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地書 · 第三部分(六十七~九十九)

魯迅 《兩地書》
◎ 六十七 廣平兄: 伏園今天動身了。我於十八日寄你一信,恐怕就在郵局裡一直躺到今天,將與伏園同船到粵罷。我前幾天幾乎也要同行,後來中止了。要同行的理由,小半自然也有些私心,但大部分卻是為公,我以為中山大學既然需我們商議,應該幫點忙,而且廈大也太過於閉關自守,此後還應與他大學往還。玉堂正病著,醫生說三四天可好,我便去將此意說明,他亦深以為然,約定我先去,倘尚非他不可,我便打電報叫他,這時他病已好,可以坐船了。不料昨天又有了變化,他不但自己不說去,而且對於我的自去也藉口阻撓,說最好是向校長請假。教員請假,向來應歸主任管理的,現在這樣說,明明是拿難題給我做。我想了一通,就中止了。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大概因為與南洋相距太近之故罷,此地實在太斤斤於銀錢,「某人多少錢一月」等等的話,談話中常聽見;我們在此,當局者也日日希望我們做許多工作,發表許多成績,像養牛之每日擠牛奶一般。某人每日薪水幾元,大約是大家念念不忘的。我一行,至少需兩星期,有許多人一定以為我白白騙去了他們半月薪水,或者玉堂之不願我曠課,也是此意。我已收了三月的薪水,而上課才一月,自然不應該又請假,但倘計畫〔劃〕遠大,就不必斤斤於此,因為將來可以盡力之日正長。然而他們是眼光不遠的,我也不作久遠之想,所以我便不走,擬於本年中為他們作一篇季刊上的文章,給他們到學術講演會去講演一次,又將我所輯的《古小說鉤沉》獻出,則學校可以覺得錢不白化,而我也可以來去自由了。至於研究教授,則自然不再去辭,因為即使辭掉,他們也仍要想法使你做別的工作,使利息與國文系教授之薪水相當,不會給我便宜的,倒是任它拖著的好。 關於銀錢的推測,你也許以為我神經過敏,然而這是的確的。當兼士要走的時候,玉堂托我挽留,不得結果。玉堂便憤憤地對我道:他來了這幾天就走,薪水怎麼報銷。兼士從到至去,那時誠然不滿二月,但計畫〔劃〕規程,立了國學院基礎,費力最多,以廈大而論,給他三個月薪水,也不算多。今乃大有索還薪水之意,我聽了實在倒抽了一口冷氣。現在是說妥當了,兼士算應聘一年,前薪不提,此後是再來一兩回;不在此的時候不支薪,他月底要走了。 此地研究系的勢力,我看要膨漲〔脹〕起來,當局者的性質,也與此輩相合。理科也很忌文科,正與北大一樣。閩南與閩北人之感情如水火,有幾個學生很希望我走,但並非對我有惡意,乃是要學校倒楣。 這幾天此地正在歡迎兩個名人。一個是太虛和尚到南普陀來講經,於是佛化青年會提議,擬令童子軍捧花,隨太虛行蹤而散之,以示「步步生蓮花」之意。但此議似未實行,否則和尚化為潘妃,倒也有趣。一個是馬寅初博士到廈門來演說,所謂「北大同人」,正在發昏章第十一,排班歡迎。我固然是「北大同人」之一,也非不知銀行可以發財,然而於「銅子換毛錢,毛錢換大洋」學說,實在沒有什麼趣味,所以都不加入,一切由它去罷。 (二十日下午) 寫了以上的信之後,躺下看書,聽得打四點的下課鐘了,便到郵政代辦所去看,收得了十五日的來信。我那一日的信既已收到,那很好。邪〔斜〕視尚不敢,而況「瞪」乎?至於張先生的偉論,我也很佩服,我若作文,也許這樣說的;但事實怕很難,我若有公之於眾的東西,那是自己所不要的,否則不願意。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知道私有之念之消除,大約當在二十五(世)紀,所以決計從此不瞪了。 這裡近三天涼起來了,可穿夾衫,據說到冬天,比現在冷得不多,但草卻已頗有黃了的,馬〔螞〕蟻已用水防止,紗廚〔櫥〕太費事了,我用的是一盤貯水,上加一杯,杯上放一箱,內貯食物,馬〔螞〕蟻倒也無法飛渡。至於學生方面,對我還是好的,他們想出一種文藝刊物,我已為之看稿,大抵尚幼稚,然而初學的人,也只能如此,或者下月要印出來。至於工作,我不至於拚命,我實在懈得多了,時常閒著玩,不做事。 你不會起草章程,並不足為能力薄弱之證據。草章程是別一種本領,一須多看章程之類,二須有法律趣味,三須能顧到各種事件。我就最厭惡這東西,或者也非你所長罷。然而人又何必定須會做章程呢?即使會做,也不過一個「做章程者」而已。 研究系比狐狸還壞,而國民黨則太老實,你看將來實力一大,他們轉過來來拉攏,民國便會覺得他們也並不壞。今年科學會在廣州開會,即是一證,該會還不是多是灰色的學者麼?科學在那〔哪〕里?而廣州則歡迎之矣。現在我最恨什麼「學者只講學問,不問派別」這些話,假如研究造炮的學者,將不問是蔣介石,是吳佩孚,都為之造麼?國民黨有力時,對於異黨寬容大量,而他們一有力,則對於民黨之壓迫陷害,無所不至,但民黨復起時,卻又忘卻了,這時他們自然也將故態隱藏起來。上午和兼士談天,他也很以為然,希望我以此提醒眾人,但我現在沒有機會,待與什麼言論機關有關係時再說罷。我想伏園未必做政論,是辦副刊,孟余們的意思,大約以為副刊的效力很大,所以想大大的干一下。 北伐軍得武昌,得南昌,都是確的;浙江確也獨立了,上海近旁也許又要小戰,建人又要逃難,此人也是命運註定,不大能夠安逸的。但走幾步便是租界,不成問題。 重九日這裡放一天假,我本無功課,毫無好處,登高之事,則廈門似乎不舉行。肉鬆我不要吃,不去查考了。我現在買來吃的,只是點心和香蕉;偶然也買罐頭。 明天要寄你一包書,都是另另〔零零〕碎碎的期刊之類,歷來積下,現在一總寄出了。內中的一本《域外小說集》,是北新新近寄來的,夏季你要,我托他們去買,回說北京沒有,這回大約是碰見了,所以寄來的罷,但不大幹淨,也許是久不印,沒有新書之故。現在你不教國文了,已沒有用,但他們既然寄來,也就一併寄上,自己不要,可以給人的。 我已將《華蓋集續編》編好,昨天寄去付印了。 (季黻終於找不到事做,真是可憐。我不得已,已托伏園面托孟余) 迅。二十日燈下。 ◎ 六十八 my dear teacher: 現時是十點半,是我自己的時間了。我總覺得好久沒有消息似的,總是盼望著,其實查一查,十八才收過信,隔現在不過三天。 舍監十九辭職了,現在由我代她兼任,已經三天了。她是因學生不滿意去的,她是高升到國民政府做書記官了,但名目是仍幫學校忙,待聘到人再走,其實是一時找不著住處,晚上回房住,學校事不管。現在我代三天,從前所謂舍務,非直由我理,不過晚上查查自習,現在白天查寢室清潔,晚上七至九時走三角形地點的樓及地下共八室(自修在寢室)走東則西不安於自習,走西而南又不安於自習了,如此一圈圈跑馬,自己教課無時候預備,晚至十時余,她們學生熄燈全都睡下,不偷作工了,然後我回房始得少〔稍〕息,以圖明之 A為我住之樓,B學生住樓,C樓上下俱學生住,D學生住樓,每走一次,稍耽擱即半小時,走三四次則學生自習之時,即我兜圈子之時。睡後學生得休息而我不得息。現在未找到人,如能找人,至快亦要十一月一號始能來,因現還有十天,不便算薪,即找人亦不易,初師畢業,學生以其資格相等,不配〔佩〕服,專門以上畢業,人又不肯要掛名數十元薪而領不到十餘元,又兼舍監為人所不肯做的苦事,所以其勢是找不到好人。 這校以舊預算(師範)分配於新預算(中學),如舊用一千,現加至千五,則不敷,更有公債,庫券,是以每月所謂至少能得一半(90元)者大約至多不過得一半之一半(45),九月份實得現款三十七元即其例矣。做事本不應過於功利主義,然而實在影響生活,食少事繁,實在難以為繼。 至於家庭,四個侄讀書費,寡嫂伙食略為幫助,幼妹又催讀書了,她住在我的妹妹處,姑媳之間,常因幼妹住而冷言閒語,其勢我又不能不顧,而久未通信之兄,忽然從滬來,說是謀事未就,要我給費作盤川找事,此外遠親近戚,破舊不堪的女人,跑到學校,硬要借貸,叫我顏面不堪,苦惱透了,他們以為我發大財,其實我磨命磨到寢食不安,不過月得30餘元,他們硬說我二三百元的事,何常〔嘗〕相信這底細,至快學校明年底才能將現在以前的教員欠薪發清,則我現在所未領的,明年底才能一些些慢慢派回多少,這樣情形,我能維持到陽曆一月,還要看我身體能否支持得住。 my dear teacher!人是那麼苦,總沒有比較的滿意,自然我也曉得,樂園是在天國,人是沒有滿足的,然而我們的境遇,像你到廈,我到粵所歷的,都算例外吧!人總是向荊棘叢中尋坦途,然而永沒有坦途能存在,因為荊棘的量實在占住路途的空間而永沒有隙。 今晚又是星四,先想寫信,後想等一兩天接來信再寫,後受刺激(舍監辭而不走,仍住室中,但人不在,學生電門在她房,我不好去關電門(睡時),叫她的女僕也睡了不理我,我一人跑來跑去,難過極了),所以向你發牢騷,一會要心平氣和的,勿念。十九日收到十三寄的《語絲》99期,十九又寄去一信並文稿在內,想已到。 your H.m.十月廿一晚十一時十分 ◎ 六十九 my dear teacher: 我昨晚寫了一信,也在盼你的信,我感覺著今日多數可以得你的信,早上到辦公處,果然見桌上有你信,我歡喜的讀,現在是將食晚飯的下午五時余,我飯還未開來,打開你的信,有說的話就寫在下面。 廈門廣州不過一兩天的路,而接信常時與北京寄來擔〔耽〕擱相同,真叫人莫名其妙,可惡。 職務實在不堪,我自然在設法,但聘書寫一學期,只好勉強做,而且我的訓育事最重責為宣傳黨義,如果無結果而去,出校也叫人看不起,所以得工作,做得不好再說。今日學校請好一個暫代舍監的人(廣大畢業,女的),她的使命是為的對黨工作,對舍務不大負責,每星期有三四天不住校,約定是短期的,至多一學期,少則一二月,這樣我還是忙,不過稍好些較現在。而此幫忙之人,要十月過了,十一月一號才來做事,現在還是我獨當其沖,每晚十時多後才得預備功課或做私事。而近來又新添一件工作,就是徐謙提議改良司法,男女平等後,廣州的各界婦女聯合會推舉我校校長為代表說話,並推八個團體為修改法律委員會,我校是一份,我是管公共事業的,所以昨日開會,叫出席,後天星期還開會,大約也是我去,你看,連禮拜天也沒得空,但有什麼法呢,我是訓育主任,也等於叫我變把戲,而且要像孫悟空,搖身一變,化為七十二個,才夠應付。 用款自然量入為出,不夠也不至於,我沒有開口,你不要以對三先生方法對我,因我多些用,表面多闊綽,更使我應付環境困難,你曉得嗎?我甚悔不到汕頭去,那裡離開這些,接近那些,也省好多耳目是非。 伏園遇安來,如要我招呼不妨通知他們一聲,但我的時間甚忙,也請先告訴。 這些天沒有雨,天氣暖,只穿二單衣夠了。 中山大學(舊廣大)全行停學改辦,委員是顧孟余(副委員長),戴季陶(正委員長),徐謙,朱家驊、丁維汾,徐謙可靠,朱大約也不壞,其餘是否右,不敢知,所以這回中山大改辦是有希望否,現時不敢說,但如果他有聘你的話,我想你不妨試一下,重新製造,未始不佳。我看你在那裡實在勉強。 我昨晚寫一字也是向你發牢騷,本想不寄,但也是那時的思想歷程,我不向你說說豈不可惜,但是你知道我現在有快樂了,今日找到幫我的一人(舍監)雖則十一月一號才來,我盼望那時合起來對於黨有貢獻,然後把學校學生整頓一下再走,也不枉此次來校一行。現食完飯了,這封信是分二次寫的,就要洗身,洗完又要查自習預備教課(明天有兩堂),下次再說。 your H.m.十月廿二下午六時 ◎ 七十 my dear teacher: 昨廿二晚寫寄一信,或者和這信同到或後到未可知。 今早到辦事處見你十九寄來的信,你一號的信及《莽原》已隨後收到,前信說及了。 朱家驊既電約你來,我甚歡喜,你何妨來呢,不須覓薦引而適有此機會,不是可喜的嗎?我以前說廣大(中大)情形,現在是從新起來過,自然比較有希望,五委員中,徐謙恐怕將來右傾,就不肯就職,戴季陶表示態度,徐就職了,大約將來中大是好現象。現時教員一概停職從新聘,學生也從新甄別,開學是在下學期,現在是開始籌備,我想如果朱等再約你,則不妨來籌備幾天,再回廈教完這半年,待這邊開學再來,廣州雖雲複雜,但思想也較自由,可發展的機會多。現代派此處是禁止的,所以不妨來,不然下半年上那〔哪〕去呢?上海雖則可去,北京也可去,然而你因「難於啟口」就不好意思來嗎?未免太孩子氣了。 廈大成了現代派真可笑,玉堂對之如何呢? 我讀了你這封信,我以為最急要的是上面的話了,所以一時想不起還要說什麼。哦,顧孟余之流不見得也如前信說右傾,都是傳聞,所謂左右,共產人說左派也是右,而右派人說左派人則非右了,非黨人說黨人則為非右了,總之你打聽清楚,可以抽空來參觀的,則不妨來,或者你回復朱等年假來幫忙,這樣他們給你留機會,你來看過可做則做,否則離開這裡好麼,我所說我的苦處,是因為我那女師特別情形,別的地方卻不如此。 我寫這信是從新校辦公處跑回舊校寢室寫的,現在我急於去辦事,別的話也想不起,或者想起一句,就是我每日至遲十一時睡早七時余起,食飯也加多,能食能睡,自然好了。 your H.m.十月廿三 上午九時 我這信也信〔是〕希望你來,故說得天花亂墜,也由你洞鑒可矣。 ◎ 七十一 廣平兄: 我今天(二十一)上午剛發一信,內中說到廈門佛化青年會歡迎太虛的笑話,不料下午便接到請柬,是南普陀寺和閩南佛學院公宴太虛,並請我作陪,自然也還有別的人。我決計不去,而本校的職員硬邀我去,說否則他們以為本校看不起他們。個人的行動,會涉及全校,真是窘極了,我只得去,只穿一件藍洋布大衫而不戴帽,乃敝〔鄙〕人近日之服飾也。羅庸說太虛「如初日芙蓉」,我實在看不出這樣,只是平平常常。入席,他們要我與太虛並排上坐,我終於推掉,將一個哲學教員供上完事。太虛倒並不專講佛事,常論世俗事情,而作陪之教員們,偏好問他佛法,真是其愚不可及,此所以只配作陪也歟。其時又有鄉下女人來看,結果是跪下大磕其頭,得意之狀可掬而去。 這樣,總算白吃了一餐素齋。這裡的酒席,是先上甜菜,中間鹹菜,末後又上一碗甜菜,這就完了,並無飯及稀飯。我吃了幾回,都是如此,聽說這是廈門特別習慣,福州即不然。 散後,一個教員和我談起,知道那些北京同來的小鬼之排斥我,漸漸顯著了,因為從他們的口氣里,他已經聽得出來,而且他們似乎還同他去聯絡(他也是江蘇人,去年到此,我是前年在陝西認識的)。他於是嘆息,說:玉堂敵人頗多,對於國學院不敢下手者,只因為兼士和我兩人在此;兼士去而我在,尚可支持,倘我亦走,則敵人即無所顧忌,玉堂的國學院就要開始動搖了。玉堂一失敗,他們也站不住了。而他們一面排斥我,一面又個個接家眷,準備作長久之計,真是胡塗云云。我看這是確的,這學校,就如一坐〔座〕梁山泊,你槍我劍,好看煞人。北京的學界在都市中擠軋,這裡是在小島上擠軋,地點雖異,擠軋則同。但國學院中的排擠現象,反對者還未知道(他們以為小鬼們是兼士和我的小卒,我們是給他們來打地盤的),將來一知道,就要樂不可支。我於這裡毫無留戀,吃苦的還是玉堂,玉堂一失勢,他們也就完,現在還欣欣然自以為得計,真是愚得可憐。我和玉堂交情,還不到可以向他說明這些事情的程度,即便說了,他是否相信,也難說的。我所以只好一聲不響,做我的事,他們想攻倒我,一時也很難,我在這裡到年底或明年,看我自己的高興。至於玉堂,大概是愛莫能助的了。 二十一日燈下 十九的信和文稿,都收到了。文是可以用的,據我看來。