什麼東西,因為你看他談論態度是左的,也可以說是同情蘇俄攻擊樹的派的,但是此中又有許多派別,即如我在女師,我不過見學校之黑暗,又因有一部分人和我同行動,所以改革了一下,革去了兩個學生,但結果那一班同事辭職去了,校長也辭職,捉我做傻子,白看了幾天學校,捱了幾天罵,然後自覺的請病辭職。但未請病以前就蒙蔽我一人不知情(他們去),既請病,(因三主任,一稱辭,一辭而當面稱非辭)而我因還有一人未辭,若我辭了,令那人難做,所以請病,以抵制他們實際不到校,而熟〔孰〕知還可以利用,還可以因我未辭而介紹繼任,幸不成功(昨聽說姓李的答應了,但學生們反對或說不反對雲),否則真不值得,如此還算小事,乃又聞說,那從前和我一起做事的同事,其中最激烈,總是代革新學生運籌帷幄的人,說我是共,有許多反對我的話,說我以為他們是同志,引為同調,現時我看清了他們不是,他們也知我是共雲。你看多麼可怕,一向努力共同工作的人,現時是這樣說我;固然我之非共,你所深知,即對於國民黨,我也不過承認為比較的,非絕對的,而且即便是要我獻身於黨,效死於黨,現在尚非其時,我之入黨,也有幾分預備無聊時消遣自身,而現在則絕對不是時候,他們這樣說我,我想也許是因女師退出,大家散開,回想失敗,不甘心於一人,於是這適當其沖的我,就如北方軍閥之下一樣被判以赤化了,就深刻的教訓,給我對於為黨做事也沒勇氣了,所以我現時心中甚泰然,一鼓之氣已消,我是深深的希望只教幾點鐘書,每月得幾十元代價,再自己有幾小時做願意做的事,就算幸福了。 我回想我的吃虧,就是鋒芒太露,不能做蝙蝠,其實我有什麼大的宗旨,我對於他們算什麼?不過有人勉我做點事,我也以為做點事就是了。 現時是午十二時半,我要到街上去,下次再談吧! your H.m. 十二月廿七 ◎ 一一六 廣平兄: 廿五日寄一函,想已到。今天以為當得來信,而竟沒有,別的粵信,都到了。伏園已寄來一函,今附上,可借知中大情形。季黻與你的地方,大概都極易設法。我一面已寫信通知季黻,他本在杭州,目下不知怎樣。 看來中大似乎等我很急,所以我想就與玉堂商量,能早走則早走,自然另外也還有原因。此外,則廈大與我,太格格不入,所以我也不必拘拘於約束,為之收束學期也。但你信只管發,即我已走,也有人代收寄回。 廈大是廢物,不足道了。中大如有可為,我也想為之出一點力,但自然以不損自己之身心為限。我來廈門,本意是休息幾時,及有些豫〔預〕備,而有些人以為我放下兵刃了,不再有發表言論的便利,即翻臉攻擊,自逞英雄;北京似乎也有流言,和在上海所聞者相似,且說長虹之攻擊我,乃為此。用這樣的手段,想來征服我,是不行的。我先前的不甚競爭,乃是退讓,何嘗是無力戰鬥。現在就偏出來做點事,而且索性在廣州,住得更近點,看他們卑劣諸公其奈我何?然而這也是將計就計,其實是即使並無他們的閒話,也還是到廣州的。 再談。 迅十二月廿九日燈下 附: 孫伏園致魯迅 豫才先生:今天見著留〔騮〕先了,當初在汽車上碰見他,略一招呼.我頗不能確定是他,仍到他住所留條而出,出來又遇見了,才知道他往法政學校講演,他當初也沒有確定遇見的是我,因為他以為我總一定換穿中國衣服剃去鬍子往長江走的了。後來在他家午餐,他與戴季陶君住在一起,所以戴君也一同吃飯,談得甚快。留〔騮〕先極力希望您能快來,他說他因為接到我的信,知道我要去武漢了,所以已單獨寫信給您,但沒有提起薪水數目,其實您的薪水已決定五百毫洋,且定名為正教授,現在全校只有您一人。學生知道先生要來,希望得極懇切。而真吾諸兄(廈大學生,要轉學的)要來的事,我也與他談及,他也非常歡迎,而且這事已在廣報上披露,將來編級必無問題的,盡請他們大膽同來好了。達夫已離粵,據說此番他態度頗不好,因為創造社中人並不完全聯任,他覺得不滿意,實在創造社中人據說也頗有不甚好者。達夫仍有現代評論思想雲。至於現代評論之周鯁生王世傑,則有請他們來粵之說,據云孟余也非不知道彼輩大有把持之脾氣,然一則在廣東環境中或可以感化之(此恐未必能),二則帶了出來亦可以減少北京方面之糾紛雲。某公最富研現二種思想,我亦與之談及,彼覺殊出意外。鳳舉與關應麟,且已匯川資去,然至今無回信,亦云懶矣。現在聘人,十分慎重,故除極熟者外,均暫從緩,據云季黻聘書之所以遲發者,也不外此,「只要待魯迅一到,再有一度商量,必無問題者也。」許廣平君處我先去,彼已辭職出校,故未遇見,三主任同時辭去矣。我至朱處,乃為之述說前事,彼雲必可設法,但須去了兼差,如辭職竟成事實,則可以成功。履歷我已大約開給他了。李遇安君竟去粵,據留〔騮〕先雲,彼頗不安於區區速記,但留〔騮〕先答應他為助教(即所以助先生),而他竟去,或當在鄂雲。先生能早來甚好,彼等均望能早來也。真吾諸兄最好同來,廈大方面結束與否其實不成問題。我一時恐走不成,須俟有伴,三五天內想沒有伴也。 (十二月)廿二日下午。 ◎ 一一七 my dear teacher: 昨廿九由姓葉表姊從學校帶到你十二月廿一寄到校的信,或者擔〔耽〕擱些時,但不遺失,已算滿意了。 昨接伏園信說:「關於你辭去女師職務以後的事,我臨走時魯迅先生曾叫我問一聲騮先,我現在已經說過了。就請你作為魯迅先生之助教。魯迅先生一到以後即送聘書,魯迅先生處我已寫信去通知了,現在特通知您一聲。