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地書 · 第二部分(三十四~六十六)

魯迅 《兩地書》
◎ 三十四 魯迅師: 接連得到兩封東西,一封是「訓詞」,一封大概是回話罷,現在我也回復幾句,免得專美。 老爺們想「自誇」酒量,豈知臨陣敗北,何北〔必〕再「逞能」呢!?這點酒量都失敗,還說「喝酒我是不怕的」,羞不羞?我以為今後當摒諸酒門之外,因為無論如何辯護,那天總不能不說七八分的酒醉,其「不屈之精神」的表現,無非預留地步,免得又在小鬼前作第三……次之失敗耳,哈哈。其誰欺,欺天乎。 那天出秘密窟後,余小姐及其二妹在白塔寺門口僱車到公園去了,我和其餘的兩位都到寺內逛去,而且買些咸脆崩豆一邊走一邊食,出了寺門,她們倆也到公園去找余小姐,我獨自僱車至南城後孫公園訪人去了。大家都沒有窠,從從容容的出來,更扯不上「逃」字去。這種瞎判決的判官,我將預備上訴大理院了。俗語說得好,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那天如非有人(非我)偷去半杯燒酒,誠恐玉山之頹可立見也。如更非早早告退,以便酣然高臥,誠恐嘔吐狼籍,不堪聞矣——也許已經了罷——這種知己知彼的錦囊妙計,非勇者不能決然毅然行之,膽小如芝麻云乎哉,多見其不識時務也。邯鄲之夢:這日「二時以後,……六杯,……五碗……四趟」。「我雖然並未目睹」,卻「敢決其必無」。此項撒謊專家,而想為「萬世師表」,我知到〔道〕文廟的一席地,將來必被人攆出來,即使有人叩頭求乞,恐不能回至尊之意也。戒之慎之。 太師母而有「勢力」,且有人居然受「欺侮」者,好在我已經拜喝〔謁〕過老人家,以後吾無憂矣,聯合戰線,同隸太師母旗幟下,怕不怕? 「……者」,「是什麼」也,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屢次題〔提〕起酒醉,非「道歉」也。想當然也。「真的醉只有一回半」,以前我曾聽說過,喝燒酒未喝過兩杯,那天兩種酒之量,一加一又二分之一,是逾量了。除了先前的一,雖未逾量也算八九不離十了。雖提出第一二之大理由,但是醉字決不能絕對否認。這次算一回呢,算半回呢,姑且作懸案,俟有工夫時複試罷。但是,要是我做主考,寧可免試,因為實在不願意對人言不顧行。「一之為甚,其可再乎?」「逞能」一時,遺害無窮,還是犧牲點好。 現在我還是「道歉」,那天確不應該灌醉了一位教育部的大老爺,我一直道歉下去,希望「激」出一篇「傳布小姐們膽怯之罪狀」的「宣言」,好後先比美於那篇駢四驪六之洋洋大文,給小鬼咿呀幾下,搖頭擺腦幾下,豈不妙哉。 言歸正傳,楊婆子以前去電報至六人家屬不靈驗,致函保證人也無效。第二次(六月十號)還發電報至學生家屬,頃從粵中轉來,特附上一覽,可見她的野心還未死也。暑假遙遙,必有戲做,我現時算是拭目以待,至於她前後二次的電報和致保證人的信,我打算存起來,預備最後交涉。這回的劇本演得真好,文武行出齊,明的,暗的,高的,低的,好的,壞的辦法都有,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妙極,有趣極。 小鬼許廣平 六月卅日 ◎ 三十五 廣平仁兄大人閣下敬啟者,前蒙投贈之大作,就要登出來,而我或將被作者暗暗咒罵。因為我連題目也已改換,而所以改換之故,則因為原題太覺怕人故也。收束處太沒有力量,所以添了兩句,想來亦未必與 尊意背馳,但總而言之:殊為專擅。尚希曲予海涵,免施貴罵,勿露「勃谿」之技,暫羈「害馬」之才,仍復源源投稿,以光敝報,不勝僥倖之至! 至於大作所以常被登載者,實在因為《莽原》有些「鬧饑荒」之故也,我所要多登的是議論,而寄來的偏多小說,詩。先前是虛偽的「花呀」「愛呀」的詩,現在是虛偽的「死呀」「血呀」的詩。嗚呼,頭痛極了!所以倘有近於議論的文章,即易於登出,夫豈「騙小孩」云乎哉! 又,新做文章的人,在我所編的報上,也比較的易於登出,此則頗有「騙小孩」之嫌疑者也。但若做得稍久,該有更進步之成績,而偏又偷懶,有敷衍之意,則我要加以猛烈之打擊。小心些罷! 肅此布達敬請 「好說話的」安! 「老師」謹訓 七·九. 報言章士釘〔釗〕將辭,屈映光繼之,此即浙江有名之「兄弟向來素不吃飯」人物也,與士釘〔釗〕蓋伯仲之間,或且不及。所以我總以為不革內政,即無一好現象,無論怎樣遊行示威。 ◎ 三十六 嫩弟手足:披讀七·九日來札,且喜且慰。緣愚兄忝識之無,究疏大義,謬蒙齒錄,慚感莫名。前者數呈賤作,原非好意,蓋目下人心趨古。好名之士,層出不窮。愚兄風頭有心,而出發無術,倘無援引,不克益彰。若不「改換」,當遺笑柄,我嫩弟手足情深恐遭牽累,引己飢之懷,行舉斧之便,如當九泉,定思粉骨之報,幸生人世,且致嘉獎之詞,至如「專擅」云云,只准限於文稿,其他事項,自有愚兄主張,一切毋得濫為妄作,否則「家規」猶在,絕不寬容也。 嫩弟近來似因嬌縱過甚,咄咄逼人,大有不恭之狀以對愚兄者,須知「暫羈」「勿露」……之口吻,殊非下之對上所宜出諸者,姑念初次,且屬年嫩,以後一日三秋則長成甚速,決不許故態復萌也,戒之念之。又文雖做得稍久,而忽地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或以事牽,竟致潦草,此乃兄事煩心亂無足為奇者,好在嫩弟精力充足自可時進針貶〔砭〕,愚兄無不樂從也。手泐數行,即詢 英國的香菸可好? 愚兄手泐 七·十三. 羅素的話 景宋 讀羅素BertrandRussel近著《中國之問題》TheProblemofChina的人們,大概還記得他是十分的讚美中國以反映英國的一種加倍寫法罷。不管他說話的動機,姑且看他在那本書上說的抽出幾句抄下來,給留心於滬案的交涉的人們注意:—— 1.「一八九四年——一八九五年之中日戰爭,……中國人易於擊敗,又易於大敗,自此日以至於今,除私人如拳匪外,不敢以兵力反抗外國」。(見《歐戰前之日本與中國》) 2.「雖中國歷史上,屢有戰爭,而人民天然之眼光,則甚和平,……是以不若西洋國家有進步之觀念,而養成動作活潑之習慣。……今日中國守舊之文人所言者,仍不脫古聖賢之語氣。假如有人告以如此則無甚進步,彼必答曰:『予等已臻完美之地位,何故再求進步?』」 3.「中國人大抵不善於戰爭,何則,以出師之原因,往往為彼所不直,故不屑戰爭也。」 4.「中國人之寬容,恐非未至中國之歐人所及料。」(以上見《中西文化之異同》) 5.「初至之歐人,迭見中國之災害;若乞丐,貧苦,疾病,以及政治之紊亂與腐敗,等,尤為顯然。至奮發有為之歐人,初皆以為是等災害,不可不設法排除之。第中國人即為上述可免災害之犧牲者,對於歐人之熱心鼓吹,仍漠然無所動於其中,靜俟災害之自形消滅。而遊歷稍久之歐人,乃為之大惑;初則憤中國人之麻木不仁,繼則……起以下之疑問:兢兢然防備將來之不幸為得計,可真謂之智乎?以將來或有之患難為憂,而失現在各種之愉樂,可得謂之深慮乎?雖建設大廈,而結果仍無暇棲寓,吾人當如是以度一生乎?」 6.「中國人……對個人或國家之事,不主張無理之要求;……雖自認兵力較西洋衰弱,但不以精巧殺人之技藝,為個人或國家最重要之利器。……此種意見,苟以中國人文化價值之標準觀之,非不合於論理。但西洋人則不能承認此意見,……模範之西洋人,欲時時為改變環境之主動力;而模範之中國人,欲享受自然美之人,此即為中國與操英語國家大不同之原因。」 7.「中國自非無奢望之人,但有之而不及吾人之多。彼之奢望,與吾人不同而不更善。安樂與權力二者,彼寧取安樂而舍權力。」 8.「中國人之愛『互相讓步』,與尊重輿論,使予不能忘。衝突之趨於極端而最終用殘忍之手段者甚鮮。」(以上見《中國人之性質》) 9.「中國苟不自強,則日本之傾崩,或在遠東得無上之優勢,皆足為中國之大害,二者恐必有一於此。且世界列強最終之利益,幾皆與中國之幸福,中國文化最良發達之方法,不能並容。是以中國人須以自己之能力,而圖自救,斷不能倚賴任何外國之慈善,以為得計。」(見《中國之前途》) 羅素的話我們不能承認他是「金科玉律」的不能移易,但上面所舉的,也確有他真的見地。他是英國人,他看透我們的弱點,我也可以說凡世界的人,也多能看透我們的弱點,所以上海和各地近來發生的交涉,絕非「偶發事項」。我們還想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嗎?還有些兒未涼的血嗎?則誓雪「不敢以兵力反抗外國」之恥,起來作正義、人道、國權之戰爭。直至四萬萬人全沒有一些兒氣息然後止。我們為什麼要「故步自封」,在刀縫下偷活而仍然望「和平」,不希望有戰爭呢?這種「寬容」的態度,是否可以對付狼子野心,猛獸噬人的強悍的帝國主義者?任禍害之來而「漠然無所動於中」,仍不失「現在各種之愉樂」的委靡不振,麻木不仁的未來的亡國奴的中國人的態度呀!你們雖則「寧取安樂而舍權力」,而「西洋人則不能承認此意見」,現時就是他們起來「取而代之」的時候了!你雖則想「互相讓步」,無如人家得步進尺,絕不放鬆,於此外交危急的時期中,以宗教文化的侵入,而希圖拜金主義的成功;表面以友善為名的某國,新來的公使態度已有幾分灰色了!其餘的國度,能不替自己「最終之利益」打算麼?所以這回的對待外交,一味設法「以自己之能力,而圖自救」,是超渡〔度〕「奴隸」而入「人」的境域的不二法門。 ◎ 三十七 京報的話 魯迅 (編者註:這中間是魯迅貼上的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京報》的一方剪報。) 「愚兄」呀!我還沒有將我的模範文教給你,你居然先已發明了麼?你不能暫停「害群」的事業,自己做一點麼?你竟如此偷懶麼?你一定要我用「教鞭」麼??!! 七·一五. ◎ 三十八 嫩棣棣: 你的信太令我發笑了,今天是星期三——七·十五——而你的信封上就大書特書的「七·十六」。小孩子是盼日子短的,好快快地過完節,又過年,這一天的差誤,想是扯錯了月份牌罷,好在是寄信給愚兄,若是和外國交涉,那可得小心些,這是為兄的應該警告的。還有,石駙馬大街在宣內,而寫作宣外,尤其該打。 其次「京報的話」,太叫我「莫明〔名〕其抄〔妙〕」了,雖則小小的方塊,可是包含「書報」,「聲明」,「招生」,「介紹」,「招租」,「古巴華僑界之大風潮」。背面有「證券市價」,「證券市況」,「昨日公債市價漲落之經過」,「上海紗價高漲不已」,「滬提運棧貨會成立」,「華僑商會聯合會成立」,「青島最近之煤油業」,「工大京外宣傳之近訊」(一張紅行紙粘好又割開,使左右都有紅行紙,是何道理呢?)……真可算包羅萬象,五光十色了。慚愧,愚兄沒有站立街頭看路過的男男女女而用冷靜的眼光抉擇出來的本領。那麼,「京報的話」,豈非成了「廢話」也哉。是知嫩棣棣之惡作劇,未免淘氣之甚矣。姑看作「正經」,大約注重在刁作謙之偉績,(但是廣告欄的剪裁何為者?故設迷人陣乎,該打!)以渠作象徵人物乎。如此也真可謂小題大作。這種「古已有之」的隨處皆是的司空見慣的寫實派,實在遍地皆是,嫩棣入世較淺,故驚訝失錯〔措〕耳。 茲愚兄另告一可笑者,此乃今日之發見。地點為《婦周》。《婦周》之組織,早已可笑,不過不為已甚,姑置之耳。本期之可笑者在題目之盜取(嫩棣的),則有「補白」,名字之影射,則吾前於第一期用之君平,今則改平為「萍」矣,以前我用「寒潭」,其後在別處即發見與此相同之名字,我姑以為人同此名,不必深究,但有我將尹默選詞中之字,擬作投稿別名者,稿未投而同樣之名用出來了,真乃離奇輩出,諸公毋乃太令人齒冷——但也許我盜取他人的名字於不知不覺中,這是我以前不好用相同之名於二次以上的弊處,近來又鑒於一日三易其名者,及一人化出男女……許多之名者,於是而把我死釘在一處了。記得我在第一期用寒潭之名時,次期有法大晶清同鄉替她捉刀,來信並請她仍用寒潭名發表,這是晶清以寒潭自居以告人呢?還是人家以寒潭為晶清呢?但是我的皮〔脾〕氣,一次投稿,好用一個名字的經過,的確向晶清說過,那麼,日後的第二個寒潭,必不是我了。一名之小,混淆如此,不知是我好疑呢?還是許多有可以令人疑的原因呢?我冷眼看看,總覺得可以一笑置之,所以絕沒有發表到外面。嫩棣棣聽一下,也可以發笑吧!這回的《婦周》也有可笑的標名與標題了,不能自己創作,總是偷偷摸摸,到底做不出偉大事業,算不得好漢。 記得我在家讀書時,先生用「鞭作教刑」的時候,我的一個哥哥就和先生相對的圍住書桌子亂轉,先生要伸長手將鞭打下來時,他就蹲下,終於挨不著打,如果嫩棣「犯上作亂」的用起「教鞭」,愚兄只得「師古」了。