但其中的句法有不妥處,這是小姐的老毛病,其病根在於粗心,寫完之後,大約自己也未必再看一遍。過一兩天,改正了寄去罷。 兼士擬於廿七日動身向滬,不赴粵;伏園卻已走了,問陳惺農一定可以知道他住在那〔哪〕里。但我以為你殊不必為他出力,他總善於給別人一點長遠的小麻煩。我不是雇了一個工人麼?他卻給這工人的朋友紹介,去包「陳原〔源〕之徒」的飯,我叫他不要多事,也不聽。現在是陳源之徒對我罵飯菜壞,工人是因為幫他朋友,我的事不大來做了。我總算出了十二塊錢給他們雇了一個廚子的幫工,還要聽費〔廢〕話。今天聽說他們要不包了,真是感激之至。 季黻的事,除囑那該死的伏園面達外,昨天又和兼士合寫了一封信給孟余他們,可做的事已做,且聽下回分解罷。孟余的「後轉」,大約頗確而實不然,兼士告訴我,孟余的肺病,近來頗重,人一有這種病,便容易灰心,頹唐,那狀態也近於後轉;但倘若重起來,則黨中損失也不少,我們實在擔心,最要的是要休息保養,但大概未必做得到罷。至於我的別處的位置,可從緩議,因為我在此雖無久留之心,但現在也還沒有決去之必要,所以倒非常從容。既無「患得患失」的念頭,心情也自然安閒,決非欲「騙人安心,所以這樣說」的,切祈明鑑為幸。 理科諸公之攻擊國學院,這幾天已經開始了,因國學院屋未造,借用生物學院屋,所以他們第一著是討還房屋。此事和我輩毫不相關,就含笑而旁觀之,看一堆泥人兒搬在露天之下,風吹雨打,倒也有趣。此校大概很和南開相像,而有些教授,則惟校長之喜怒是伺,妒別科之出風頭,中傷挑眼,無所不至,妾婦之道也。我以北京為污濁,乃至廈門,現在想來,可謂妄想,大溝不乾淨,小溝就乾淨麼?此勝於彼者,惟不欠薪水而已。然而「校主」一怒,亦立刻可以關門也。 我所住的這麼一坐〔座〕大洋樓上,到夜,就只住著三個人,一張頤教授(上半年在北大,似亦民黨,人很好),一伏園,一即我。張因不便,住到他朋友那裡去了,伏園又已走,所以現在就只有我一人。但我卻可以靜坐著默念HM,所以精神上並不感到寂寞。年假之期又已近來,於是就比先前沉靜了。我自己計算,到此剛五十天,而恰如過了半年。但這不只我,兼士們也這樣說,則生活之單調可知。 我新近想到了一句話,可以形容這學校的,是「硬將一排洋房,擺在荒島的海邊上」。然而雖然是這樣的地方,人物卻各式俱有,正如一點水,用顯微鏡看,也是一個大世界。其中有一班「妾婦」們,上面已說過了,還有希望得愛,以九元一盒的糖果送人的老外國教授;有和著名的美人結婚,三月復離的青年教授;有以異性為玩藝兒,每年一定和一個人往來,先引之而終拒之的密斯先生;有打聽糖果所在,群往吃之的好事之徒……世事大概差不多,地的繁華和荒僻,人的多少,都沒有多大關係。 浙江獨立,是確的了,今天聽說陳儀的兵已與盧香亭開仗,那麼,陳在徐州也獨立了,但究竟確否,卻不能知。閩邊的消息倒少聽見,似乎周蔭人是必倒的,而民軍已到漳州。 長虹和韋素園又鬧起來了,在上海出版的《狂飈》上大罵,又登了一封給我的信,要我說幾句話。他們真是吃得閒空,然而我卻不願意陪著玩了,先前也陪得夠苦了,所以擬置之不理。(鬧的原因是因為《莽原》上不登培良的一篇劇本。)我的生命,實在為少爺們耗去了好幾年,現在躲在島上了,他們還不放。但此地的幾個學生,已組織了一種出版物,叫作「波艇」,要我看稿,已經看了一期,自然是幼稚,但為鼓動空氣計,所以仍然慫恿他們出版。逃來逃去,還是這樣。 此地天氣涼起來了,可穿袷衣。明天是星期,夜間大約要看影戲,是林肯一生的故事。大家集資招來的,共六十元,我出了一元,可坐特別座。林肯之類的事,我是不大要看的,但在這裡,能有好的影片看麼?大家所知道而以為好看的,至多也不過是林肯的一生之類罷了。 這信將於明天寄出,開學以後,郵政代辦所也辦公半天了。 H.M.十月二十三日燈下 ◎ 七十二 my dear teacher: 十九,廿二,及廿三早的快信你都收到了吧? 今早(廿七)到辦事處,在我的桌上見有你廿一寄來的信,及十·六寄的一束書,裡面有第三、四期的《沉鍾》各一,又《荊棘》一冊,這些書十月六日寄而隔二十天才到,真也奇怪。 伏園到粵第二天,即廿四星期日,我到陳啟修住處訪李之良,見長鬍子的伏園在坐,我說:我能當翻譯,可幫忙,並告他我住的學校。他說改天到校相訪,我一方是客氣應酬,但我也不敢極力招呼他,聽說他已於先一日到了(廿三),則他是廿日動身,廿三就到,而你廿日信則廿七才到,這因為廈門郵局和這裡郵局一樣不行,一樣擔〔耽〕擱。至於你十八寄我的信,則確是「與伏園同船到粵」廿三到的。而我即於當日復一快信,是告訴你不妨來助中大一臂,現在我又陸續聽說,顧不是變態,還與在京一樣。又聽說,這回改組,是絕對左傾,右派分子已在那裡抱怨了,這回又決意多聘北大教授,關於這一層,我希望你們來,否則這裡急不暇擇,你們不來,郭沫若做官去了,文科人才是否不得你們就去請高一涵,陳源之流,也未可知,豈非大糟其糕。此間對於研究系實在還不大注意到,而研究系又善於作偽,善於掛體面招牌,他們作事心細,無孔不入,甚至圖書館也攢〔鑽〕,而我們則不注意,及事情發生大家罵他一通完事,究竟對於他們沒多大影響,即有影響,他們立刻換湯不換藥,再掛一個招牌,人家又當他新開張了。這種無恥,也惟有研究系做得到。科學會之在廣州,也是利用這一點,現時廣州對國家主義(=研究系)由政府下令攻擊,並叫黨報指摘攻擊,似乎留心一點,但政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到〔道〕國家主義的周刊《醒獅》應禁,而不知變相的《醒獅》,隨處皆是。 玉堂也可憐,他請了許多人,中用的又想走,他自然急不擇言了,而且校長也許有話叫他難堪,就是出氣,他也自然向你們發。至於計較金錢,我以為處處都是此情,即如我在這裡,月薪數與校長同,如果不特別賣力氣,別說校長不願,即同事也側目,但實際現時也不過幾十元,這是人們不算的,人們只算月薪若干。 你要寄我「一包另另〔零零〕碎碎的期刊之類」的書,現在收到只上面說的三本,想是另外還有一包,此時未寄到,想不會失,收到下次信中再告你可矣。 昨日(廿六)為援助韓國獨立及萬縣慘案,我校放假一日,到中大開會,在中大操場搭講台二個,人數十多萬,下午三時巡行,回校本想寫信,太倦未有實行。 以中大與廈大比較,中大易發展,有希望,因交通便,民氣發揚,背後有政府幫助,周圍北大畢業人多,勢力大,又為各省注意的新校。如下期不在廈大,此處誠意請來,可否一試,但薪未必多於廈大,而生活應酬多且貴,不似廈大的閉關,以旅行的辦法設想,一面教人,一面玩,或者可以,且思想上言論界受政府監督完全左傾,共產書與人,在此明目張胆,來此看看也好玩。現時是午飯後一點鐘,在寢室寫此,急於去辦公,下次再詳述。 your H.m.十月廿七午一時 ◎ 七十三 廣平兄: 廿三日得十九日信及文稿後,廿四日即發一信,想已到。廿二日寄來的信,昨天收到了。閩粵間往來的船,當有許多艘,而郵遞信件的船,似乎專為一個公司所包辦,惟它的船才帶信,所以一星期只有兩回,上海也如此,我疑心這公司是太古。 我不得許可,不見得用對付三先生之法,請放心。但據我想,自己是恐怕未必開口,真是無法可想。這樣食少事繁的生活,怎麼持久?但既然決心做一學期,又有人來幫忙,做做也好,不過萬不要拚〔拼〕命。人自然要辦「公」,然而總須大家都辦,倘人們偷懶,而只有幾個人拚〔拼〕命,未免太不「公」了,就該適可而止,可以省下的路少走幾趟,可以不管的事少做幾件,這並非昧了良心,自己也是國民之一,應該愛惜的,誰也沒有要求獨獨幾個人應該做得勞苦而死的權利。 我這幾年來,常想給別人出一點力,所以在北京時,拚〔拼〕命地做,不吃飯,不睡覺,吃了藥校對,作文。誰料結出來的,都是苦果子。一群人將我做廣告自利,不必說了;便是小小的《莽原》,我一走也就鬧架。長虹因為他們壓下(壓下而已)了投稿,和我理論,而他們則時時來信,說沒有稿子,催我作文。我才知道犧牲一部分給人,是不夠的,總非將你磨消完結,不肯放手。我實在有些憤怒了,我想至二十四期止,便將《莽原》停刊,沒有了刊物,看他們再爭奪什麼。 我早已有點想到,親戚本家,這回要認識你了,不但認識,還要要求幫忙,幫忙之後,還要大不滿足,而且怨憤,因為他們以為你收入甚多,即使竭力地幫了,也等於不幫。將來如果偶需他們幫助時,便都退開,因為他們沒有得過你的幫助,或者還要下石,這是對於先前吝嗇的罰。這種情形,我都曾一一嘗過了,現在你似乎也正在開始嘗著這況味。這很使人苦惱,不平,但嘗嘗也好,因為更可以知道所謂親戚本家是怎麼一回事,知道世事就更真切了。倘永是在同一境遇,不忽而窮忽而有點收入,看世事就不能有這麼多變化。但這狀態是永續不得的,經驗若干時之後,便須斬釘截鐵地將他們撇開,否則,即使將自己全部犧牲了,他們也仍不滿足,而且仍不能得救。 以上是午飯前寫的,現在是四點鐘,已經上了兩堂課,今天沒有事了。兼士昨天已走,早上來別,乃雲玉堂可憐,如果可以敷衍,就維持維持他。至於他自己呢,大概是不再來,至多,不過再來轉一轉而已。伏園已有信來,雲船上大吐,(他上船之前吃了酒,活該!)現寓長堤廣泰來客店,大概我信到時,他也許已走了。浙江獨立已失敗,前回所聞陳儀反孫的話,可見也是假的。外面報上,說得甚熱鬧,但我看見浙江本地報,卻很吞吐其詞,似乎獨立之初,本就灰色似的,並不如外間所傳的轟轟烈烈。福建事也難明真相,有一種報上說周蔭人已為鄉團所殺,我想也未必真。 這裡可穿袷衣,晚上或者可加棉坎肩,但近幾天又無需了,今天下雨,也並不涼。我自從雇了一個工人之後,比較的便當得多。至於工作,其實也並不多,閒工夫盡有,但我總不做什麼事,拿本無聊的書,玩玩的時候多,倘連編三四點鐘講義,便覺影響於睡眠,不易睡著,所以我講義也編得很慢,而且少爺們來催我做文章時,大抵置之不理,做事沒有上半年那麼急進了,這似乎是退步,但從別一面看,倒是進步也難說。 樓下的後面有一片花圃,用有刺的鐵絲攔著,我因為要看它有怎樣的攔阻力,前幾天跳了一回試試。跳出了,但那刺果然有效,刺了我兩個小傷,一股上,一膝旁,不過並不深,至多不過一分。這是下午的事,晚上就全〔痊〕愈了,一點沒有什麼。恐怕這事將受訓斥;然而這是因為知道沒有危險,所以試試的。倘覺可慮,就很謹慎。這裡頗多小蛇,常見打死著,腮部大抵不膨大,大概是沒有什麼毒的。但到天暗,我已不到草地上走,連晚上小解也不下樓去了,就用磁的唾壺裝著,看沒有人時,即從窗口潑下去。這雖然近於無賴,然而他們的設備如此不完全,我也只得如此。 玉堂病已好了。黃堅已往北京去接家眷,他大概決計要(在)這裡安身立命。我身體是好的,不吸(煙喝)酒,胃口亦佳,心緒比先前較安帖。迅十月二十八日 ◎ 七十四 廣平兄: 前日(廿七)得廿二日的來信後,寫一回信,今天上午自己拿到郵局去,剛投入郵箱,局員便將二十二日發的快信交給我了。這兩封信是同船來的,論理本應該先收到快信,但說起來實在可笑,這裡的情形是異乎尋常的。平常信件,一到就放在玻璃箱內,我們倒早看見;至於掛號的呢,卻秘而不宣,一個局員躲在房裡,一封一封上賬,又寫通知單,叫人帶印章去取。這通知單也並不送來,仍舊供在玻璃箱內,等你自己走過看見。快信也同樣辦理,所以凡掛號信和「快」信,一定比普通信收到得遲。 我暫不赴粵的情形,記得又在二十一日的信里說過了;現在伏園已有信來,並未有非我即去不可之意,既然開學在明年三月,則年底去也還不遲。我自然也有非即去不可之心,雖然並不全為公事。但事實的牽扯實在也太利害,就是,走開三禮拜後,所任的事擱下太多,倘此後一一補做,則工作太重,倘不補,就有沾〔占〕了便宜的嫌疑。假如長在這裡,自然可以慢慢地補做,不成問題,但我又並不作長久之計,而況還有玉堂的苦處呢。 至於我下半年那〔哪〕里去,那是不成問題的。上海,北京,我都不去,倘無別處可去,就仍在這裡混半年。現在的去留,專在我自己,外界的鬼祟,一時還攻我不倒。我很想吃楊桃,其所以熬著者,為己,只有一個經濟問題,為人,就只怕我一走,玉堂要立刻被攻擊,所以有些彷徨。人就能為這樣的小問題所牽制,實在可嘆。 才發信,沒有什麼事了,再談罷。 迅十·二九,夜 ◎ 七十五 my dear teacher: 這幾天忙一點,沒有寫信。我廿七收到你十月廿一的信,及十·六日的一束《沉鍾》和《荊棘》,廿九又收到廿一寄來的一包書內有《域外小說集》等九本,今日下午(卅)又接到你廿四寫來的信。 昨日(廿九)下午快要食晚飯(五時余)的時候,伏園和毛子震(和許先生一同在國務院聽和診脈的那個)來大石街舊校找我,當出見,我忘記了他們是外江佬,一氣說了一通廣東話,伏園笑向我聲明不懂,我才大悟起來。在校內我拿出一碟時鮮木瓜及紅瓜子給他們吃,後來約到玉醪春飯店晚餐,看他們總用醬油,大約也嫌菜淡,這恐怕南方是這樣口味吧。伏園甚能飲酒,也食,但甚似文縐縐的小姐樣,每食放下箸。結賬並不貴,大出我意外的,菜單完給他七元甚歡喜了。伏園說,不定今天就回廈,將來也許再來未定。我不便向他多講話,或多探問,我想給他探聽也無謂,索性若無其事者然。 今日(星六、卅)本校學生會召集大會,手續時間都不合,我開始限制並設法引導別的學生起首反抗,自後或引起風潮,好的方面則從此把右派分子打倒,否則我去,去是我早已願意的。人要做事,先應了可去的心,才有決心與勇氣。無論如何,成則學校國家之福,否則我走也沒什麼,總之有文章做。馬又到省立女師害群了,可惜只有一匹在這裡,沒有助手,哈!哈!這回做事外面也有幫助,他們右派也不弱,也許旗鼓相當,你在城上看戲,待我陸續開出戲目吧。 明天星期,午二時校長請到城外食玩,同去的有各班主任,及三位教,總、訓。 你們用的聽差甚有良心,聽伏園說,如果離開廈門,他也肯隨行,他要是好的,何妨帶他在身邊聽候長期使用呢。 少爺們的吵嘴,不理也好,因為顧此失彼,兩姑之間難為婦,到底是牽入圈套而不討好。 外面北伐事,廣州也說得甚好,說周蔭人已死及北伐,西北軍的進行順利,都是好的,此時大約沒有問題。 廣州天氣日來不涼不熱,穿二單衣正好,自我回來至今,校內外不斷發生時症,先寒冷交加,後出紅點,點退人愈,我大約在京打了兩針的好處,總是沒有傳染此種輕流行症。 你能靜坐默念○○嗎?他也喜歡默念,時間是睡不著和早上醒來為多,廣東聽說陰曆年放長,陽曆短,廈門如何呢? 各式人等,處處都是,就是黃金世界也如此,我們只問世界人的產生上帝為什麼不做同一的模,這是一樣巧妙的事情,使我們不平凡,下次再談了。 your H.m.十月卅晚 ◎ 七十六 「林」兄: 十月廿七日的信,今天收到了;十九,二十二,二十三的信,也都收到。我於廿四,廿九,卅日均發信,想已到。至於刊物,則查載在日記上的,是廿一,廿四各一回,什麼東西,已經忘記,只記得有一回內中有《域外小說集》。至於十·六的刊物,則日記上不載,不知道是否失載,還是其實是廿一所發,而我將月日寫錯了。只要看你是否收到廿一寄的一包,就知道,倘沒有,那是我寫錯的了;但我仿佛又記得六日的是別一包,似乎並不是包,而是三本書對疊,像普通寄期刊那樣的。 伏園已有信來,據說季黻的事很有希望,學校的別的事情卻沒有提。他大約不久當可回校,我可以知道一點情形,如果中大很想我去,我到後於學校有益,那我便於開學之前到那邊去。此處別的都不成問題,只在對不對得住玉堂,但玉堂也太胡塗——不知道還是老實——無藥可救。昨天談天,有幾句話很可笑。