我的行期還未一定,大約總還要住些時哩。」是你的助教,不知是否他作弄我。自然跟著你研究是好的,不過,聽說助教要多任鐘頭,而教授則多編講義,多任鐘點,我能夠講得強於你嗎?我的資格,在大學教課不受攻擊嗎?這是我的顧慮的地方。又他說聘書待你到後才發,到時候不致有中變嗎?聽伏園說,朱甚罵共派人爭地位利害,大有右袒之意,我不是那派人,但女師風潮以後,難保沒有人〈不〉誣陷,令人聞之色變,所以我的找事,左的地方入去了,就是證明我的左,或者直目為共,右的地方,又受懷疑,你引我同事,恐牽連到你自己。至前信說的附中的訓育員事,現在我沒去打聽,不知成否,不過朱對伏老則說:「附中被他們(共)搶去了,真利害!」那麼是中大和他的附中態度不同了。訓育事不能分任別事。如果他來聘請,是拒絕比較好些吧? 江浙現在戰亂中,許先生消息自不易得,看報蔡元培、褚輔成、董康輩在浙活動自治,想許先生或在內贊助。但今日報載孫傳芳通緝蔡輩,真是日暮倒行了。 希望你多食些好東西,飯不好食,冬天沒有蟻了,何妨買些點心吃。 我告你一樁有趣的事,那個死了的親戚的伯娘,要我做乾女兒,她們一片說不出的好心,以為我好好做個教員,終身有個人彼此照料,但是,我那〔哪〕是這種安分的,我還要搗亂呢!我就似滑稽遊戲的回覆她。家裡的人,也當我是獨身主義者,我只是好笑,我說,人是說不定的,做一天是一天,不必有什麼主義,她們覺得我的思想奇特。 昨晚我到中大上婦女運動講習所的課,上完就完事了。找伏園,房門鎖著,沒有見到。 我住在這裡,地方狹窄(這是說沒有可以叫我靜心研究的地方)所以也不能有多長時間看書,我的皮〔脾〕氣是怕嘈雜做事的,此處則適相反,因此我晚十時左右睡,常是早八九時起,上午看看報,幫助做點家常瑣事就過了上午,下午這個時候(二時)算是靜些,一會兒侄輩放學又熱鬧起來了,而且在此居住諸多不便,有機會我還打算搬到外頭去住,才能用功,而且大家庭的惡習氣,鄰居即敵人,亦即偷竊,幸災樂禍者,如何能夠日夕相對。 謀事的機會,如武昌等廣州以外地方許有,但我打算無論如何下半年在廣州,如果別方也在的話。 「又幸而只有三十天了」。包裹還未收到,以後切勿寄來,免遺失。 your H.m. 十二月卅午後二時 ◎ 一一八 my dear teacher: 十六信亦是告你寄信到高第街的,但十九信因有十六信故未詳寫住址,但你這廿四的信居然光寫高第街就寄到了,我住的是街中間名曰「高第街中約」門牌要寫是「舊門牌□號」更覺妥當。 你十二、十六,廿一的信都收到了。十二信寄到學校,我是十八到校收的,你與廿三寄高第街之信另一封寄校,我想可以寄到,因我已托人代收,或不致失。 現時是下午六時,要晚餐,又在洗身完,八時還要外出,待稍緩再詳談吧。 祝你新年 your H.m.十二月卅下午六時一九二七年 ◎ 一一九 廣平兄: 自從十二月廿三四日得十九,六信後,久不得信,真是好等,今天上午(一月二日)總算接到十二月廿四的來信了。伏園想或已見過,他到粵所說的事情,我已於三十日所寄函中將他的信附上,收到了罷。至於刊物,十壹月廿一日之後,我又寄過兩次,一是十二月三日,大約已遺失;一是十二月十四日,掛號的,也許還會到。學校門房行為如此,真可嘆,所以工人地位升高,總還須有教育才行。幸而那些刊物不過是些期刊之流,沒有什(麼)簽名蓋印的,失掉了倒也還沒有什麼。 毛咸這人聽說倒很好的,他有本家在這裡;信中的話,似乎也懇切,伏園至多大約不過作了一個小怪,隨他去;但連人家的名字都寫錯,可謂粗心。雲章似乎好名,他被《狂飈》批評後,還寫信去辯,真是上當。至於長虹,則現在竭力攻擊我,似乎非我死他便活不成,想起來真好笑。近來也很回敬了他幾杯辣酒。我從前竭力幫忙,退讓,現在躲在孤島上,他們以為我精力都被他們用盡,不行了,翻臉就攻擊。其實還太早了一些,以他們的一點破碎的思想的力量,還不能將我打死。不過使我此後見人更有戒心。 前天,十二月卅一日,我已將正式的辭職書提出,截至當日止,辭去一切職務。這事很給廈大一點震動,因為我在此,與學校的名氣有些相關,他們怕以後難於聘人,學生也要減少,所以頗為難。為虛名計,想留我,為乾淨,省得搗亂計,願放走我。但無論如何,總取得後者的結果的。因為我所不滿意的是校長,所以無可調和。今天學生會也舉代表來留,自然是具文而已,接著大概是送別會,那時是聽我的攻擊廈大的演說。他們對於學校並不滿足,但風潮是不會有的,因為四年前曾經失敗過一次。 我這一走,攪動了空氣不少,總有一二十個也要走的學生,他們或往廣州,或向武昌,倘有二十餘人,就是十分之一,因為這裡一總只有二百餘人。這麼一來,我到廣州後,便又粘帶了十來個學生,大約又將不勝其煩,即在這裡,也已經應接不暇。但此後我想定一會客時間,否則,是不得了的,將有在北京那時的一樣忙碌。將來攻擊我的人,也許其中也有。 上月的薪水,聽說後天可發;我現在是在看試卷,兩三天可完。此後我便收拾行李;想於十日前,至遲十四五日以前,離開廈門,坐船向廣州。但其時恐怕已有學生跟著的了,須為之轉學安頓。所以此信到後,不必再寄信來,其已經寄出的,也無妨,因為有人代收。至於器具,我除幾種鋁製的東西之外,沒有什麼,當帶著,恭呈鈞覽。 不到半年,總算又將廈門大學搗亂了一通,跑掉了。我的舊性似乎並不很改。