此告不怕! 愚兄泐 七月十五。 我上次的「模範文」值得幾多分?請即通知!(六十分以下要璧謝的) ◎ 三十九 「愚兄」: 你的「勃谿」程度高起來了,「教育之前途棘矣」了,總得懲罰一次才好。 第一章「嫩棣棣」之特徵。 1.頭髮不會短至二寸以下,或梳得很光,或炮得蓬蓬鬆鬆。 2.有雪花膏在於面上。 3.穿莫名其妙之材料(只有她們和店鋪和裁縫知道那些麻煩名目)之衣;或則有繡花衫一件藏在箱子裡,但於端節偶一用之。 4.嚷;哭……(未完) 第二章論「七·一六」之不誤。 「七·一六」就是今天,照「未來派」寫法,絲毫不錯。「愚兄」如執迷於俗中通行之月份牌,可以將那封信算作今天收到就是。 第三章石駙馬大街確在「宣外」。 且夫該街,普通皆以為在宣內,我平常也從眾寫下來。但那天因為看見天亮,好看到見所未見,大驚小怪之後,不覺寫了宣外。然而,並不錯的,我這次乃以擺著許多陶器的一塊小方地為中心,就是「宣內」。郵差都從這中心出發,所以向橋去的是往宣外,向石駙馬街去的也是往宣外,已經送到,就是不錯的確證。你怎麼這樣粗心,連自己住在那〔哪〕里都不知道?該打者,此之謂也歟! 第四章「其妙」在此。 《京報的話》承蒙費神一通,加以細讀,實在勞駕之至。一張信紙分貼前後者,前寫題目,後寫議論,仿「愚兄」之辦法也,惜未將本文重抄,實屬偷懶,尚乞鑒原。至於其中有「刁作謙之偉績」,則連我自己也沒有看見。因為「文藝」是「整個」的,所以我並未細看,但將似乎五花八門的處所剪下一小「整個」,封入信中,使勃谿者看了許多工夫,終於「莫名其抄」,就算大仇已報。現在居然「姑看作『正經』」,我的氣也有些消了。 第五章「師古」無用。 我這回的「教鞭」,系特別定做,是一木棒,端有一繩,略仿馬鞭格式,為專打「害群之馬」之用。即使蹲在桌後,繩子也會彎過去,雖師法「哥哥」,亦屬完全無效,豈不懿歟! 第六章「模範文」之分數。 擬給九十分,其中給你五分:抄工三分,末尾的幾句議論二分。其餘的八十五分,都給羅素。 第七章「不知是我好疑呢?還是許多有可以令人發疑的原因呢?」(這題目長極了!) 答曰:「許多有可以令人發疑的原因」呀!且夫世間以他人之文,冒為己作而告人者,比比然也。我常遇之,非一次矣。改「平」為「萍」,尚半冒也。雖曰可矣,奈之何哉?以及「補白」,由它去罷。 第九章結論。 肅此布復順頌 嚷祉。 第十章署名。 魯迅。 第十一章時候。 中華民國十四年七月十六日下午七點二十五分八秒半。 ◎ 四十 嫩棣棣: 經中央觀象台審定確切的日曆——七月十六——寄來的一封滑稽文收到了。該文有人名,時候,地址……按規矩,應當排成十一幕劇本,而不合於章回小說或講義的體裁。茲為明真象起見,擇要糾正如下:—— 「勃豁」當然是有對象的,愚兄既有這麼高的程度,不知嫩弟是自居於「婦」,還是「姑」呢?縱然嫩弟甘居「婦姑」之列,然而,我倆不是兄弟嗎?由兄弟而轉為「婦姑」,恐怕沒有這種回造化天功的本領罷,那麼,「勃谿」二字,是法律事實,俱不成立的,請你打消這種迷夢才好,不然,警廳是要干涉這種變形菌的人妖的,那時為兄的雖有手足之義,而愛莫能助了,奈何!? 「嫩弟弟之特徵」: A.想做名流,或(初到女校做講師)測驗心理時,頭髮就故意長得蓬鬆長亂些。 B.(冬秋春)有紅色絨襪子穿於足上。 C.專做洋貨的消耗品,如洋點心,洋菸,洋書……(未完) 或有蟒袍洋服多件在箱子裡,但於端節……則絕不敢穿。 D.總在小鬼前失敗,失敗則強詞奪理以蓋羞,「嚷,哭」其小者,而「窮凶極惡」則司空見慣之事。 E.好食辣椒,點心,糖,煙,酒——程度不及格…… F.一聲聲叫娘,娘,猶有童心。 G.外兇惡而內仁厚的一個怒目金剛,慈悲大士。 「論七·一六之不誤」,和「石駙馬大街確在宣外」,都是犯了上文D.的毛病,同為強詞奪理,不值一笑。 「京報的話」,我本曉得「其妙在此」,但是這種故意搗亂,不可不分受,所以我也仍舊照抄,使嫩弟弟也消耗些時間來讀一讀,那麼,我的「大仇」也算報了。但是「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所以我希望和嫩弟弟同仇敵愾,何如? 鄭介石夫子我是反對的,我反對他讀死書的無用,對於他個人的用功,可表示敬意的,因為敬意是私自的小問題,而指示求學做人的方法,他給我的完全不是我要的,沒得法子,所以向他開槍,他自己也明知我是敵人。記得有一天講中國文法,他寫出「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一句叫我解釋文法,我起先拒以不懂解,末後我就大發議論的從上之有可以給人不滿處申說,一直把文句倒來倒去解起來,鄭先生只得停止我的解答,說是叫我分釋文法,不是叫我講解,這時候我詞已達意了,方才住口。所以如果嫩弟弟要有什麼方法,無論明的暗的,凡發布出來愚兄自有章程,不愁沒法抵擋。現在時機未至,先守秘密,還是不怕的,有本事的來吧! 「模範文」是指七·十三的信,不是說那篇《羅素的話》,九十分給那封信,雖則少了10分,還可以由我自由添上,至於扯到羅素身上,真是胡說八道。 從執筆寫「愚兄」起……至第三頁下午七點二十五分八秒半止,這個標題的時候是不對的,難道在七點二十五分八秒半的半秒間能寫這麼長的一封信嗎?真真是撒謊不要本錢,好笑! 傅銅和程振基——舊日女高之英語主任,又兼了一時期的總務——回京,日來有楊聘程做教務長消息,日昨間接有人代傅程來向張平江疏通校事,當由張提出四條:1.楊立免職。2.六人事交新校長處辦。3.新校長須由學生選擇。4.楊去留不得以六人為要挾。另外有同學親見程,作為私人談話,程表示楊是去的,但事實上是要六人陪去始可完楊的面子。當將學生方面表示楊去即無問題雲。又聞程做教務,進一步傅做校長,此或他們日來願賣氣力的原因。另消息則說兩星期內,士釘〔釗〕一定對女師大有辦法雲。傅程對章派甚有聯絡,實現這種情形,或非不可能之事。該二人自非理想人物,但較之楊沈,及湖南縫紉婆或差勝一籌,目下仍在偵察消息中,詳情容續報。 沄沁在她的本期《莽原》那篇文上聲明我是「她」,將我姓別起來,糟糕透了! 小鬼許廣平 七月十七。 ◎ 四十一 廣平兄: 在好看的天亮還未到來之前,再看了一遍大作,我以為還不如不發表。這類題目,其實,在現在,只能我做的,因為大概要受攻擊。然而我不要緊,一則,我自有還擊的方法,二則,現在做「文學家」似乎有些做厭了,仿佛要變成機械,所以倒很願意從所謂「文壇」上摔下來。至於如諸君之雪花膏派,則究屬「嫩」之一流,犯不上以一篇文章而得攻擊或誤解.終至於「泣下沾襟」。 那上半篇,如在小說,或回想的文章中,毫不為奇,但在論文中,而給現在的中國讀者看,還太直白;至於下半篇,實在有點迂。我本來說這種罵法,是「卑劣」的,而你卻硬誣賴我「引以為榮」,真是可惡透了。 其實,對於滿抱著傳統思想的人們,也還大可以這樣罵。看目下有些批評文章,外表雖然沒有什麼,而骨子裡卻還是「他媽的」思想,對於這樣批評的批評,倒不如直捷〔截〕爽快地罵出來,就是「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於人我均屬合適。我常想:治中國應該有兩種方法,對新的用新法,對舊的用舊法。例如「遺老」有罪,即該用清朝的法律:打屁股。因為這是他所佩服的。民國革命時,對於任何人都寬容——那時稱為「文明」——但待到第二次革命失敗,許多舊黨對於革命黨卻不「文明」了:殺。假使那時(元年)的新黨不「文明」,許多東西早已滅亡,那〔哪〕里會再來發揮他們的老手段。現在以「他媽的」罵背著祖宗的木主自傲的人,夫豈太過也歟哉! 還有一篇,今天已經發出去,但將兩段並作一個題目了:「五分鐘與半年」。這多麼漂亮呀。 天只管下雨,繡花衫不知如何,放晴的時候,趕緊曬一曬罷。千切千切! 迅 七月二十九或三十日,隨便。一九二六年 ◎ 四十二 此信《兩地書》未編入,後收入《魯迅書簡》(1946年10月魯迅全集出版社出版)。 景宋「女士」學席:程門飛雪貽誤多時。愧循循之無方,幸駿才之易教。而乃年屆結束,南北東西;雖尺素之能通,或下問之不易。言念及此,不禁淚下四條。吾生倘能赦茲愚劣,使師得備薄饌,於月十六日午十二時,假宮門口西三條胡同二十一號周宅一敘,俾罄愚誠,不勝厚幸!順頌時綏 師魯迅謹訂 八月十五日早 ◎ 四十三 廣平兄: 我於九月一日夜半上船,二日晨七時開,四日午後一時到廈門,一路無風,船很平穩。這裡的話,我一字都不懂,只得暫到客寓,打電話給林玉堂,他便來接,當晚即移入學校居住了。 我在船上時,看見後面有一隻輪船,總是不遠不近地走著,我疑心是廣大。不知你在船中,可看見前面有一隻船否?倘看見,那我所懸擬的便不錯了。 此地背山面海.風景佳絕,白天雖暖——約八十七八度——夜卻涼。四面幾無人家,離市面約有十里,要靜養倒好的。普通的東西,亦不易買。聽差懶極,不會做事也不肯做事,郵政也懶極,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都不辦事。 因為教員住室尚未造好——據說一月後可完工,但未必〔確〕——所以我暫住在一間很大的三層樓上,上下雖不便,眺望卻佳。學校開課是二十日,還有許多天可閒。 我寫此信時,你還在船上,但我當於明天發出,則你一到校,此信也就到了。你到校後望即見告,那時再寫較詳細的情形罷,因為現在我初到,還不知道什麼。 迅 九月四日夜 ◎ 四十四 (每起頭的「○」是某一個時間內寫的,○起以示段落) ○my dear teacher: 昨日(卅一)從你住的孟淵旅館出來,叔叔的四妹領我到永安公司,買到小汗巾六條,只一元,算起來不到二毛一條,晚上又游四川路,廣東街,買到雨傘一把,也不過幾毛錢,去了崇智同另一姊姊家,都還客氣,留食點心或飯,點心食了,飯推卻他,這回親戚對我,較我理想的似稍佳,先生!這原故為何?! 今日(九月一)午後往先施等,買黑皮鞋一雙,只三元,又買信紙六大本,一元(與此紙同,但大多),另外又買些應用小物,不敢多買,因為我看見那天食炒蝦仁旦〔蛋〕飯送酒,沒有買菜,我不在如此省,我心難過,不願多買。 ○今晚(一號)七時半落廣大船,有往旅館取行李之二位弟弟送行,又有大安旅館之茶房帶同挑夫到住處取行李落船,現在是已在船中安置好了。一房二人,另一人行李先到,占了上格床,我算下格,現在只我一人在房(那人未來)。我想,有機會想說什麼,就寫什麼,管它多少,待到岸時就投到郵筒,臨行之預約時間,我或者不能守住,要反抗的。 船票25元連挑行李及賞錢(許宅),約花卅余元,此外餘下還多多,又大安旅館自滬直招呼至廣,該棧使費大約較瞎碰的公道可靠,亦足叫人放心的。 船中熱甚,竟夕是我一人在一房內,也自由,也寂寞,船未開,門窗不敢打開,悶熱極了!好在雖然醒醒也能睡去,臭蟲各處都有,但是我還一樣睡,今晚獨自落船的苦,我想起你昨晚了,本來昨晚你落船沒有,出走後的情形不知道,晚間妹妹們又領我上街玩,但總是驀然一件事壓上心頭,十分不自在,我因想,一年的日子,不知怎麼樣? ○二日早八時十分船始開,天剛亮就有人來搜行李,先打開隨身用的木箱,後帆布箱,我特意慢慢地,他不耐煩了,問我,作〔做〕什麼的,我說學生,做教員,他走了,船開後又來查,這回是查私販銅元,連床鋪都搜過,黑漆的污手,滿掌印在枕席上。 同房的姓梁,又系基督徒,有一個她的女友,住房艙的,來我們房食飯,二人總是談討厭的牧師爺,牧師奶,氣量小狹,我這回車和船都頂著「華蓋」走了! 午飯後她們要玩牌,約我,雖則不算錢,總是費時無意思的事,我急躺下看書,不久睡著,大約十一點多睡至下午四點,晚飯在六時開,菜是廣東味,不十分好,也還食得幾碗飯,也不暈船,睡著看《情書一束》,《桃色的衣裳》那篇,我覺得即便世間做得到,也是人為,非天性,多含勉強,這許是我主觀的裁判吧! ○睡起看水色已變綠了,淺淺的綠色,泛出雪白的浪波好看極了,因為在多年囚困的沙漠生活中的我見著,然而,也更可氣,艙面擠滿人,鋪蓋,水桶,貨物,房的窗口也總坐著成排的人,高高的坐在箱上,遮蓋著房內漆黑,而我又在下層床,日裡又要聽基督聖諭,my dear teacher!你的船中生活是怎麼樣? ○三日早七時多起床,十時多早飯,十一時左右,在我房門口的堆滿行李的艙面上,是工友們開會,許多人聚在一起,有一個學生樣的做主席,大家演說北伐的必要……隨便發揮,也有布告各地情形的,我也把北京的黑暗略略說了。