我之討厭黃堅,有二事,一,因為他在食飯時給我不舒服;二,因為他令我一個人掛拓本,不許人幫忙。而昨天玉堂給他辨〔辯〕解,卻道他「人很爽直」,那麼,我本應該吃飯受氣,獨自陳列,他做的並不錯,給我幫忙和對我客氣的,倒都是「邪曲」的了。黃堅是玉堂的「襄理」,他的言動,是玉堂應該負責的,而玉堂似乎尚不悟。現黃堅已同兼士赴京,去接家眷去了,已大有永久之計,大約當與國學院同其始終罷。 顧頡剛在此專門薦人,圖書館有一缺,又在計畫〔劃〕薦人了,是胡適之的書記。但昨聽玉堂口氣,對於這一層卻似乎有些覺悟,恐怕他不能達目的了。至於學校方面,則這幾天正在大敷衍馬寅初;昨天浙江學生歡迎他,硬要拖我同去照相,我嚴辭拒絕,他們頗以為怪。嗚呼,我非不知銀行之可以發財,其如「道不同不相為謀」何。明天是校長賜宴,陪客又有我,他們處心積慮,一定要我去和銀行家扳談,苦哉苦哉!但我在知單上只(寫)了一個「知」字,不去可知矣。 據伏園信說,副刊十二月開手,那麼他到廈之後,兩三禮拜便又須去了,也很好。 十一月一日午後 但我對於此後的方針,實在很有些徘徊不決,就是:做〔作〕文章呢,還是教書?因為這兩件事,是勢不兩立的。作文要熱情,教書要冷靜。兼做兩樣時,倘不認真,便兩面都油滑淺薄,倘都認真,則一時使熱血沸騰,一時使心平氣和,精神便不勝困憊,結果也還是兩面不討好。看外國,做教授的文學家,是從來很少有的。我自己想,我如寫點東西,大概於中國怕不無小好處,不寫也可惜;但如果使我研究一種關於中國文學的事,一定也可以說出別人沒有見到的話來,所以放下也似乎可惜。但我想,或者還不如做些有益於目前的文章,至於研究,則於餘暇時做,不過如應酬一多,可又不行了。 研究系應該痛擊,但我想,我大約只能亂罵一通,因為我太不冷靜,他們的東西一看就生氣,所以看不完,結果就只好亂打一通了。季黻是很細密的,可惜他文章不辣。辦了副刊鼓吹起來,或者會有新手出現。 你的一篇文章,刪改了一點寄出去了。建人近來似乎很忙,寫給我的信都只草草的一點,我疑心他的朋友又到上海了,所以他至於無心寫信。 此地這幾天很冷,可穿夾袍,晚上還可以加棉背心。我是好的,胃口照常,但菜還是不能吃,這在這裡是無法可想的。講義已經一共做了五篇,從明天起想做季刊的文章了,我想在離開此地之前,給做一篇季刊的文章,給在學術講演會講演一次,其實是沒有什麼人聽的。 迅十一月一日燈下。 ◎ 七十七 廣平兄: 昨天剛發一信,現在也沒有什麼話要說,不過有一些小閒事,可以隨便談談。我又在玩,——我這幾天不大用功,玩著的時候多——所以就隨便寫它下來。 今天接到一篇來稿,是上海大學的曹軼歐(女生)寄的,其中講起我在北京穿著洋布大衫在街上走,看不出是有名的文學家的事。下面注道:「這是我的朋友P京的HM女校生親口對我說的。」P自然是北京,但那校名卻奇怪,我總想不出是那〔哪〕一個學校來,莫非就是女師大,和我們所用的是同一意義麼?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一個留學生在東京自稱我的代表去見鹽谷溫氏,向他要他所印的書,自然說是我要的,但書尚未釘成,沒有拿去。他怕事情弄穿,事後才寫信到我這裡來認錯。你看他們的行為是多麼荒唐,無論什麼都要利用,可怕極了。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先前顧頡剛要薦一個人到國學院,(是給胡適抄寫的,冒充清華校研究生)但沒有成。現在這人終於來了,住在南普陀寺。為什麼住到那裡去的呢?因為伏園在那寺里的佛學院有幾點鐘功課(每月五十元),現在請人代著,他們就想挖取這地方。從昨天起,顧頡剛已在大施宣傳手段,說伏園假期已滿(實則未滿)而不來,乃是在那邊已經就職,不來的了。今天又另派探子,到我這裡來探聽伏園消息。我不禁好笑,答得極其神出鬼沒,似乎不來,似乎並非不來,而且立刻要來,於是乎終於莫名其妙而去。你看研究系下的小卒就這麼陰險,無孔不入,真是可怕可恨。不過我想這實在難對付,譬如要我對付,就必須將別的事情放下,另用一番心機,本業拋荒,所做的事就浮淺了。研究系學者之淺薄,就因為分心於此等下流事情之故也。 十一月三日大風之夜,迅。 十月卅日的信,今天收到了。馬又要發脾氣,我也無可奈何。事情也只得這樣辦,索性解決一下,較之天天對付,勞而無功自然好得多。叫我看戲目,我就看戲目;在這裡也只能看戲目;不過總希望不要太做得力盡筋疲,一時養不轉。 今天有從中大寄給伏園的信到來,那麼,他早動身了,但尚未到,也許到汕頭,福州游觀去了罷。他走後給我兩封信,關於我的事,一字不提。今天看見中大的考試委員(?)名單,文科中人多得很,他也在內,郭,郁也在,大約正不必再需別人,我似乎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了。 關於我所用的聽差的事,說起來話長了。初來時確是好的,現在也許還不壞。但自從伏園要他的朋友給大家包飯之後,他就忙得很,不大見面。後來他的朋友因為有幾個人不大肯付錢(這是據聽差說的),一怒而去,幾個人就算了,而還有幾個人要他續辦,此事由伏園開端,我也無法禁止,也無從一一去接洽,勸他們另尋別人。現在這聽差是忙,錢不夠,我的飯錢和他的工錢都已豫〔預〕支一月以上,又伏園臨走宣言:他不在時仍付飯錢。然而是一句話,現在這一筆賬也在向我索取。我本來不善於管這些瑣事,所以常常弄得頭昏眼花。這些代付和豫〔預〕支的款,將來如能取回,則無須說,否則,在十月一月之內,我就是每日早上得一盆臉水,吃兩頓飯,共需大洋約五十元。這樣貴的聽差,那〔哪〕里用得下去呢。解鈴還仗系鈴人,所以這回伏園回來,我仍要他將事情弄清楚,否則,我大概只能不再僱人了。 明天是季刊交稿的日期,所以昨夜我寫信一張後,即動手做文章,別的東西不想動手研究了,便將先前弄過的東西東抄西撮,到半夜,今天一上半天,做好了,有四千字,並不吃力,從此就豫〔預〕備玩幾天;默念著一個某君,尤其是獨坐在電燈下,窗外大風呼呼的時候。這裡已可穿棉坎肩,似乎比廣州冷。我先前同兼士往市上,見他買魚肝油,便趁熱鬧也買了一瓶。近來散拿吐瑾吃完了,就試用魚肝油,這幾天胃口仿佛漸漸好起來似的,我想再試幾天看,將來或者就吃魚肝油(麥精的,即「帕勒塔」)也說不定。 迅。十月〔十一月〕四日燈下。 ◎ 七十八 my dear teacher: 我前信已經說,我這個學校發生事情了,現在告訴你這幾天的好玩工作,現在雖然似乎更多事做,但也不見得一個空間同時不能容二物的,所以我現時之忙,不在彼而在此,可是興趣多,我的精神快樂起來了。 我們不滿意於這校學生,自入校至前幾天,個個教職員都提心弔膽來順從委曲將就她們,而不特不得小姐滿意,至我們辦事的弄得筋疲力竭,叫苦連天,忽然間一個機會來了!原來陽十月廣州學生聯合會例須召集各校開全體大會,每校卅人中選舉一人出席,我校學生會為右派把持,右派自樹的派沈洪慈被逐出境,各校樹的派(以手杖——粗的——為武器,以攻打敵黨,有似義大利棒喝團)分子次第消滅,惟我校餘孽仍存,且把持學生會,在十月廿九(星五)接廣州學聯會通知派出席代表後,我校學生會主席李秀梅,先不將函公布,暗中策劃己派分子若干人為預選人物,布置妥當,然後於(星六)卅日早在黑板布告學生會開全體大會選舉代表會,時間是下第二時之十分鐘,但不依校規先通知學校,當由我叫學生會代表來質問,始答應將時間改至午飯後,由我探聽,始知選舉大會為選舉出席學生聯合會事,而黑板不明寫,顯見含有作用。我想,這關係於學生界及學校前途甚重,因急向與我們同意見之學生聯絡,希望其有法對待這次選舉黑幕。及星六上午學生會主席名李秀梅的因早上開會被干涉,乃改於午十二時開全體大會,但仍不先得學校允可,並候至十二時半人全到校上課時始搖鈴開會,而有些學生則因先生已到教室,照舊上課,有些則在會場旁彈劾這次會議主席舞弊違法。及星期日(卅一)該違法學生大會所選出之代表到學聯會出席時,反對之學生則親攜公函向大會否認其代表資格,由青年部判決,認有糾紛不許出席,是日學生會更因有別校同此情形,變成流會,改本星期日(七號)再召集大會,而代表學校之學生廿五人則如何解決?該學生會主席自知罪設法遮掩耳目,更於七號午後代表出席學聯會之前二三時召集合法班代表會議,追認該日選出之代表為合法,更開大會討論,兩派引起糾紛,學校強制,而反右派之學生則貼標貼,發傳單以宣布李秀梅主席罪狀。學校藉口(避)免糾紛,禁止兩方開會,一面請中央、省、市三青年部長到校演說反動派情形,學校不准學生開會,而學生強要求,答應令其開會,兩方有二人布告意見,更由學校布告實情,然後宣告散會,但右派不受約束,仍要繼開,並呼校長反gemin,當將說話者記住,後組織特別裁判委員會,議決主席(違)犯校章開除,說校長反gemin的那個,則謂其侮辱師長,亦開除,立即布告。今日(星四,十一月四日)為開除學生之第一日,看來各班照常上課,無舉動,更不令開會,但右派暗中活動,請各班人簽名。聞明日(星五,五號)或有遊行散傳單訴冤,或硬擁已開除之主席回校主持開會,但未必更有何種重大行動,因中山大學的反gemin右派分子如樹的黨沈洪慈等,平日在廣州以中大為大本營,操縱各校學生會,現中大改組,中大學生會亦為左派支配,而中央,省市各青年部長(管轄學校)亦多與左派接近,故我校反動派雖設法求助,結果學校或者由右而向左轉,姑無論其辦法,是否先停辦,或另有他法,總之,離開此校,我早亦願意,現天假機會,能稍盡力於黨,使學校改變舊日右傾而左轉,則不枉我回母校一次,白捱數月,這是成功的話,若說失敗,被學生攻倒,也沒有什麼,反正我並未打算在這裡多擔〔耽〕擱。 今日閱報說閩南已被革命軍肅清,閩周兵逃回廈門,那麼,廈門交通不知有沒有變,此信能早日到否? 李遇安日前來一信,說見伏園,知我來粵約時一見。他是老實人,我回信給他,有空到校來了。 廣州陸續涼起來,早晚穿夾(衣),中午穿單衣二件可矣。 伏園已回廈否?他既由廈來粵作事,又回去,有什麼原故? 這些天我在校加倍用心對待敵人,閒的時候也想起沒有來信,今晚一查,則卅才收過你的一信(二十四寄),可見這是我孩子氣了。 你也孩氣十足,所以我雖然睏倦,也歡喜寫幾句話,但以後或多隔幾日寫信,必是有趣的向敵人奮鬥事忙,稍閒即復,不須掛念,要說的話大約夠了,先暫「帶住」。 your H.m.十一月四晚十一時半 ◎ 七十九 my dear teacher: 這幾天因為學校有事,又引起我的毛病,有事即寫不出字來,所以五日接到你廿九、卅日二信,幾次想執筆而仍擱下。 上面是昨晚寫的,但仍繼續不下,今早(星期)再寫以下的話。 五號寄一信,不是把我校風潮說及了嗎?現時還未止,但也不十分激烈,因樹的派(右)自中大停辦改組後,大本營已剷除,我校把持學生會的分子,實在命在垂危,無多大力量,不過我覺女子總是比較和黑暗接近,判斷力薄弱,所以學校現象,中立一部分,反對一部分,而反動者占勢力,中立者為學校所壓,不敢動,而心則同情於反動,謂學校開除為太忍,而尤可笑者,她們因學校禁止其一切集會,昨日乃在校之四周標貼開會解決,請求學校收回開革二生,否則(行)第二策(罷課)再否則行第三策(十二個B隊署名,即十二響駁殼槍對待也),這是卑劣的威嚇,同時校長又接到一封信,是英文的,信中左右畫一劍一槍,末問校長喜歡要那〔哪〕一個,這可見右派末日,無處伸〔申〕訴,只得用恐嚇以希冀收效,這是廣東學潮的一段新穎的事。你想,懦弱膽怯的女學生,學校開除了二人,她們還不敢有罷課驅校長之事,仍安然上課,向校長要求恢復學籍,如果她們有強硬的手段,何必如此?不過自從學潮起後,那些學生(多數)以為我袒護一方,或從中主持,而且我地位是訓育,直接禁罰她們,所以眾矢之的,她們以前見我十分客氣,表示歡笑的,現時或勉強招呼,或強作不見,或怒目而視,總之感情破裂,難以維持,此學潮一日不完,我自然硬幹不去,但一完了,我立即走,此時如汕頭還請我去,即往汕,否則另覓事做。能夠把學校轉過來,也不枉我委曲吃苦的回來的收效。如她們鬧得太兇,沒法處理,則打算照中大辦法,重新考試,總之,我們是具十二分堅決心,校長教職員,有力者都是左的,事甚好做。 昨日領到十月份薪,小洋45元另外有庫券及公債,但前月庫券,日間兌現,可得廿金,共六十餘元,省的〔得〕給人,未嘗不夠用,我相信我很能花錢,但又無時手中不有幾文錢,所以太多不好,勉強夠就是了,而且前月還剩下十餘元。 你以前實在太傻,就不知到〔道〕個人娛樂,一天勞精耗神於為少爺們做當差,現時知到〔道〕覺悟,這是你的好處。 對於親戚本家,我早已感覺其情,如你所說,所以一提到回粵,我在京即向你說回粵做事不好對付,但我現時不怕他們,我量力而來,硬來我當決然不理,不過有時並不硬,可憐之狀,悽慘之情,令人心痛,而我的哥哥的死實在可憐,聽說似乎有人固作圈套令他勞死的,見著寡嫂幼侄,心中難過了,所以我有時想不理她們,有時又想努力助她們為哥哥出一口氣給仇人看,兩種心情衝突,這是叫我難於決斷的,在現時內。 戰事沒有甚新聞,惟昨日報載江西之九江已攻下了。今日為蘇俄十月革命紀念日,農工各會社組織紀念會,星二(9日)為廣州光復紀念,放假一天,星五(十二)為孫中山生日紀念,此處有大慶祝,屆時又有一番忙碌了。 你說:「做事沒有上半年那麼急進」,也許是進步,但何以上半年還要急進呢,是因為有人和你淘氣嗎?請你不要以別人為中心,以自己為定奪。 在有刺的鐵絲欄跳過,我默然在腦海中浮現那一幅圖畫,有一個小孩子跳來跳去,即便怕到跌傷,見著的也沒有不歡喜其活潑潑地的,如果這也「訓斥」,則教育原理根本謬誤,兒童天性好動,引入正軌則可,固〔故〕意抑裁則不可,我是辦教育的人,主張如此。 打算安身立命的人都來安居起來,何以玉堂不感覺一些,把在北京時的態度變了。 你廿九,卅兩信同時到的,又收到十月廿四寄的一束《語絲》,內共有四期。 快信變成慢信,真是無法可想,廣東的郵政電報也不好,所以兩方擔〔耽〕誤。 你暫不來粵也好,我並不決欲聳擁〔慫恿〕你來,不過聽說廈門情形,我怕你受不住人家氣,自己獨自悶著,無人在旁慰籍耳。 我身體好,日來每飯三碗,因為害馬又害起群來了,心中高興,不覺多食些。現時背後有國民政府,自己是有權有勢,處置一些反動學生,實在易如反掌,貓和耗子玩,終久是吞下去的,你可知其得意了。 外面鼓聲冬冬,是蘇俄革命紀念日的工會遊行吧!下午也許偷空去訪人。 要說的都寫出來了。 your H.m. 十一月七日早十時半 ◎ 八十 廣平兄: 昨上午寄出一信,想已到。下午伏園就回來了,關於學校的事,他不說什麼,問了的結果,所知道的是(1)學校想我去教書,但並無聘書;(2)季黻的事尚無結果,最後的答覆是「總有法子想」;(3)他自己除編副刊外,也是教授,已有聘書;(4)學校又另電請幾個人,內有顧頡剛。顧之反對民黨,早已顯然,而廣州則電邀之,對於熱心辦事如季黻者,說了許多回,則懶懶地不大注意,似乎當局者於看人一端,很不瞭然,實屬無法。所以我的行止,當看以後的情形再定,但總當於陰曆年假去走一回,這裡陽曆只放幾天,陰曆卻有三禮拜。 李遇安前有信來,說訪友不遇,要我給他設法介紹,我即給了一封紹介於陳惺農的信,從此無消息。這回伏園說遇諸途,他早在中大做職員了,也並不去見惺農,這些事真不知是怎麼的,我如在做夢。