聽說這回我的攪亂,給學生的影響頗不小;但我知道,校長是決不會改悔的。他對我雖然很恭敬,但我討厭他,總覺得他不像中國人,像英國人。 玉堂想到武昌,他總帶〔待〕不久的。至於現代系人,卻可以在,他們早和別人連絡了。 我近來很沉靜而大膽,頹唐的氣息全沒有了,大約得力於有一個人的訓示。我想二十日以前,一定可以見面了。你的作工的地方,那是當不成問題,我想同在一校無妨,偏要同在一校,管他媽的。 今天照了一個照相,是在草木叢中,坐在一個洋灰的墳的祭桌上,像一個皇帝,不知照得好否,要後天才知道。 迅一月二日下午。 ◎ 一二○ my dear teacher: 現時過了新年又五天了,日子又少了五天,你十二月廿五的信四日到了。我十六寄去的信比十九信還遲,這理由我想或者適值那船遇風擔〔耽〕擱,記得那信是我親自投到街邊郵筒的,那郵筒有時寄去是快的,這回或者特別原故,好在要它盡職不多時了,不細研究罷。 我住家裡總不能正式的做事,看書,有時想做一件事,看著嫂嫂自己忙著做飯,少不得又要離開去幫幫忙,最煩的就是小侄清早起來上課,他母親和他講話……的聲音,每六時左右必醒一次,醒不便即起,再睡則每至九時始起,即不能多有時間,而且在嘈雜中,慢慢寫封信的機會也很少。現在是九時多,小侄們都去上學了,我就襯〔趁〕此寫信,前幾天他們放假了,我照樣閒空,本可寫信,但也未曾如願,歸總到而今執筆。 新年於我沒有什麼,我並且沒有立意寄一張年片,除了前校長寄來一紅片,報以我的名片,寫上幾隻字外,一日晚上我又去看提燈會,與前次差不多,後來又到一個學校看演戲,白天則到一個舊鄉親住在河南的,那裡田家風味,玩了半天才回。昨四日也玩了一天,是和陳姓親戚等多人游東山,晚間去找伏園,並帶了四條土鯪魚(廣東名產)去請他吃,不湊巧他不在校,我等了一個多鐘頭不見他回來,我想這也何必,於是帶回來,今天打算自己消受。 不知是學校的門房作怪,還是郵政作怪,你說寄掛號的印刷物一束來,昨天我親到校問門房人說沒有來,以前似乎還有一二次寄印刷捲來,也未收到,別的沒有法子,掛號的能否追問? 日前在廣東開全省黨部代表大會,李春濤是代表汕頭來出席,三晚我見著他,他再三問我可否到汕當女子中學校長,屢次表示歡迎我去。你曾否記得在京時他請我到汕,我曾覆信說現時已答應省女師,不能分身,以後有機會,再當幫忙他。他現時知我賦閒家居,我又未便宣言出來將要做你助教,因為聘書未到,總是不敢說一定,所以當面我對李先生只說力薄不勝,不敢擔任的意思,他再三問,我就回他候再商量。但他又說不日再拜候,或者日間再會見面,那時我再斟酌婉復就是了。 你廿四掛號寄學校的信,我於二日由葉表姊轉交來,似乎是復去一信,但我簡單的日記沒有寫上,不知是否真寄去,但你的寄校掛號信則確收到了。 自郭沫若左傾後,人皆目他為共派,現時有人說中大握權的是右派,所以顧徐不能發言生效走了,創造社中人,不知是否此原因,你是人目為沒深色彩的,姑且做文藝運動,再看情形,不必因他們氣餒,但中大或勝於廈大,而絕不能優於北大,介乎二者之間或的當些。 your H.m. 一月五日 我向親戚陳姓問中大助教是怎樣的,他說文科助教等於掛名,以前是薪水約可百元,也能偷向他校授課,是清閒美缺,二年助教可升講師,再升……雲。但這我可未必能至二年也,你做「正教授」,我還要替你做抄寫……也不是掛名的,你也別以為給我大恩典,而且在一處做事,易生事端,也當留意。 ◎ 一二一 廣平兄: 伏園想已見過了,他於十二月廿九日給我一封信,今裁出一部分附上,未知以為何如。我想助教是不難做的,並不必授功課,而給我做助教,尤其容易,我可以少擺教授架子。 這幾天「名人」做得太苦了,赴了幾處送別會,都有我那照例的古怪演說。這真奇怪,我的辭職消息一傳出,竟惹起了不小的波動,許多學生頗憤慨,有些人很慨嘆,有些人很惱怒。有的是藉此攻擊學校,而被攻擊的是竭力要將我的人說得壞些,因以減輕罪孽。所以謠言頗多,我但袖手旁觀著,煞是好看。這裡是死海,經這一攪,居然也有小亂子,總算還不愧為「挑剔風潮」的學匪。然而於學校,是仍然無益的,這學校除徹底掃蕩之外,沒有良法。 不過於物質上,也許受點損失。伏園走後,十二月上半月的薪水,不給他了。我的十二月份薪水,也未給,因為他們恨極,或許從中搗鬼。我須看他幾天,所以十日以前,大約一定走不成,當在十五日前後。不過拿不到也不要緊,這一個對於他們狐鬼的打擊,足以償我的損失而有餘了,他們聽到魯迅兩字,從此要頭痛。 學生至少有二十個被我帶走。我確也不能不走了,否則害人不淺。因為我在這裡,竟有從河南中州大學轉學而來的,而學校是這樣,我若再給他們做招牌,豈非害人,所以我一面又做了一則通信,登《語絲》,說明我已離廈。我不知何以忽然成為偶象〔像〕,這裡的幾個學生力勸我回罵長虹,說道,你不是你自己的了,許多青年等著聽你的話。我為之吃驚,我成了他們的公物,那是不得了的,我不願意。我想,不得已,再硬做「名人」若干時之後,還不如倒下去,舒服得多。 此信以後,我在廈門大約不再發信了,好在不遠就到廣州。中大的職務,我似乎並不輕,我倒想再暫時肩著「名人」的招牌,好好的做一做試試看。如果文科辦得還像樣,我的目的就達了。我近來變了一點態度,於諸事都隨手應付,不計利害,然而也不很認真,倒覺得辦事很容易,也不疲勞。 