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地書 · 第二集 廈門~廣州(1926年9月至1927年1月)

魯迅 《兩地書》
◎ 三六 廣平兄: 我九月一日夜半上船,二日晨七時開,四日午後一時到廈門,一路無風,船很平穩,這裡的話,我一字都不懂,只得暫到客寓,打電話給林語堂〔1〕,他便來接,當晚即移入學校居住了。 我在船上時,看見後面有一隻輪船,總是不遠不近地走著,我疑心就是「廣大」。不知你在船中,可看見前面有一隻船否?倘看見,那我所懸擬的便不錯了。 此地背山面海,風景佳絕,白天雖暖——約八十七八度——夜卻涼。四面幾無人家,離市面約有十里,要靜養倒好的。普通的東西,亦不易買。聽差懶極,不會做事也不肯做事;郵政也懶極,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都不辦事。 因為教員住室尚未造好(據說一月後可完工,但未必確),所以我暫住在一間很大的三層樓上,上下雖不便,眺望卻佳。學校開課是二十日,還有許多日可閒。 我寫此信時,你還在船上,但我當於明天發出,則你一到校,此信也就到了。你到校後,望即見告,那時再寫較詳細的情形罷,因為現在我初到,還不知什麼。 迅。九月四日夜。 ==注釋== 〔1〕林語堂(1895—1976):福建龍溪人,作家。曾留學美國,早期是《語絲》撰稿人之一。先後在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北京女子師範大學等校任教,當時任廈門大學文科主任兼國學院秘書。 ◎ 三七 (每起頭的○是某一個時間內寫的,用○起始,以示段落。) ○ MY DEAR TEACHER:〔1〕 昨到你住的孟淵旅館奉訪後,四妹領我到永安公司,買得小手巾六條,只一元,算來一條不到二角。晚上又游四川路廣東街,買雨傘一把,也不過幾角錢。訪了兩處親戚,都還客氣,留吃點心或飯,點心是吃的,但飯卻推卻了。 今天(九月一日)又往先施公司等,買得皮鞋一雙,只三元;又信紙六大本(與此紙同,但大得多),一元。此外又買些應用什物,不敢多買,因為我那天看見你用炒飯下酒,所以也想節省一點。 ○ 今晚(一日)七時半落廣大輪船,有二位弟弟送行,又有大安旅館之茶房帶同挑夫搬送行李,現在是已在船中安置好了。一房二人,另一人行李先到,占了上格床,我居下格。現只我一人在房,我想遇有機會,想說什麼就寫什麼,管它多少,待到岸即投入郵筒;但臨行時所約的時間,〔2〕我或者不能守住,要反抗的。船票二十五元,連雜費約共花三十餘元,餘下的還很不少。又,大安旅館自滬一直招呼至粵,使費大約較自己瞎撞的公道,且可靠,這也足以令人放心的。 船中熱甚,一房竟夕惟我一人,也自由,也寂寞,船還停著,門窗不敢打開,悶熱極了!好在雖然時時醒來,但也即睡去;臭蟲到處都是,不過我尚能安眠。只是因為今晚獨自在船,想起你的昨晚來了。本來你昨晚下船沒有,走後情形如何,我都不知道,晚間妹妹們又領我上街閒走,但總是驀地一件事壓上心頭,十分不自在,我因想,此別以後的日子,不知怎麼樣? ○ 二日晨八時十分,船始開。天剛亮,就有人來查行李。先開隨身的木箱,後開帆布箱,我故意慢慢地。他不耐煩了,問我作什麼的。我答學生,現做教員。他走了。船開後又來查,這回是查私販銅元的,床鋪里也都窮搜,將漆黑的手印滿留在枕席上。 同房的姓梁,是基督教徒,有一個她的女友,住房艙的,卻到我們房裡來吃飯,兩人總是談著什麼牧師爺牧師奶,討厭得很,我這回車和船都頂著「華蓋」了。午後她們又約我打牌,雖則不算錢,總是費時無益的事,我連忙躺下看書,不久睡著,從十一點多鐘一直到四點。六時頃晚飯,菜是廣東味,不十分好,也還吃得幾碗飯。也不暈船,躺著看小說。 ○ 睡起見水色已變淺綠,泛出雪白的波頭,好看極了。因為多年囚禁在沙漠中,所以見之不禁驚喜,但可氣的是船面上擠滿著人,鋪蓋,水桶,貨物;房的窗口也總有成排的人,高高的坐在箱子上,遮得全房漆黑,而我又在下層床,日裡又要聽基督聖諭。MY DEAR TEACHER!你的船中生活怎麼樣? ○ 三日晨七時起床,十時早飯,十一時左右,在我們房門口的堆滿行李的艙面上,是工友們開會。許多人聚在一處,有一個學生模樣的做主席,大家演說北伐的必要……隨意發揮;報告各地情形的也有,我也略略說了一點北京的黑暗。開會有二時之久,大家精神始終貫注,互相勉勵,而著重於鼓勵工人,因為這會是為工人而開的。我在旁參與,覺到一種歡欣,算是我途中第一次的喜遇。這現象,在北方恐怕是夢想不到的罷!下午一時多散會,還豫約每天開會一次,尤其是注意於向著上海工廠招來的工友們,灌輸國民革命的意義。 有一個孫傳芳〔3〕部下的軍官,當場演說北方軍閥的黑幕,並說自當軍官以來,不求升官發財,現在看北方軍人實在無可希望了,所以毅然脫離,徑向廣東投國民革命軍,意欲從這裡打破北方的黑暗。這是大家都很歡迎的。