會開了有二時之久,大家精神始終貫注,互相勉勵,而趨重於鼓勵工人,因為這會是為工人開的,我站在旁邊參加,感覺出一種歡欣,算是我途中第一次的喜遇,這現象,在北方夢想不到吧!下午一時多散會,預約每天還開會一次,尤其在上海工廠中招募來的工友,注意向他們灌輸國民革命的工作,其中有一孫傳芳手下軍官,當場演說北方軍閥的黑幕,並稱自己當軍官以來不求升官發財,現在看北方軍人實在無可希望了,毅然脫出投入廣東國民革命,意欲從這裡得到打破北方黑暗,這是大家歡迎的。my dear teacher,你看這種情形是多麼朝氣呀! 從十時多算是午飯,一時飲咖啡牛奶一杯麵包二塊,待下午四時多晚餐,晚九時再食一碗(又鳥)粥。較火車食物方便些。船甚穩,似坐長江船一樣,不知往廈門的是否也如此? 今(三)日看《蘭生弟的日記》,我甚可憐蘭生,但是絕不至如似《情書一束》的主人翁之被憐吧?!一笑。 ○四日被同房的先起來驚醒,已經八點多了,同房的那人有一人〔個〕女友一個男友(?)不絕的來,一方面唱聖詩,一方面又打撲克,雖然不算錢,也是無聊。我以為真的基督徒不應習此,她們問我也玩,我推說不會,看書,也沒地方,也看不下去,免〔勉〕強看了《駱駝》,除第一二篇沒看,又看《炭畫》,是文言,我想起林琴南來了,格格不入,看不下去。繼看焦菊隱的《夜哭》,遭〔糟〕透了,還不如塞入紙簍,字句既欠修詞〔飾〕,文理命意俱惡劣,這樣作品,北新也替他出版。唉!因回想《駱駝》,真不愧是文藝作品,陶晶孫的《盲腸炎》,人家能寫性,但是手腕較《情書一束》高多了。再看《沉鍾》第二期《語絲》九三期,俱可以。 下午四時船經廈門雲〔時〕,我注意看看,不過茫茫的水天一色,廈門在那〔哪〕里?!室邇人遐!!!……信也實在難寫,這樣說也不方便,那樣說也不妥當。我佩服蘭生,他有勇氣直說。 聽說過廈門,我就便打聽從廈門至廣州的船。據客棧人說:有從廈至港,由港再搭火車(沒有船)至粵,但坐火車中途要自己走一站,不方便,而且如果由廣州至港,更須照相找鋪保准一星期回,否則向鋪索人,此路「行不得也哥哥」。有從廈至汕頭者,我想這條路較好,由汕至廣州,不是敵地,檢查……省許多麻煩,這是船中所聞,先寫寄,免忘記,借供異日參考。 現時寫字時是四號晚的九時,快要食(又鳥)粥了。男女的兩個基督徒走了,清靜些,天氣較前兩天熱了,也不願睡,就想起上面的話寫起來。 ○my dear teacher:現時是五日午後二時廿分了,我不曉得你在做什末〔麼〕,我是剛飲過咖啡牛奶和食完麵包做午點心。今日工人仍然開會,時間早了,是十時多,剛擺開早飯,那工人來請我做主席,說是有兩主席,我是一個,叫我赴會。我一想,做這種烏合之眾的主席,派別多,一不合式〔適〕,就引糾紛,不是好事,當場推卻了。我說,正要食飯,飯食過了再赴會,主席未做過,不敢當。飯食完了,只得到會,有人叫我演說,我說等一等,有話再說。一會,主席宣布喉不大好,說話不便,要我去繼續,我沒法,站上台,說:我從來不會做主席,不敢當,但是不得不簡單說幾句。於是把國家主義的人攻擊一通,最要幾句是把北京的《晨報》和《現代評論》,研究系之流罵一下,下台就退席,回到房內。聽人說,開會時共有國民黨員百來人,但是彼此爭執開會手續不合法,一部分人退席了,一個臨時黨員會立刻分裂。這現象我後來才知,回心一想,我幸而出風頭的心不有,推卻了做主席,否則難免被人利用或含恨。一個黨,內容如此複雜,處處叫人要小心,多麼不自由呢,幸而這兩次會我發言都是不埃〔挨〕邊,否則危險呀!聽說明天上午可以到廣州了,那麼,船內的會不致再開,我或者可以不入漩渦內,但是,到廣州呢?! 現時船早過了汕頭,晚飯左右可經香港北名大劃〔戔刂〕的地方,到這裡,要等帶船的人來領船駛入廣州,如此種人一時等不到,則船要停好多個鐘頭專候人來,再能開駛行六小時之久始得到終點地,無論如何,六日必能到廣州了。 ○my dear teacher,今早六號,現時是快到八點了,昨晚十時船停香北,名大劃〔戔刂〕地方,候帶船人來,因此處再前進伏礁甚多,必須有熟水道之人帶行才可,這帶船的人有時來快有時來遲,來遲則到廣州傍晚,還須坐小船。路上不平靜,如此更要多候一天,但是,幸而今早起來,聽說帶船人已來了,專候潮長〔漲〕,即開船了,如能準時,則午刻可到珠江了。 ○my dear teacher:現在三時船快到了,以後再談吧。 your H.m. 六日下午三時 ◎ 四十五 先生: 六號我寄了一封信,那是在車上陸續寫出,到粵後叫客棧人寄的,收到了沒有? 火船名廣大,算是大船,但食住俱不算佳,船於五號晚十時到香港北名大鏟〔戔刂〕地者,船停直至次早九時再動身駛入經虎門黃埔,下午二時停於距城甚遠之車歪炮台外,又候至六時,受海關外人專意搗亂,久延始來查關檢疫,然後放人換小艇泊岸,將泊岸了,該處漩渦浪紋船夫一時疏失,更兼船中人多(三十餘)貨重(百餘件),一時躲浪不及,致使船身左傾,水乘勢入,船夫墜水,幸全船鎮靜,使船放平,墜水船夫更竭力挽救,始化險為夷,水上警察來時已平安無事矣,急令泊岸,夜住大安棧,但錢幣不同,路不認識,迫得寫信中人送給約我回來的陳向庭表叔,請其到棧接我,即於七號早十時余從棧出到陳家住一日,今日(八號)到女師校方正式上課。現擬今日搬入校內,頃寫信時仍在陳宅,大約下午四時左右離陳宅了。一切情形還多,聽說女師甚複雜,我擔任訓育,另外八小時為每班一時的講三民主義,現姑盡力,究能否長久,再看情形就是了。 這裡空氣澎漲〔膨脹〕,但聞北伐順利,所以英人從中破壞,現多方設法尋釁,見諸事實即如武裝兵船示威珠江、沙面等,以圖擾亂後方。閩中有何新聞?關於本地或外省的,便希通知一下,以後再談。 候著安! 你的H.m. 九月八日 ◎ 四十六 迅師: 七、九兩日發了兩封信,你都收到了沒有?那信是寫一路上情形的。 五日你寄的信,十日晚收到了。信來在我到校後,並非一到校也就收到。 八日搬入學校,在下午四時左右,我的妹妹嫂嫂已在校等我相見好些時候了。行李到校有陳李兩表親親送來,他倆走後,我同妹嫂回高第街老家,入門,房屋顛壞,人物全非,瞻望故園,不勝淒痛。晚間蚊蟲肆噬,竟夕不成眠。次早母氏紀念日,祀祭後十鍾余返校。臥室在舊校(即寫信來之住址,現專為小學教室及師範師生住宿處,另從後門通小街辟新校,為辦公處,教課辦事在此)樓上,舊為縫紉室,隔為三,前後有窗,光線足,但先已為他人住,中間室狹而暗,周圍不通窗,四面「碰壁」,即我朝夕之住處也。 僕人招呼尚好,物價食品其實亦不算太貴,不過或較北方略昂,然能可口即算值得。 本校八號正式上課,校長特許休息幾日,所以明天(十三,星一)再起首教課及辦公,以前幾天,有時在校預備教課或休息,有時也出去探親戚,但是總是人帶領。 這個學校的學生是右傾,而且盲動,好起風潮,我教八班,每班每周一小時三民主義,然而恐怕她們了解我就容易反對,現時在小心中。 我一路上不覺受苦,回來到〔倒〕精神也佳,學校內舊的熟人不少,但是我還是常常喜歡在房內看書。 你的較詳細的信是否在途中,還是尚未寫發,我希望早點收到。 明天有二小時教課,急要預備,下次再細談吧。 your H.m. 九月十二日晚六時卅五分 H.m.的職務 第五節訓育處權責 (甲)訓育主任權責 (1)執行校務會議及總務教務訓育與各委員會會議議決之關於訓育者 (2)宣傳黨義 (3)考查學生個性 (4)指導學生行為 (5)考查學生操行成績(與教務主任協同辦理) (6)處理學生懲獎事宜 (7)維持學生秩序調解學生糾紛 (8)率領學生參加社會上各種正當之運動 (9)審查學生集會結社及一切課外作業之規程 (10)管理寄宿學生之起居飲食 (11)考核寄宿學生自修之勤惰 (12)審查寄宿學生費用之出納 (13)聯絡學生家庭 (14)調查學生家庭狀況 (15)辦理學生參觀及旅行事宜(協同教務總務主任辦理) (16)填寫訓育日記 (17)其他訓育應辦事宜 第四節會食堂規則 (2)會食堂坐位皆由訓育處編定,每桌學生七人。 教課月火水木金土我國古代曆法將一周中的七天用日、月、火、水、木、金、土來表示。此處指星期一至星期六。 三師第1時6時4時5時5 民范6時6時 主八義班7八每時一年分二班 ◎ 四十七 (明信片背面) 從後面(南普陀)所照的廈門大學全景。 前面是海,對面是鼓浪嶼。 最右邊的是生物學院與國學院,第三層樓上有*記的便是我所住的地方。 昨夜發颶風,拔木髮屋,但我沒有受損害。 迅九·十一。 (明信片正面) 想已到校;已開課否?此地二十日上課。 十三日 ◎ 四十八 廣平兄: 依我想,早該得到你的來信了,然而還沒有。大約閩粵間的通郵,不大便當,因為並非每日都有船。此地只有一個郵局代辦所,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不辦事,所以今天什麼信件也沒有——因為是星期——且看明天怎樣罷。 我到廈門後便發一信(五日),想早到。現在住了已經近十天,漸漸習慣起來了,不過言語仍舊不懂,買東西仍舊不便。開學在二十日,我有六點鐘功課,就要忙起來,但未開學之前,卻又覺得太閒,有些無聊,倒望從速開學,而且合同的年限早滿。學校的房子尚未造齊,所以我暫住在國學院的陳列所里,是三層樓上,眺望風景,極其合宜,我已寫好一張有這房子照相的明信片,或者將與此信一同發出。季黻的事沒有結果,我心中很不安,然而也無法可想。 十日之夜發颶風,十分利害,林玉堂的住宅的房頂也吹破了,門也吹破了。粗如筆干〔杆〕的銅閂也都擠彎,毀東西不少。我所住的屋子只破了一扇外層的百葉窗,此外沒有損失。今天學校近旁的海邊漂來不少東西,有卓〔桌〕子,有枕頭,還有死屍,可見別處還翻了船或漂沒了房屋。 此地四無人煙,圖書館中書籍不多,常在一處的人,又都是「面笑心不笑」,無話可談,真是無聊之至。海水浴倒是很近便,但我多年沒有浮水了;又想,倘使害馬在這裡,恐怕一定不贊成我這種舉動,所以沒有去洗;以後也不去洗罷,學校有洗浴處的。夜間,電燈一開,飛蟲聚集甚多,幾乎不能做事,此後事情一多,大約非早睡而一早起來做不可。 九月十二日夜迅。 今天(十四日)上午到郵政代辦所去看看,得到你六日八日的兩封來信,高興極了。此地的代辦所太懶,信件往往放在櫃檯上,不送來,此後來信可於廈門大學下加「國學院」三字,使他易於投遞,且看如何。這幾天,我是每日去看的,昨天還未見你的信,因想起報載英國鬼子在廣州胡鬧,入口船或者要受影響,所以心中很不安,現在放心了。看上海報,北京已解嚴,不知何故;女師大已被合併為女子學院,師範部的主任是林素園(小研究系),而且於四日武裝接收了,真令人氣憤,但此時無暇管也無法管,只得暫且不去理會它,還有將來呢。 回上去講我途中的事,同房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廣東人,姓魏或韋,我沒有問清楚,似乎也是民黨中人,所以還可談,也許是老同盟會員罷。但我們不大談政事,因為彼此都不知道底細;也曾問他從廈門到廣州的走法,據說最好是從廈門到汕頭,再到廣州,和你所聞的客棧中人的話一樣,我將來就這麼走罷。船中的飯菜頓數,和「廣大」一樣,也有(又鳥)粥,船也平穩,但無耶穌教徒,比你所遭遇的好得多了。小船的傾側,真太危險,幸而終於「馬」已登陸,使我得以放心。我到廈時亦以小船搬入學校,浪也不小,但我是從小慣於坐小船的,所以一點也沒有什麼。 我前信似乎說過這裡的聽差很不好,現在熟識些了,覺得殊不盡然。大約看慣了北京的聽差的唯唯從命的,即易覺得南方人的倔強,其實是南方的階級觀念,沒有北方之深,所以便是聽差,也常有平等言動,現在我和他們的感情已經好起來了,覺得並不可惡。但茶水很不便,所以我現在少喝茶了,或者這倒是好的。菸捲似乎也比先前少吸。 我上船時,是建人送我去的,並有客棧里的茶房。當未上船之前,我們談了許多話。談到我的事情時,據說伏園已經宣傳過了(怎麼這樣地善於推測,連我也以為奇)。所以上海的許多人,見我的一行組織,便多已瞭然,且深信伏園之說。建人說:這也很好,省得將來自己發表。 建人與我有同一之景況,在北京所聞的流言,大抵是真的。但其人在紹興,據云有時到上海來。他自己說並不負債,然而我看他所住的情形,實在太苦了,前天收到八月分〔份〕的薪水,已匯給他二百元,或者可以略作補助。聽說他又常喝白干,我以為很不好,此後想勒令喝蒲桃酒,每月給與酒錢十元,這樣,則三天可以喝一瓶了,而且是每瓶一元的。 我已不喝酒了;飯是每餐一大碗(方底的碗,等於尖底碗的兩碗),但因為此地的菜總是淡而無味(校內的飯菜是不能吃的,我們合雇了一個廚子,每月工錢十元,每人飯菜錢十元,但仍然淡而無味),所以還不免吃點辣椒末,但我還想改良,逐漸停止。