再談。 迅。一月五日午後 附: 孫伏園致魯迅 豫才先生 許廣平君已搬出學校,表示辭職決心,我乃催問騮先,據他說校中職員大概幾十塊錢,是不適宜的。我便問他:「你從前說李遇安君可作魯迅之助教,現在遇安不在,魯迅助教可請廣平了。」他說助教也不過百元,平常只有八十。那末我說百元就百元罷。(好在從下月起,因為財政略微充裕,可以不搭公債。)騮先說,「魯迅一到,即送聘書可也。」許君處尚未同她說過,一二天內我當寫信給她,以免她再去弄別的事。先生能早來最好。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 一二二 廣平兄: 五日寄一信,想當先到了。今天得十二月卅日信,所以再寫幾句。 伏園為你謀作助教,我想並非捉弄你的,觀我前回附上之兩信便知,因為這是李遇安的遺缺,較好。北大和廈大的助教,平時並不授課;廈大是教授請假半年或幾月時,間或由助教代課,但這樣是極少的事,我想中大當不至於特別罷,況且教授編而助教講,也太不近情理,足下所聞,殆謠言也。即非謠言,亦有法想,似乎無須神經過敏。未發聘書,想也不至於中變,其於季黻亦然,中大似乎有許多事等我到才做似的。我的意思,附中聘書可無須受,即有中變,我當勒令朱找出地方來。 至於引為同事,恐牽連到自己,那我可不怕。我被各人用各色名號相加,由來久了,所以無論被怎麼說都可以。這回我的去廈,這裡也有各種謠言,我都不管,專用徐世昌哲學:聽其自然。 害馬又想跑往武昌去了,謀事逼之歟?十二月卅日寫的信,而雲「打算下半年在廣州」,殊不可解,該打手心。 我十日以前走不成了,因為十二月分〔份〕薪水,要明後天才能取得。但無論如何,十五日以前是必動身的。他們不早給我薪水,使我不能早走,失策了。校內似乎要有風潮,現在正在塭壤〔醞釀〕,兩三日內怕要爆發,但已由挽留運動轉為改革廈大運動,與我不相干。不過我早走,則學生們少一刺激,或者不再舉動,現在是不行了。但我卻又成為放火者,然而也只得聽其自然,放火者就放火者罷。 這一兩天內苦極,赴會和餞行,說話和喝酒,大約這樣的還有兩三天。自從被勒做「名人」以來,真是苦惱。這封信是夜三點寫的,因為赴會後回來是十點鐘,睡了一覺起來,已是三點了。 這些請吃飯的人,有的是佩服我的,在這裡,能不顧每月四百元的錢而搗亂的人,已經算英雄。有的是憎而且怕我的,想以酒食封我的嘴,所以席上的情形,煞是好看,簡直像敷衍一個惡鬼一樣。前天學生送別會上,為廈大未有之盛舉,有唱歌,有頌詞,忽然將我造成一個連自己也想不到的大人物,於是黃堅也稱我為「吾師」,而宣言曰「我乃他之學生也,感情自然很好的」。令人絕倒。今天又辦酒給我餞行。 這裡的惡勢力,是積四五年之久而瀰漫的,現在學生們要借我的四個月的魔力來打破它,不知結果如何。 迅。一月六日燈下 ◎ 一二三 my dear teacher: 昨五日接到十二月卅日掛號信,現在是七日了,早上由葉表(姊)親自轉到你十二月二日,及十二月十四日寄來的印刷品共二束,前一束是平常寄,後一束是掛號,一是隔了一月多,一是隔了廿多天,這樣郵政,真是慢得可以。 二束印刷物,計收到《北新》十三、十四、〈十四、〉十五期,《語絲》105,106,107,108期,《莽原》21、22期,《新女性》十二月號,我草草地檢閱一下,覺得(《莽原》《瑣記》及《父親的病》未看)《語絲》105期「閒語集成」中,心心署名那段《生財有大道》,說起你和梁任公,相形之下,甚為有趣。106期《〈墳〉的題記》,你執筆放肆起來了,在北京時,你斷不肯寫出「倒不儘是為了我的愛人,大大半乃是為了我的敵人」,這樣的句子,有一次做文章,寫了似乎是……的人,但終於改了才髮捲。這次題記算是放肆了,然而有時也含蓄如「至於不遠的踏成平地……」。至於第108《寫在「墳」後面》說的,「人生多辛苦,而人們有時卻極容易得到安慰,又何必惜一點筆墨,給多嘗些孤獨的悲哀呢?」這就是你「給來者一些極微末的歡喜」嗎?你之對於「來者」,是抱給與的普惠,而非獨自求得的心情嗎?這段末了太過淒楚了,你是在築台從上面跌下來嗎?那一定有人在上面推你,那是你的對頭,願你小心防制!那也是「梟蛇鬼怪」,但絕不是你的「朋友」,你口口聲聲喚它是朋友,它是明知要害你,然而是你的對頭,沒法捨棄這一個敵手。總之你這篇《墳》的後文,許多話是自己畫供了,你是在一點一滴的透露春的消息於人間了。你卅日信也說「北京似乎也有流言」,這大約是三先生告你的吧,——伏園說,家裡叫他回京祝壽——你如來了,我料想爆發即在目前,因為脾氣都是反抗性的,愈攻擊愈做,不攻擊亦做,時間只不過早晚一間,所以前信說,要先為敵人攻倒防禦計,先尋立足點,不使一棒打下幾個人,即管有不出來的,出來的還照樣做事,他們料想你斷不肯那麼做,你卻那麼做,也許是一法。 《階級與魯迅》一篇,沒大意思,《廈門通信》寫得不算好,我寧可看《通訊廣州》了。許先生也能來,還有學生隨來,好是好的,不過你的周圍將不能寧靜的「默念」或對語〔話〕罷。此時可以減少爆發,也可以容易給人發暴。 你卅日掛號信說,就與玉堂商量來粵,也許不考試就來罷,中大表面不似那麼急速組織的樣子,內情則不知,至於「別的原因」,則還可以忍受些時,不須亟亟。 