他帶一封信來,並不提起何以不去見陳,但說我如往廣州,創造社的人們很喜歡,似乎又與那社的人在一處,真是莫名其妙。 伏園帶了楊桃回來,昨晚吃過了。我以為味並不十分好,而汁多可取,最好是那香氣,出於各種水果之上。又有「桂花蟬」和「龍虱」,樣子實在好看,但沒有一個人敢吃;廈門有這兩種東西,但不吃。你吃過麼?什麼味道? 以上是午前寫的,寫到那地方,須往外面的小飯店去吃飯。因為我的聽差不包飯了,說是本校的廚房要打他(這是他的話,確否殊不可知),我們這裡雖吃一點飯也就如此麻煩。在店裡遇見容肇祖(東莞人,本校講師)和他的滿口廣東話的太太。對於桂花蟬之類,他們倆的主張就不同,容說好吃的,他的太太說不好吃的。 六日燈下 從昨天起,吃飯又發生問題了,須上小館子或買麵包來,這種問題都得自己時時操心,所以也不大靜得下。我本可以於年底將此地決然捨去,但所遲疑的怕廣州比這裡還煩勞,認識我的少爺們也多,不幾天就忙得如在北京一樣。 中大的薪水比廈大少,這我倒並不在意。所慮的是功課多,聽說每周最多可至十二小時,而作文章一定也萬不能免,即如伏園所辦的副刊,我一定也就是被用的器具之一,倘再加別的事情,我就又須吃藥做文章了。前回因莽原社來信說無人投稿,我寫信叫停刊,現在回信說不停,因為投稿又有了好幾篇。我為了別人,犧牲已〈不〉可謂不少,現在從許多事情觀察起來,只覺得他們對於我凡可以使役時便竭力使役,可以詰責時便竭力詰責,將來可以攻擊時便自然竭力攻擊,因此我於進退去就,頗有戒心,這或者也是頹唐之一端,但我覺得也是環境造成的。 其實我也還有一點野心,也想到廣州後,對於研究系加以打擊,至多無非我不能到北京去,並不在意;第二是同創造社連絡,造一條戰線,更向舊社會進攻,我再勉力做一點文章,也不在意。但不知怎的,看見伏園回來吞吞吐吐之後,就很心灰意懶了。但這也不過是這一兩天如此,究竟如何,還當看後來的情形。 今天大風,為一點吃飯的小事情而奔忙;又是禮拜,陪了半天客,無聊得頭昏眼花了,所以心緒不大好,發了一通牢騷。望勿以為慮,靜一靜又會好的。 迅。十一月七日燈下 明天想寄給你一包書,沒有什麼好的,自己如不要,可以分給別人。 昨天信上發了一通牢騷後,又給《語絲》做了一點《廈門通信》,牢騷已經發完,舒服得多了。今天已經說好一個廚子包飯,每月十元,飯菜還可以吃,大概又可以敷衍半月一月罷。 昨夜玉堂來打聽廣東情形,我們因勸其將此處放棄,明春同赴廣州,他想了一會說,我來時提出的條件,學校一一允許,怎能忽而不干呢?他大約決不離開這裡的了,所以我看他對於國學院現狀,似乎頗滿足,既無決然捨去之心,亦無徹底改造之意,不過小小補苴,混下去而已。他之不能活動,而必須在此,似與太太很有關係,太太之父在鼓浪嶼,其兄在此為校醫,玉堂之來,聞系彼力薦,今玉堂之二兄一弟,亦俱在校,大有生根之概,自然不能動彈了。 浙江獨立早已灰色,夏超確已死了,是為自己的兵所殺的,浙江的警備隊,全不中用。今天看報,知九江已克,周鳳岐(浙兵師長)降,也已見於路透電,定是確的,則孫傳芳仍當聲勢日蹙耳,我想浙江或當還有點變化。 H.M. 十一月八日午後 ◎ 八十一 廣平兄: 昨天上午寄出一包書並一封信,下午即得五日的來信。我想如果再等信來而後寫,恐怕要隔許多天了。所以索性再寫幾句,明天付郵,任它和前信相接,或一同寄到罷。 校事也只能這麼辦。但不知近來如何?但如忙則無須詳敘,因為我對於此事並不怎樣放在心裡,因為這一回的戰鬥,情形已和對楊蔭榆不同也。 伏園已到廈,大約十二月中再去。遇安只托他帶給我函函〔含含〕胡胡〔糊糊〕的一封信,但我已研究出,他前信說無人認識是假的。《語絲》第百一期上徐祖正做的《送南行的愛而君》的L就是他,給他好幾封信,紹介給熟人(=創造社中人),所以他和創造社人在一處了,突然遇見伏園,乃是意外之事,因此對我便只好吞吞吐吐。「老實」與否,可研究之。我又已探明他現在的地位,是中大委員會的速記員,和委員們很接近的,並聞,以備參考。 忽而寫信來罵,忽而自行取消的黎錦明也和他在一處,我這幾天忽而對於到廣州教書的事,很有些躊躇了,覺得情形將和在北京時相同,廈門當然難以久留,此外也無處可去,實在有些焦躁。我其實還敢於站在前線上,但發見稱為「同道」的暗中將我作傀儡或背後槍擊我,卻比被敵人所傷更其悲哀。長虹和素園的鬧架還沒有完,長虹遷怒於《未名叢刊》,連廚川白村的書也忽然不過是「灰色的勇氣」了。聽說小峰也並不能將約定的錢照數給家裡,但家用卻並沒有不足。我的生命,被他們乘機另〔零〕碎取去的,我覺得已經很不少,此後頗想不蹈這覆轍了。 突又發起牢騷來,這回的牢騷似乎日子發得長一點,已經有兩三天,但我想明後天就要平復了,不要緊的。 這裡還是照先前一樣,並沒有什麼;只聽說漳州是民軍就要入城了。克復九江,則甚〔其〕事當甚確。昨天又聽到一消息,說陳儀入浙後,也獨立了,這使我很高興,但今天無續得之消息,必須再過幾天,才能知道真假。 中國學生學什麼義大利,以趨奉北政府,還說什麼「樹的黨」,可笑可恨。別的人就不能用更粗的棍子對打麼?伏園回來說廣州學生情形,似乎和北京的大差其遠,這很出我意外。 迅十一月九日燈下 ◎ 八十二 my dear teacher: 你十一月二日的信,十日到,五日的信,十一到,你寄是前後隔四天,而我收隔天,這也許是廣東方面原故,因為廣東過於援助各種工人,所以每逢一有小事如紀念日等,工人即停工巡行,報紙一星期能有六天看算是幸運的,其他更可知了。 你信到我總於回信時提及,便是收到了,所寄刊物,十月廿一寄來書(有域外小說)九本,前已去信列出收單。十一月五日又收《語絲》(97,98,100,94)四期,封面紙因不留作信封,已毀去,不知是否廿四寄,以時間計算,想無差誤。十月六日則確寄來《沉鍾》第三四期及《荊棘》共三本一束,於廿七到,亦去信說及。記日記如此粗心,混為一談,應打手心,姑念遠隔,暫且記賬。 我覺得玉堂總是小孩子,黃也年輕,自然有許多地方看不出其不對,因為自己年齡差不多,你斟酌處理,旁人沒有不放心的了。 伏園於前月底動身回廈,現當到步了,中大徹底淘汰樹的派,現考試完,不久揭曉其辦學真正態度了。總之,十之九是左傾。 你能玩也好,希望多玩些,但是,不因為討厭的人或事太多令你無心工作嗎? 曹某的文稿,說是□□女校生,是否知有人用此名而故意影射,使你觸目!我疑心是少爺們,較知底細的少爺們,冒充上海大學曹某而作。 留學生在東京也冒稱代表,這似乎應由你向鹽氏聲明,以免後來流弊。 研系技〔伎〕倆,不必談罷,徒費我們心思,橫豎他們是一堆沒出色〔息〕。 馬發脾氣,現在又勝利了,順水推舟,毫不費力就成功,好似「一怒而安天下」,功真不少,而實則機會使然,自然而然,又有各方扶助,我不過主使發動耳。自開除李蔣二學生後,反動學生,前數日出盡方法,先是強自抑制,受學校壓迫不開會,後強行開會向政府請願,但政府已完全接受我們學校處理,認為至當;自中央至省、市三青年部長(專管學界)至省教育廳所組織之學潮委員會,亦認決依學校辦法,以後如有反動,亦由校依校章辦理,現時該反動學生,計不得逞,則每夜半在校四周偷貼辱罵學校,或恐嚇校長之標貼,又嗾使被革二生家長函,人到校質辯,這是強弩之末,不足為懼,以前怕她們請願不遂會罷課,但看此情形,不成問題了,現將反動與革命的兩方印刷寄一份,即知大概。但此事發生後,校中主持之人,除我向有五六位先生,專暗中指揮革命學生,天天晚上開會訓練她們,白天又上課,有必要又出席學校會議,裁判學生,所以在反動分子,十分忌恨,感情也破裂了,這些先生,多是教課甚佳,可為思想導師,行動的教授,但平時無論如何受信仰,此時都受攻擊了,好似你在女師大國文系受陳衡粹輩對待一樣,這情形在改革時自然不理她們,但在辦學上,失了感情、信仰,則上課也無味了,而且學校經費,也實在叫人難以支持,所以昨日(十日)有兩位很出力的先生,提出辭職,一個要去俄國,一個要去黃埔作教官,不能留,當即集幾個人秘密會議,主張由校長辭職,我們數人也去,另換我們一派的,如此換湯不換藥,既可減學生目標,也可謀學校發展,而且現在之校長也甚軟弱,此回事是受多人包圍而做的,又校長在校任事數年,舊人不便全去,也非根本改革之法,所以我們去較不去佳,此計畫〔劃〕早則日間實現,遲則維持至十一月末,或至本學期末,而我本身,就現時情形看,有人介紹我到汕頭做市婦女部長,但尚未一定,但以去汕成分為多,能否實現,或在廣州可另覓事較汕佳,自然暫不離粵,候年假可玩一通,否則在汕也相隔不遠,亦佳。你以為何如? 今晚為預備慶祝孫中山誕日提燈大會,我晚飯後即約表妹到大的馬路一座婦女俱樂部的三樓上,候至七時略過,即有提燈會人來,每隊人中,有人人執燈的,有隔數人執燈的,燈以紙作,頭隊為長方形,有各種裝飾,色彩,大小不同,中燃燭,另外有魚燈,各種水果燈,各種形狀大小不同之燈,而以札〔扎〕出黨旗之星形為多,有舞獅子的,我們的樓在財政廳前,鼓獅的人直入廳內,甚為熱鬧,直至快到九時才走完,中間有軍樂隊,有口號,有唱革命歌,有聲有色,較日間懶洋洋執住一支小旗成隊走的好多了,一個人死(後),值得如此紀念,真是看見時心中不覺有「大丈夫不當如是耶」之感。明日為正誕日,學校放假一天,在校中早九時聚集,十時行紀念會,十一時出發巡行,我還是要陪學生去,好在我在北京巡行慣,而且我也好動的,自己去沒味,帶住學生又可看熱鬧,又可出風頭,你羨慕否? 廣州天氣甚佳,現時不過穿二單衣,秋高氣爽,正是宜人,畏寒的穿袷衣早晚足夠了。我雖然忙,但也有機會做鎖〔瑣〕事,日前織成一件毛絨衣,我自己用的,現在織開一件毛絨小半臂,是藏青色,但較漂亮的,因不易買到平時要的一式一樣,以己之心度人,我看這顏色不壞,做好時打算寄去,現已做成大半了,不見得心細,手工佳,但也是一點意思,可以在稍暖時單穿它,或在絨衣上加穿亦可,取其不似棉的厚笨而適體耳。 傻子獨立電燈下默著幹嗎?該打,不好好讀書,做事! your H.m.十一月十一晚十一時…… 附: 駁斥所謂省立女師學生會援助被革同學李秀梅蔣仲篪宣言 本月六日有所謂「省立女師學生會」發出宣言替本校出席各校代表大會的非法代表,和因犯校規被革除的同學李秀梅蔣仲篪兩人辯護。查該宣言不過由與李秀梅一鼻孔出氣的少數反動分子所召集的特項委員會假借學生會名義發出,同人等早已聲明在先,在糾紛未解決以前所有集會皆屬違法,同人等絕對否認,是則該宣言實不能代表本校學生會全體之公意,本無一駁之價值。不過該宣言,捏造事實,顛倒是非,欲以前時瞞蔽同學之伎倆施之於社會人士故不能不逐一駁斥如下。 (一)三十一日出席各校代表大會之本校代表,自經當場由同人等代表否認之後,本校代表的資格即提交三青年部審查,事實具〔俱〕在,見於報章,豈容塞賴,謂當日之非法代表為正式,為絕無問題。且特別裁判委員會判決時,市青年部長省青年部長列席參加裁判,一致主張表決認本校出席各校代表大會之代表的產生為非法,則該代表之無效,更無狡辯之餘地了。 (二)該宣言謂特別裁判委員會為絕無法律之根據,竟欲根本否認特別裁判委員會之議決案。不知訓育主任有維持學生秩序調解學生糾紛之權責,條文見於學生須知內第三章第五節訓育主任權責一項,當日同學既有糾紛,訓育主任便召集教職員開訓育會議,由訓育會議產生特別裁判委員會。該特別裁判委員會本附於訓育處,並不須經過校務會議,有行政組織系統表可查,發出該宣言之人,並非自外生成,並非盲目連「學生須知」也不曾讀過,何得強謂特別裁判委員會為絕無法律根據。而且特別裁判委員(會)未組織之前,在十一月一日早紀念周時曾由學校將特別裁判委員會辦法當眾宣布,徵求同學意思,那時同學只有同聲大呼信任,並無否認之言,特別裁判委員會之為合法,才是真「絕無問題」呢。 (三)該宣言又謂特別裁判委員會之斷案為錯誤,更屬淆亂黑白,狂言無恥。(甲)十月三十日李秀梅召集之會,學校只許其在十二時召集,而李秀梅所出布告雖定十二時開會,而實際上搖鈴召集則在十二時半上課時間,故有數班同學因上課而不赴會。李秀梅竟昂然不顧不待學校許可就在這上課時間開會。則該會之為違反教育行政委員會休課條例,至為明顯。(乙)學校只允其在十二時休息時間開會,絕未曾允許其在十二時半上課時間開會。故該會不能為事前得學校允許。(丙)李秀梅當日通知各班同學開會時只聲明為選舉代表而召集並不聲明選舉何種代表又未經過級代表會議,與學生三十人以上人數之簽名,而遽召集臨時大會,又延至上課時間而後開,其為不合手續,有意包辦,自不待言。(丁)當日小學出席所謂全體臨時大會之學生不過二人,並無代表小學學生的資格,兩人本人和小學學生會已聲明不承認,有小學學生會之布告可查壟斷之罪,證據確鑿。(戊)該會召集之為違背學生會章程李秀梅和該宣言都已自己承認,但以為經過級代表會議追認,便為合法。不知該會之召集,既已違反校規,有學校之布告為證,壟斷小學選舉權,又有小學學生會的布告為證,罪狀重重,豈經過抗議後之級代表會追認所能洗脫,何況級代表會又向為李秀梅所操縱蒙蔽呢。 據上所說,特別裁判委員會宣判本校出席各校代表大會之代表的產生為非法,因開除李秀梅皆根據事實,佐證具〔俱〕備,該宣言雖欲狡展,也只越暴露其捏造事實,欺騙同學的慣技罷! (四)十一月三日之會,乃由校長召集,俾兩方面學生在三青年部長前報告,以為裁判之根據,該會既非學生召集,只有報告之任務,報告完畢,校長自有權宣布散會。宣布散會之後,有一部分同學竟不服校長制止,不聽市青年部長陳其瑗先生之勸告,硬要繼續開會。更有蔣仲篪起立舉臂高呼道:「青年部長,你是革命的人准我們開會(其實陳部長何嘗准他們繼續開會),校長卻制止我們,校長是反gemin!」這種辱罵,有耳共聞,囂張之狀,有目共睹,他所捧的陳部長便是第一個見證。這樣明顯的事實,該宣言也矢口不承認,尚說什麼委婉進言。這篇宣言,真是白晝發夢,自露馬腳。 (五)查十〈一〉月三十日李秀梅非法召集大會之後,同人等已認為非法曾當面向李秀梅質問,李秀梅初則強謂主席有權召集大會。後經駁難乃啞口無言,是則該會召集之違法,當由主席李秀梅個人負責,因該會違法而發生之糾紛,亦應由李秀梅個人負責。學校因此而施以開除的懲戒,並非過當,安能委罪於眾人。 (六)最後同人等尤有不能已於言者:自前一學期廣州學生發生糾紛以來,廣州學聯會,為樹的派學生所把持。因此假借學聯會而做的反gemin的行動,層出不窮,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便是公然援助被中央黨部下警告處分的樹的派領袖沈鴻〔洪〕慈,和援助搗亂一中的樹的派學生。女師為省立學校,在黨的指導之下,本應絕對服從黨的意旨,而不容有絲毫反gemin的行動,不料自李秀梅少數分子主持學生會以來,操縱會務,瞞蔽同學,勾結學聯會之樹的派,事事服從學聯會樹的派的指揮,使黨指揮下的女師學生竟與反動的樹的派一氣,與黨相反。同人等痛心已久。這次學聯會改選,李秀梅更欲以非法的選舉,選出代表以延長廣州樹的派學生的生命。以太過倒行逆施之故,而激動同人等公憤,黨青年部和學校的制裁,以致計不得逞乃猶肆其簧惑,四出煽動,以為同學和社會人士皆盡愚聾,可以矇騙。不知這回對於李秀梅等的懲戒,省青年部長,市青年部長既已表一致之主張,而中央青年部則交全權於市青年部長辦理。