MYDEARTEACHER,你看這種情形是多麼朝氣呀! 十時吃的算是午飯,一時頃有咖啡一杯,麵包二片,晚九時又有雞粥一碗,其間的四時頃是晚餐,食物較火車上為方便。船甚穩,如坐長江輪船一樣,不知往廈門去的是否也如此? ○ 四日被姓梁的驚醒,已經八點多了。她有一個女友,和一個男友(?),不絕的來,一方面唱聖詩,一方面又打撲克。我被擠得連看書的地方都沒有了,也看不下去,勉強的看了《駱駝》;又看《炭畫》,是文言的,沒有終卷。繼看《夜哭》〔4〕,字句既欠修飾,命意也很無聊,糟透了。 下午四時船經過廈門,我注意看看,不過茫茫的水天一色,廈門在那裡!? 因為聽說是經過廈門,我就順便打聽從廈門到廣州的走法。據客棧人說:可以由廈門坐船到香港,再由香港搭火車到廣州,但坐火車要中途自己走一站,不方便,倘由廣州往香港,則須用照相覓鋪保,准一星期回,否則惟店鋪是問。也有從廈門到汕頭的。我想,這條路較好,從汕頭至廣州,不是敵地,檢查之類,可省許多麻煩,這是船中所聞,先寫寄,免忘記,借供異日參考。 現在寫字時是四日晚的九時,快有粥吃了。男女兩教徒都走了,清淨不少,但天氣比前兩天熱,也不願意睡,就想起上面的那些話,寫了下來。 ○ MY DEAR TEACHER:現在是五日午後二時廿分了,我正吃過午點心。不曉得你在做什麼?今天工人仍然開會,但時間提早了,是十時多。剛剛擺開早飯,一個工人就來邀我赴會,說有兩個主席,我是其一。我想,在這樣人地生疏的境況之下,做主席是很難的,一不合式,就會引起糾紛,便說正在吃飯,又向來沒有做過主席,不敢當,當場推卻了。飯後到會,就有人要我演說,正推辭間,主席已在宣布喉嚨不大好,說話不便,要我去接替。我沒法,只得站上台去,攻擊了一頓北京的政治和社會上的黑暗的情形。一完就退席,回到房裡。聽人說,開會時有國民黨員百來人,但是彼此爭執開會手續不合法,一部分人退席了。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往回一想,這麼幾個人,在這麼短期間,開一個小會就衝突,則情形之複雜可想,幸而我沒有做主席,否則,也許會糟到連自己都莫名其妙哩!聽說明天上午可以到廣州了,船內的會總該不致再開,我或者可以不再去說話。但是,到廣州呢? 現時船早過了汕頭,晚飯頃可經香港之北,名大劃〔5〕的地方。在這裡須等候帶船的人來領入廣州,但他來的遲早很不一定,即使來了,也得再走六小時之久,始達終點。但無論如何,六日是必能到廣州的了。 ○ MY DEAR TEACHER:今天是六日,現在是快到八點了。昨晚十時,船停香北大劃地方,候帶船人,因為此後伏礁甚多,非熟識者難以前進。幸而今早起來,聽說帶船人已經到了,專候潮長,便即開船;如能準時,則午後可到珠江了。 ○ MY DEAR TEACHER:現在(三時)船快到了,以後再談罷。 YOUR H.M.〔6〕六日下午三時。 ==注釋== 〔1〕MY DEAR TEACHER:英語:親愛的老師。 〔2〕據許廣平《魯迅回憶錄·廈門和廣州》,魯迅和她離開北京時曾有「做兩年工作再作見面的設想」。 〔3〕孫傳芳(1885—1935):山東歷城人,北洋直系軍閥。當時任安徽、江蘇、浙江、江西、福建五省聯軍總司令。 〔4〕《駱駝》:不定期文藝刊物,周作人、徐祖正等主辦,一九二六年六月在北京創刊,北新書局發行。《炭畫》,中篇小說,波蘭顯克微支著,周作人於一九○九年用文言翻譯,一九一四年四月由上海文明書局出版。《夜哭》,散文詩集,焦菊隱著,一九二六年七月北新書局出版。 〔5〕大劃在香港北角銅鑼灣船塢附近。 〔6〕YOUR H.M.YOUR,英語:你的;H.M.,「害馬」羅馬字拼音的縮寫。 ◎ 三八 先生: 六日我寄了一封信,那是在船上陸續寫出,到粵後托客棧人寄的,收到了沒有? 船於這日上午九時啟碇駛入廣州,經虎門黃埔,下午二時又停於距城甚遠之車歪炮台〔1〕外,又候至六時,始受專意搗亂,久延始來之海關外人〔2〕查關檢疫,乃放人換坐小艇泊岸。將泊岸了,而船夫一時疏失,突入旋渦,更兼船中人多(三十餘)貨重(百餘件),躲浪不及,以致船身傾側,江水入船,船夫墜水,幸全船鎮靜,使船放平,墜水船夫更竭力挽救,始得化險為夷,迨水上警察來時,已經平安無事矣。 登岸後,住大安棧,但錢幣不同,路不認識,迫得寫信叫人送給約我回來的陳家表叔〔3〕,請其到棧接我,即於七日上午遷寓陳家,此信即在陳家所寫。女子師範學校〔4〕已經正式上課,今日(八日)下午四時左右,便當搬到校內去了。一切情形還多。女師甚複雜。我擔任的是訓育,另外授課八小時,每班一時,現在姑且盡力,究竟能否長久,再看情形就是了。這裡民氣激昂,但聞北伐順利,所以英人從中破壞〔5〕,現正多方尋釁,見諸事實,例如武裝兵船示威珠江,沙面等,以圖擾亂後方即是。閩中有何新聞?關於本地或外省的,便希通知一下。以後再談。 候著安。 你的H.M.九月八日。 ==注釋== 〔1〕車歪炮台:在珠江南石頭附近,清朝政府曾在這裡築過炮台。 〔2〕海關外人:舊海關的外籍人員。 〔3〕陳家表叔:指陳延炘,廣東番禺人。北京大學畢業,當時任中山大學理科地質系講師。 〔4〕女子師範學校:即廣東省立女子師範學校。 〔5〕英人從中破壞:一九二六年北伐軍向武漢進軍時,英國軍艦於九月四日武裝占領廣州省港碼頭,且連日在珠江游弋,截擊貨船,拘捕華人,開槍射擊省港罷工糾察隊。 ◎ 三九 迅師: 七,九兩日發了兩封信,你都收到了沒有?那信是寫一路上情形的。 五日你寄的信,十日晚收到了。信來在我到校之後,並非一到校也就收到。 八日搬入學校,在下午四時頃,我的妹妹,嫂嫂已在等我相見許多時候了。待行李送到後,我即和她們同回老家,入門,則見房屋頹壞,人物全非,對此故園,不勝淒痛。晚間蚊蟲肆虐,竟夕不成眠。次晨為母氏紀念日,祀祭後十時余返校。臥室在舊校樓上,是昔之縫紉室,今隔為三,前後兩間皆有窗,光線充足,但先已有人居住;中間室狹而暗,周圍無窗,四面「碰壁」,即我朝夕之居處也。 校役招呼尚好,食品價亦不算太貴,但較北方或略昂,惟若可口,即算值得。 本校八日正式開課,校長〔1〕特許休息幾天,所以於明日(十三,星期一)才起首授課及辦公。以前幾天,有時在校豫備教課,或休息,有時也出去探訪親戚,但總是請人帶領。 這個學校的學生頗頑固,而且盲動,好鬧風潮,將來也許要反對我,現時在小心中。 我一路上不覺受苦,回來後精神也佳,校內舊的熟人不少,但是我還是常常喜歡在房內看書。 你的較詳細的信是否在途中,還是尚未寫發,我希望早點收到。 明天有兩小時教課,急要豫備,下次再細談罷。 YOUR H.M.九月十二晚六時三十五分。 我的職務(略) ==注釋== 〔1〕校長:指廖冰筠,廣東惠陽人。她於一九二○年至一九二七年初任廣東省立女子師範學校校長。 ◎ 四○ (明信片背面) 從後面(南普陀)所照的廈門大學全景。 前面是海,對面是鼓浪嶼。 最右邊的是生物學院和國學院,第三層樓上有記的便是我所住的地方。 昨夜發颶風,拔木髮屋,但我沒有受損害。 迅。九,十一。 (明信片正面) 想已到校,已開課否? 此地二十日上課。 十三日。 ◎ 四一 廣平兄: 依我想,早該得到你的來信了,然而還沒有。大約閩粵間的通郵,不大便當,因為並非每日都有船。此地只有一個郵局代辦所,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不辦事,所以今天什麼信件也沒有——因為是星期——且看明天怎樣罷。 我到廈門後發一信(五日),想早到。現在住了已經近十天,漸漸習慣起來了,不過言語仍舊不懂,買東西仍舊不便。 開學在二十日,我有六點鐘功課,就要忙起來,但未開學之前,卻又覺得太閒,有些無聊,倒望從速開學,而且合同的年限早滿。〔1〕學校的房子尚未造齊,所以我暫住在國學院的陳列所空屋裡,是三層樓上,眺望風景,極其合宜,我已寫好一張有這房子照相的明信片,或者將與此信一同發出。上遂〔2〕的事沒有結果,我心中很不安,然而也無法可想。 十日之夜發颶風,十分利害,語堂的住宅的房頂也吹破了,門也吹破了,粗如筆管的銅閂也都擠彎,毀東西不少。我住的屋子只破了一扇外層的百葉窗,此外沒有損失。今天學校近旁的海邊漂來不少東西,有桌子,有枕頭,還有死屍,可見別處還翻了船或漂沒了房屋。 此地四無人煙,圖書館中書籍不多,常在一處的人,又都是「面笑心不笑」,無話可談,真是無聊之至。海水浴倒是很近便,但我多年沒有浮水了,又想,倘若你在這裡,恐怕一定不贊成我這種舉動,所以沒有去洗,以後也不去洗罷,學校有洗浴處的。夜間,電燈一開,飛蟲聚集甚多,幾乎不能做事,此後事情一多,大約非早睡而一早起來做不可。 迅。九月十二夜。 今天(十四日)上午到郵政代辦所去看看,得到你六日八日的兩封來信,高興極了。此地的代辦所太懶,信件往往放在櫃檯上,不送來,此後來信,可於廈門大學下加「國學院」三字,使他易於投遞,且看如何。這幾天,我是每日去看的,昨天還未見你的信,因想起報載英國鬼子在廣州胡鬧,進口船或者要受影響,所以心中很不安,現在放心了。看上海報,北京已戒嚴,〔3〕不知何故;女師大已被合併為女子學院,師範部的主任是林素園(小研究系),而且於四日武裝接收〔4〕了,真令人氣憤,但此時無暇管也無法管,只得暫且不去理會它,還有將來呢。 回上去講我途中的事,同房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廣東人,姓魏或韋,我沒有問清楚,似乎也是民黨中人,所以還可談,也許是老同盟會員罷。但我們不大談政事,因為彼此都不知道底細,也曾問他從廈門到廣州的走法,據說最好是從廈門到汕頭,再到廣州,和你所聞於客棧中人的話一樣。船中的飯菜頓數,與廣大同,也有雞粥;船也很平;但無耶穌教徒,比你所遭遇的好得多了。小船的傾側,真太危險,幸而終於「馬」已登陸,使我得以放心。