到武昌的第二批人員於十日動身,伏園編入第二組宣傳隊,大約到時一起去了。 這兩天我不想多出外,在不得已的事情以外,恐怕有特別消息送來。 your H.m.一月七日下午六時 ◎ 一二四 廣平兄: 五日與七日的兩函,今天(十一)上午一同收到了。這封掛號信,卻並無要事,不過我因為想發議論,倘被遺失,未免可惜,所以寧可做得穩當些。 這裡的風潮似乎還在蔓延,不過結果是不會好的。有幾個人還想利用這機會高升,或則向學生方面討好,或則向校長方面討好,真令人看得可嘆。我的事情大略已了,本可以動身了,而今天有一隻船,來不及坐,其次,只有星期六有船,所以於十五日才能走。這封信大約要和我同船到粵,但姑且先行發出。我大概十五上船,也許十六才開,則到廣州當在十九或二十日。我擬先住廣泰來棧,和騮先接洽之後,便姑且搬入學校,房子是大鐘樓,據伏園來信說,他所住的一間就留給我。 助教是伏園去謀來的,俺何敢自以為「恩典」,容易「爆發」也好,容易「發暴」也好,我就是這樣,橫豎種種謹慎,還是被人逼得不能做人。我就來自畫招供,自說消息,看他們其奈我何。我對於「來者」,先是抱給與的普惠,而惟獨其一,是獨自求得的心情。(這一段也許我誤解了原意,但已經寫下,不再改了。)這其一即使是對頭,是敵手,是梟蛇鬼怪,要推我下來,我即甘心跌下來,我何嘗願意站在台上。我就愛梟蛇鬼怪,我要給他踐踏我的特權。我對於名譽,地位,什麼都不要,我只要梟蛇鬼怪夠了。但現在之所以只透一點消息於人間者,(一)為己,是還念及生計問題;(二)為人,是可以暫以我為偶象〔像〕,而作改革運動。但要我兢兢業業,專為這兩事犧牲,是不行了。我犧牲得夠了,我從前的生活,都已犧牲,而受者還不夠,必要我奉獻全部的生命。我現在不肯了,我愛「對頭」,我反抗他們。 這是你知道的,我這三四年來,怎樣地為學生,為青年拚〔拼〕命,並無一點壞心思,只要可給與的便給與。然而男的呢,他們互相嫉妒,爭起來了,一方面不滿足,就想打殺我,給那〔哪〕方面也無所得。看見我有女生在坐,他們便造流言。這些流言,無論事之有無,他們是在所必造的,除非我和女人不見面。他們貌作新思想,其實都是暴君酷吏,偵探,小人。倘使顧忌他們,他們更要得步進步。我蔑視他們了。我有時自己慚愧,怕不配愛那一個人;但看看他們的言行思想,便覺得我也並不算壞人,我可以愛。 那流言,最初是韋漱園通知我的,說是沉鍾社中人所說,《狂飆》上有一首詩,太陽是自比,我是夜,月是她。今天打聽川島,才知此種流言早已有之,傳播的是品青,伏園,衣萍,小峰,二太太……。他們又說我將她帶在廈門了,這大約伏園不在內,而送我上車的人們所流布的。黃堅從北京接家眷來此,又將這流言帶到廈門,為攻擊我起見,廣布於人,說我之不肯留,乃為月亮不在之故。在送別會上,陳萬里且故意說出,意圖中傷。不料完全無效,風潮並不稍減。我則十分坦然,因為此次風潮,根株甚深,並非由我一人而起。況且如果是「夜」,當然要有月亮,倘以此為錯,是逆天而行也。 現在是夜二時,校中暗暗熄了電燈,帖〔貼〕出放假條告,當被學生髮見,撕掉了。從此將從驅逐秘書運動,轉為毀壞學校運動。 《生財有大道》那一篇,看筆法似乎是劉半農做的。老三不回去了,聽說今年總當回京一次,至遲以暑假為度。但他不至於散布流言。我現在真自笑我說話往往刻薄,而對人則太厚道,我竟從不疑及衣萍之流到我這裡來是在偵探我;並且今天才知道我有時請他們在客廳里坐,他們也不高興,說我在房裡藏了月亮,不容他們進去了。我托羨蘇買了幾株柳,種在後園,拔去了幾株玉蜀黍,母親也大不以為然,向八道灣鳴不平,聽說二太太也大放謠言,說我縱容學生虐待她。現在是往來很親密了,老年人容易受騙。所以我早說,我一出西三條,能否復返,是一問題,實非神經過敏之談。 但這些都由它去,我自走我的路。不過這回廈大風潮,我又成了中心,正如去年之女師大一樣。許多學生,或則跟到廣州,或往武昌,為他們計,是否還應該留幾片鐵甲在身上,再過一年半載,此刻卻還未能決定。這隻好於見到時商量。不過不必連助教都怕做,對語〔話〕都避忌,倘如此,那真成了流言的囚人了。 迅。一月十一日 ◎ 一二五 廣平兄: 現在是十七夜十時,我在「蘇州」船中,泊在香港海上。此船大約明晨九時開,午後四時可到黃浦〔埔〕,再坐小船到長堤,怕要八九點鐘了。 這回一點沒有風浪,平穩如在長江船上,明天是內海,更不成問題。想起來真奇怪,我在海上,竟歷來不大遇到風波;但昨天也有人躺下不能起來的,或者我比較的不暈船也難說。 我坐的是「唐餐間」,兩人一房,一個人到香港上去了,所以此刻是獨霸一間。至於到廣州後先住那〔哪〕一個客棧,此刻不能決定。因為有一個偵探性的學生跟住我。這人大概是廈大校長所派,偵探消息的,因為那邊的風潮未平,他怕我幫助學生,在廣州活動。我在船上用各種方法斥拒,至於疾聲厲色,令他不堪。但是不成功,他終於嬉皮笑臉,謬托知己,並不遠離。大約此後的手段是和我住同一客棧,時時在我房中,探聽中大情形。所以明天我當相機行事,能將他撇下便撇下,否則再設法。 此外還有三個學生,是廣東人,要進中大的,我已通知他們一律戒嚴,所以此人在船上,是不能探得消息。 