是則這回種種處分直是黨的意思,而學校不過一執行者,我們不是吳佩孚、孫傳芳,陳炯明的走狗,為什麼要起來反對?同人等謂李秀梅少數分子和樹的派勾結,並非誣捏。舉一個最顯明的證據可以知道。學校布告開除李秀梅等不過三日即有樹的派把持之學聯會代表兩人到學校來替李秀梅辯護,其與廣州學聯會之援助樹的派領袖沈鴻〔洪〕慈,如出一轍。又六日朝早學校附近,貼有標語,恐嚇學校,這種行動,完全是樹的派的行動。雖欲百辯,亦不能自解。 同人等對於李秀梅個人和發宣言的個人並無惡意,不過以違法的舉動,應該糾正,樹的派的反動勢力,應該排除,黨的意旨應該服從,謬誤誣捏的宣言,應該嚴詞批駁,故鄭重宣言如右。 革命的同學們呵!革命的各界民眾呵!我們在黨的革命的政府之下,我們應該服從黨的指揮,認清楚誰是革命和反gemin。掃除反gemin者,以使廣州的學生糾紛,繼女師之後而俱澈〔徹〕底解決,則女師幸甚,廣州學生幸甚,國民黨幸甚。 省立女師學生冼悟曇 沈學修 章菊芳 郭淑貞等百餘人啟 省立女師學生會為選派代表出席「各校代表大會」及學校無理開除李秀梅斥退蔣仲篪事宣言 本來,在這個北伐時期,後方群眾不幸發生糾紛的時候,我們還要極力使之消除;本無糾紛的時候,我們怎可挑之撥之,使生糾紛。 這次廣州學聯會召集各校代表大會,吾女師同學即照章召集大會,正式選出出席代表。代表大會開會時,雖有三四同學到會場無理反對,然經市青年部長陳其瑗在場解釋,以三數人不能反對大會所產生之代表,以女師代表是正式,絕無問題,學聯會處理得當;本來已是絕無問題了,亦就是絕無糾紛發生之可能了。 然而,絕無問題,絕無糾紛之事,學校方面,偏要使之成為問題,發生糾紛,小題大做,節外生枝,組織什麼「特別裁判委員會」,解決此次之所謂糾紛。其組織之動機,我們固不得而知,其裁判之結果,就使我們不得已於言了。 十月卅日,會員全體大會所產生之正式代表,廣州學聯會所承認之正式代表,市青年部長所視為絕無問題之正式代表,已在這個所謂「特別裁判委員會」裁判之下,宣告無效了,宣告非正式了! 最革命,最努力,最為同學謀利益,最有學問,最守校規之同學李秀梅蔣仲篪,亦已在這個所謂「特別裁判委員會」裁判之下,宣告開除,宣告斥退了! 該所謂「特別裁判委員會」之產生,既絕無法律之根據,即所提之理由,都不成其為理由。(一)十月三十日開會時間為正午十二點,正當休課之時,布告具〔俱〕在,斷不能認為十二時半始開會也。後以討論事項尚未完,而上課時間已迫,眾同學以此會為迫切而重要,皆自願告假,請繼續開會,經主席李秀梅通知學校,且事前既得學校許可,何得謂為違背教育行政委員會休課條例?(二)未開會之前,明明已得學校許可,事實俱在焉能抹煞謂為未得允許?(三)召集手續,明明經布告通知,各同學皆能到會,亦經呈法定人數,何得硬謂以有為無?(四)小學選舉權,更不成問題,該日經正式通知小學參加開會,亦經得小學派有全權代表出席。何得謂為壟斷小學選舉?學生會章程固有召集大會必經級代表大會之規定,然當廿九日午始接到廣州學聯會之函促於三十一日選派代表主席,是時時間已迫,乃由同學請求直接開大會,事後又得級代表會議之追認,何得謂當違背學生會章程?這樣看來,該委員(會)所提理由,都是勉強的,不能成立的。那麼他們的斷案自然錯誤了!十月卅日之大會,自然合法而無疑義了! 上述五點,既已解決,便不能加李秀梅以「違法召集開會,違犯校規,釀成糾紛,損壞學校名譽」的罪名了,李秀梅便無被開除學籍之理了! 至於蔣仲篪因當十一月三日教務主任既許學生會召集大會於前,校長又複製止於後,經群眾環請,始終不准,蔣君乃委婉進言說:「學生集會,本有自由,今校長多方阻撓,未免太過壓迫呵!」這種事實,人人共知。今學校乃誣以「高呼校長反gemin」之事實,加以「侮辱師長」之罪名,而把他斥退。這實在是未免太壓迫呵! 總之,無論如何,李秀梅此次之措施一切,完全秉承全體同學之公意;蔣仲篪之仗義執言,亦是代表同學說話,一切問題,應由本會受全體同學負責,斷不能由李蔣二君負責。所以,即使大會之召集,果如該委員會之所謂不合,即使蔣君之發言,果如該委員(會)所說之謬妄,亦只有處分吾全體同學,而不能開除及斥退二君。況其開除及斥退,絕未經過校務會議議決,其不合手續肆行壓迫,更可知了。 今學校竟不顧一切,既否認絕無問題之正式代表,又無理開除及斥退李蔣二君。那末,「挑撥糾紛,壓迫學生」,學校當局,責無旁貸。所謂「堅決態度」,所謂「徹底辦法」,所謂「斷然處置」,原來如此;怎教我們同學不失望呢? 該所謂「裁判委員會」還議決一條更有意義的議案。就是「在糾紛未解決以前,為仲裁時間,學生一切開會應暫行制止,以免發生誤會,阻礙仲裁,如有違犯,由主席負責。此案由本會請學校當局執行」。這條議案表面看來,似乎是有意免除糾紛,其實是他們的高壓手段,否則,同學就不能任其為所欲為了! 同學們!革命的同志們!我們由這個青天白日旗幟下之女師風潮之感觸,我們對於北方軍閥學閥之壓迫學生之行為,就不能不與以充分之原宥了! 本會為代表女師同學利益,尤其為代表革命同學利益之機關,對於此等不平之事,不能緘默無言,坐視不救。願率全體同學,為公理後盾,為壓迫同學聲援,而與惡劣之勢力、環境相周旋。幸社會人士,加以公正之批評,與以相當之援助,本會幸甚,被壓迫同學幸甚。 ◎ 八十三 my dear teacher: 我剛閒一點,想回謝的弟弟的信,忽然心血來潮,還是想寫給你,我就從寫了給謝弟的信幾句中「帶住」,而開始換一張紙給你寫。 我今日(十三)甚安閒,昨日下午為孫中山誕日遊行,不是已有信告訴你了麼,下午三時多就回校。有小小倦,也還可以坐著無事,織毛絨背心,今日學校因昨遊行之故,再放(假)一天休息,早間無事,坐在寢室繼續做手織,十一時出街理髮,買一雙布鞋,訂一雙皮鞋。到家裡看一回,而今天叫我歡喜的,就是我訂了一個好玩的圖章,要鋪子雕「魯迅」二字篆字,陰文,這圖章玻璃質起金星閃閃有光,說是下星期二做起(價錢並不貴,別心裡先罵),打算和做好的毛絨小半臂一齊寄去,這小半臂今天也做起了,今日成功了兩件快意事,但依害馬皮〔脾〕氣,恨不得立刻寄到,然而圖章下星二未必做成,此處郵局也太不發達,分局不寄包裹,總局甚遠,在沙基左近,要當場驗過才封口,我打算下星四或星五自己寄去,算起來你要十二月初一前後能收到也算快的了。我原也曉得等見面時呈上,但這樣我更奈〔耐〕不住了。 學校暫時沒動作,關於風潮的事,昨晚見一親戚,他是知得反動派一面的,聽說她們不甘心開除人,還要鬧,鬧到校長身敗名裂雲。此話校長也知,她打算看她們怎樣鬧也不怕,但反動派也知必敗,不過後面有人指使,不甘罷手,現時一如北方軍閥,以共產二字誣校長、教職員,因廣州一般人也不歡迎共產,奇怪! yourH.m.十一月十三晚八時半 現時是十三晚十時,寫完前一張給你的信,再續寫寄北京後孫公園謝弟的,又寫封給呂雲章,她在京住不慣,總想來粵入學術院,我聽說學術院是右派人把持,寫信告她不要來,不知她意思如何。 寫完呂謝信,想睡了,但學生寢室未息〔熄〕燈,要十時半過後才息〔熄〕,現還差半小時,怕我睡了,老媽又不理,宿舍燈點至天明則挨罵,所以不敢早睡,真受罪! 不睡,坐著干不下事,獨自對著電燈,窗外雖然不是起風,也有一番滋味,想起在北京之夜,取起相片看,總不如見實體,打算把所有收到字看一通,忽然想起幾句話。 我初回來時,總是以手探鼻孔取污物,因北京每天能取好些次,在廣州我也照樣取,沒有,於是乎常常把鼻孔拘〔摳〕破,新痕與舊痕相繼,現時乖了,不幹這樣傻事,習慣板〔扳〕回來了,這是經驗先生教我的。 又我初回來時,廣州雖然食物佳,但每頓飯菜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可口,隨隨便便食兩碗,不多不少,近來卻是胃口開,總食完就想添飯,每食總在三碗,想因學校有風潮罷! 好了,暫不寫了,我要看信也,坐著桌下蚊子咬得很,兩腿似梅花點了,討厭之極。 天氣還是暖,只穿二單衣足夠。 明天是星期,姓陳的親戚約我下午到一個學校處選舉我們番禺縣人辦的番禺中學董事,大約明天沒什麼閒空的了。 your H.m. 十一月十三夜十時十分 ◎ 八十四 my dear teacher: 今天(十四,星期)我早起在寢室看書,十時余早餐,十一時出門,是日天下雨,天氣立刻涼起來,我改穿袷衣,但本地老幼的人們則早穿棉衣了。我出門到一個番禺縣立師範學校內赴會。今日的會,乃因我們縣立中學為劣紳土豪包辦,經呈控於省教育廳,列舉向來辦學的人積弊,蒙廳批由縣知事召集學界有資望人士於今日午一時開會討論辦法,呈控之文,我也列名,所以今日也出席,這是我第一次以鄉人資格在本縣縣長前出席的。控那原辦學人的是我們一班青年的搗亂分子,而被控的是原在該校把持的土豪劣紳包辦的教職員。及縣長到來開會了,那被控的人見他們十餘個人太少數,而會場則共為二百八十餘人,雖然其中被控人的走狗還有二三十,但也屬少數,他們看勢頭不對,立刻搗亂會場,宣布散會,但我們人不去,結果只走了一小部分人。縣長見他們去了,怕事,要改日開會,經多人力爭,卒認今日之會合法,並議決以後這縣中學廢校長改委員制,委員任期三年,得連任,又選出籌備選舉委員九人,又議決登報聲明今日經過,並指斥今日會場把持縣中學的舊教職員搗亂中途退席,希圖使今日大會流會等節,俱獲勝利而歸。此一舉打倒土豪劣紳包辦縣立中學教育,真快煞人也。害馬回粵,沒有多大力量,而時會所趨,總不使害馬失意。如果害馬能努力為人,別說在廣州,就是在中國,害馬願為一個實行的先鋒,而你是害馬的指導者。今晚(十四)校長因有一位姓劉的教員替學校風潮很出力,明早搭船往俄去,在踐〔餞〕別他,有幾個人陪,我也在。人們酒醉之後,現十一時了,下次再談。 your H.m. 十一月十四晚十一時 ◎ 八十五 廣平兄: 十日寄出一信後,次日即得七日來信,略略一懶,便遲到今天才寫回信了。 對於侄子的幫助,你的話是對的。我憤激的話多,有時幾乎說:「寧我負人,毋人負我。」然而自己也覺得太過,做起事來或者且正與所說的相反。人也不能將別人都作壞人看,能幫也還是幫,不過最好是「量力」,不要拚命就是了。 「急進」問題,我已經不大記得清楚了,這意思,大概是指「管事」而言,上半年還不能不管事者,並非因為有人和我淘氣,乃是身在北京,不得不爾,譬如擠在戲台面前,想不看而退出,是不甚容易的。至於不以別人為中心,也很難說,因為一個人的中心並不一定在自己,有時別人倒是他的中心,所以雖說為人,其實也是為己,所以不能「以自己為定奪」的事,往往有之。 我先前為北京的少爺們當差,耗去生命不少,自己是知道的。但到這裡,又有一些人辦了一種月刊,叫作《波艇》,每月要做些文章。也還是上文所說,不能將別人都作壞人看,能幫還是幫的意思。不過先前利用過我的人,知道現已不能再利用,開始攻擊了。長虹在《狂飆》第五期已盡力攻擊,自稱見過我不下百回,知道得很清楚,並捏造了許多會話(如說我罵郭沫若之類)。其意蓋在推倒《莽原》,一方面則推廣《狂飆》消〔銷〕路,其實還是利用,不過方法不同。他們專想利用我,我是知道的,但不料他看出活著他不能吸血了,就要殺了煮吃,有如此惡毒。我現在擬置之不理,看看他技〔伎〕倆發揮到如何。現在看來,山西人究竟是山西人,還是吸血的。 校事不知如何,如少暇,簡略地告知幾句便好。我已收到中大聘書,月薪二百八,無年限的,大約那計畫〔劃〕是將以教授治校,所以認為非研究系的,不至於開倒車的,不立年限。但我的行止如何,一時也還不易決定。此地空氣惡劣,當然不願久居,然而到廣州也有不合的幾點。(一)我對於行政方面,素不留心,治校恐非所長;(二)聽說政府將移武昌,則熟人必多離粵,我獨以「外江佬」留在校內,大約未必有味;而況(三)我的一個朋友,或者將往汕頭,則我雖至廣州,與在廈門何異。所以究竟如何,當看情形再定了,好在開學當在明年三月初,很有考量的餘地。 我又有種感觸,覺得現在的社會,可利用時則竭力利用,可打擊時則竭力打擊,只要於他有利。我在北京是這麼忙,來客不絕,但倘一失腳,這些人便是投井下石的,反面〔而〕不識還是好人;為我悲哀的大約只有兩個,我的母親和一個朋友。所以我常遲疑於此後所走的路:(1)積幾文錢,將來什麼都不做,苦苦過活;(2)再不顧自己,為人們做一點事將來餓肚也不妨,也一任別人唾罵;(3)再做一點事(被利用當然有時仍不免),倘同人排斥我了,為生存起見,我便不問什麼事都敢做,但不願失了我的朋友。第三〔二〕條我已實行過兩年多了,終於覺得太傻。前一條當託庇於資本家,須熬;末一條則頗險,也無把握(於生活),所以實在難於下一決心,我也就想寫信和我的朋友商量,給我一條光。 昨天今天此地都下雨,天氣稍涼。我仍然好的,也不怎麼忙。 迅十一月十五日燈下。 ◎ 八十六 my dear teacher: 現時是十五日下午四點多,我四點就回到寢室,因為今日竟日下雨,比較平時冷多,前一二日穿二單衣,現在則穿一毛絨衣,一袷衣,一夾褲,氣溫大約是攝氏十五度,而廣州建築,四周通風,辦公的地方,向北而且半截門甚冷,所以我早些回到寢室,見你十一月八日寄來的一信,及書一包(內報紙二份,《社會問題》《雜纂四種》《民間趣事》《毛線襪》,《回家》《沉鍾》6《莽原》二十,《北新》九,十,《兒童的智慧》,《語絲》一○一,一○二),這些印刷品,雖然不及你的多多,叫我去買,我一定捨不得許多錢,然而,你寄給我的,我歡歡喜喜收下,借給人看則可以,「分給人」!他(她)們可配?別妄想! 說到借給人看,這個學校有一班師範四年乙班學生,甚勤學,且此次革新分子,她們有班會,她們國文先生介紹她看書,列出書名而沒法一時買到的,我當借了廿多本給她們看,她們的國文先生名褟參化,是舊廣大畢業,昔日做了一篇文給《婦志》,說他擇婚的條件有六十多條,一提起來,沒人不說他精密的,他見我借給學生書,也問我有什麼新書,我當將《駝螺》,《華蓋》,《炭畫》等借他看,他似乎甚佩服二周的。 今早見《民國日報》,及《國民新聞》,都說你答應來中大當文科教授,我見報且信且疑,先將報聞抄下,正待函詢,頃見來信所云,似乎未知此事,該校如聘你為教授,而伏老也是一樣,你似乎不大上算。 我見伏老的情形,已有信布告了,他在我請他食飯(十月廿九)完了約晚八時,他去找朱家驊,說是托他替許先生留意,似乎他並非不出力,學校請你而沒有聘書,不知是否聘書候人到面發,因我這學校,不是我回到才給的嗎?至於顧輩反對民黨,此處學校大約以為北大是革命的學校,北大的教職員總比別人好,他們反黨,但此處因無罪大惡極,認為學者之流,其實廣東也兼收並蓄,即如現時國民黨中有共,左,右三者,共與左合,不難打倒右,但有些人不願共與左對抗,願留一部分右,以資調和緩衝雲,我不以此說為然,但我有何能力? 你來粵一定較廈忙,我也料到,今日閱報,我空想了一天,而辛苦一定也較廈為甚,薪金教授大約不過二三百小洋,有否公債,庫券如我則不敢知,大約也不能免。就此來看,也許來粵似我之食少事繁。廈門牛鬼蛇神,何能久處,自以遷地為良,而來粵也有困難,奈何?至於食物,廣州總是都市,廈大是孤村生活,自然不同,但能否可口,也不敢知。 至於我,這學校日來似沒什麼事,學生既因風潮引起一部反感,而我還須向討厭的人上課見面,自然以早日離去為宜,但現在正當多事之秋,學校經費困難,同事共患難,半途辭去為勢不可,現在另有一法,暫救目前,即有人主張校長辭去,另覓人署理,然後由新人從新做過,將學校積欠另有負責者,此後即易辦事,此法有人叫我繼任。