我到廈門時,亦以小船搬入學校,浪也不小,但我是從小慣於坐小船的,所以一點也沒有什麼。 我前信似乎說過這裡的聽差很不好,現在熟識些了,覺得殊不盡然。大約看慣了北京的聽差的唯唯從命的,即容易覺得南方人的倔強,其實是南方的等級觀念,沒有北方之深,所以便是聽差,也常有平等言動,現在我和他們的感情好起來了,覺得並不可惡。但茶水很不便,所以我現在少喝茶了,或者這倒是好的。菸捲似乎也比先前少吸。 我上船時,是克士〔5〕送我去的,還有客棧里的茶房。當未上船之前,我們談了許多話,我才知道關於我的事情,伏園已經大大的宣傳過了,還做些演義。所以上海的有些人,見我們同車到此,便深信伏園之說了,然而也並不為奇。 我已不喝酒了,飯是每餐一大碗(方底的碗,等於尖底的兩碗),但因為此地的菜總是淡而無味(校內的飯菜是不能吃的,我們合雇了一個廚子,每月工錢十元,每人飯菜錢十元,但仍然淡而無味),所以還不免吃點辣椒末,但我還想改良,逐漸停止。 我的功課,大約每周當有六小時,因為語堂希望我多講,情不可卻。其中兩點是小說史,無須豫備;兩點是專書研究,須豫備;兩點是中國文學史,須編講義。看看這裡舊存的講義,則我隨便講講就很夠了,但我還想認真一點,編成一本較好的文學史。你已在大大地用功,豫備講義了罷,但每班一小時,八時相同,或者不至於很費力罷。此地北伐順利的消息也甚多,極快人意。報上又常有閩粵風雲緊張之說,在這裡卻看不出,不過聽說鼓浪嶼上已有很多寓客,極少空屋了,這嶼就在學校對面,坐舢板一二十分鐘可到。 迅。九月十四日午。 ==注釋== 〔1〕據一九二七年一月十五日《廈聲日報》所載《與魯迅的一席話》,魯迅受聘於廈門大學,原定期限為二年。 〔2〕上遂:原信作季黻,即許壽裳(1882—1948),字季黻,號上遂,浙江紹興人,教育家。魯迅留學日本弘文學院時的同學,後又在教育部、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廣州中山大學等處與魯迅同事多年。當時魯迅正在為他謀職。抗日戰爭勝利後在台灣大學任教。因傾向民主和宣傳魯迅,遭國民黨反動派忌恨,於一九四八年二月十八日深夜被刺殺於台北。 〔3〕北京戒嚴:奉系軍閥為與直系軍閥爭奪對北京的控制權,張宗昌於一九二六年九月三日夜十時突然發布戒嚴令,任命京師警察總監李壽金為戒嚴司令,憲兵司令王琦為戒嚴副司令。七日,李、王公布戒嚴法八條。九月二十二日直系衛戍司令王懷慶被迫將所部移駐保定。(據一九二六年九月五日、八日《申報》) 〔4〕武裝接收: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八日,北洋政府決定將女師大改為師範部,併入北京女子學院,由教育總長任可澄自兼院長,並任命林素園為師範部學長(據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九日《申報》)。九月四日,任可澄同林素園率領軍警武裝接收女師大。參看《華蓋集續編·記談話(附記)》。 〔5〕克士:原信作建人,即周建人,字喬峰,筆名克士,魯迅的三弟,生物學家。當時在商務印書館任編輯。 ◎ 四二 廣平兄: 十三日發的給我的信,已經收到了。我從五日發了一信之後,直到十四日才發信,十四以前,我只是等著等著,並沒有寫信,這一封才是第三封。前天,我寄上了《彷徨》和《十二個》〔1〕各一本。 看你所開的職務,似乎很繁重,住處亦不見佳。這種四面「碰壁」的住所,北京沒有,上海是有的,在廈門客店裡也看見過,實在使人氣悶。職務有定,除自己心知其意,善為處理外,更無他法;住室卻總該有一間較好的才是,否則,恐怕要瘦下。 本校今天行開學禮,學生在三四百人之間,就算作四百人罷,分為豫科及本科七系,每系分三級,則每級人數之寥寥,亦可想而知。此地不但交通不便,招考極嚴,寄宿舍也只容四百人,四面是荒地,無屋可租,即使有人要來,也無處可住,而學校當局還想本校發達,真是夢想。大約早先就是沒有計畫的,現在也很散漫,我們來後,都被擱在須作陳列室的大洋樓上,至今尚無一定住所。聽說現正趕造著教員的住所,但何時造成,殊不可知。我現在如去上課,須走石階九十六級,來回就是一百九十二級;喝開水也不容易,幸而近來倒已習慣,不大喝茶了。我和兼士及朱山根〔2〕,是早就收到聘書的,此外還有幾個人,已經到此,而忽然不送聘書,玉堂費了許多力,才於前天送來;玉堂在此似乎也不大順手,所以上遂的事,竟無法開口。 我的薪水不可謂不多,教科是五或六小時,也可以算很少,但別的所謂「相當職務」,卻太繁,有本校季刊的作文,有本院季刊的作文,有指導研究員的事(將來還有審查),合計起來,很夠做做了。學校當局又急於事功,問履歷,問著作,問計畫,問年底有什麼成績發表,令人看得心煩。其實我只要將《古小說鉤沈》整理一下拿出去,就可以作為研究教授三四年的成績了,其餘都可以置之不理,但為了玉堂好意請我,所以我除教文學史外,還擬指導一種編輯書目的事〔3〕,範圍頗大,兩三年未必能完,但這也只能做到那裡算那裡了。 