迅(一月十七日)一九二九年 ◎ 一二六 小白象: 今天是你頭一天自從我們同住後離別的第一次,現時是下午六點半,查查鐵路行車時刻表,你已經從浦口動身開車了半小時了,想起你一個人在車上,一本文法書不能整天捧在手裡,放開的時候,就會空想,想些什麼呢?複雜之中,首先必以為小刺蝟在那塊不曉得怎樣過著,種種幻想,不如由我實說罷。 門口送出之後,我回到樓上剝瓜子。太陽從東邊射進躺椅上,我坐在那裡一面看小彼得一面剝,絕對沒有四條胡同,因為我要戰勝這一點,我要拿我的魄力出來抵抗,我勝利了,其後在床上睡了一下,起來望望老太太,回來又睡,這回睡熟了,醒來十點多,吃了一碗冰糖稀飯,看看報紙,隨後再睡,又困熟了,醒來是十二點,郵政局送來一包書,是未名社掛號來的韋叢蕪著的《冰塊》五本。午飯後收拾收拾房子,看看文法,同隔壁人們談談天,又寫了一封信給常,其中關於我們經過的一段,想你也願意知到〔道〕我是怎樣布告出去的,所以抄出附上給你看看。五點鐘的時候,我怕多睡夜裡困不熟,沒有睡,又想留些書作睡前讀讀的資料,而今天精神還好,那個地方已經沒有什麼不舒服了,於是慢慢的往外面走走,把那封友松的信送去,回來買些香蕉枇杷大家一同吃吃,至於托三先生的事和季先生稿已由他辦去了。寫到這裡,正是「夕方」的時候,夜飯還未吃呢,再有什麼事體,再寫下去罷! (十三,六時五十分) 小白象,現時是十四日下午六時廿分,你已經過了崮山快到濟南了,車是走得那麼快,我只願你快些到目的地,以免路中掛念。今日三先生說京漢不大通,浦津大約不至如此。我的家鄉聽說確被西匪攻下,亂象〔相〕或如荊君所說,另轉途徑,你已到後,在回來之先,千萬不要冒險走來。只要你平安住著,我也可以稍慰。 昨夜晚飯後我稍稍讀書,九時便睡在平常的床上,我總喜歡在樓上,比較心裡舒服,睡至今早六時半醒,還是假寐,八時多才起床,日間看看書,談談天,三時午睡,到五時多才再起來,充分的休養,如你所囑,人甚舒服,沒甚毛病,患處似乎好多了,勿念。只是我太安閒,你途中太苦了。共患難的人,有時也不能共享一樣境遇,奈何? 下半天三先生回來,聽說程醫生的律師與衣君去一信索款後,又派一書記去說明一下,依〔衣〕君意見,也想交出幾個錢算了,無奈衣婦大不謂然,結果也請律師,立刻律師費五十兩,而程君律師是義務的,這場官師〔司〕著實好看呢,隨後布告罷,今日收到姓殷的投《奔流》的詩稿,頗厚,先放在書架上了。 小刺蝟 五月十四下午六時三十五分 附: …… 玉書來信,再三申說寄款之故,並以不甚詳悉我之經濟狀況為念,老友關懷,令我感極。說到經濟,則不得不將我的生活略為告訴一下,其實老友面前,本無諱言,而所以含糊至今者,一則恐老友不諒,加以痛責,再則為立足社會,為別人打算,不得不暫為忍默,今日剖腹傾告,知我罪我,惟老友自擇,老友尚憶在北京當我快畢業前學校之大風潮乎,其時親戚捨棄,視為匪類,幾不齒於人類,其中惟你們善意安慰,門外送飯,思之五中如炙,此屬於友之一面,至於師之一面,則周先生(你當想起是誰)激於義憤(的確毫無私心)慷慨挽救,如非他則宗帽胡同之先生不能約束,學校不能開課,不能恢復,我亦不能畢業,但因此而面面受敵,心力交悴〔瘁〕,周先生病矣,病甚沉重,醫生有最後警告,但他本抱厭世,置病不顧,旁人憂之,事聞於我,我何人斯,你們同屬有血氣者,又與我相處久,寧不知人待我厚,我亦欲捨身相報,以此皮〔脾〕氣,難免時往規勸候病,此時無非猩猩〔惺惺〕相惜,其後各自分手,在粵他來做教師,我桑土之故,義不容辭,於是在其手下做事,互相幫忙,直至到滬以來,他著書,我校對,北新校對,即幫他所作,其實也等於私人助手,以此收入,足夠零用,其餘生活費,則他在南京有事(不須到)月可三百,每月北新板〔版〕稅,亦有數百(除北京家用)共總入款,出入還有餘裕,則稍為存儲於銀行,日常生活,並不浪揮,我穿著如你所見,所以不感入不敷出之苦,這是我的生活,亦是我的經濟狀況,周先生對家庭早已十多年徒具形式,而實同離異,為過度時代計,不肯取登廣告等等手續,我亦飄零餘生,向視生命如草芥,所以對茲事亦非要世俗名義,兩心相印,兩相憐愛,即是薄命之我屢遭挫折之後的私幸生活,今日他到北平省母,約一月始回,以前我本打算同去,再由平往黑看看你們,無奈身孕五月,誠恐路途奔波,不堪其苦,為他再三勸止,於是我們會面最快總須一二年後矣。紙短言長,老友讀此當作何感想,我之此事,並未正式宣布,家庭此時亦不知,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諒責由人,我行我素,毓妹來滬,亦未告知,如有人問及,你們斟酌辦理,無論如何,我俱不見怪。現時身體甚好,一切較以前健壯,將來擬入醫院,正式完其手續,可勿遠念。 此候近好 五月十三日 ◎ 一二七 乖姑!小刺蝟! 在滬寧車上,總算得了一個坐位;渡江上了平浦通車,也居然定著一張臥床。這就好了。吃過一元半的夜飯,十一點睡覺,從此一直睡到第二天十二點鐘,醒來時,不但已出江蘇境,並且通過了安徽界蚌埠,到山東界了。不知道刺蝟可能如此大睡,我怕她鼻子凍冷,不能這樣。 車上和渡江的船上,遇見許多熟人,如馬幼漁的侄子,齊壽山的朋友,未名社的一夥;還有幾個闊人,說是我的學生,但我不識他們了。那麼,我的到北平,昨今兩日,必已為許多人所知道。 今天午後到前門站,一切大抵如舊,因為正值妙峰山香市,所以倒並不冷靜。