我無論如何堅決不干,現擬另找人,找到則須維持幾天,但我自己則決計至多至陽一月一學期滿即不就,你如定在廣州,我也願在廣州覓事,如在廈,我則願到汕,最好你有定規,我也著手進行。 提起遇安,當我見伏園時,聽他說遇安(似乎是伏園薦)在中大當職員,另外將來助伏園辦報,後來我接自東山龜岡四馬路十二號李遇安來信雲「昨見伏園兄,才知道你也到了廣州,不想我們又能在這裡會面真是愉快極了(以前我何嘗和他會過面,這『又』字大約同處一地之意吧)如果你有工夫請通知一個時間與地點,我們談談,不過對不起,我還要說一聲,時間除了星期最好是能在晚六時以後,因為晚六時之前,簡直沒有工夫。遇安謹上,十一月一日」。我當回一信把我的辦公時間和在舊校公務說說,並告他幾時可來,但也許有事則外出,回信至今未見人來也就罷了。 楊桃種類甚多,最好是花地產,表面愈污漬而個小且漲者佳,如此則香滑可口,伏老帶去未必佳的,現時已沒有此果了。「桂花蟬」顧名思義,想是味含桂花,或在桂花(開)時有未詳,「龍虱」是活的時,在水上游,外甲殼,內軟翅,似金龜蟲,也略能飛。食此二物,先去內外翅,再輕輕抽去頭,則腸臟隨頭出,再去足,講究的食其軟處,棄其硬殼,或連殼嚼而吐滓,不吐而食硬,是粗人不識食。此物有異味,能食者說佳,否則不敢食,如蠶蟲是也。我是食的,而且喜歡食,別有風味,卻不能言傳,買這東西,以西關(西城)某處為佳,不會買則乾燥無味,要不干不濕,鹹淡適宜為佳。 做先生而每日打算食飯,實太討厭,即此一層,廈大也難為繼,至在廣東,討厭的是請食飯,你來我往,每一食四五十元,或十餘元,實不經濟,你性是拒絕這事的,或者能避免。 少爺們聽你說停辦《莽原》,回信就有稿了,這真奇怪,他們幾個人實太有點包辦,又不甘放棄,利用人家資本,發表自己著作,一方又排斥別人,自然招怨且遷怒於你,你算傻子了。 我以為研究系不必你打擊,因為它鬧大了,國民黨有權有勢,較你一支筆容易剷除它。它如不死不活,少作些怪,則也無須理它。我們有我們工作,何必同乳算〔臭〕小子算帳〔賬〕。 你向我發牢騷,我是願意聽的,你說的我相信是實情,這樣,還不至引起「慮」的程度。 你的性情特別,所以和平常人不同,平常人處廈大,心滿意足了,自然不是你那樣坐立不安,即如玉堂,食的問題,他是本地人慣了,而且家人在這裡,有人打理,又不感覺生活無聊。而且你看不慣的人,他看見不以為奇,這樣,凡你所難堪的逆境,在他都順心順意,反過來你叫他來粵,至少食一方面,他又不慣了,而且在功利主義上說,廈大實在也較中大必佳,則玉堂棄家來此,一如在京之支持不住,即我為玉堂計,自然也不來了。 北伐是勝利的,孫傳芳也無能為(力),進一步是北伐軍和奉軍決雌雄了。這是中國的一個大大的機會,看能否從多年老病中迴轉過來,打奉天如果勝利,進一步自然是向帝國主義者進攻,退一步則黨內組織看能否壓得住反動派,就廣東看,民氣甚盛,每一次大遊行,農工商學各界,而工會最人多,在路上擁擁擠擠,高興萬陪〔倍〕,每有遊行時中間快慢不一,至有一段空開時,大家則鼓譟前進,風涌澎湃,即發白者也老人成孩子一樣競走,這是興起來的現象,揭竿呼哨之狀可掬,有似法國革命時情形,不似北京之遊行死洋洋或在會場兩派相打之事,此處則沒有,在廣州就是這些地方好看煞人,政府處各色人等也俱有,不會當面相打,想淘汰則暗中設法,或交一機關裁判,這是因為這裡有這樣裁判地方也。 以上寫完約在晚八時余,又看了些《社會問題》,這書有幾句甚佳,但有時冗贅些,在我看來,其餘欽文的書,封面美觀,另一種派頭,但在書之上一橫條圖案畫,似乎又成派了,將來也許效法的人多起來。 校長的意思,似乎做完這個月就去了。她去我們也自然起變化,將來究(竟)如何,隨後再布告罷。 現時是快十一時,甚睏倦,想睡了。 your H.m.十一月十五晚十一時 十一月十五廣州《民國日報》 中大聘魯迅擔任教授 (中央社)著名文學家魯迅,即周樹人,久為國內青年所傾倒,現在廈門大學擔任教席。中山大學委員會特電促其來粵擔任該校文科教授,聞魯氏已應允就聘,不日來粵雲。 ◎ 八十七 my dear teacher: 今日(十六)午飯後回到辦公處,看見桌上有你十日寄來的一信,我捧著信,一面歡喜,一面似乎感覺著有什麼事體似的,打開書一看,才知如此這般。 校事似乎沒有什麼了,然而潛伏著是有問題的,在被革除的反動派,心中不服,日前恐嚇無效,現時極力醞釀罷課,今日要求開全體大會,我以校長不在校沒法批准來推辭她們,但一旦大會開會,壓制起來,群眾盲從,恐怕就又鬧起來了。至於教職員方面,因薪少辭去的現時有五六人,再過不幾天恐怕更多,那時雖欲維持,但中途如何能得許多教員?自然也等於瓦解。在解決經費一層,在北伐期中,談何容易,進退維谷,則後來校長只有決意俟本月卅(日)即提出辭呈而飄然引去,那時我亦無須再留,也便可走,my dear teacher,你願否我到廈一次,我們師生又見見再說,依你這七,八,九幾天的心情,似乎有一個深了解你的來填一填你的空虛,——否——或者說,另以一杯水,換去一杯酒才能振作起你來,但是,還請你決定一下通知我。 日昨見《民國日報》副刊有黎錦明一篇小說,似乎名字是《蜉蝣》,我看見名字就不看內容了,實也無暇之故。當時心想,黎居然鑽到這點地方投稿,真奇怪。但也未料到他也來粵。現在看你的信,才曉得如此這般,則伏園對我說,遇安將來幫他辦副刊的話,大約現時先替他衝鋒了。 看了百一期的《送南行的愛而君》,情話纏綿,是作者的熱情呢,還是遠行的人善於道情呢。我想,有人喜歡說「你的○○」對這個人,轉過來又向別人說「你的○○」對那個人,這個屬性隨時間而轉移,其變化可想。你的弊病,就是對一些人太過(於)深惡痛絕,簡直不願同在一地呼吸,而對一些人則期望太殷,於是不惜赴湯蹈火,一旦人家不以此種為殊遇而淡膜〔漠〕處之,或以待尋常人者對你,則你感覺天鵝絨了。這原因,是由於你感覺太銳敏太熱情,其實世界上你所深惡痛絕的和期望太殷的,走到十字街頭,還不是一樣嗎,而你把十字街頭的牛鬼蛇神硬搬到「象牙之塔」「藝術之宮」,這不能不說是小說家取材失策,如果明了凡有小說材料,都是空中樓閣,自然心平氣和了。害馬從來皮〔脾〕氣也有點這樣傻氣,在天津時,一個小學的同學來到,見常君同我不錯,於是痛責我一通,我以為是慚愧對不起人,跑去服毒,都是一類傻事。後來有人勸我不要太「認真」,我想一想,的確是太認真的過處。現在那人死了,這句話我總時時記起,所以我到懸崖勒「馬」的時候,就常因記起這一句。 你就因為長虹輩的批評而氣短嗎?別人的批評你就不顧,而只任一面之辭而信託嗎?我好久有一套話,要和你見面商量,我覺得要走的路還在開墾,成績不一定惡,人又何必因了一點小障礙而不走路呢?即如我,回粵以來,信內不是總向你訴苦嗎?然而我回來兩足月,造了兩件(參與而已)快意事,從這方面看,可以說回來無效果嗎?我自然知道去汕頭薪水勞苦都比這裡好,但我到此校兩月就把反動生開除兩個,給她們反gemin的學生一個打擊,在我未來以前呢?她們猖獗到目無師長,口口聲聲打倒校長,實行反gemin而沒奈何。又說到縣立學校的事,那天縣知事要因反動派而停止開會了,我起來力爭,繼續開會,後來大家要將搗亂的登報寫出名字來聲罪致討,有些膽怯的,就不敢附議,力爭取消,我又起來堅持,卒之如願,結果這會完滿成功。這兩件事,我覺得抵得過我回來在學校捱的苦處,想到你,在廈更比我苦,然而你的受學生歡迎,也超出我萬萬倍之上,將來你即去而之他,而學生受過你的洗禮,不敢說一生,就是有一時期,如遇安之在京,你不也可以似在京時之好感相待嗎?至於異日,唉!那你還是照我上面所說罷,不要認真,而且,你敢說天下間就沒有一個人矢忠盡誠對你嗎?有一個人,你就可以自慰了,你也可以由一個人而推及二三以至無窮了,那你何必天鵝絨呢,如果,連一個人也出乎意表之外……也許是真的嗎?總之,現在還有一個人是在勸你,就請你容納這點意思,你要做的事,不必有金錢才達目的的,措置得法,一邊做事一邊還可以設法籌款的。 小峰沒有給足錢,我看他目標似乎轉了,他不免漁利性質,迎合社會心理,所以許欽文的出版物,大有取而代之的樣子,一連就是幾本,小峰找到新主了罷?其實他的作品,在現社會,或者永遠的社會自然難免「子貢賢於仲尼」之說,這有何妨呢,爾為爾,我為我,文藝不止一方的。 想不起寫什麼了。記得七日我又寄了信去,如果回信,就遲三四天可到,那時再一起復吧,除了七日,十二,十五,十六也寄了信去,想都先到。 你在沒有接到我離我此校(訊)時,不妨仍寄信到這裡,如我離開,自然托人代收轉交的。 你有悶氣不妨向我發,但願莫別〔憋〕悶在心裡。 your H.m.十一月十六晚十時半。 ◎ 八十八 迅師: 茲寄上圖章一個夾在絨背心內,但外面則寫圍巾一條,你打開時小心些,圖章落地易碎的,今早我又寄去一信,計起來近日去的信很詳細了,現時剛食完早飯,就要上堂,下次再談吧! 蛇足的寫這封信,是等你見信好向郵局索包裹,這包長可七寸,闊五寸,高四寸左右。 H.m. 十一月十七 ◎ 八十九 廣平兄: 十六日寄出一信,想已到。十二日發的信,今天收到了。校事已見頭緒,很好,總算結束了一件事。至於你此後所去的地方,卻叫我很難下批評。你脾氣喜歡動動,又初出來辦事,向各處看看,辦幾年事,歷練歷練,本來也很好的,但於自己,卻恐怕沒有好處,結果變成政客之流。你大概早知道我有兩種矛盾思想,一是要給社會上做點事,一是要自己玩玩。所以議論即如此灰色。折衷起來,是為社會上做點事而於自己也無害,但我自己就不能實行,這四五年來,毀損身心不少。我不知道你自己是要在政界呢還是學界。伏園下月中旬當到粵,我想如中大女生指導員之類有無缺額,或者(由我)也可以托他問一問,他一定肯出力的。季黻的事,我也要托他辦。 曹某大約不是少爺們冒充的,因為回信的住址是女生宿舍。中山生日的情形,我以為於他本身是無關的,我的意思是「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但於別人有益。即如這裡,竟沒有這樣有生氣的盛會,只有和尚自做水陸道場,男男女女上廟拜佛,真令人看得索然氣盡。默坐電燈下,還要算我的生趣,何得「打」之,莫非並「默念」也不准嗎?近來只做了幾篇付印的書的序跋,雖多牢騷,卻有不少真話。還想做一篇記事,將五年來少爺們利用我,給我吃苦的事,講一個大略,不過究竟做否,現在還未決定。至於其〔真〕正的用功,卻難,這裡無須用功,也不是用功的地方。國學院也無非裝面子,不要實際。對於指導教員的成績,常要查問,上星期我氣起來,對校長說,我的成績是輯古小說十本,早已成功,只須整理,學校如如此急急,便可付印,我一面整理就是。於是他們便沒有後文了。他們只是空急,並不準備付印。 我先前雖已決定不在此校,但時期是本學期末抑明年夏天,卻沒有定。現在是至遲至本學期末非走不可了。昨天出了一件可笑可嘆的事。下午有懇親會,我向來不赴這宗會的,而玉堂的哥哥硬拉我去。(玉堂有二兄一弟在校內。這是第二個哥哥,教授兼學生指導員,每開會,他必有極討人厭的演說。)我不得已,去了。不料會中他又演說,先感謝校長給我們吃點心,次說教員吃得多麼好,住得多麼舒服,薪水又這麼多,應該大發良心,拚命做事。而校長之如此體貼我們,真如父母一樣……。我真就要跳起來,但立刻想到他是玉堂的哥哥,我一翻臉,玉堂必大為敵人所笑,我真是「啞子吃苦瓜」,說不出的苦,火焰燒得我滿臉發熱。照這裡的人看起來,出來反抗的該是我了,但我竟不動,而別一個教員起來駁斥他,鬧得不歡而散。 還有希奇的事情。教員裡面,竟有對於駁斥他的教員,不以為然的。莫非真以兒子自居,我真莫名其妙。至於玉堂的哥哥,今天開學生周會,他又在演說了,依然如故。他還教「西漢哲學」哩,冤哉西漢哲學,苦哉玉堂。 昨天的教職員懇親會,是第三次,我卻初次到,見是男女分房的,不但分坐。 我才知道在金錢下的人們是這樣的,我決定要走了,但為玉堂面子計,決不以這一事作口實,且須於學期之類作一結束。至於到何處,一時難定,總之無論如何,年假中我總要到廣州走一遭,即使無啖飯處,廈門也決不居住的了。又我近來忽然對於做教員發生厭惡,於學生也不願意親近起來,接見這裡的學生時,自己覺得很不熱心,不誠懇。 我還要忠告玉堂一回,勸他離開這裡,到武昌或廣州做事。但看來大大半是無效的,他近來看事情似乎頗胡塗,又牽連的人物太多,非大失敗,大概是決不走的。我的計畫〔劃〕,也不過聊盡同事一場的交情而已。結果一定是他怪我舍他而去,使他為難。 迅。十八,夜。 ◎ 九十 廣平兄: 十九日寄出一信;今天收到十五,六,七日來信了,一同來的。看來廣州有事做,所以你這麼忙,這裡是死氣沉沉,也不能改革,學生也太沉靜,數年前鬧過一次,激烈的都走出,在上海另立大夏大學了。我決計至遲於本學期末(陽底〔歷〕正月底)離開這裡,到中山大學去。 中大的薪水是二百八十元,可以不搭庫券。據朱騮仙對伏園說,另覓兼差,照我現在的收入數也可以想法的,但我卻並不計較這一層,實收百餘元,大概也已夠用,只要不在不死不活的空氣里就夠了。我想我還不至於完在這樣的空氣里,到中大後大概也不難擇一不很繁雜吃力,而較有益於學校或社會的事。至於廈大,其實是不必請我的,因為我雖頹唐,而他們還比我頹唐得多。 玉堂今天辭職了,因為減縮豫〔預〕算的事。但只辭國學院秘書,未辭文科主任。我已乘間令伏園(轉)達我的意見,勸他不必爛在這裡,他無回話。我還要親自對他說一回。但我有〔看〕他的辭職是不會準的,不過有此一事,則我有辭可借,比較容易脫身。 從昨天起,我的心又平靜了。一是因為決定赴粵,二是因為決定對長虹們給一打擊。你的話並不錯的;但我之所以憤慨,卻並非因為他們以平常待我,而在他日日吮血,一覺到我不肯給他們吮了,便想一棒打殺,還將肉作罐頭賣以獲利。這回長虹笑我對章士釗的失敗道「於是遂戴其紙糊的『思想界的權威者』之假冠,而入於身心交病之狀態矣」。但他八月間在《新女性》登廣告,卻雲「與思想先驅者魯迅合辦《莽原》」,自己加我「假冠」,又因別人所加之「假冠」而罵我,真是不像人樣。我之所以苦惱,是因我平生言動,即使青年來殺我,我總不願意還手,而況是常常見面的人。因為太可惡,昨天竟決定了,雖是什麼青年,我也不再留情面,於是作一啟事,將他利用我的名字,而對於別人用我名字的事,則加笑罵等情狀,揭露出來,比他的長文要刻毒些。且毫不客氣,刀鋒正對著他們的所謂「狂飆社」,即送登《語絲》,《莽原》,《新女性》,《北新》四種刊物。我已決定不再彷徨,拳來拳對,所以心裡也舒服了。 其實我大約也終於不見得因為小障礙而不走路,不過因為神經不好,所以容易說憤話。小障礙能絆倒我,我不至於要離開廈門了。但我也極願意知道還在開墾的路,可惜現在不能知道,非不願,勢不可也。本校附近是不能暫時停留的,市上,則離校有五六里,客棧壞極,有一窗門之屋,便稱洋房,中間只有一床一桌一凳,別的什麼也沒有,倘有人訪我,不但安身,連講話的便利也沒有。好在我還不至於怎樣天鵝絨,所以無須有「勞民傷財」之舉,學期結末〔束〕也快到了。況且我的心也並不「空虛」,有充實我的心者在。 你說我受學生的歡迎,足以自慰嗎?我對於他們不大敢有希望,我覺得特出者很少,或者竟沒有。