我的功課,大約每周當有六小時,因為玉堂希望我多講,情不可卻。其中兩點是小說史,無須豫〔預〕備;兩點是專書研究,須豫〔預〕備;兩點是中國文學史,須編講義。看看這裡舊存的講義,則我隨便講講就很夠了,但我還想認真一點,編成一本較好的文學史。你已在大大地用功,豫〔預〕備講義了罷,但每班一小時,八時相同,或者不至於很費力罷。此地北伐順利的消息也甚多,極快人意。報上又常有閩粵風雲緊張之說,在此卻看不出;不過聽說鼓浪嶼上已有很多寓客,極少空屋了,這嶼就在學校對面,坐舢板一二十分鐘可到。 迅九月十四日午 ◎ 四十九 迅師: 七,九,十二去了三信,只接到(五日)來的一封,你那裡的消息一概不知道,惟有夢想臆測,究竟近狀如何?是否途中感冒現在休養?望勿秘不見告。 我不喜歡出街,因為到處不勝今昔之感,也因回來遲了,更不好意思偷懶,日常自早八時至晚五時才從辦公室退至寢室,繼續是沐浴和預備教課……時間總覺短促,各方還未順熟,終日傻瓜似的一個。 這校有三數學生是鄒魯西山會議派,大多數是盲從,外似右實則被利用於人,今日十六晚是星四,此信寄到或不是在郵差休息時,你可以早些看見了。你預備教課忙嗎?余後陳。 祝你在新境度中秋鑑賞他們的快樂 你的H.M. 九月十七日 ◎ 五十 颶風拔木,可否向林先生要求喬遷? my dear teacher: 你依足了一來復給我一信,我在望眼欲穿的時候得到你這些安慰——雖則是明信片。 然而我實不解,我七,九,十二,十七共去四函連此為五,如皆不到,我想,是否理由如下: 第一信,是到廣州之次早,叫大安棧茶房發出,是否他作洪喬,但可惜!該信記沿路自滬至粵情形甚詳。 第二信,同時寄出者四處,除你外尚有上海之叔,天津之嫂,東省之謝,豈學校女僕(服侍我的)作弊? 茲於收到之明片更作復函,由我自己投郵,看結果如何? 5日來信10晚到,13明片18到,前後需六天,如我寄之信不失,則汝12、14、18、22、24,應陸續接得我信,假使非茶房女僕之誤,實請你向貴校門房一詢,凡有書周樹人,豫才,魯迅而下款為廣州或粵之景,宋,許……緘者,即為我寄之信,下筆時固〔故〕意搗亂,不知反致遺失,可嘆! 我校從十三日起我即授課辦公,教課似乎還過得去(察情形),至於訓育,真是難堪,包括學監舍監,從八時至下午五時在辦事處或查堂,回來食晚飯後又要查學生自習及注意起居飲食……總之無一時是我自己的時間,更有課外會議,各種領導事業及自己預備教材……弄得精疲力竭,應接不暇。明日是星期,下午一時還要開訓育會議,回想做學生真快活也。 現人已睡久,鐘停了不知何時,急忙寫此,恕其不詳,但朝夕作夢。 祝快樂,不敢勸戒酒,但祈自愛節飲 你的害馬。九月十八晚 ◎ 五十一 廣平兄: 十三日發的給我的信,已經收到了。我從五日發了一信之後,直到十三四日才發信;十三以前,我只是等著等著,並沒有寫信,這一封才是第三封。前天,我寄了《彷徨》和《十二個》各一本。 看你所開的職務,似乎很繁重,住處亦不見佳。這種四面「碰壁」的住所,北京沒有,上海是有的,在廈門客店裡也看見過,實在使人氣悶。職務有定,除自己心知其意,善為處理外,更無他法;住室總該有一間較好才是,否則,恐怕要瘦下。 本校今天行開學禮,學生在三四百人之間,就算作四百人罷,分為豫〔預〕科及本科七系,每系分三年級,則每級人數之寥寥,亦可想而知。此地不但交通不便,招考極嚴,寄宿舍也只容四百人,四面是荒地,無屋可租,即使有人要來,也無處可住,而學校當局還想本校發達,真是夢想。大約早先就是沒有計畫〔劃〕的,現在也很散漫,我們來後,便都擱在須作陳列室的大洋樓上,至今尚無一定住所。聽說現正趕造著教員的住所,但何時造成,殊不可知。我現在如去上課,須走石階九十六級,來回就是一百九十二級,喝開水也不容易,幸而近來倒已習慣,不大喝茶了。我和兼士及顧頡剛,是早就收到聘書的,此外還有幾個人,已經到此,而忽然不送聘書,玉堂費了許多力,才於前天送來;玉堂在此似乎也不大順手,所以季黻的事.竟無法開口。 我的薪水不可謂不多,教科〔課〕是五或六小時,也可以算很少,但所謂別的「相當職務」,卻太繁,有本校季刊的作文,有本院季刊的作文,有指導研究員的事(將來還有審查),合計起來,很夠做做了。學校當局又急於事功,問履歷,問著作,問計畫〔劃〕,問年底有什麼成績發表,令人看得心煩。其實我只要將《古小說鉤沉》拿出去,就可以作為研究教授三四年的成績了,其餘都可以置之不理,但為了玉堂好意請我,所以我除教文學史外,還擬指導一種編輯書目的事,範圍頗大,兩三年未必能完,但這也只能做到那〔哪〕里算那〔哪〕里了。 在國學院裡的,顧頡剛是胡適之的信徒,另外還有兩三個,似乎是顧薦的,和他大同小異,而更淺薄,一到這裡,孫伏園便要算可以談談的了。我真想不到天下何其淺薄者之多。他們語言無味,夜間還唱留聲機,什麼梅蘭芳之類。我現在唯一的方法是少說話;他們的家眷到來之後,大約要搬往別處去了罷。從前在女師大的黃堅是一個職員兼林玉堂的秘書,一樣浮而不實,將來也許會生風作浪,我現在也竭力地少和他往來。此外,教員內有一個熟人,是往陝西去時認識的,並不壞;集美中學內有師大舊學生五人,都是先前的國文系,昨天他們請我們吃飯,算作歡迎,他們是主張白話的,在此似乎有點孤立,吃苦。 這一星期以來,我對於本地更加習慣了,飯量照舊,這幾天而且更能睡覺,每晚總可以睡九、十小時;但還有點懶,未曾理髮,只在前晚用安全剃刀颳了一回髭鬚而已。我想從此整理為較有條理的生活;大約只要少應酬,關起門來,是做得到的。此地的點心很好;鮮龍眼已吃過了,並不見佳,還是香蕉好。但我不能自己去買東西,因為離市有十里,校旁只有一個小店,東西非常之少,店中人能說幾句「普通話」,但我懂不到一半。這裡的人似乎很有點欺生,因為是閩南了,所以稱我們為北人,我被稱為北人,這回是第一次。 現在的天氣正像北京的夏末,蟲類多極了,最利害的是螞蟻,有大有小,無處不至,點心是放不過夜的。蚊子倒不多,大概是我在三層樓上之故;生瘧疾的很多,所以校醫常給我們吃金(又鳥)那霜。霍亂已經減少了;但那街道,卻真是壞,其實是在繞著人家的牆下,檐下走,無所謂路的。 兼士似乎還要回京去,他叫我代他的職務,我不答應他。最初的布置,我未與聞,中塗〔途〕接手,一班極不相干的人,指揮不靈,如何措手,還不如關起門來,「自掃門前雪」罷,況且我的工也已夠多了。 章錫箴托建人寫信給我,說想托你給《新女性》做一點文章,囑我轉達。不知可有這興致?如有,可以先寄我,我看後轉寄去。《新女性》的編輯,近來似乎是建人了,不知何故。那第九(?)期,我已寄上,想早到了。 我從昨日起,已停止吃青椒,而改為胡椒了,特此奉聞。再談 迅 九月二十日下午 ◎ 五十二 廣平兄: 十七日的來信,今天收到了。我從五日發信後,只在十三日發一信片,十四日發一信,中間間隔,的確太多,致使你猜我感冒,我真不知怎樣說才好。回想那時,也有些傻氣,我到此以後,因為正聽見英人在廣州肇事,因疑你所坐的船,亦將為彼等所阻,所以只盼望來信,連寄信的事也拖延了。這結果,卻使你久不得我的信。 現在十四的信,總該早到了罷。此後,我又於同日寄《新女性》一本,於十八日寄《彷徨》及《十二個》各一本,於二十日寄信一封(信面卻寫了廿一),想來都該到在此信之前。 我在這裡,不便則有之,身體卻好。此地無人力車,只好坐船或步行,現在已經練得走扶梯百餘級,毫不費力了。眠食也都好,每晚吃金(又鳥)那霜一粒,別的藥一概未吃。昨日到市去,買了一瓶麥精魚肝油,擬日內吃它。因為此地得開水頗難,所以不能吃散拿吐瑾。但十天內外,我要移住教員寄宿舍去了,那時情形又當與在此不同,或者易得開水罷。(教員寄宿舍有兩所,一所住單身人者曰博學樓,一所住有夫人者曰兼愛樓,不知何人所名,頗可笑。) 教科〔課〕也不算忙,我只六時,開學之結果,專書研究二小時無人選,只剩了文學史,小說史各二小時了。其中只有文學史須編講義,大約每星期四五千字即可。看這裡舊有的講義和別人的辦法,我本只要隨便講講便夠,但感林玉堂的好意,我還想好好的編一編,功罪在所不計。 這學校花錢不可謂不多,而並無基金,也無計畫〔劃〕,辦事散漫之至,我看是辦不好的。 昨天中秋,有月,玉堂送來一筐月餅,大家分吃了,我吃了便睡,我近來睡得早了。 迅 九月二十二日下午 ◎ 五十三 my dear teacher: 廿二日得到你十四的和十二的放在一個信封內的信,知到〔道〕好多要說的話,雖則似乎十分幽默,但是我領解了多少,是和這方面同此「感慨系之」!我以為:一兩天的路程,通信郵期當然也差不多,甚至較多,需加倍,不過三四天了不得了,而乃五六,七八天,唉!這叫人從何說起?況又有時且又過之呢。 我正式做工和上課已經有一個星期另〔零〕四天了,感覺的結果是忙,忙……早上八點起,就到辦事處,有要辦的事就辦,要自己授課就去上課,其餘要查堂(查學生勤惰),五時回來食晚飯,天氣還熱,必需〔須〕天天洗身,到七時學生自習,又要查了,職務是兼學監舍監之類,但是又有教務,舍務處,又注重學生風紀,宣傳黨義,但是訓育與教務、總務全隸於校長之下,而如此做作者,惟廣東如此,而廣東亦暑假後始有此編制,在教育界上,所以既無經驗初畢業之我當此地位,又無他處可參考借鑑(別校尚未成立訓育處),盲人瞎馬,「害」字加了一目矣。更兼學生為三數右派(西山鄒魯)左右,外有全省學生聯合會(廣東學生界而為右傾,豈非「出人意表之外」)為之援,更外則京滬右派為之助,勢力滋蔓,甚難圖也。我之職務是要圖,圖即反抗群眾,早晚犯眾怒而遭攻擊,現時她們幸未窺破我底細,我又固示沉默,漸以圖之,如能潛移默化,有回天之力,固政府與學校之福,否則自然是我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但多半是要被排斥,因我未回來時,學生聯合會已藉口省立第一、第二中學為赤化校長,種種辦學無狀之條文,洋洋灑灑,大加攻校,甚至教育廳開除學生,繼之廣大(中山大學)法科反對陳啟修為主任,亦與第一、二中同一線索,女師在他們預算列入第三位對待起風潮的,所以學生時時蠢蠢欲動,多方探聽我色彩。女子本無高見,加以外誘,更兼頑強,個個如楊蔭榆之遺風,亦大可嘆也。好在只要我自己努力,得到信仰,或不至〔致〕失敗,即失敗亦不愁沒地方去,現時廣東女子地位與男子等,新近何香凝為公益廳長,與實業,教育……等廳平等,因此我們即便離開學校,尚有別機關可去,不似外地,一方攻擊,即難求立足之困人也。 my dear teacher!你為什麼希望「合同的年限早滿」呢?你是感覺著諸多不習慣,又不懂話,起居飲食不便麼?如果的確對身子不好,甚至有防〔妨〕健康,則不如失約,辭去的好。然而,你不是要「去作〔做〕工」嗎?你這樣的不安,那〔怎〕麼可以安心作〔做〕工!你有更好的方法解決沒有?或者要我幫助的地方亦不妨通知,從長討論。 聽說齊壽山先生想買十五元一套的文字學,究竟是什麼名字,出版處可知到〔道〕?我有薪水領,可以替他寄去,你記得書名,務希告我一聲。 中秋的那天,你可玩了沒有?要食了什麼異味沒有?難得旅行到福建,住一天,最好勿白辜負一天,還是玩玩食食好,學校廚子不好,不是五分鐘可到鼓浪嶼嗎?那邊一定有食處,也有去處,謝君哥哥就住(鼓浪嶼洋墓口——即大宮前——B10號紅樓)他名叫謝德南,他們待人都好,今日還接到他弟弟——常君夫——來信,托我介紹先生與謝先生見,並求先生位置,謝君信是因我曾問過他履歷回復的,他不知到〔道〕你處情形連許先生也難薦,其餘更無論了。他哥哥是出身教育,做過視學及○○師師長的顧問,縣知事等,人尚開通。父早死,母寡弟幼,以一人養母教弟,甚有魄力,現時家居,有似伏櫪,雖非理想人物,但普通應酬,多一照應亦無不可,先生以為何如?請自斟酌。 我在中秋的那天上午隨校長往中央黨部開追悼朱執信六周年紀念會,到的人很多,又聽見齊先生內弟於樹德先生講演。他皮黑穿洋服,大有北方惇厚貌,後又到烈士墳憑弔,回來學校已經下午一時了,算是過了上半天的節。是日,不斷憶起去年今日,我遠遠提著四合〔盒〕月餅跑來喝酒,此情此景,如在目前,有什麼法子呢?而且訓育方面逼住要中秋第二天開會,交出計畫〔劃〕書,我在中秋前一晚趕做一晚,中秋又繼續,勉強抄襲出來,能否適用還不能說。中秋下午,我實在按不住了,跑回家內一次,嫂嫂侄侄,冷清清又想起未出廣東前家庭的樣子,心又難過,又不忍走開,拿出錢來買菜大家食,晚飯後出街走一圈子,回來買些燈籠給小孩們,又買些水果大家食,約莫十時睡了。