正大風,飽餐了三年未吃的灰塵。下午發一電,我想,倘快,則十六日下午可達上海了。 家裡一切如舊,母親精神形貌仍如三年前,她說,害馬為什麼不同來呢?我答以有點不舒服。其實我在車上曾想過,這種震動法,於乖姑是不相宜的。但母親近來的見聞範圍似很窄,她總是同我談八道灣,這於我是毫無關心的,所以我也不想多說我們的事,因為恐怕於她也不見得有什麼興趣。平常似常常有客來住,多至四五個月,連我的日記本子也都打開過了,這非常可惡,大約是姓車的男人所為。他的女人,廿六七又要來了,那自然,這就使我不能多住。 不過這種情形,我倒並不氣,也不高興,久說必須回家一趟,現在是回來了,了卻一件事,總是好的。此刻是十二點,卻很靜,和上海大不相同。我不知乖姑睡了沒有?我覺得她一定還未睡著,以為我正在大談三年來的經歷了。其實並未大談,我現在只望乖姑要乖,保養自己,我也當平心和氣,渡〔度〕過豫〔預〕定的時光,不使小刺蝟憂慮。 今天就是這樣罷,下回再談。 五月十五夜 ◎ 一二八 小白象: 昨夜(十四)飯後,我到郵局發了你的一封信,回來看看文法,十點多睡下了,早上醒來,算算你已到天津了,午飯時知已到北平,各人見了意外的歡喜,你也不少的高興罷。今天收到《東方》第二號,又有金溟若的一封掛號厚信,想是稿子,我這兩天因為沒甚事體,睡的也多,食的也飽,昨夜飯曾添了二次,你回來一定見我胖了。我極力照你的話做去,好好的休養,今天下午同老太太等大小人五六個共到新雅飲茶,她們非常高興,因為初次嘗嘗新鮮,回來快五點了。《東方》看看,一天又快過去了。我記得你那句總陪著我的話,我雖一個人也不害怕了,兩天天快亮都醒,這是你要睡的時候,我總照常的醒來,宛如你在旁預備著要睡,又明知你是離開了。但古怪的感情,這個味道叫我如何描寫?好在轉瞬天真箇亮了,過些時我就起床了。 (十五下午五時半寫) 小白象:昨天(十五)食過夜飯,我在樓上描桌布的花樣,又看看文法,十一點了,就預備睡,睡得還算好,可是四點多又照例醒了,一直沒有再困熟,靜靜地躺著,直至七點多才起來。昨日你本於午飯時到了,又加之聽三先生從暨大得來消息,西匪退出鄉土了,原因是湘軍南下包圍,如此別方面不致動作了,也可稍慰。今天(十六)上午我在樓下縫了半天衣服,又看看報紙,中飯的時候,三先生把電報帶來了,人到依時,電到也快,看看發電是十三,四○',想是十五日下午一點四十分發出的,閱電心中甚慰(雖然明明相信必到,但愈是如此愈非有電不可,真奇怪。)看電後我找出一句話說:「安」字可以省去。三先生說,多這個字更好放心,三先生真可謂心理學家,知到〔道〕你的心理了。我直至此刻都自己總呆呆地高興,不知何故。 這幾天睡得早,起得早,晨間我都在下面吃早粥的,今天那個地方完全不癢……了,別的症候也好了,想是休息過來的原故,以後我當更小心,不使有類似這類的事體發生,省得叫遠路的人放心不下。阿ブ當你去的第一天吃夜飯的時候,把我叫下去了,還不肯罷休,一定要把你也叫下去,後來大家再三給她開導,還不肯走,她的娘說是你到街上去了,才不得已的走出,這人真有趣。上海是入了霉雨天了,總是陰陰沉沉,時雨時晴,那種天氣怪討人厭的,你一到家都大家遇到了嗎?太師母等都好?替我問候。局面現時安靜,聽說三大學之被封,是因前大陸校長鼓動三校學生預備包圍市黨部,替桂方聲援之故云,不知確否。 願眠食當心 小刺蝟五月十六下午二時十五 ◎ 一二九 小白象: 這是第三封信了,告訴一聲,俾可以曉得我甚高興寫,雖然你到平今天也不過第三天,料想你也高興收到信罷。 今日大清早老太婆在倒馬桶的時候,郁夫子拿著兩本第五期的《大眾文藝》送來,人們只聽見老太婆喏喏連聲地把他送走,也沒有見著他,真是善飛,可佩之至! 午後欽文寄來你一信,並不厚,即附上一閱。我先想通知他你往平,又怕蛇足,你有話向他說,直接寫信好了。內山也送來一本廚川氏的第二卷《文學論》下,我都存放在書架上了。 昨夜九時睡直至今早七點多才起床,上午讀讀報十點多又睡了,到中飯才起來,忽然大睡,呆頭呆氣得很,連日毛毛雨,不大出門,你的情形如何?沒有什麼布告了,下次再談罷。 小刺蝟 五·十七,下午四時 ◎ 一三○ 小白象: 今天下午剛發一信,現時又想執筆了,這也等於我的功課一樣,而且是願意習的那一門,高興的就簡直做落去罷,於是乎又有話要說了—— 這時是晚上九點半,我一邊洗腳,一邊想起今天是禮拜五,明天是禮拜六,又快過去一禮拜了。此信明天發,省得日曜受擔〔耽〕擱,料想這信到時又過去一禮拜了,得到你的回信時又是再一禮拜,那麼共總就過去三個禮拜了。那是在你接此信,我收到你復此信的時候的話。雖然真箇到臨還有些時光,但不妨以此先自快慰!話雖如此,你沒有功夫就不必每收一信,即回一封,因我已曉得你忙,不會怪念的。 生怕記起的又忙〔忘〕記寫了,先寫出來,你如經過琉璃廠,別忘記買你寫日記用的紅格紙,因為已經所余無幾了。你也許不會忘記,我是提一聲較放心。 我寄你的信,總喜歡送到郵局,不喜歡放在街邊綠色鐵筒內,我總疑心那裡是要慢一點的,然而也不喜歡托人帶出去,於是我就慢慢的走出去,說是散步,信收在衣袋內,明知被人知道也不要緊,但這些事自然而然似覺含有秘密性似的。信送到郵局,門口的方木箱也不願放進去,必定走到裡面投入桌子下,心裡又想,天天寄同一名字的信,郵局的人會不會古怪?