但我做事是還要做的,希望是在未見面的人們,或者如你所說:「不要認真」。所以我的態度其實毫不倒退,一面發牢騷,一面編好《華蓋續編》,做完《舊事重提》,編好《爭自由的波浪》(董秋芳譯小說),《卷葹》,都寄出去了。至於有一個人,我自然足以自慰的,且因此增加我許多勇氣,但我有時總還慮他為我而犧牲。並且也不能「推及一二以至無窮」,有這樣多的麼?我倒不要這樣多,有一個就好了。 說起《卷葹》,又想到一件事了。這是淦女士做的,共四篇,皆在《創造》上發表過。這回送來印入《烏合叢書》,是因為創造社印成叢書,自行發賣,所以這邊也出版,借我來抵制他們的,凡未在那邊發表過者,一篇也不在內。我明知這也是被人利用,但給她編定了。你看,這種皮〔脾〕氣,怎麼好呢? 我過了明天禮拜,便要靜下來,編編講義,大約至漢末止,作一結束。餘閒便玩玩。待明年換了空氣,再好好做事。今天來客太多,無工夫可寫信,寫了這兩張,已經夜十二點半了,心也不靜。 和這信同時,我還想寄一束雜誌,計《新女性》十一月號,《北新》十·二,《語絲》一百三四。又九、七、八兩本,(原信如此)則因為上回所寄是切邊的,所以補寄毛邊者兩本,但你大概是不管這些的,不過我的皮〔脾〕氣如此,所以仍寄。 迅。十一月廿日。 ◎ 九十一 my dear teacher: 現時是星期日(廿一)的下午二時,我是從家裡回到學校,我這兩天是在等信,至遲明天或者能達希望,我這信是打算寫好等明天收到信再寄。 至十一月十六止連收你發牢騷的信,但十六以後至今(廿一)未見有信來,是沒有牢騷呢?還是忍著不發! 我十七寄你信及圖章背心,此時或者將到了。但這天我校又發生事情,就是學校自暑假後擴充,是教廳答應挽留校長以後的辦法,但及今將四月仍未實行,日前各教員辭職他去的有六,七,八人,每人幾時或十幾時功課,算起來真未少數,自然辭職還有別種原因,當以此為最要,如此校長屢次向教廳申訴而未批允,即難繼續維持,更兼反動學生,因開除二人後,總百端設法罷課等事,與其由她們罷,何如由我們自己停,於是校長打消候至本月卅再去之議,而即於十七早決然離校,交下信一封,叫教務,總務,訓育三人代拆代行,一面呈文向教廳辭職,這事迫得我們三人沒有辦法,如何負責呢?學校正在多事之秋,於是三人面向教廳辭責〔職〕,教廳答應探訪校長並加經費,到十九日教廳來公函,說慰留校長,經費由省政務會議通過交財廳照新預算支給,但財廳是宋子文管,他向不重視教育,而且現時又不在粵,則所謂答應,不過口惠而已,即便領到新預算之款,而八,九,十,十一月還是以舊款支新算,虧空甚多,八月以前,則還欠十一個月,絕未有辦法,則以後新預算仍須彌補以前欠薪,每月仍為不敷,仍非改革之法。校長認為不滿意仍未回校,而交付之三人,則我們實在無從負責,無款則總務無從支付,教務無法聘人,無課上,學生多生事端,而訓育亦難維持秩序,所以昨日(20)由我們三人又去函教廳把學校現狀申述一氣,並請其速覓校長或在校長未來以前,覓人暫代,俾免擔負重責,但教廳一種官場狀態,未必一兩日間有辦法也。 現時我最感無味的,就是校長未去,還可向校長辭職,此時校長去了,無處可辭,而學校此時又不能立刻擺脫舍而之他,坐看學生狀況實在無味也。 你是否答應來中大,報章所述確否?好多人勸我離開女師,也在廣州做事,不要遠去,如廣州有較好的事,自然也可留住,顧孟余,徐謙雖是中大委員,聽說他們薦的人都不用,戴是蔣的拜把弟兄,蔣是淅〔浙〕人,故淅〔浙〕人多見用,朱為淅(浙)人,故朱甚有權雲。 昨接遇安信,說未有功夫來,問我舊校門牌,街名,俟後再來,我知他敷衍,打算不理他。此信原件缺信尾。 ◎ 九十二 my dear teacher: 現在是廿二(星一)晚十時,我剛從外面會議完回來,我自前星三校長辭職,學校發生變動,至今未上課,總不是在校內開會,即是到外面去,所以也甚有趣,只是努力工作,但沒有在北京時的氣憤,因背後的政府是助我們的,也沒有北京那麼緊張,因為事情還不至那時的狀況。 今日(廿二)早十時到教廳,欲見廳長說明學校情狀,不遇,下午一時到教育行政委員會,亦不遇,說下午四時在廳相見,屆時往,見了,商量結果是,學校經費,對欠薪一層,教廳答應在星四(廿五)提出省務會議解決,校長仍挽留,在校長未回前,則由三部負責維持,明日(廿三)當有公文到,如此我們又須維持至陽十二月初,看發款時財廳是否照案辦理,或維持至本星四,看省務會議能否通過欠薪案,再算,這是學校表面的事。 至於學生,學生會為反動派把持,開除了革新分子四人會籍,又將會員四十餘人停職一年,現時反對學生會的,——即革命的——組織一革新學生會同盟會,但該舊學生會則否認其成立,兩方各行其事是雲。 侄們幫助,你是贊成,我也願意,但也不過那麼一回事,其實我絕沒有希望其將來如何之心,一則太小,稍大的如妹子,也是阿斗,不中抬舉的,我一人有多大力氣,現時不過姑且做做(而)已。 少爺們不少吸血的,所以我在北京時,常常為此著急,進言,你非不曉得;可是總願意,寧人負我,毋我負人,故終於吃虧是明知故犯,現在不願再犯,也省些煩惱。 你到廣州認為不合的幾點,依我意(一)你擔任文科教授,非政治科,能究〔夠〕把學生活潑而新其頭腦,即是成功。治校一層,恐不必十分著重。(二)政府遷移,尚未實現,「外江佬」入籍,當然不成問題。(三)那一個人,未必要去廣州,如果有熟人在那裡,那人在廣是甚易設法,因現時還未定行止,大有商妥後行之情況,而且那個人的知交,也是廣州多,則以留粵成分為易。 你信末有三條路,叫我給「一條光」,我自己還是瞎馬亂碰,何從有光,而且我又未脫開環境,做局外旁觀,我還是世人,難免於顧慮自己,難於措辭,但也沒法了,到這時候,如果我替你想,或者我是和你疏遠的人,發一套批評,我將要說:「你的苦了一生,就是一方為舊社會犧牲,換句話,即為一個人犧牲了你自己,而這犧牲雖似自願,實不啻舊社會留給你的遺產,聽說有志氣的人是不要遺產的,所以粵諺有雲——好子不受爺田地——而你這分〔份〕遺產在法(宗法)又有監視你必要之勢,而你自身是反對遺產制的,不過覺得這份遺產如果拋棄了,就沒人打理,所以甘心做一世農奴,死守遺產,然而一旦赤化起來,農奴覺悟了,要爭回自己的權利,但遺產也沒法拋棄,所以吃苦,更有一層,你將遺產拋棄了,也須設法妥善安置,而失產後另謀生活,也須苦苦做工,又怕這項生活遭人排擊〔擠〕,所以更無辦法,而在我想——或者我是和你極生疏的——你第一法就是現在廈大已經覺行不通了,『積幾文錢,將來什麼都不做,苦苦過活』,這苦苦句,即預防遭人排擊〔擠〕,第二法,是在北京以前做的傻事,現在當然不題〔提〕,第三法,就是將來可否行的疑問,『為生存起見,便不問什麼事都敢做,但不願……』這層你也知到〔道〕危險,於生活無把握。總之,第二是不問生活,專意戕害自身,不必說了,第一三俱想生活,但一是先謀後享,第三是一面謀,一面享,第一知其苦,第三知其險,我們是人,天沒有叫我們專吃苦的權力,我們沒有必受苦的義務,得一日盡人事求生活,即努力做去,我們是人,天沒有硬派我們履險的權力,我們有坦途有正道為什麼不走,我們何苦因了舊社會而為一人犧牲幾個,或牽連至多數人,我們打破兩面委曲忍苦的態度,如果對於那一個人的生活能維持,對於自己的生活比較站得穩不受別人藉口攻擊,對於另一方,新的局面,兩方都不因此牽及生活,累及永久立足點,則等於面面都不因此難題而失了生活,對於遺產拋棄,在舊人或批評不對,但在新的,合理的一方或不能加任何無理批評,即批評也比較易立足,則生活不受困,人人可出來謀生,不須『將來什麼都不做』,簡直可以現時大家做,大家享受,省得先積錢,後苦苦過活,且無把握,但這樣對遺產自不免拋荒,而事實上,遺產有相當待遇即無問題,因一點遺產而牽動到管理人行動不得自由,這是在新的狀況下所不許,這是就正當解決講,如果覺得這批評也過火,自然是照平素在京談話做去,在新的生活上,沒有不能吃苦的。 至於做新的生活的那一個人,照新的辦法行了,在黨一方不生問題——即不受黨責——在生活一方即能繼續,不必因此『將來什麼都不做』,而且那麼辦立時什麼都可以做,不必候至民國十七年。但這辦法對於家庭——母親——將有什麼影響?應不應該硬做或有什麼更妙方法做去,這都待斟酌。」 總之,一切云云,俱是經濟所迫,不惜曲為經濟而設法,其實就真的人生,又何必多些枝節,這真叫人慨嘆的。還有,上面所說,也是為預防攻擊而先找地步解說,如果不因攻擊防〔妨〕及生活,即可不顧一切,沒有問題了。 我的話是那麼直率,說了有什麼煽動的嫌疑?因你向我問,只好照此說去,還願你從長討論才好。(前信說,有些話要面商的,即如上云云,因其時感應到似乎有此一番話待你問答。) your H.m.十一月廿二晚十一時半。 ◎ 九十三 廣平兄: 二十一日寄一信,想已到。十七日所發之又一簡信,二十二日收到了;包裹尚未來,大約包裹及書籍之類,照例比普通信件遲,我想明天大概要到,或者還有信,我等著。我還想從上海買一合〔盒〕較好的印色來,印在我到廈後所得的書上。 近日因為校長要減少國學院豫〔預〕算,玉堂頗憤慨,要辭主任,我因進言,勸其離開此地,他極以為然。我亦覺此是脫身之機會。今天和校長開談話會,乃提出強硬之抗議,且露辭職之意,不料校長竟取消前議了,別人自然大滿足,玉堂亦軟化,反一轉而留我,謂至少維持一年,因為教員中塗〔途〕難請云云。又我將赴中大消息,此地報上亦揭載,大約是從廣州報上來的,學生因亦有勸我教滿他們一年者。這樣看來,年底要脫身恐怕麻煩得很,我的豫〔預〕計,因此似乎也無從說起了。 我自然要從速走開此地,但結果如何,殊難預料。我想這大半年中,HM不如不以我之方針為方針,而到於自己相宜的地方去,否則也許做了很牽〔遷〕就,非意所願的事務,而結果還是不能常見。我的心緒往往起落如波濤,這幾天卻很平靜。我想了半天,得不到結論,但以為,這一學期居然巳經去了五分之三,年底已不遠,可以到廣州看一回,此時即使仍不能脫離廈大,再熬五個月,似乎也還做得到,此後玉堂便不能以聘書為口實,可以自由了。自然,以後如何,我自然也茫無把握。 今天本地報上的消息很好,泉州已得,浙陳儀又獨立,商震反戈攻張家口,國民一軍將至潼關,此地報紙大概是民黨色采〔彩〕,消息或傾於宣傳,但我想,至少泉州攻下總是確的。本校學生民黨不過三十左右,其中不少是新加入者,昨夜開會,我覺他們都不經訓練,不深沉,甚至於連暗暗取得學生會以供我用的事情都不知道,真是奈何奈何。開一回會,徒令當局者注意,那夜反民黨的職員卻在門外竊聽。 二十五日之夜,大風時。 寫了一張之(剛寫了這五個字,就來了一個學生,一直坐到十二點)後,另寫了一張應酬信,還不想睡,再寫一點罷。伏園下月准走,十二月十五左右,一定可到廣州了。他是大學教授兼編輯,位置很高,但大家正要用他,也無怪其然。季黻的事,則至今尚無消息,不知何故,我同兼士曾合發一信,又托伏園面說,又寫一信,都無回音,其實季黻的辦事能力,比我高得多多。 我想HM正要為社會做事,為了我的牢騷而不安,實在不好,想到這裡,忽然靜下來了,沒有什麼牢騷。其實我在這裡的不方便,仔細想起來,大半在於言語不通,例如前天廚房又不包飯了,我竟無法查問是廚房自己不願包,還是聽差和他衝突,叫我不要他辦了。不包則不包亦可。乃同伏園去到一個福州館,要他包飯,而館中只有面,問以飯,曰無有,廢然而返。今天我托一個福州學生去打聽,才知道無飯者,乃適值那時無飯,並非永遠無飯也。為之大笑。大約明天起,當在該福州館包飯了。 仍是二十五日之夜,十二點半。 此刻是上午十一時,到郵務代辦處去看了一回,沒有信;而我這信要寄出了,因為明天大約有從廈赴粵之船,倘不寄,便須待下星期三這一隻了。但我疑心此信一寄,明天便要收到來信,那時再寫罷。 記得約十天以前,見報載新寧輪由滬赴粵,在汕頭被盜劫,縱火。不知道我的信可有被燒在內。我的信是十日之後,有十六,十九,二十一等三封。 此外沒有什麼事了,下回再談罷。 迅。 十一月二十六日。 午後一時經過郵局門口,見有別人的東莞來信,而我無有,那麼,今天是沒有信的了,就將此發出。 ◎ 九十四 my dear teacher: 廿五午收十九來信,到晚間又收廿一的來信,此外十六午又收到你十一月十日來信,我已有回信去了。廿二午又收到十一月十六來的,也已回復內容,但未聲明收到的日期。 你十九的信,說及我脾氣,且問我要在政界還是學界,說也慚愧,我的材料你知道的,什麼都是一知半解,沒有深的成就和心得,天分又底〔低〕,不能自力研究如周氏三傑。所以講到做事,總覺力不充,學不足,教人即所謂學界了,學的是文科,而書籍,研究,一向未有深潛下功夫,教起人來連字也不認識,而我膽子又細,不大充足研究的功課不敢教人,現時教三民主義,實難之又難,免〔勉〕強而費力,若轉行教國文,則也不見容易,選材、搜典,改文……也是不勝其難。至於管理,職員,則終日困身而不能有休息活動,這是學界的叫我彷徨的。至於政界,黨,五光十色,以我直率之傻氣,當然不適環境。所以我竟日想離開此校,而至今還未有去處,固然由於此時不便離開此校,而亦未有相當機會,但事到其間,必可有法,因有許多人代我設法,你不必掛心,至「中大女生指導」的事,不知有否機會,指導等於舍監,也是拘束不自由,又該校此次複試,所收學生,似聞仍是兩派都有,將來或仍有事情,是我當這事困難的一因,因現時人已公認我們女師一部分表同情於革新的教職員為共產人(也和北方軍閥一樣見解,好笑),又我在中大服務,如發生問題,恐怕連累你,則還是我不在你的學校似好些,這又是一原因,但如果你以為無妨,則不妨向伏園說,我是沒有不同意的。 我校校長仍未回,經費除省政府通過新預算案後,我們又要求搭發欠薪,每一月現,一月欠,至少以發清職教員薪水為止,此案昨廿五(星四)省政治會議亦通過,但不知新舊經費能否於陽十二月初發十一月經費時,財廳依新案辦理,如不依,則我們屆時當有最後辦法,如依,則籌備校長回校,又重新整頓過,現時反動學生乘機歡送校長,又舉出好招牌,請宋慶齡為校長,預料宋必不肯,則有第二等人物推出,她們計策如此,屆時如校長回,她們必拒絕或有事發生,則我們當乘機徹底整頓一下,總之現時期限,先看十二月初財廳如何發款而定校長行止,及以後辦法,現在則由三主任暫維目前狀態。所以我說十一月我離校或又須延期了。 我們的脾氣是不慣在金錢下呼吸,所以那裡不能久居了。人總得要錢,但以錢來叫精神吃苦,總不上算,而且一想到為什麼要錢,難道非先有錢不可?則令人一覺這一著於一方實太苦了。苦的,何苦來?反叛呀!另外尋改善的方法,雖則難,慢慢做去。 你廿一的信,說收到我十五,六,七三信了,但十七我午後又寄一信,同時寄一包裹,——是絨背心,和圖章——信里說明寄的物件,並叫你小心打開,勿打破圖章,但圖章並不是貴品,不過甚新穎耳,打破也意中,勿介介。此物現必收到了吧!便通知我一聲。 玉堂也有辭職意,料想將來你去後,玉堂不易立足也去了時,那一班人,真是好玩,看他生根生在那〔哪〕里? 在心理學上,群眾中之人物,往往有相距僅數載,而逐漸轉移者,如拿破崙一世,始譽之為仁人,貴為皇帝,而不忘貧賤之交,古有道之士也。閱三十年,毀之為zhuanzhi魔王;求滿其權利〔力〕功名之大欲之故,不惜竊國家之主權,毀滅他人之自由,驅三百萬人之生命以殉之,無人道之尤也。