在國學院裡的,朱山根是胡適之〔4〕的信徒,另外還有兩三個,好像都是朱薦的,和他大同小異,而更淺薄,一到這裡,孫伏園便要算可以談談的了。我真想不到天下何其淺薄者之多。他們面目倒漂亮的,而語言無味,夜間還要玩留聲機,什麼梅蘭芳〔5〕之類。我現在惟一的方法是少說話;他們的家眷到來之後,大約要搬往別處去了罷。從前在女師大做辦事員的白果〔6〕是一個職員兼玉堂的秘書,一樣浮而不實,將來也許會興風作浪,我現在也竭力地少和他往來。此外,教員內有一個熟人〔7〕,是先前往陝西去時認識的,似乎還好;集美中學內有師大舊學生五人,都是國文系畢業的,昨天他們請我們吃飯,算作歡迎,他們是主張白話的,在此好像有點孤立。 這一星期以來,我對於本地更加習慣了,飯量照舊,這幾天而且更能睡覺,每晚總可以睡九至十小時;但還有點懶,未曾理髮,只在前晚用安全剃刀颳了一回髭鬚而已。我想從此整理為較有條理的生活,大約只要少應酬,關起門來,是做得到的。此地的點心很好;鮮龍眼已吃過了,並不見佳,還是香蕉好。但我不能自己去買東西,因為離市有十里,校旁只有一個小店,東西非常之少,店中人能說幾句「普通話」,但我懂不到一半。這裡的人似乎很有點欺生。因為是閩南了,所以稱我們為北人;我被稱為北人,這回是第一次。 現在的天氣正像北京的夏末,蟲類多極了,最利害的是螞蟻,有大有小,無處不至,點心是放不過夜的。蚊子倒不多,大概是因為我在三層樓上之故。生瘧疾的很多,所以校醫給我們吃金雞納〔8〕。霍亂已經減少了。但那街道,卻真是壞,其實是在繞著人家的牆下,檐下走,無所謂路的。 兼士似乎還要回京去,他要我代他的職務,我不答應他。最初的布置,我未與聞,中途接手,一班絕不相干的人,指揮不靈,如何措手,還不如關起門來,「自掃門前雪」罷,況且我的工作也已經夠多了。 章錫琛托建人寫信給我,說想托你給《新女性》〔9〕做一點文章,囑我轉達。不知可有這興致?如有,可先寄我,我看後轉寄去。《新女性》的編輯,近來好像是建人了,不知何故。那第九(?)期,我已寄上,想早到了。 我從昨日起,已停止吃青椒,而改為胡椒了,特此奉聞。 再談。 迅。九月二十日下午。 ==注釋== 〔1〕《十二個》:長詩,蘇聯勃洛克著,胡斅譯,魯迅為作《後記》,一九二六年八月北新書局出版。 〔2〕朱山根:原信作顧頡剛(1893—1980)。江蘇吳縣人,歷史學家。當時任廈門大學國學院教授兼文科國文系名譽講師。 〔3〕據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四日《廈大周刊》:廈門大學國學院計劃編印《中國圖書志》,內容包括譜錄、春秋、地理、曲、道家儒家、尚書、小學、醫學、小說、金石、政書、集、法家共十三類書目。魯迅負責小說類。 〔4〕胡適之(1891—1962):名適,安徽績溪人,早年留學美國,「五四」時期,他是新文化運動的右翼代表人物。當時是北京大學教授,現代評論派主要成員之一。 〔5〕梅蘭芳(1894—1961):名瀾,字畹華,江蘇泰州人,京劇藝術家。 〔6〕白果:原信作黃堅。字振玉,江西清江人,曾任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教務處和總務處秘書。當時任廈門大學國學院陳列部幹事兼文科主任辦公室襄理。 〔7〕指陳定謨,江蘇崑山人。曾任北京大學教授,一九二四年七月與魯迅同去西安講學。當時任廈門大學社會科學教授。 〔8〕金雞納:一作金雞納霜,即奎寧。 〔9〕《新女性》:月刊,一九二六年一月創刊,章錫琛主編。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停刊,共出四卷。上海新女性社發行。 ◎ 四三 迅師: 七,九,十二去了三信,只接到五日來的一信,你那裡的消息一概不知道,惟有心猜臆測。究竟近狀如何?是否途中感冒,現在休養?望勿秘不見告。 我不喜歡出街,因為到處不勝今昔之感;也因回來遲了,更不好意思偷懶,日常自早八時至晚五時才從辦公室退至寢室,此後是沐浴和豫備教課……時間總覺短促,各方還未順熟,終日傻瓜似的一個。 這校有三數學生是頑固大家,大多數都是盲從,貌似一氣,其實全無主見。今日十六晚是星期四,此信寄到或當不是在郵差休息時,你可以早些看見了。你豫備教課忙麼?余後陳。 祝你在新境度中秋鑑賞他們的快樂。 你的H.M.九月十七日。 ◎ 四四 廣平兄: 十七日的來信,今天收到了。我從五日發信後,只在十三日發一信片,十四日發一信,中間間隔,的確太多,致使你猜我感冒,我真不知怎樣說才好。回想那時,也有些傻氣,因為我到此以後,正聽見(口英)人在廣州肇事〔1〕,遂疑你所坐的船,亦將為彼等所阻,所以只盼望來信,連寄信的事也拖延了。這結果,卻使你久不得我的信。 現在十四的信,總該早到了罷。