挽救之法,於是乎用別號的三個較生眼的字,而不用常見的二字,這種思想,自己也覺得好笑,但也沒有支配這個神經的神經,就讓他胡思亂想罷。當走去送信的時候,我憶起有個小人夜裡走到樓下房外信局的事,我相信天下痴呆不讓此君了。但北平路距郵局遠,自己總走不便,此風萬不可長,宜切戒!!!! 今日下午也縫衣,出去寄信時又買些香蕉枇杷,回來大家分吃,並且下午又曾大吃烤豆沙燒餅一通,你日來是不是大吃火腿呢?雲腿吃過沒有,還堪入口否?我身體精神都好,食量也增加,而且不必吃消化藥,只不過繼續做一種事情,久就容易吃力,渾身疲乏,我知道這個道理,總小心調節,坐坐就轉而睡睡,坐睡都厭就走到四川路緩緩來回一個短路程,如是就不致吃苦了。 時局消息,閱報便知,不及多述了。有時北報似更詳悉,此間由三先生看看外國報,也有些新聞聽到。聽說京漢路不大好走,津浦照常,但你來時必須打聽清楚才好。 五月,十七夜十時小刺蝟 ◎ 一三一 小刺蝟: 昨天從老三轉上一信,想已到。今天下午我訪了未名社一趟,又去看幼漁,他未回,馬珏是因瘡進病院多日了。一路所見,倒並不怎樣蕭條,大約所減少的不過是南方籍的官僚而已。 關於咱們的故事,聞南北統一以後,此地忽然盛傳,研究者也很多,但大抵知不確切。上午,令弟告訴我一件故事。她說,大約一兩月前,某太太對母親說,她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帶了一個孩子回家,自己因此很氣忿。而母親大不以氣忿之舉為然,因告訴她外間真有種種傳說,看她怎樣。她說,已經知道。問何從知道。她說,是二太太告訴她的。我想,老太太所聞之來源,大約也是二太太。而南北統一後,忽然盛傳者,當與陸晶清之入京有關。我因以小白象之事告知令弟,她並不以為奇,說,這是也在意中的。午前,我就告知母親,說八月間,我們要有小白象了。她很高興,說,我想也應該有了,因為這屋子裡,早應該有小孩子走來走去。這種「應該」的理由,和我們是另一種思想,但小白象之出現,則可見世界上已以為當然矣。 不過我卻並不願意小白象在這房子裡走來走去,這裡並無撫育白象那麼廣大的森林。北平倘不荒蕪下去,似乎還適於居住,但為小白象計,是須另選處所的。這事俟將來再議。 北平很暖,可穿單衣了。明天擬去訪徐旭生。此外再看幾個熟人,另外也無事可做。我覺得日子實在太長,但願速到月底,不過那時,恐怕須走海道回了。 這裡和上海不同,寂靜得很。尹默鳳舉,往往終日傾心政治。尹默之汽車,昨天和電車衝突,他臂膊碰腫了,明天擬去看他,並還草帽。臺靜農在和孫祥偈講戀愛,日日替她翻電報號碼(因為她是新聞通訊員),忙不可當。林卓鳳在西山調養胃病。 我的身體是好的,和在上海時一樣。據潘媽說,模樣和出京時相同。我在小心於衛生,勿念,但刺蝟也應該留心保養,令我放心。我相信她正是如此。 附箋一紙,可交與趙公。又告訴老三,我當於一兩日內寄書一包(約四五本)給他,其實是托他轉交趙公的,到時即交去。 迅 五月十七夜 ◎ 一三二 小白象: 昨天(十七)夜裡寫好的信,今早發出的,今天早粥吃過,天又晴好,於是同王到大馬路買些毛巾浴盆等用品,為他日之用,一則乘此時閒空,二則還容易走動之故,約下午二時回家吃麵,正在縫衣,達夫同王偕來,說你不在家,他們說看看我,先打聽你何時走的,蓋因掛念火車路上不便走也,隨後他們問我有沒有出去,並且是約我去走走,盛意可感,時已四時多,我恐走些時光就是夜飯,累他在外面請客也不好,於是我答以上午曾出去,婉謝之。他們又說及開明新近從紹興人裡面招一筆款,甚充裕,說到北新,問有無消息,我答以無,他說北新生意欠佳,門市每天不及百元,恐往後難支下去雲。他們在樓下坐的,見我沒有出去意思,乃告辭,說往看白薇去。 今天五時三先生回來,帶來商務做的鋅板,當即轉交廿九號諸公,王公亦已回來,動物詩集殼子已照辦妥。三先生又帶回一本「AHistoryofWood—engravingbyDouglasPercyBliss」是從外國寄到的,另外有一封金溟若的信,想是詢問日昨寄來稿件之事,我統壓下了,又有江紹原的一信,並不厚,打算附上一閱,此公似有怪氣也。 夜飯後王公親自送來《朝花》第二十期,問要不要訂本子,我說且慢,因那些舊的放在那裡不易找也,他隨即退去。 (十八夜八時十分寫) 又同夜八時半有人送來稿數件,共一束,好媽話〔說〕不出姓名,看看封(上)的幾個字,似徐詩荃筆跡,也先放在書架上再說罷。 小白象: 昨夜(十八)我差不多十時就睡了,睡至一時左右醒來,就不大能睡熟,大約早有習慣之故,天亮掃街人孩子大哭,娘大打,打後又大訴說一通,稍靜合眼,醒來九時了,起床之後,精神還算好,午間李寄〔霽〕野寄你的信,無甚要事,而且你已可以就近會面了,信即不寄去。下半天我仍做縫紉,看看書報,夜飯後獨自到四川路散步一通,並無目的,一直走到靶子路口,才慢步踱回,見有廣東蟛〔螃〕蟹,買得一隻,回來在火酒燈上煮熟,坐在躺椅上緩緩吃下,你說有趣沒有呢?現時是吃後執筆,時在差十分即十點鐘也,你日來可好?不盡欲言。 小刺蝟五月十九夜九時五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