月是什麼樣?沒有細看。 你寄來有住的房子的明片,十八日收到即復,想已收閱了。 你知到〔道〕處處小心,不多吸菸,喝酒……這是乖弟弟,作〔做〕老兄的放心了。 郵政代辦所離學校有多遠?天天走不累的〔得〕荒〔慌〕嗎? 女師大事我收到兩次學生宣言,教部誣助學生之先生為圖自己飯碗,作人、祖正二先生且被林素園親口當面誣為赤化,他們遭殃了,唉!(幸而當面要求他取消話語,(已)經答應) 伏園宣傳的話,其詳可得聞歟?北伐想是順利,此間清一色的報紙不知究竟,福建大約較得真相。 今日下課到商務,工會監視它,正在它減價時候,此間又禁《醒獅》、《晨報》之流,是比較差強人意處。 現時候不早,眼睛困極,下次再談吧! 祝你快樂! 你的H.m.九月廿三晚 今日(廿十三)又收到九月份新女性一冊,又及。 (附信) 比之老臭之北京精神上諒甚活潑,教育程度比之北京想亦高出萬萬,如何敢乞時錫教言是幸。弟之出身系醫大,畢業前在閩曾自己創辦學校,至畢業後所作事業姊已洞悉,毋庸多贅。家兄在廈賦閒,周先生能在廈大為力占一席地亦妙。通信時可提及是荷。家兄住鼓浪嶼大宮前B10號,如有機會(廣州之事與閩有關者亦可)吾姊可就近徑函家兄。此間大小均安,余不一。專此敬請 教安 常瑞麟 謝毅啟 令妹均希道及 另吾姊能致書介紹周先生與家兄晤面更妙。 九·十二 ◎ 五十四 廣平兄: 十八日之晚的信,昨天收到了。我十三日所發的明信片既然已經收到,我惟有希望十四日所發的信也接著收到。我惟有以你現在一定已經收到了我的幾封信的事,聊自慰解而已。至於你所寄的七,九,十二,十七的信,我卻都收到了,大抵是我或孫伏園從郵務代辦處去尋來的,他們很亂,堆成一團,或送或不送,只要人去說要拿那〔哪〕幾封,便給拿去,但冒領的事倒似乎還沒有。我或伏園是每日自去看一回。 看廈大的國學院,越看越不行了。顧頡剛是自稱只佩服胡適陳源兩個人的,而潘家洵陳萬里黃堅三人,皆似他所薦引。黃堅(江西人)尤善興風作浪,他曾在女師大,你知道的罷,現在是玉堂的襄理,還兼別的事,對於較小的職員,氣焰不可當,嘴裡都是油滑話。我因為親聞他密語玉堂「誰怎樣不好」等等,就看不起他了。前天就很給他碰了一個釘子,他昨天借題報復,我便又給他碰了一個大釘子,而自己則辭去國學院兼職,我是不與此輩共事的;否則,何必到廈門。 我原住的房屋,須陳列物品了,我就須搬。而學校之辦法甚奇,一面催我們,卻並不指出搬到那〔哪〕里,此地又無客棧,真是無法可想。後來指給我一間了,又無器具,向他們要,而黃堅又故意刁難起來(不知何意,此人大概是有喜歡給別人為難的脾氣的),要我開賬簽名,所以就給他碰了釘子而又大發其怒。大發其怒之後,器具就有了,又添了一個躺椅;總務長親自監督搬運。因為玉堂邀請我一場,我本想做點事,現在看來,恐怕不行的,能否到一年,也很難說,所以我已決計將工作範圍縮小,希圖在短時日中,可以有點小成績,不算來騙別人的錢。 此校用錢並不少,也很不得法,而有許多慳吝舉動,卻令人難耐。即如今天我搬房時,就又有一件。房中有兩個電燈,我當然只用一個的,而有電機匠來必要取去其一個玻璃泡,止之不可。其實對於一個教員,薪水已經化了這許多了,多點一個電燈或少點一個,又何必如此計較呢?取下之後,我就即刻發見了一件危險事,就是他只是寶貝似的將電燈泡拿走,並不關閉電門。如果湊巧,我就也許竟會觸電。將他叫回來,他才關上了,真是麻木萬分。 至於我今天所搬的房,卻比先前的靜多了,房子頗大,是在樓上。前回的明信片上,不是有照相麼?中間一共五座,其一是圖書館,我就住在那樓上,間壁是孫伏園與張頤(今天才到,也是北大教員),那一面本是釘書作場,現在還沒有人。我的房有兩個窗門,可以看見山。今天晚上,心就安靜得多了,第一是離開了那些無聊人,也不必一同吃飯,聽些無聊話了,這就很舒服。今天晚飯是在一個小鋪里買了麵包和罐頭牛肉吃的,明天大概仍要叫廚子包做。又自雇了一個當差的,每月連飯錢十二元,懂得兩三句普通話。但恐怕很有點懶。如果再沒有什麼麻煩事,我想開手編《中國文學史略》了。來聽我的講義的學生,一共有二十三人(內女生二人),這不但是國文系全部,而且還含有英文、教育系的。這裡的動物學系,全班只有一人,天天和教員對坐而聽講。 但是我也許還要搬。因為現在是圖書館主任請假著,玉堂代理,所以他有權。一旦本人回來,或者又有變化也難說。在荒地中開學校,無器具,無房屋給教員住,實在可笑。至於搬到那〔哪〕里去,現在是無從捉摸的。 現在的住房還有一樣好處,就是到平地只須走扶梯二十四級,比原先要少七十二級了。然而「有利必有弊」,那「弊」是看不見海,只能見輪船的煙通〔筒〕。 今夜的月色還很好,在樓下徊徘〔徘徊〕了片時,因有風,遂回,已是十一點半了。我想,我的十四的信,到二十,二十一或二十二總該寄到了罷,後天(二十七)也許有信來,先來寫了這兩張,待二十八日寄出。 二十二日曾寄一信,想已到了。 迅。二十五日之夜 今天是禮拜,大風,但比起那一回來,卻差得遠了。明天未必一定有從粵來的船,所以昨天寫好的兩張信,我決計於明天一早寄出。 昨天雇了一個人,叫作流水,然而是替工;今天本人來了,叫作春來,也能說幾句普通話,大約可以用罷。今天又買了許多器具,大抵是鋁做的,又買了一隻小水缸,所以現在是不但茶水饒足,連吃散拿吐瑾也不為難了。(我從這次旅行,才覺到散拿吐瑾是補品中之最麻煩者,因為它須兼用冷水熱水兩種,別的補品不如此。) 有人看見我這許多器具,以為我在此要作長治久安之計了,殊不知其實不然。我仍然覺得無聊。我想,一個人要生活必需有生活費,人生勞勞,大抵為此。但是,有生活而無「費」,固然痛苦;在此地則似乎有「費」而沒有了生活,更使人沒有趣味了。我也許敷衍不到一年。 今天忽然有瓦匠來給我刷牆壁了,懶懶地觀了一天。夜間大約也未必能靜心編講義,玩一整天再說罷。 迅 九月二十六日晚七點鐘 ◎ 五十五 my dear teacher: 廿三晚寫好的信,廿四早發出了,當日下午收到《彷徨》和《十二個》,包裹甚好,書一點沒有損壞,但是兩本書要寄費10分,豈非太不經濟? 我一天的時間,能夠給我自己支配的,算是晚上九時以後,我做自己私事——如寫信,預備教材,——全得力在此時,其餘的時間,也許有閒,但不一定。因此我寫信時匆忙極了,好多應當記下來的都忘了,致使我的「嫩弟弟」掛心,唉!該打!忘記什麼呢?就是我光知到〔道〕訴苦,說我住的是「碰壁」的房,可是現在已經改革了,我於到校的第二個星期六——忘記日子了,因我沒有簡單的寫日記(也許是十八號),記下來——在住室的東面樓上,有附小的一位先生辭職,她的房間,校長就叫我先搬去,我趕緊實行,就於到校第二個星期六搬過來,此處為一樓,方形,間成田字,住四位先生,圖為: 該三人為小學教員,胸襟狹窄,我第一晚搬來,她們就三人成眾,旁敲側擊的說我占了她們房間,又說高一級也是好的,重陽快去登高呀,意思是說師範較小學高一級。我聽了氣憤不過,但因不是做學生,總得將就,忍下去了。次早見面,我還陪〔賠〕笑臉招呼,這真是做先生的苦處,現在她們有點客氣了,但是我除陪〔賠〕笑招呼以外,給她們一個冷淡,可是她們太熱鬧了,總是高朋滿坐,否則三人成眾,大嘈大嚷,全沒一點「師表」氣象。而且更難堪的,她們有兩位先生自己帶老媽婢女來招呼,日間做事,晚間就在她們房內搭床,連飯菜也是老媽自己在她們房內用煤油爐煮食,一小房就是一家庭,可想其污濁侷促了。所以,我房門口的過道就成了老媽的殖民地,在那裡擺桌子食飯,梳洗,桌下鍋盆……堆積甚多,也夠看的,不過在我這方面,少交參,關起門來,就是我的世界,一大塊向南的都是窗,有生〔新〕空氣,不會病了。 這個學堂有點似廈大,從前是師範、小學合在一塊,現在師範分到新校去,該處未建築好,現正籌捐,所以師範教員、學生仍住小學——即舊校——今年暑假後,算是大加革新,分立教務、總務、訓育於校長之下,教、總,都有他校參考,惟有訓育管日間學業勤惰,又不時有外界什麼北伐慰勞會酬〔籌〕款,演劇,赴會,接洽……不是函件就是人來,在這裡要分別執行,或交學生辦去,或自己辦,因時制宜,十分瑣碎,又全校各種委員會組織,因地位關係,總得參加,到席,這和你的「相當職務」一樣「太繁」而且又管理寄宿,而此校學生正因向日一部分領袖者曾起風潮反對校長,現在雖然平壓下去,但憤憤不平之氣,每尋瑕找隙,與辦事人為難。我上課第一天,學生就提出改在寢室自修——向在教室,但燈暗……——的難題目給我做,現在答應她們在寢室自修,加燈室內,並約於自修時間在室內守自修規則,不得作〔做〕別項擾亂秩序工作,當已通過,明日(廿九)實行,但那麼一來,從前自修在教室,聚在一起易巡查,現分散各地,則晚間查堂更苦,然亦無法,所可慮者,除我為訓育,對寢室應負責外,其餘還有一舍監,現該舍監因恆罵學生、僕人,大有去之之勢,學校當局,以為我閒空,叫我兼任——但不加薪——我答以暫則可,久則不可,一請到相當人,我即不管,現一二日間,該舊舍監或由校長授意介紹人令其自行辭職,此人一去,我則更不堪忙了,因早晚舍監應做的,如督率女僕,收拾寢室、廁所……俱由我兼任也。 看你在廈大,學生少,又屬草創,事多而趣少,飲食起居又不便,如何是好,菜淡不能加咸麼?胡椒多食也不是辦法,買罐頭幫助不好嗎?火腿總有地方買,不能做來吃嗎?勿省錢要緊。 廣東水果現時有楊桃,甚可口,廈門可有嗎?該果五瓣,橫斷如星☆形,色黃綠。昨晚——廿七——校長請吃飯,在大新公司,共有八九人,俱屬同事,菜甚好,精緻可口,可惜你沒吃到。 廣東常有雨,但雨一停立刻就可以出街,無雨則甚熱,上課時汗是直流的。前天晚上熱極了,無論如何不能合目,手總不停扇,日間也如此。蚊子,現在一面寫字一面餵它,螞蟻也不減於廈門,記得在「碰壁」的房內睡醒,覺手臂甚痛癢,細看是一小螞蟻,食物也易招徠。中秋的時候,妹妹給我月餅,我已經防備吊起來了,但是螞蟻還可以沿繩下來,後來我沒法,以唐山洗口盂盛餅,外以面盆盛水防之,始得平安,真費事了,而且此間空氣濕,衣物書籍動輒發毛,討厭極了。 我雖然忙,但是《新女性》處我願意有機會得以發表我意思,難得章周二先生垂青,怎好推卻,但是我的作品太幼稚未成熟,你有什麼方法鼓舞我?引導我?勿使我疏懶畏縮不前? 現時我在辦事上雖似加忙,但較前熟手了,三民主義八班,實則預備一、二、三、四年四班教材,而都是從頭講起,班高的講快,參考簡單,班低講慢,參考較多,互相資助,日來似覺稍為順手。總之,此處初做事,要顯身手,則不能辭勞苦,寧可做得好自己辭去勝於做不好被人辭,所以我願意努力工作,你以為何如? 有得北京消息沒有,學校近況如何? 祝你健康 your H.m. 九月廿八晚 ◎ 五十六 my dear teacher: 今早到辦公室就看見你廿二日寫給我的信了。現時是卅晚十時,我正是從外面回校,因今日是我第廿的堂兄——教廳長——生孩子的滿月,我晚間到城隍廟內的一個酒店赴席,人很多,菜精緻,這回是第二次食廣東酒席,廣東一個酒席——翅席——至少只菜就廿多元,茶水,酒……之類則加倍,所以平常請十個八個客,選得十樣八樣精緻菜,動不動就要四五十元,這種消耗於應酬,實在利害,但禮上〔尚〕往來,有時也不能避免,真是惡習。 每星期五我無課上,所以星四晚有點閒,總想寫字,其實要做的事也很多,因星六有三堂課要預備,平時急忙,此刻應當早些預備,但人性總好對不願做的事偷懶些,也只得稍為擱置它一下。 現時我對教課似乎熟習些,預備也覺容易,但將上堂時,心中仍不免忐忑,訓育一方,則千頭萬緒,學生又多方找事給我做,找難題給我處理,往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校務,舍務,俱不能脫開。前信說舍監要不幹的事,現時好在打消了,那麼,我省得獨自撐持,招人怨罵。 學校散漫而無基金,學生少,各種不完全,在那裡當然減少興味,但是北京的黑暗,一時不易光明,除非北伐軍打到北京,或國民軍重入都城,我們這路人,是避之則吉的,這樣一想,現時我們所處地方,就算是避難桃源,其他不必苛求,只對自己隨時善自料理就是了。 從初四到十四,十天沒有消息,天天走百多級樓梯上下外出,而另一方面的人,又同時同情境,咫尺天涯,真叫人徒喚奈何了。 睡早而茶煙少食,這是出於自然抑屬強制?日間無聊,將何以寫憂? 我現時除辦校事外,餘暇則研究關於黨的書籍之與三民主義有關者,其他昔日所好閱覽或夙所學習者,實逼處此,束之高閣了,也許將來更熟習些,比現時更省力,則有餘力以學文。