此後,我又於同日寄《新女性》一本,於十八日寄《彷徨》及《十二個》各一本,於二十日寄信一封(信面卻寫了廿一),想來都該到在此信之前。 我在這裡,不便則有之,身體卻好,此地並無人力車,只好坐船或步行,現在已經煉得走扶梯百餘級,毫不費力了。眠食也都好,每晚吃金雞納霜一粒,別的藥一概未吃。昨日到市去,買了一瓶麥精魚肝油,擬日內吃它。因為此地得開水頗難,所以不能吃散拿吐瑾〔2〕。但十天內外,我要移住到舊的教員寄宿所去了,那時情形又當與此不同,或者易得開水罷。(教員寄宿舍有兩所,一所住單身人者曰「博學樓」,一所住有夫人者曰「兼愛樓」,不知何人所名,頗可笑。) 教科也不算忙,我只六時,開學之結果,專書研究二小時無人選,只剩了文學史,小說史各二小時了。其中只有文學史須編講義,大約每星期四五千字即可,我想不管舊有的講義,而自己好好的來編一編,功罪在所不計。 這學校化錢不可謂不多,而並無基金,也無計劃,辦事散漫之至,我看是辦不好的。 昨天中秋,有月,玉堂送來一筐月餅,大家分吃了,我吃了便睡,我近來睡得早了。 迅。九月二十二日下午。 ==注釋== 〔1〕(口英)人在廣州肇事:參看本卷第112頁注〔5〕(口英:英的舊譯。折翼之風注)。 〔2〕散拿吐瑾:德國柏林出產的補腦健胃藥品。 ◎ 四五 MY DEAR TEACHER: 你扣足了一星期給我一信,我在企望多日之中總算得到一點安慰——雖則只是一張明信片。 然而我實不解,我於七,九,十二,十七共發四函,並此為五,倘皆不到,我想,是否理由如下: 第一信,是到廣州之次早,托大安棧茶房發出的,不知是否他學了洪喬?但可惜,此信記自滬至粵一路情形頗詳細。 第二信,同時寄出者四處,除你之外尚有上海之叔,天津之嫂,東省之謝。〔1〕豈學校女工(給我做事的)作弊? 茲對於收到之信片更作復函,由我自己投郵,看結果如何? 五日來信十日晚到,十三信片十八到,計需六天。如我寄之信不失,則你於十二,十四,十八,二二,二四,應陸續接得我信。假使非茶房及女工之誤,則請你向貴校門房一詢,凡有書周樹人,豫才,魯迅而下款為廣州或粵之景,宋,許……緘者,即為我寄之信。下筆時故意搗亂,不料反致遺失,可嘆! 我校從十三日起,我即授課辦公,教課似乎還過得去(察看情形),至於訓育,真是難堪,包括學監舍監的事,從早八時至下午五時在辦公處或查堂,回來吃晚飯後又要查學生自習及注意起居飲食……,總之無一時是我自己的時間。更有課外會議,各種領導事業及自己豫備教材……,弄得精疲力盡,應接不暇。明日是星期,下午一時還要開訓育會議,回想做學生真快活也。 現人已睡久,鐘停了不知何時,急忙寫此,恕其不備為幸。 祝快樂,不敢勸戒酒,但祈自愛節飲。 你的H.M.九月十八晚。 颶風拔木,何不向林先生要求喬遷? ==注釋== 〔1〕上海之叔:指在上海南洋兄弟菸草公司任職的許炳璈。天津之嫂,指許廣平的堂嫂。東省之謝,指謝敦南(1900—1959),名毅,福建安溪人,當時在黑龍江省任財政廳總務科科員兼省陸軍軍官醫院醫官。其妻常瑞麟,是許廣平在河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的同學。一九二六年至一九二八年在黑龍江省立女子師範學校任校醫兼任生理衛生教員。 ◎ 四六 廣平兄: 十八日之晚的信,昨天收到了。我十三日所發的明信片既然已經收到,我惟有希望十四日所發的信也接著收到。我惟有以你現在一定已經收到了我的幾封信的事,聊自慰解而已。至於你所寄的七,九,十二,十七的信,我卻都收到了,大抵是我或孫伏園從郵務代辦處去尋來的,他們很亂,或送或不送,堆成一團,只要有人去說要拿那幾封,便給拿去,但冒領的事倒似乎還沒有。我或伏園是每日自去看一回。 看廈大的國學院,越看越不行了。朱山根是自稱只佩服胡適陳源兩個人的,而田千頃,辛家本〔1〕,白果三人,似皆他所薦引。白果尤善興風作浪,他曾在女師大做過職員,你該知道的罷,現在是玉堂的襄理,還兼別的事,對於較小的職員,氣焰不可當,嘴裡都是油滑話。我因為親聞他密語玉堂,「誰怎樣不好」等等,就看不起他了。前天就很給他碰了一個釘子,他昨天借題報復,我便又給他碰了一個大釘子,而自己則辭去國學院兼職。我是不與此輩共事的,否則,何必到廈門。 我原住的房屋,要陳列物品了,我就須搬。而學校之辦法甚奇,一面催我們,卻並不指出搬到那裡,教員寄宿舍已經人滿,而附近又無客棧,真是無法可想。後來總算指給我一間了,但器具毫無,向他們要,則白果又故意特別刁難起來(不知何意,此人大概是有喜歡給別人吃點小苦頭的脾氣的),要我開帳簽名具領,於是就給碰了一個釘子而又大發其怒。大發其怒之後,器具就有了,還格外添了一把躺椅,總務長〔2〕親自監督搬運。因為玉堂邀請我一場,我本想做點事,現在看來,恐怕是不行的,能否到一年,也很難說。所以我已決計將工作範圍縮小,希圖在短時日中,可以有點小成績,不算來騙別人的錢。 此校用錢並不少,也很不撙節,而有許多慳吝舉動,卻令人難耐。即如今天我搬房時,就又有一件。