至今則又異其說,夫以一人之身,上下數十年間,而功罪是非,已經數變,拿翁如是,我們更是當然,因現時人尤非史論家之比,乃不過如你所說「吸血」不遂,憤而致辭,是以在京時,你的傻氣助人金,助人出書,助人讀,我們也曾經微致其辭,不過不好太於諫止。其實這也沒什麼,我的父親一生都是這樣傻,到死不能善其身喪葬,不能遺多少助於子女,這都是社會吸血的現象,但是,也有膜〔漠〕不相識,暫致其虔愛,俠義相助的,所以我在外面讀書也能到畢業,所以天壤間也須有傻子,交互傻,社會才立得住,這是說一種的。至於長虹的行徑,實在太過了,你是怎樣待他的,盡在人眼中。小憤而且非直接是你和他發生,而如此無理對待,這真可說奇妙不可測的世態人心,你泄憤好了,不要介意,世界不少這類人物。 現時快到學期末——實則還有兩個月——你好好排遣,年假再玩,我則待學校稍結束即離開另覓事,決意仍在廣州。現時我的生趣,只在睡前醒後的一點閒功夫。此外忙不暇及了。 你想寄的一束雜誌還未到,我想快要到的,我打算稍候再寄這信,或者再能收你一封信,一束書才復,因計時是應有來的。 你在未離開那裡時,千萬不要自己因學校或少爺們事憤激,自然也難禁憤激,但請你「默念」好了,漸漸即不生氣。 我寫以上的信是在廿七(星六)下午五時,現時覺得要說的都說了,如果再有話,繼續再寫出來吧! your H.m.十一月廿七 我等不及來信先寄此信了,因為怕你候信心急。 伏園寄我一本他的遊記集,我先想付〔附〕在你信內謝他,後想不大好,現在是另外寄一紙給他。 ◎ 九十五 廣平兄: 二十六日寄出一信,想當已到。次日即得二十三日來信,包裹的通知書,也一併送到了,即刻向郵政代辦處取得收據,星期六下午已來不及,星期日不辦事,下星期一(廿九日)可以取來,這裡的郵政,就是如此費事。星期六這一天(廿七),我同玉堂往集美學校演說,以小汽船來往,還耗去了一整天;夜間會客,又耗去許多工夫,客去正想寫信,間壁的禮堂走了電,校役吵嚷,校警吹哨,鬧得石破天驚,究竟還是物理學教員有本領,進去關住了總電門,才得無事,只燒焦了幾塊木頭。我雖住在並排的樓上,但因為牆是石造的,知道不會延燒,所以並不搬動,也沒有損失,不過因為電燈俱熄,洋燭的光搖搖而昏暗,於是也不能寫信了。 我一生的失計,即在歷來並不為自己生活打算,一切聽人安排,因為那時豫〔預〕計是生活不久的。後來豫〔預〕計並不確中,仍鬚生活下去,於是遂弊病百出,十分無聊。後來思想改變了,而仍是多所顧忌,這些顧忌,大部分自然是為生活,幾分也為地位,所謂地位者,就是指我歷來的一點小小工作而言,怕因我的行為的劇變而失去力量。但這些瞻前顧後,其實也是很可笑的,這樣下去,更將不能動彈。第三法最為直截了當,其次如在北京所說則較為安全,但非經面談,一時也決不下。總之我以前的辦法,已是不妥,在廈大就行不通,所以我也決計不再敷衍了,第一步我一定於年底離開此地,就中大教授職。但我極希望那一個人也在同地,至少也可以時常談談,鼓勵我再做有益於人的工作。 昨天我向玉堂提出以本學期為止,即須他去的正式要求,並勸他同走。對於我走這一層,略有商量的話,終於他無話可說了,所以前信所說恐怕難於脫身云云,已經不成問題,屆時他只能聽我自便。他自己呢,大約未必走,他很佩服陳友仁,自雲極願意在他旁邊學學。但我看他仍然於廈門頗留戀,再碰幾個釘子,則來年夏天可以離開。 此地無甚可為,近來組織了一種期刊,而作者不過寥寥數人,或則受創造社影響,過於頹唐(比我頹唐得多),或則太大言無實;又在日報上添了一種文藝周刊,恐怕不見得有什麼好結果。大學生都很沉靜,本地人文章,則「之乎者也」居多,他們一面請馬寅初寫字,一面請我做〔作〕序,真是殊屬胡塗。有幾個因為我和兼士在此而來的,我們一走,大約也要轉學到中大去。 離開此地之後,我必須改變我的農奴生活;為社會方面,則我想除教書外,或者仍然繼續作文藝運動,或更好的工作,待面談後再定。我覺得現在HM比我有決斷得多,我自到此地以後,仿佛全感空虛,不再有什麼意見,而且時有莫名其妙的悲哀,曾經作了一篇我的雜文集的跋,就寫著那時的心情,十二月末的《語絲》上可以發表,一看就知道。自己也知道這是須改變的,我現在已決計離開,好在已只有五十天,為學生編編文學史講義,作一結束(大約講至漢末止),時光也容易度過的了,明年從新來過罷。 遇安既知通信的地方,何以又須詳詢住址,舉動頗為離奇,或者是在研究HM是否真在羊城,亦未可知。因他們一群中流言甚多,或者會有HM在廈門之說也。 校長給三主任的信,我在報上早見過了,現未知如何?能別有較好之地,自以離開為宜,但不知可有這樣相宜的處所? 迅十一月廿八日十二時。 ◎ 九十六 my dear teacher: 自從廿五晚接你十九、廿一的信,知到〔道〕我寄的十五,六,七的信都到了,但我十七早寄一信,午寄包裹時又寄一信,你來信未提及,我想寄物是遲一些的,預料廿六七……當可得你信,但至今日(卅)仍未有來,你前信說同時寄一包《新女性》、《語絲》的刊物,此刻也未到,我十分懷疑。我現時在預備明天教材,但我沒有專心看書,我總想著這兩天報載漳州攻下,泉州、永春也為北伐黨軍(所)得,以前是知到〔道〕廈門大學危險,在戰事範圍中,但不知真相如何?加以近幾天沒來信,是否連船也不能來往?! 看廣大聘教授條例,(不知中大是否如此)教授初聘必為一年,以後第二次繼聘為四年,或無期,教至六年,即可停職一年,照支原薪。教授不能兼職,但經校務(?)會議通過則可變通,教授每周鐘點至少八時,至多十餘到廿時左右。教授又須指導學生作業雲。 現時廣州省行政獨立,中央政府(即國民政府)從十二月五號起移至武漢,中央多灰色人,離開廣東,則廣東或易辦事。 我校現時校長還未回,專看十二月初發經費時是照新預算抑舊預算,照新預算而不搭發一月積欠(省政府已通過)則要求仍未全滿足,如果即行回校(校長)恐爽約時不好對付。然發新預算而校長仍不回則又難維持,是以還須斟酌辦理。至我自己私意則在校長回後,或決不回無辦法時,均可引退,惟青黃之間則必不去,預料將來如新預算到,則每人月薪可得七八成,如再搭發積欠則舊教員可再多,否則長此搭積欠之款由新教員薪水扣,總之照新預算計,每月可得百二三十元,照勞力與報酬,自然也不算少,就廣州,另外覓相等事,自然也不易,如果辭去的話。但不辭去呢,(一)學生已破面,冷面相面,訓育是以德感,以情維繫的,如此何能繼續下去,而且(二)我贊成凡與風潮有關的人離校,而換與我們同意見者,則(轉)移學生目標,於學校有利,以去職為是,然就現時觀察,我向學校有力的人表示辭意,但都不答應我,似乎是要我維持下去,你看這當如何處斷呢? 汕頭我未答應去,決意下學期仍在廣州,日來中央政府移至武昌,我的心又飛去好幾次,但一「默念」,總是決定不去,無論如何,我想抵抗物質壓迫,試試看是它勝過我,還是我打倒它。 your H.m.十一月卅晚八時三刻 ◎ 九十七 my dear teacher: 十二月一晚收到你廿六寄的信,而以前說寄的《新女性》等至今未來,你十六,十九,廿一等信俱先後到,亦復了,並不因新寧輪而生阻礙。 今日(二日)到陳啟修處,見他整理行裝,打算到武漢去(五日前後動身),聽他說孫伏園也電約其到湖北雲,則伏園十二月十五前後到廣州之說,不知有無變動? 學校今日到財政廳領到支票,款目仍舊,不但不搭一月欠,且新預算也不題〔提〕,公債庫券仍有,不過三十個月期滿的公債以前發二成的,現時發一成,但仍未解決(一成公債各機關一樣),校長打算往香港去,政府如此作弄人,我們三主任定明日向全校教職員布告經過,並以後不能負維持校長職務之責,看教職員能否枵腹從公,抑全體辭職,我們為難的是政府發新預算而不搭欠,則左右做人難,現時全不發,可以藉口引去了,但事情絕不如此簡單,或仍不死不活拖下去,且看如何再說。學生兩方仍爭持不下,這乎似朽索御六馬,懍乎其危了。 你因為怕有「不安」而「靜下來」,這叫我從何說起?「為社會做事」麼?社會有什麼事好做,前次說的番禺中學,起首是以有組織之黨與非黨人結合打倒土豪劣紳之舊校長,那次開會後,他們不甘退讓,又自知不敵,於是賣給又一派人,現時是有兩派人和我們對敵,而我們這一批有非黨的人,禁不起敵人污衊圖利之語,有放手不問之態,現時是改選董事又延期,而我學校事又如此,所謂「社會事業」者,不過說破不值一文錢,你願我終生被播弄於其中而不自拔?而且你還想因此仍忍受舊地方的困苦無生趣之境地以玉成我做「社會事業」嗎?我著實為難,如果我說不肯做「社會事業」下去,或者會影響到別人行動,我說還是做下去,也不見得有好處,橫豎都是為難,我自己沒有「方針」,「相宜的地方」是找不好,或者有,但現時又不能實現。 至於說「這一學期居然已經去了五分之三」,在現時,自然如此說,但可也回想到五分之三的日子,是很崎嶇的走來,為旅行的一新(被禁止)嗎?五分之三已如此非人生活,再勉強下去,能保沒有發生別的意外嗎?單獨為「玉成」他人而自放於孤島是應當的嗎?我心甚亂,措辭多不達意,又恐所說又令你生新的奇異感想,不寫幾個字,又怕在等看信,我覺得書信的傳遞實在討厭,費時而不能達意於萬一。 廣大自然也不是理想的比較可棲身的地方,所以說到你要仍在廈大,我也難以多說。 但我仍覺文字不能代表思潮,究竟行止如何,在如果問到我的話,我想還是見面暢談較得詳盡。 your H.m.十二月二日 ◎ 九十八 廣平兄: 上月二十九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廿七日發來的信,今天已到。同時伏園也接陳醒〔惺〕農信,知道政府將移武昌,他和孟余都將出發,報也移去,改名《中央日報》。叫伏園直接往那邊去,因為十二月下旬須出版,所以伏園大概不再往廣州。廣州情狀,恐怕比較地要不及先前熱鬧了。 至於我呢,仍然決計於本學期末離開這裡而往廣州中大,教半年書看看再說。一則換換空氣,二則看看風景,三則……。要活動,明年夏天又可以活動的,倘住得便,多教幾時也可以。不過「指導員」一節,無人先為設法了。 你既然不宜於「五光十色」之事,教幾點鐘書如何呢?要豫〔預〕備足,則鐘點可以少一些。辦事與教書,在目下都是淘氣之事,但我們舍此亦無事可為。我覺得教書與辦別事實在不能並行,即使沒有風潮,也往往顧此失彼。你不知此後可別有教書之處(國文之類),有則可以教幾點鐘,不必多,每日勻出三四點鐘來看書,也算豫〔預〕備,也算自己玩玩,就好了;暫時也算是一種職業。你大約世故沒有我深之故,似乎思想比我明晰些,也較有決斷,研究一種東西,不會困難的,不過那粗心要糾正。還有一種吃虧之處是不能看別國書,我想較為便利是來學日本文,從明年起我想勒令學習,反抗就打手心。 至於中央政府遷移而我到廣州,於我倒並沒有什麼。我並非追蹤政府,卻是別有追蹤。中央政府一移,許多人一同移去,我或者反而可以閒暇些,不至於又大欠文章債,所以無論如何,我還是到中大去的。 包裹已經取來了,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我看這樣就可以過冬,無需棉袍了。印章很好,沒有打破,我想這大概就是稱為「金星石」的,並不是玻璃。我已經寫信到上海去買印泥,因為盒內的一點油太多,印在書上是不合式〔適〕的。 計算起來,我在此至多也只有兩個月了,其間編編講義,燒燒開水,也容易混過去。何況還有默念,但這默念之度常有加增的傾向,不知其故何也,似乎終於也還是那一個人勝利了。廚子的菜又不能吃,現在是單買飯,伏園自己做一點湯,且吃罐頭。伏園十五左右當去,我是什麼菜都不會做的,那時只好仍包菜,但好在其時離放學已只四十多天了。 閱報,知女師大失火,焚燒不多,原因是學生自己做菜,燒壞了兩個人:楊立侃,廖敏。姓名很生,大約是新生,你知道嗎?她們後來都死了。 以上是午後四點鐘寫的,因瑣事放下,後來是吃飯,陪客,現已是夜九點鐘了。在錢下呼吸,實在太苦,苦還不妨,受氣卻難耐。大約中國在最近幾十年內,怕未必能夠做若干事,即得若干相當的報酬,乾乾淨淨。(寫到這裡,又放下了,因為有人來,我這裡是毫無躲避處,有人進來就進來,你看如此住處,豈能用功。)往往須費額外的力,受無謂的氣,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如此。我想此後只要以工作賺得生活費,不受意外的氣,又有點自己玩玩的餘暇,就可以算是幸福了。 我現在對於做文章的青年,實在有些失望,我想有希望的青年似乎大抵打仗去了,至於弄弄筆墨的,卻還未看見一個真有幾分為社會的,他們多是掛新招牌的利己主義者;而他們卻以為他們比我新一二十年,我真覺得他們無自知之明,這也就是他們之所以「小」的地方。 上午寄出一束刊物,是《語絲》《北新》各兩本,《莽原》一本。《語絲》上有我的一篇文章,不是我前信所說發牢騷的那一篇;那一篇還未登出,大概當在一○八期。 迅十二月二日之夜半。 ◎ 九十九 廣平兄: 今天剛發一信,也許這信要一同寄到罷。你或者初看以為又有什麼要事了,其實並不,不過是閒談。前回的信,我半夜放在郵筒中;這裡郵筒有兩個,一在所內,五點後就進不去了,夜間便只能投入所外的一個。而近日郵政代辦所里的夥計是新換的,滿臉呆氣,我覺得他連所外的一個郵筒也未必記得開,我的信不知送往總局否,所以再寫幾句,俟明天上午投到所內的一個郵筒里去。 我昨夜的信里是說:伏園也醒〔惺〕農信,說國民政府要搬了,叫他直接上武昌去,所以他不再往廣州。至於我,則無論如何,仍於學期末離開廈門而往中大,因為我倒並不一定要跟隨政府,熟人如伏園輩不在一處,或者反而可以清閒些。但你如離開師範,不知在原地可有做事之處,我想還不如教一點國文,鐘點以少為妙,可以多豫〔預〕備。大略不過如此。 政府一搬,廣東的「外江佬」要減少了,廣東被「外江佬」颳了許多未〔天〕,此後也許要向「遺佬」報仇,連累我未曾搜刮的外江佬吃苦,但有害馬保鏢,所以不妨膽大。《幻洲》上有一篇東西,很稱讚廣東人,所以我願意去看看,至少也住到夏季。大約說話是一點不懂,和在此相同,但總不至於連買飯的處所也沒有。我還想吃一回蛇,嘗一點龍虱。 到我這裡來空談的人太多,即此一端也就不宜久居於此。我到中大後,擬靜一靜,暫時少與別人往來,或用點功,或玩玩。我現在身體是好的,能吃能睡,但今天我發見我的手指有點抖,這是吸菸太多了之故,近來我吸到每天三十支了,我從此要減少。我回憶在北京因節制吸菸之故而令一個人碰釘子的事,心裡很難受,覺得脾氣實在壞得可以。但不知怎的,我於這一點不知何以自制力竟這麼薄弱,總是戒不掉。但願明年有人管束,得漸漸矯正,並且也甘心被管.不至於再鬧脾氣的了。 我明年的事,自然是教一點書;但我覺得教書和創作,是不能並立的,郭沫若郁達夫之不大有文章發表,其故蓋亦由於此。所以我此後的路還當選擇,研究而教書呢,還是仍作遊民而創作?倘須兼顧,即兩皆沒有好成績。或者研究一兩年,將文學史編好,此後教書無須豫〔預〕備,則有餘暇,再從事於創作之類也可以。但這也並非緊要問題.不過隨便說說。 《阿Q正傳》的英譯本已經出版了,譯得似乎並不壞,但也有一點小錯處,你要否?如要,當寄上,因為商務館有送給我的。 寫到這裡還不到五點鐘,也沒有什麼別的事了,就此封入信封,趕今天寄出罷。 迅十二月三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