(報載福建有一派人響應粵北伐軍,該派中有昔之師長高義,乃謝之兄之最得力上官,如高義能起來,謝兄自然也有事做,前信提及他,無非願你多一人見了招呼,林先生處不便說話,切不可代之吹噓,免林先生為難,又及) 廣東幾乎無日無雨,天氣濕,書物不易存儲,出太陽則又熱不可奈〔耐〕,討厭之極。又廣東不似外省隨便,女人穿衣,三二月一個尺寸花頭,高低大小,千變萬化,學生又好起人外號,所以我帶回來的衣服都打算給嫂妹穿,自己從新做,不是名流,未能免俗,然私意總從儉樸省約著想,因我實非裝飾家也。但此種惡習,亦與食酒席一樣消耗得令人厭惡。 願你把你的情形時時告我。祝你安心課業。 your H.m.九月卅晚十時半 ◎ 五十七 廣平兄: 廿七日寄上一信,到了沒有?今天是我在等你的信了,據我想,你於廿一二大約該有一封信發出,昨天或今天要到的,然而竟還沒有到。所以我等著。 我所辭的兼職(研究教授),終於辭不掉,昨晚又將聘書送來了,據說林玉堂因此一晚睡不著。使玉堂睡不著,我想,這是對他不起的,所以只得收下,將辭意取消。玉堂對於國學院,雖然很熱心,但由我看來,希望不多,第一是沒有人才,第二是校長有些掣肘(我覺得這樣)。但我仍然做我該做的事,從昨天起,已開手編中國文學史講義,今天編好了第一章。眠食都好,飯兩淺碗,睡覺是可以有八或九小時。 從前天起,開始吃散拿吐瑾,只是白糖無法辦理。這裡的馬〔螞〕蟻可怕極了,小而紅的,無處不到。我現在將糖放在碗裡,將碗放在貯水的盤中,然而倘若偶然忘記,則頃刻之間,滿碗都是小馬〔螞〕蟻,點心也這樣;這裡的點心很好,而我近來卻怕〔不〕敢買了,買來之後,吃過幾個,其餘的竟無處安放,我住在四層樓上的時候,常將一包點心和馬〔螞〕蟻一同拋到草地里去。 風也很厲害,幾乎天天發,較大的時候,使人疑心窗玻璃就要吹破,若在屋外,則走路倘不小心,也可以被吹倒的。現在就呼呼地吹著。我初到時,夜夜聽到波聲,現在不聽見了,因為習慣了,再過幾時,風聲也會習慣的罷。 現在的天氣,同我初來時差不多,須穿夏衣,用涼蓆,在太陽下行走,即遍身是汗。聽說這樣的天氣,要繼續到十月(陽曆?)底。 九月二十八日夜H.M. 今天下午收到廿四發的來信了,我所料的並不錯,粵中學生情形如此,卻真出於我的「意表之外」,北京似乎還不至此。你自然只能照你來信所說的做,但看那些職務,不是忙得連一點閒空都沒有麼?我想做事自然是應該做的,但不要拚命地做才好。此地對於外面情形,也不大瞭然。北伐軍是順手的,看今天的報章,登有上海電(但這些電什什〔麼〕來路,卻不明),總結起來:武昌還未降,大約要攻擊;南昌猛撲數次,未取得。孫傳芳已出兵。吳佩孚似乎在鄭州,現正與奉天方面暗爭保定大名。 我之願「合同早滿」者,就是願意年月過得快,快到民國十七年,可惜到此未及一月,卻如過了一年了。其實此地對於我的身體,仿佛倒好,能吃能睡,便是證據,也許肥胖一點了罷。不過總有些無聊,有些不滿足,仿佛缺了什麼似的,但我也以轉瞬便是半年,一年,……聊自排遣,或者開手編講義,來排遣排遣,所以眠食是好的。我在這裡的心緒,還不能算不安,還可以毋須幫助,你可以給學校做點事再說。 中秋的情形,前信說過了,在黑龍江的謝君的事,我早向玉堂提過,沒有消息。看這裡的情形,似乎喜歡用外江佬,據說是倘有不合,外江佬捲鋪蓋就走了,從此完事;本地人卻永在近旁,容易結仇雲。這也是一種特別的哲學。謝君令兄的事,我趁機還當一提,相見不如且慢,因為我在此不大有事情,倘他來招呼我,我也須回看他,反而多一番應酬也。 伏園今天接孟餘一電,招他往粵辦報。他去否似尚未定。這電報是廿三發的,走了七天,同信一樣慢,真奇。至於他所宣傳的,是說:L家不但常有男學生,也常有女學生,有二人最熟,但L是愛長的那個的。他是愛才的,而她最有才氣,所以他愛她。但在上海,聽了這些話並不為奇。 此地所請的教授,我和兼士之外,還有顧頡剛。這人是陳源,我是早知道的,現在一調查,則他所薦引之人,在此竟有七人之多,玉堂與兼士,真可謂胡塗之至。此人頗陰險,先前所謂不管外事,專看書云云的輿論,乃是全都為其所欺。他頗注意我,說我是名士派,可笑。好在我並不想在此掙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不管他了。只是玉堂們真是呆得可憐。 齊壽山所要的書,我記得是小板〔版〕《說文解字注》(段玉裁的?),但我卻未聞廣東有這樣的板〔版〕。我想是不必給他買的,他說了大約已忘記了。他現在不在家,大概是上天津了,問何時回來,他家裡的人答道不一定。(季黻來信說如此) 我到郵政代辦處的路,大約有八十步,再加八十步,才到便所,所以我一天總要走過三四回,因為我須去小解,而它就在中途,只要伸首一窺,毫不費事。天一黑,我就不到那裡去了,就在樓下的草地上了事。此地的生活法,就是如此散漫,真是聞所未聞。我因為多來了幾天,漸漸習慣,而且罵來了一些用具,又自買了一些用具,又自雇了一個用人,好得多了;近幾天有幾個初來的教員,被迎進在一間冷房裡,口乾則無水,要小便則需遠行,還在「茫茫若喪家之狗」哩。 聽講的學生倒多起來了,大概有許多是別科的。女生共五人。我決定目不邪〔斜〕視,而且將來永遠如此,直到離開廈門,和HM相見。東西不大亂吃,只吃了幾回香蕉,自然比北京的好。但價亦不廉,此地有一所小店,我去買時,倘五個,那裡的一個老婆子就要「吉格渾」(一角錢),倘是十個,便要「能(二)格渾」了。究竟是確要這許多呢,還是欺我是外江佬之故,我至今還不得而知。好在我的錢原是從廈門騙來的,拿出「吉格渾」「能格渾」去給廈門人,也不打緊。 我的功課現在有五小時了,只有兩小時須編講義,然而頗費事,因為文學史的範圍太大了。我到此之後,從上海又買了約一百元書。建〔人〕已有信來,訝我寄他之錢太多,他已遷居,而與一個無錫人同住,我想這是不好的,但他也不笨,想不至於上當。 要睡覺了,已是十二時,再談罷。 九月三十日之夜迅 ◎ 五十八 廣平兄: 一日寄出一信並《莽原》兩本,早到了罷。今天收到九月廿九的來信了,忽然於十分的郵票大發感慨,真是孩子氣。花了十分,比寄失不是好得多麼?我先前聞粵中學生情形,頗出於「意表之外」,今聞教員情形,又出於「意表之外」,我先前總以為廣東學界狀況總該比別處好的〔得〕多,現在看來,似乎也只是一種幻想。你初作〔做〕事,要努力工作,我當然不能說什麼,但也須兼顧自己,不要「鞠躬盡瘁」才好。至於作文,我怎樣鼓舞、引導呢?我說:大膽做〔作〕來,先寄給我!不夠麼?好否我先看,即使不好,現在太遠,不能打手心,只得記賬了,這就已可以放膽寫來,無須畏縮了。稱人「嫩弟」之罪,亦一併記在賬上。 看起放大的住室來,似乎比我的闊些。我的房如上圖,器具寥寥,皆以奮鬥得來者也,所以只有半屋。但自從買了火酒燈之後,我也忙了一點,因為凡有飲用之水,我必煮沸一回才用,因為忙,無聊也仿佛減少了。醬油已買,也常吃罐頭牛肉,何嘗省錢!火腿我卻不想吃,在西三條時吃厭了。在上海時,我和建人因為吃不多,只叫了一碗蝦仁炒飯,不料又惹出影響,至於不在先施公司多買東西,孩子之神經過敏,真令人無法可想。相距又遠,鞭長不及馬腹,也還是姑且記在帳〔賬〕上罷。 我在此常吃香蕉,柚子,都很好;至於楊桃,卻沒有見過,又不知道是什麼名字,所以也無從買。鼓浪嶼也許有罷,但我還未去過,那地方無非像租界,我也無甚趣味,終於懶下來了。此地雨倒不多,只有風,現在還熱,可是荷葉卻幹了,一切花,我大概不認識;羊是黑的。防止螞蟻,我現也用四面圍水之法,總算白糖已經安全;而在桌上,則晝夜總有十餘匹爬著,拂去又來,沒有法子。 我現在專取閉關主義,一切教職員,少與往來,也少說話。此地之學生似尚佳,清早便運動,晚亦常有;閱報室中也常有人。對我之感情似亦好,多說文科今年有生氣了,我自省自己之懶惰,殊為內愧。小說史有成書;所以我對於編文學史講義,不願草率,現已有兩章付印了,可惜此地藏書不多,編起來很不便。 西三條有信來,都平安的,煤已買,每噸至二十元。學校還未開課,北大學生去繳學費,而當局不收,可謂客氣,然則開學之毫無把握可知。女師大的事,沒有聽到什麼,單知道教員大抵換了男師大的,歷史兼國文主任是白月恆(字眉初),黎錦熙也去教書了,大概暫時當是研究系勢力,總之,環境如此,女師大是不會單獨弄好的。 季黻要送家眷回南,自己行蹤未定,我曾為之寫信向中日學院(在天津)設法,但恐亦無效。他也想赴廣東,而無介紹,去看壽山,則他已經不在家了。此地總無法想,玉堂也不能指揮如意,許多人的聘書,校長壓了多日才發下來。他是尊孔的,對於我和兼士,倒還沒有什麼,但因為化了這許多錢,汲汲〔亟亟〕乎要有成效,如以好草餵牛,要擠好牛乳一般。玉堂也略有此意,所以不日要開展覽會,除學校自買之泥人而外,還要將我的石刻拓片掛出。其實這些古董,此地人那〔哪〕里會懂,無非胡裡胡塗,忙碌一番而已。 在此地似乎刺戟〔激〕少些,所以我頗能睡,但也做〔作〕不出文章來,北京來催,只好不理。這幾天覺得心緒也平穩些,大約有些習慣了。開明書店想我有書給他印,我還沒有。對於北新,則我還未將《華蓋集續篇》整理給他,因為沒有工夫。長虹和這兩店,鬧起來了,因為要錢的事。沉鍾社和創造社,也鬧起來了,現已以文章口角。創造社夥計內部,也鬧起來了,已將柯仲平逐走,原因我不知道。 迅十·四,夜。 ◎ 五十九 my dear teacher: 現時我又和你寫信了。卅日寫起了一紙,本待寄去,又想,或者就收到你信,所以又等著,到現在,四天了,中間有禮拜六、日,我想明天或者有你來信,但是我等不及了,恐怕你盼望,就先寄給你吧! 廣東幾乎天天大雨,無房不漏濕,我睡的房,正床頂也漏了,幸而只帳頂濕,未有到被褥,今日女僕已經把帳子洗淨了。 這幾天的大事記——我的——說給你聽吧!一號整天大雨,但是黨政府定於這天叫人到黨部——替各校——領徽章(銅質,有五元,一元,四毛三種,每校按人數分組,5人一組)去賣,一號我就代表學校,到中央黨部去領章,撲滿,旗幟,標語,宣傳印刷品……等,要點數目,費多半天工夫。二號除上課正務外,又要將徽章按各班人數分配好。三號星期則上半天全花費在分給各班學生,每班若干組,每組若干章,標語……等,逐一分配,心疲力倦,十一時完事。午餐完,去看李表妹及陳君,他們正預備約我往城北玩,當即與之出城,鄉村風景,甚覺宜人,野外花園,甚有清趣,花草樹木蔚為大觀,食品較城市便宜,我與陳李夫婦二人在一處名北園者飲茶吃炒粉,又食(又鳥)菜共飽二頓,不過花三元余,從午至暮在該處盤桓可半日了。回來陳君堅留在他家住宿,即夕伴李表妹睡。 今日四號早九時隨陳母姊兄弟等到第一公園玩,又在街外買點心到園內食,十一時返校,午飯後又出街買一套《康熙字典》,又買到《語絲》95期,——在京得到93期——又回家看嫂嫂一次,三時趕回學校收學生去售章回來之撲滿,直至五時不過收到數個,尚有大多數未交回,明日尚有事做也。我出街回來,見桌上有李之良來訪的名片(女師大畢業,做過圖書館員),她到粵人地兩生,又不懂話,現住(文德東路槐花新巷七號二樓陳莘農先生處)叫我去訪她,我當於今夕六時半往訪,她現住陳先生處,聽說陳先生不久也許離粵雲。 關於北京情形,據李說,我來後京中人收不到我的信,想是廣東與北京的關係,但是謝的弟弟則收到我信了,不知何故,你處對於京中消息不隔膜吧,陳先生聽說也得不到他夫人的信。關於女師大情形,據李說,教部直接(用)武裝軍警密布校內,強迫交代,學生被任可澄林素園召集在禮堂訓話,學生只有痛哭,當面要求三事,一、全體教職員依舊,二、學校獨立,三、經費獨立,聞一一應允,但不可靠,可是直至李來時,還是表面上教職員全去,學生留,因未開課,另外沒有合併的動作雲。至於這回取消女師大的功臣,你猜是誰呢?哈哈! 女的是舍監趙世德,早已就和女大學生通同一氣,女大生搬入來住就騰房,女師大生要住就不給,處處討好,獻策,陸秀珍、張邦貞恨極她了;男的呢,就是恢復女師大的功臣鍾少梅,那時熱心恢復女大了,和趙世德內外如一,矢忠盡誠的造滅校工作,到兩校合併了,鍾立刻升造註冊部主任,趙仍造舍監,但是狡兔死,走狗烹,這公例是走不過的,不上幾天,註冊部另換人了,舍務部,羅靜軒招回來,同趙一起做舍務員,另外委一個舍務主任,這時候,趙逼得走出校門,學吳麻子第二了,這也是一個好榜樣好結果。其中最可笑的是馬裕藻老先生,他過於信服人而且太老實了,從前口口聲聲敢擔保鍾少梅,至有人因此甚埋怨馬先生無知人之明,而且鍾在馬先生前對易實在也挑撥不少是非,馬老夫子老實,被他蒙蔽。及到鍾反校事跡暴現,馬先生急忙跑到易先生處說鍾某事他一概不負責任雲,你看馬老夫子是否有點不察,但此事不可向廈大的好生風浪的人講,恐怕從此多事,或有人和鐘有交情(的)傳回去不好。 