房中原有兩個電燈,我當然只用一個的,而有電機匠來,必要取去其一個玻璃泡,止之不可。其實對於一個教員,薪水已經化了這許多了,多點一個電燈或少點一個,又何必如此計較呢。 至於我今天所搬的房,卻比先前的靜多了,房子頗大,是在樓上。前回的明信片上,不是有照相麼?中間一共五座,其一是圖書館,我就住在那樓上,間壁是孫伏園和張頤〔3〕教授(今天才到,原先也是北大教員),那一面是釘書作場,現在還沒有人。我的房有兩個窗門,可以看見山。今天晚上,心就安靜得多了,第一是離開了那些無聊人,也不必一同吃飯,聽些無聊話了,這就很舒服。今天晚飯是在一個小店裡買了麵包和罐頭牛肉吃的,明天大概仍要叫廚子包做。又自雇了一個當差的,每月連飯錢十二元,懂得兩三句普通話,但恐怕頗有點懶。如果再沒有什麼麻煩事,我想開手編《中國文學史略》了。來聽我的講義的學生,一共有二十三人(內女生二人),這不但是國文系全部,而且還含有英文,教育系的;這裡的動物學系,全班只有一人,天天和教員對坐而聽講。 但是我也許還要搬。因為現在是圖書館主任正請假著,由玉堂代理,所以他有權。一旦本人回來,或者又有變化也難說。在荒地里開學校,無器具,無房屋給教員住,實在可笑。至於搬到那裡去,現在是無從揣測的。 現在的住房還有一樣好處,就是到平地只須走扶梯二十四級,比原先要少七十二級了。然而「有利必有弊」,那「弊」是看不見海,只能見輪船的煙通。 今夜的月色還很好,在樓下徘徊了片時,因有風,遂回,已是十一點半了。我想,我的十四的信,到二十,二十一或二十二總該寄到了罷,後天(二十七)也許有信來,因先來寫了這兩張,待二十八日寄出。 二十二日曾寄一信,想已到了。 迅。二十五日之夜。 今天是禮拜,大風,但比起那一次來,卻差得遠了。明天未必一定有從粵來的船,所以昨天寫好的兩張信,我決計於明天一早寄出。 昨天雇了一個人,叫作流水,然而是替工,今天本人來了,叫作春來,也能說幾句普通話,大約可以用罷。今天又買了許多器具,大抵是鋁做的,又買了一隻小水缸,所以現在是不但茶水饒足,連吃散拿吐瑾也不為難了。(我從這次旅行,才覺到散拿吐瑾是補品中之最麻煩者,因為它須兼用冷水熱水兩種,別的補品不如此。) 今天忽然有瓦匠來給我刷牆壁了,懶懶地亂了一天。夜間大約也未必能靜心編講義,玩一整天再說罷。 迅。九月二十六日晚七點鐘。 ==注釋== 〔1〕田千頃:原信作陳萬里(1891—1969),江蘇吳縣人,當時任廈門大學國學院考古學導師,兼造型部幹事和文科國文系名譽講師。辛家本,原信作潘家洵。江蘇吳縣人,翻譯工作者。當時任廈門大學國學院英文編輯,兼外國語言文學系講師。 〔2〕總務長:指周辨明,福建惠安人,當時任廈門大學外國語言文學系主任,語言學教授兼總務處主任。 〔3〕張頤字真如,四川敘永人,曾任北京大學教授,當時任廈門大學哲學系教授。 ◎ 四七 MY DEAR TEACHER: 二十二日得到你十四的和十二的放在一個信封內的信,知道了好多要說的話,雖則似乎很幽默,但我是以己度人,能夠領解的。我以為一兩天的路程,通信日期當然也不過如此,即須較多,三四天了不得了,而乃五六七八天,這真教人從何說起,況有時且又過之呢? 我正式做工和上課,已經有一星期零四天了,所覺到的結果是忙,忙……早上八點起就到辦事處,或辦事,或授課,此外還要查堂,看學生勤惰;五時回來吃晚飯;到七時學生自習,又要查了。訓育職務是兼學監舍監之類(但又別有教務,舍務處),又須注意學風,宣傳黨義,與教務及總務俱隸屬於校長之下,而如此辦法,則惟廣東在今年暑假後為然。我初畢業,既無經驗,且又無可借鑑(他校尚未成立訓育處),居此地位,真是盲人瞎馬,「害」字加了一目矣。更兼學生為三數舊派所左右,外有全省學生聯合會(廣東學生而多頑固,豈非「出人意表之外」)為之援,更外則京滬舊派為之助,勢力滋蔓,甚難圖也,此後倘能改革,固為大幸,否則我自然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但多半是要被排斥的。當我未回之前,學生聯合會已藉口省立第一,二中學為■■〔1〕校長,作種種辦學無狀之條文,洋洋灑灑,大加攻擊,甚至教育廳開除學生;繼而廣大(中山大學)法科反對陳啟修〔2〕為主任,亦與第一,二中同一線索。女師是他們豫備第三次起風潮的,所以學生總是蠢蠢欲動,現正在多方探聽我的色彩,好像曾經反抗段祺瑞政府者,亦即黨國罪人一樣。女子本少卓見,加以外誘,增其頑強,個個有楊蔭榆之流風,甚可嘆也。好在我只要自己努力,或者不至失敗,即使失敗,現時廣東女子地位與男子等,亦自有別處可去,非如外地一受攻擊,即難在社會上立足之困人也。 MY DEAR TEACHER!你為什麼希望「合同年限早滿」呢?你是因為覺得諸多不慣,又不懂話,起居飲食不便麼?如果對於身體的確不好,甚至有妨健康,則還不如辭去的好。然而,你不是要「去作工」麼?你這樣的不安,怎麼可以安心作工!?