我事情仍甚忙,學生對我還不見生惡感,將來就不知。可是應付得甚費力了,處處鉤心鬥角,心裡不願如此,表面不得不如此,我意姑且盡職一學期至陽一月,如那時情形不對,則惟有作另項生活,在廣州機會很多的,倒不愁沒有。 前兩天學校把收到的學費分了,新教職員得薪水之三成,我收到五十九元四毛。聽說國慶前還有學校正當經費收入,那時再分多點,然而舊教員欠薪還有一年左右才可付完,如此不得不從新教員中減去,又學校擴大,加聘許多職教員,而財廳還未將教廳批准之新預算照發,如此領舊款,分配新用途,中間又減去多少,另外什麼公債票,國庫券,北伐慰勞捐……名目甚多,到頭不知有多少,總之所謂主任,名好聽,事多做,薪少取,這種情形,實在為難,不過學學經驗,練練皮〔脾〕氣,從前是氣沖斗牛的害馬,現在變成童養媳一般,逢學生都是婆婆小姑,都要看她們臉色做事,如此那〔哪〕有自我的個性原來面目,然而回心一想,社會就是這樣,我從前太任性了,現在正應磨練多些,把我鋒芒銷盡,那時是變鈍鋼還是變杯棬,請你監視我好了。 我除了忙之外有功〔工〕夫就不免遐想,人生究竟為什麼?有一日我查堂到一個特別講堂旁,看見黑板上仿佛寫著:「人生怎樣都是痛苦!能解決此問題者請食……」末署巫琪仁(無其人),我看了甚好笑。學生的青年壓迫的一個問題,寫來似滑稽,實也無法解答。你近況何如?對於程度過低的學生,您太過好之地加增完美教材,有時反而令他們難於吸收,更加不了解,請你注意這層。現時十一點多快半夜了,昨夜睡不多,現甚倦,以後再談吧! 祝你精神康適。已搬入博學館否? your H.m.十月四號晚十一時 ◎ 六十 迅師: 六號收到您九月廿七的信及《北新》三期,《語絲》95,96二期共一束。(廿二信亦收到) 我除十八以前寄的信,你俱收到。此外廿四,廿九,十月五日,及此信共為四封,想陸續到了。 廈大情形,聞之令人氣短,但以後何以對付呢?念念。如該處不能久居,喬遷何處呢?廣州似乎還不至如此辦學無狀,你也有熟人,如顧某等,如現時地位不好住,也願意來此間嘗試否?郭某做政治部長去了,此刻廣大改名中山大,校長是戴季陶,陳啟修在此似乎不得意,有向江西等地之說。 前信(五日)談到鍾某事,一時忘記說及,李君雲(前信介紹過),學校奉教部開除學生四人(雷瑜,劉亞雄,鄭德音,傅振聲)此乃鍾某告密,預早布置好,以為去此數人,此後毀校沒人攻他,而且她們實在平時也不以他為然,所以更是骨梗〔鯁〕在喉不吐不快,哈!你看這樣毒辣。 日前接到羨蘇信,她現時與女師大脫離職務了。 我在此處,校中瑣事太困身,一點自己的時間都不多,可以說是賣給它,身價若干?你猜,今日領到九月份薪水,名目是百八十之四成五,實得小洋37元,此外有短期庫券20元,須俟十一月廿六方能領款,又有公債票15元,則領款無期,還有學校建築費捐款,又硬派9元,(以薪金作比例)女師畢業生演劇替母校籌款,因是主任,又硬派入場券一張銀五元。諸如此類應酬費用,不勝其煩,愈來愈多,而薪金收入愈少,名目是主任,好聽,薪水百八十,又好聽,實得37,則似小學教員,而忙苦又較小學教員為甚,最討厭為整天對學生鉤心鬥角,不是推誠相與(學生視學校如敵人,此少數人把持所致)所以覺得實在沒趣,但仍姑且努力,看另有機會,再作他圖。然妹侄多人,則以為我事情甚好,我本答應供給讀書費,但因款未到未給,而旦夕在耳旁喋喋,真叫人難堪,人生何苦?現時我幫他們似乎天經地義,責無旁貸,但昔日有誰天經地義責無旁貸的看我的一個自家人呢? 本來你在廈就叫人想到不合式〔適〕於你,但是到現在你有什麼方法呢?信是那麼郵達不便,你的情形已經盡情地說出來了沒有呢? 《語絲》96,《女師大的運命》那篇,豈明先生說:「經過一次解散而去的師生有福了。」那麼,你我不是有福的嗎?大可以自慰了。 祝你精神 your H.m.十月七晚十二時 ◎ 六十一 廣平兄: 十月四日得九月廿九日來信後,即於五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人間的糾葛真多,兼士直到現在,未在應聘書上簽名,前幾天便擬於國學研究院成立會開畢之後,便回北京去,因為那邊也有許多事待他料理。玉堂就大不謂然,甚至於說了許多氣話(對我)。然而兼士卻非去不可。我便從中調和:先令兼士在應聘書上簽名,然後請假到北京去一趟,年內再來廈門一次,算是在此半年。兼士有些可以了,玉堂卻又堅執不允,非他在此整半年不可。我只好退開。過了兩天,玉堂也可以了,大約也覺得除此更無別路了罷。現在此事只要經校長允許後,便要告一結束了。兼士大約十五左右動身,聞先將赴粵一看,再向上海。伏園恐怕也同行,是否便即在粵,抑接洽之後,仍再回廈門一次,則不得而知,孟余請他是辦副刊,他已經答應了,但何時辦起,則似未定。 從我想:兼士當初是未嘗不豫〔預〕備常在這裡的,待到廈門一看,覺交通之不便,生活之無聊,就不免「歸心如箭」了。這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叫我如何勸得他。 這裡的學校當局,雖出重資聘請教員,而未免視教員如變把戲者,要他空拳赤手,顯出本領來。即如這回開展覽會,我就吃苦不少。當開會之先,兼士要我的碑碣拓片去陳列,我答應了。但我只有一張小書桌和小方桌,不夠用,只得攤在地上,一一選出。待到拿到會場去時,則除孫伏園自告奮勇,同去陳列之外,沒有第二人幫忙,尋校役也尋不到。於是只得二人陳列,高處則須桌上放一椅子,由我站上去。弄至中途,黃堅硬將孫伏園叫去了,因為他是「襄理」(玉堂的),有叫孫伏園去之權力。兼士看不過去,便自來幫我,他喝了一點酒,跳上跳下,晚上便大吐了一通。襄理的位置,正如明朝的太監,可以倚靠權勢,胡作非為,而受害的卻不是他,是學校。昨天因為黃堅對書記下條子(上諭式的),下午同盟罷工了,後事不知如何。玉堂信用此人,可謂昏極。我前回辭國學院研究教授而又中止者,因恐怕兼士玉堂為難也,現在看來,總非堅決辭去兼職不可,人亦何苦因為太為別人計,而自輕自辱至此哉。 此地的生活也實在無聊,外省的教員,幾乎無一人作長久之計。兼士之去,固無足怪。但我比兼士隨便些,又因為見玉堂的兄弟(他有二兄一弟都在廈大)及太太,都很為我們的生活操心;學生對我尤好,只恐怕我在此住不慣,有幾個本地人,甚至於星期六不回家,豫〔預〕備星期日我要往市上去玩,他們好同去作翻譯,所以只要沒有什麼大下不去的事,我總想至少在此講一年,否則,我也許早跑到廣州或上海去了。(但還有幾個很歡迎我的人,是想我開口攻擊此地的社會等等,他們來跟著開槍。) 今天是雙十節,卻使我歡喜非常,本校先行升旗禮,三呼萬歲,於是有演說,運動,放鞭炮。北京的人,似乎厭惡雙十似的,沉沉如死,此地這才像雙十節。我因為聽北京過年的鞭炮聽厭了,對鞭炮有了惡感,這回才覺得卻也好聽。中午同學生上飯廳,吃了一碗不大可口的面(大半碗是豆芽菜),晚上是懇親會,有音樂和電影,電影因為電力不足,不甚瞭然,但在此已視同寶貝了。教員太太將最新的衣服都穿上了,大約在這裡,一年中另外也沒有什麼別的聚會了罷。 聽說廈門市上今天也很熱鬧,商民都自動〈的〉地掛旗結彩慶賀,不像北京那樣,聽警察吩咐之後,才掛出一張污穢的五色旗來。此地人民的思想,我看其實是「國民黨的」〈的〉,並不老舊。 自從我到此之後,各種寄給我的期刊很雜亂,忽有忽無。我有時想分寄給你,但不見得期期有,勿疑為郵局失落,好在這類東西,看過便罷,未必保存,完全與否亦無什麼關係。 我來此已一月余,只做了兩篇講義,兩篇稿子給《莽原》;但能睡,身體似乎好些。今天聽到一種傳說,說孫傳芳的主力兵已敗,沒有什麼可用的了,不知確否。我想一二天內該可以得到來信,但這信我明天要寄出了。 迅十月十日 ◎ 六十二 迅師: 現時是雙十節的兩點廿分,我剛帶學生巡行回來。說起今天是雙十節,廣東國民政府一方面慶賀革命軍在武漢又推倒惡勢力,但一方面口號上承認是革命事業的開始而非成功,所以在群眾面色〔前〕的表現,不是趾高氣揚,是帶多少戰兢在內,而赴大會的民眾,尤以各工會為多,大家深瞭然於一切,無須傻干,又因南方下等階級都識字多,所以費力小,這是可慰悅的。可惜今天早上大雨,午後時雨時止,路泥濘不堪,所謂大會場在東門外名東校場,搭一演說台,而講演者無傳聲筒,致雨聲,風聲,人聲,把演講的聲壓住,只見他口講指劃,更特別的,因是國慶,所以助興的舞獅子(布做)及鑼鼓喧天隨處皆是,商家更燃放大炮竹,比較北京掛一枝國旗,熱鬧多了(廣東取消五色旗,全以青天白日為國旗)。 學校因今日學生遊行是禮拜,明日(星一)補假一天,明日我應有三時課上(禮(拜)六移過來),現在便宜了,今晚(雙十)有女師畢業生演劇助款為母校建築,我或要去招呼學生,昨晚已經去了一晚,演的是《少奶奶的扇子》,洪深劇本,此劇在京,陸秀珍她們女師大恢復紀念時做過,但男女角俱用女人,聲細,此處,為一種劇社組織,男女角各以性分任,無矯揉做作之嫌,女角大方不怕羞聲音大,此廣東看的優於京,但開場過點多鐘,仍有不守時刻之弊,(各機關亦如此)且每閉幕空堂太久,未預先(禁止)餘興,致不奈〔耐〕久坐者先去,亦不佳。 這回於九日收到十月四日來信,但信內提及「一日寄出一信並《莽原》兩本」則至今不見,不知何故。又你來信說收到我九月廿九信,但廿四寄的你未提及,恐此信回復之話,必在失去的一日信內?是否?如亦未收到,則是同時你失我一信,我失你一信二書了。 我的住室並不闊,縱五步橫六步(平常步),台椅是各處破爛的湊合得來,最苦的是那三家,總是叫囂嘈吵,有時我稍為早睡(十時),而她們一樣鬧,往往一合目又吵醒,要預備教課或寫字,但我的脾氣是要靜才能夠,而此處卻大相反。如此看來,頂多敷衍至一學期。我想事多薪少,犧牲是不值的,現時我也留意機會。 香蕉,柚子都是消化不良的物品,在北京,就有人不願你多食,此處不妨事麼,你和我講的我都給打擊,不至於引起你秘而不宣的情形麼? 這兩天天氣冷,報紙是說香港有颶風。向來在九月之廣東與北京此時氣候差不多,是少有的。 防止螞蟻還有一法,就是在放食物的周圍以石灰粉畫一圈即可避免,此法石灰又去濕,對於怕濕之物可採用。 學生佳,即不致灰心,幼嫩的種子,不經意地就會萌芽爆發起來,如果在這裡能夠似園丁的殷勤培植,其中不也有樂趣嗎?環境有天然與人力二種,以人力移天工,不是革命的人的責任嗎?所以,在女師,有時我常常起灰心,但也高興,希望能轉移她們,不是我不白來一次嗎?現時學生對我雖非大歡迎,也不厭惡,何妨做做再看呢。 看你四日這信,和廿七日那信的刻不可奈〔耐〕似乎改變心情了,這是真的還是為防止孩子的神經過敏而發的? 許先生願來廣東,何不由你處向顧孟余介紹,徐謙做大理院長,石曾先生與他熟,請齊壽山設法就可以。於樹德在粵有力。廣東機關也和教育一樣,搭發公債票及庫券,第二個月可兌現,至少占薪額少半,普通食物生活不算高,據我觀察與京不過稍差耳。所貴的是大飯館請客開消〔銷〕大,小館子零食倒值得的。 一點泥人,一些石刻拓片,就可以說開展覽會嗎?好笑,他們願意,只可「隨他去罷」。 這封信許多脫漏錯誤的字,復看一回改正了些,害馬變成意馬了,如何求其放心呢? 牛皮賬是可以儘量記下來的,我也正預備著,將來對賬之時,兩數相銷,所余的惟有或以力取或以智勝,現時未可分誰正誰負也。 廣東學校放假多,這是我的便宜,本星期一補國慶假,星五重九,廿二日(星五)學校運動會又放假了。四年級師範生快畢業了,初做幾何,手工、豆工摺紙俱極粗劣。此處學生就輕視手工,縫紉,圖畫等,也許是受革命影響,人心浮動之故罷。 我寫這信,現在是三時三十五分了,這幾個字費了一時一刻,其遲鈍可想,要說的也說了,如再記起,隨後再寫信吧。 your H.m.雙十節下午三時…… ◎ 六十三 my dear teacher: 今日又是星四,又到我有機會寫信的時候了,而況明天是重九,明日呆板的辦公也得休息了,做學生時希望放假,做先生時更甚,尤其希望在教課鐘點最多那一天,明天我沒有課上,放假自然比不放好,但我總覺得可惜,如果是星六,或星一,我就省去二三小時一天的預備了,豈不更妙哉! 南方重九可以登高,比北方熱鬧,廈門不曉怎樣,廣東這天旅行山上的人甚多,我因約了一位表姊,明天帶我去買布做冬衣,所以大約不玩了。說起冬衣,前三四天此間雨且冷,不亞於北京此時(甚言之,或不至如(此))又似打(颶)風的餘波,我的衣服送到家內曬,離學校有半小時的路,家內又沒人送來,我就在校內穿四五層單衣褲,人多說廣東這時這樣冷是料不到,而我竟因此害傷風起來,其原故也因正當那幾天的冷,我們學校畢業生九,十兩日(陽曆)演劇為母校籌款,學生往做招待及各項跳舞,回來在十二時,我去了兩晚陪之回校,亦著些冷,幸而有人說一個秘方,就是以枸杞子燉豬肝食兩次好了,現在更好了。 前信(十日寫寄)不是說你一日寄來的信及《莽原》二本未收到嗎,但是一日的信,十二收到了。那兩本書則在外面寄來學校的圖書束中,由一位先生翻出交回我,大約到了幾天了。但在何時我不知到〔道〕,總之書和信都收到了。這封信特別「孩子氣」十足,幸而我收到。「邪〔斜〕視」有什麼要緊,習慣倒不是「邪〔斜〕視」,我想,許是驀不提防的一瞪吧!這樣,歡迎那一瞪,賞識那一瞪的,必定也能瞪的人,如其有,又何妨?記得張競生之流發過一套偉論,說是人都提高程度,對於一切,都鮮花美畫一般,欣賞之,願公顯於眾,自然私有之念消,可惜世人未能領略張輩思想,你何妨體念一下? 抵抗螞蟻的方法,比較省事的,我告訴你吧,你照著做,或者可多存放點心了。 盛食物櫃(如西三條的菜櫃),鐵絲罩,外通風,菜,點心,糖……都可放。瓦罐,空不放物,只以櫃足放入內,外以較大罐盛水,如此則遇木櫃之足,不至〔致〕日久為水浸壞,水較石灰易備,且防蟻較石灰更佳。 有可以吹倒人的大風而不冷,仍須穿夏衣的麼?那就比廣東熱了。 我雖然願意努力工作,但對於有些事,我總感覺能力薄弱,即如訓育主任,要起草訓育會章程,提起章程,有似議憲法一樣,參考雖有,合用則難,況且叫我起稿一個章程,怎能做得到,所以回來至今,開過三次會議,召集十多人,而我的章程不行,至今還未組成會,現在又另舉四人為起草委員,這樣顯出我能力薄弱了。此校發展難,自己感覺許多不便,想辦好,也和你一樣的觀察其不易了。 此間報紙(載)北伐軍(於雙十節)攻下武昌,九江,南昌,則湖北江西全定了,再聯合豫樊,與北之國民軍成一直線,則天下事大有可為,此情想甚確。馮玉祥於此時在庫倫亦發通電正式加入國民政府,遵守總理遺囑,實行三民主義了,閩戰亦大順利,不知確否?總之,去暗投明,閩中健兒此時應起而一致革命。陳啟修有不日通過,即往宜昌為政治部宣傳主任之說,顧約孫來,不知是否代陳之缺,但陳是社論家,孫如代陳,須多發政論,非辦副刊之以文藝為主。 謝兄弟事不必提,黑龍江之謝已有事,所以他薦兄代,但閩局若變,他兄亦自起來,現時叫玉堂先生為難,而且內容如此,何必白費唇舌。 研究系之流,專是假道學,外面似書呆子。這回女師大,簡直就是研究系和國民黨報仇,換句話就是男師大的先生教授,驅逐了(女師大的)北大的先生教授。在九月廿六日,國立女子學院師範大學部第一期周刊,發刊詞是程俊英(=張耀翔)。職員一覽:院長——任可澄,學長——林素園,教務長——傅銅,事務長——艾華,國文學科主任——黎錦熙,外國語學科主任——王文培,教育哲學學科主任——傅銅,史地學科主任——白眉初,數理化學科主任——陳秉乾,訓育主任——林元喬,文牘股主任——程先民,註冊股主任——陳掖神,會計股主任——吳鴻基,庶務股主任——王禮馨,衛生股主任——張光漢,舍務股主任——羅靜軒(不要臉的東西),出版股主任——佟伯潤,圖書管理員——陸肇曾(此君無錫人,不老實了),儀器管理員——王澤民。 這些東西我多不認識,管他媽的,橫豎武昌攻下了,早晚打到北京,賞他們屁滾屎流。這回女大倒不合作起來,他們呈文到部,要求仍在部中上課,並且擴充教室,又聲明照原案辦理——即胡敦復仍為女大校長,不做學長(校長薪多於學長,校長地位高於學長)——這足證明女大對此事非願意,所遂心的是章系,研究系(記否去年陶知行在京報曾有女子學院,在石駙馬校掛兩招牌說)這系人不惜減縮教育範圍減少兩學校經費為一校,以迎合賣國政府,而利己陰謀,可惡可殺! 廣東一小洋換十六枚(有時十五),好的香蕉,也不過一毛賣五個,起好多黑點的大約個半銅元買到了。我常買蕉食,因為在此處蕉新鮮而香。福建人多善做肉鬆,你如喜食,不妨買些試試。 學生歡迎,自然增加你興趣,處處培植些好的禾苗,以餵養大眾,救濟大眾吧。這是精神上的愉快,不虛負此一行。在南人中(禁止)一個北人的你,而他們不以南北歧視你,反而尊重你,這是多麼令人「聞之喜而不寐的呢」。話雖如此,卻不要因此拚命作〔做〕工,能自愛才能愛人。 《新女性》想下筆學做,但至現在,環境和時間俱未合適,待幾時寫出,再寄去。 願你有「聊」! your H.m.十月十四晚 ◎ 六十四 廣平兄: 昨天剛寄出一封信,今天就收到你五日的來信了。你這封信,在船上足足躺了七天多,因為有一個北大學生來此做編輯員的,就於五日從廣州動身,船因避風或行或止,直到今天才到,你的信大概就與他同船的。一封信的往返,來回就須二十天,真是可嘆。 我看你的職務太煩劇了,薪水又這麼不可靠,衣服又須如此變化,你夠用麼?我想一個人也許應該做點事,但也無須乎勞而無功。天天看學生的臉色辦事,於人我都無益,就是敝〔撇〕精神於無用之地,你說尋別的事並不難,然則何必一定要等到學期之末呢?忙自然不妨,但倘若連自己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那可是不值得的。 我的能睡,是出於自然的,此地雖然不乏瑣事,但究竟沒有北京的忙,即如校對等事,在此就沒有。酒是自己不想喝,我在北京,太高興和太憤懣時就喝酒,這裡雖仍不免有小刺戟〔激〕,然而不至於「太」,所以可以無須喝了,況且我本來沒有癮。少吸菸捲,可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大約因為編講義,只要調查,不須思索之故罷。但近幾天可又多吸了一點,因為我連做了四篇《舊事重提》。這東西還有兩篇便完,擬下月再做;從明天起,又要編講義了。 鍾少梅的事,我先前也知道一點,似乎是在《世界日報》上看見的,趙世德的事卻沒有載。人心真是難測,兼士尚未動身,他連替他的人也還未弄妥,本來我最相宜,但我早拒絕了,不再自投於這樣口舌是非之地。他因為急於回北京,聽說不往廣州了;伏園似乎還要去一趟。今天又得李遇安從大連來信,知道他往廣州,但不知道他去作何事。 廣東多雨,天氣和廈門竟這麼不同麼?這裡不下雨,不過天天有風,而風中很少灰塵,所以並不討厭。我從自買了火酒燈以後,開水不生問題了,但飯菜總不見佳。從後天起要換廚子了,然而大概總還是差不多的罷。 迅十月十二日夜 八日的信,今天收到了;以前九月廿四,廿九,十月五日的信,也都收到。看你收入和做事的比例,實在太不值得了,與其如此,豈不是還是拿幾十元的地方好些麼?你不知能即另作他圖否?那裡可能即別有機會否?我以為如此情形,努力也都是白費的。 「經過一次解散而去的」,自然要算有福,倘我們在那裡,當然要氣憤得多。至於我在這裡的情形,我信中都已陸續說出,辭去研究教授之後(我現在還想辭),還有國文系教授,所以於去留並不發生問題。我在此地其實也是賣身,除為了薪水之外,再沒有別的什麼,但我現在或者還可以暫時敷衍,再看情形。當初我也未嘗不想起廣州,後來一聽情形,就暫時不作此想了,你看陳惺農尚且站不住,何況我呢。 其實我在這裡不大高興的原因,首先是在周圍多是語言無味的人,不足與語,令我覺得無聊。他們倘讓我獨自躲在房裡看書,倒也罷了,偏又常常給我小刺戟〔激〕。我也未嘗不自己在設法消遣,例如大家集資看影戲,我也加入的,在這裡要看影戲,也非請來做不可,一晚六十元。 你收入這樣少,夠用麼?我希望你通知我。 伏園不遠要到廣州去看一看,但我的事絕不想他留心,所以我也不要他在顧先生面前說。我的離開廈門,現在似乎時機未到,看後來罷。其實我在此地,很有一班人當作大名士看,和在北京的提心弔膽時候一比,平安得多,只要自己的心靜一靜,也未嘗不可暫時安住。但因為無人可談,所以將牢騷都在信里對你發了,你不要以為我在這裡苦得很。其實也不然的。身體大概比在北京還要好點。 今天本地報上的消息很好,但自然不知道可確的。一,武昌已攻下;二,九江已取得;三,陳儀(孫之師長)等通電主張和平;四,樊鍾秀已取得開封,吳逃保定(一雲鄭州)。但總而言之,即使要打折扣,情形很好總是真的。 迅 十月十五夜 ◎ 六十五 廣平兄: 今天(十六日)剛寄一信,下午就收到雙十節的來信了。寄我的信,是都收到的。我一日所寄的信,既然未到,那就恐怕已和《莽原》一同遺失。我也記不清那信里說的是什麼了,由它去罷。我的情形,並未因為怕害馬神經過敏而隱瞞,大約一受刺激,便心煩,事情過後,即平安些。可是本校情形實在太不見佳,顧頡剛之流已在國學院大占勢力,周覽(鯁生)又要到這裡來做法律系主任了,從此《現代評論》色彩,將瀰漫廈大。在北京是國文系對抗著的,而這裡的國學院卻弄了一大批胡適之陳源之流,我覺得毫無希望。你想:堅〔兼〕士至於如此胡塗,他請了一個顧頡剛,顧就薦三人,陳乃乾,潘家洵,陳萬里,他收了;陳萬里又薦兩人,羅某,萑〔楚〕某,他又收了。這樣,我們個體,自然被排斥。所以我現在很想至多在本學期之末,離開廈大。他們實在有永久在此之意,情形比北大還壞。 另外又有一班教員,在作兩種運動:一是要求永久聘書,沒有年限的;一是要求十年二十年後,由學校付給養老金終身。他們似乎要想在這裡建立他們理想中的天國,用橡皮做成的。諺雲「養兒防老」,不料廈大也可以「防老」。 我在這裡又有一事不自由,學生個個認得我了,記者之類亦有來訪,或者希望我提倡白話,和舊社會大鬧一通,或者希望我編周刊,鼓吹本地新文藝,而玉堂之流又要我在《國學季刊》上做些「之乎者也」,還有學生周會去演說,我真沒有這三頭六臂。今天在本地報上載著一篇訪我的記事,記者對於我的態度,以為「沒有一點架子,也沒有一點派頭,也沒有一點客氣,衣服也隨便,鋪蓋也隨便,說話也不裝腔作勢……」覺得很出意料之外。這裡的教員是外國博士很多,他們看慣了那儼然的模樣的。 今天又得了朱家驊君的電報,是給兼士玉堂和我的,說中山大學已改職(當是「委」字之誤)員制,叫我們去指示一切。大概是議定學制罷。兼士急於回京,玉堂是不見得去的。我本來大可以藉此走一遭,然而上課不到一月,便請假兩三星期,又未免難於啟口,所以十之九總是不能去了,這實是可惜,倘在年底,就好了。 無論怎麼打擊,我也不至於「秘而不宣」,而且也被打擊而無怨。現在柚子是不吃已有四五天了,因為我覺得不大消化。香蕉卻還吃,先前是一吃便要肚痛的,在這裡卻不,而對於便秘,反似有好處,所以想暫不停止它,而且每天至多也不過四五個。 一點泥人和一點拓片便開展覽會,你以為可笑麼?還有可笑的呢。陳萬里並將他所照的照片陳列起來,幾張古壁畫的照片,還可以說是與「考古」相關,然而還有什麼牡丹花,夜的北京,北京的颳風,葦子……。倘使我是主任,就非令撤去不可;但這裡卻沒有一個人覺得可笑,可見在此也惟有陳萬里們相宜。又國學院從商科借了一套歷代古錢來,我一看,大半是假的,主張不陳列,沒有通過;我說「那麼,應該寫作『古錢標本』。」後來也不實行,聽說是恐怕商科生氣。後來的結果如何呢?結果是看這假古錢的人們最多。 這裡的校長是尊孔的,上星期日他們請我到周會演說,我仍說我的「少讀中國書」主義,並且說學生應該做「好事之徒」。他忽而大以為然,說陳嘉庚也正是「好事之徒」,所以肯興學,而不悟和他的尊孔衝突。這裡就是如此胡裡胡塗。 H.M. 十月十六日之夜。 ◎ 六十六 my dear teacher: 從清早在期望中收到你的信(十日寫寄),我歡喜的讀著,你的心情似乎也能稍安了,但不知是否騙人安心,所以這樣說,勉強的棲息在不合意的地方。 兼士、伏園先生已動身來粵也未?如要翻譯,我可以毛遂作鄉〔向〕導。顧先生的態度聽說和在北京時有點不同,向後轉了,但確否不知。 廣州國慶日也和北方不同,當日我也寄你一信說及,當早已知道了。 中山大學停一學期再整頓開學,文科的郭,也停聘了,將來是什麼人才在這學校教授,現尚未定,你如有意,來粵就事現在設法也是機會,像顧孟余,於樹德……你都可以設法,但這自然是除非現在的地位實在要拋棄才如此說。 昨星期日的上午,及晚上,今晚,偷空湊一篇文寄上,可以過得去就轉到上海,否則盡可中飽。 我校的舍監自行辭職,跑到國民政府處做女書記官了。一時請不著人,就要我兼盡義務,明天她去升官,據說暫還在這裡幫助,等聘著人再去,不知確否? 我自己在這裡也沒好壞可說,各班主任多不一致,對於訓育,甚無進展,而且總沒空閒,機心甚令人厭,倘有機會,不惜舍而之他也。 現甚睏倦,如再有話,下次續寫。 your H.m. 十月十八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