你有更好的方法解決沒有?或者於衣食抄寫有需我幫忙的地方,也不妨通知,從長討論。 中秋那一天,你玩了沒有?難得旅行到福建,住一天,最好是勿白辜負了這一天,還是玩玩吃吃的好,學校的廚子不好,不是五分鐘可到鼓浪嶼麼?那邊一定有食處,也有去處,謝君的哥哥就住在那地方,他們待人都好,你願意去看看他麼?今日還接到謝君來信,他極希望回到家鄉去做點事,但看你所處的情形,連上遂先生也難薦,則其餘恐怕更不必說了。 我在中秋的那天上午隨校長赴追悼朱執信〔3〕六周年紀念會,到的人很多,見於樹德〔4〕先生講演,依然北方淳厚之風,後又往烈士墳憑弔,回校已午後一時,算是過了上半天的節。是日,不斷的憶起去年今日,我遠遠的提著四盒月餅,跑來喝酒,此情此景,如在目前,有什麼法子呢!而且訓育方面逼住要中秋後一天開會,交出計畫書去,我於中秋前趕做一晚,當天又接著做,勉強抄襲出來,能否適用還說不定。中秋下午,我實在耐不住了,跑回家裡一趟,看見嫂妹的冷清清的,便又記起未出廣東以前家庭的樣子,不勝悽惻,又不忍走開,即買菜同吃一頓。飯後出街走了一圈,回來買些燈籠給孩子們,買些水果大家吃,約莫十時睡了,月是怎麼樣,沒有細看。 北京女師大事,我收到兩次學生宣言〔5〕,教育部誣助學生之教員為圖自己飯碗;豈明,祖正二先生且被林素園當面誣為赤化〔6〕,雖即要求他認錯取消,但亦可謂晦氣。北伐想是順利,此間清一色的報紙,莫明究竟,在福建大約可以較得真相。 郵政代辦所離學校有多少遠?天天走不累的慌麼? 伏園宣傳的話,其詳可得聞歟? 現時候不早,眼睛倦極,下次再談罷。祝你快樂! 你的H.M.九月二十三晚。 ==注釋== 〔1〕■■:原信作赤化。一九二六年夏,廣東省立一中、二中學生中的右派組織「孫文主義學會」和「女權運動大同盟」,以兩校校長陳蕃、黎樾庭是「赤化」分子為由,策動學生要求省教育廳撤換他們,經兩校學生議決反對後,反動學生便到教育廳鬧事。在省教育廳批准兩校開除七名帶頭鬧事者後,他們又盜用省、市學聯名義,對教育廳進行攻擊。 〔2〕陳啟修字惺農,四川中江人,曾任北京大學教授,當時任廣州《民國日報》社長。 〔3〕朱執信(1885—1920):原名大符,浙江蕭山人,近代民主革命家。一九二○年秋赴廣東策劃桂系軍隊反正,九月二十一日在虎門被殺害。 〔4〕於樹德:河北靜海(今屬天津)人,當時任國民黨中央委員,政治委員會北京分會委員。在這次會上他作了關於三一八慘案和北京革命運動有關情況的講演。 〔5〕兩次學生宣言:指北京女師大學生於一九二六年九月三日、八日分別發表的宣言。主要內容是反對北洋政府撤銷女師大,揭露任可澄、林素園率領軍警武裝接收學校的暴行,呼籲全國各界聲援。(據一九二六年九月四日、八日《世界日報》) 〔6〕豈明:即周作人(1885—1967),浙江紹興人,早年留學日本,曾任北京大學、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教授,語絲社成員之一。抗日戰爭時期墮落為漢奸。祖正,即徐祖正(1895—1978),字耀辰,江蘇崑山人,早年留學日本,曾任北京大學、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教授。周作人在《語絲》第九十六期(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一日)發表的《女師大的命運》一文,其中述及徐祖正被林素園「當面誣為赤化」的經過:「(一九二六年)八月(按應為九月)四日上午,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因為續招新生,開考試委員會,我也出席,議事完了,正要分散的時候,忽然說女子學院的學長林素園來了。……我因與林君略略相識,便約了一位徐君(按指徐祖正)前去招待。略談幾句,林君就露出不遜的態度來,徐君……勸他注意,末後漸近爭論,徐君便說我教訓你不要如此。說時遲,那時快,林君勃然大怒,厲聲疾呼曰:『你是共產黨!抓,抓,抓!』我那時真有點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爾時警察既未即進『抓』徐君,徐君乃乘間力請於林君,要求宣示證據,經了同來的兩個人的好些奇妙的辯解,如『共產黨並沒有什麼要緊』之類,林君終乃道謝,雲系誤會,於是此事遂告一結束。」 ◎ 四八 廣平兄: 廿七日寄上一信,收到了沒有?今天是我在等你的信了,據我想,你於廿一二大約該有一封信發出,昨天或今天要到的,然而竟還沒有到,所以我等著。 我所辭的兼職(研究教授),終於辭不掉,昨晚又將聘書送來了,據說林玉堂因此一晚睡不著。使玉堂睡不著,我想,這是對他不起的,所以只得收下,將辭意取消。玉堂對於國學院,不可謂不熱心,但由我看來,希望不多,第一是沒有人才,第二是校長有些掣肘(我覺得這樣)。但我仍然做我該做的事,從昨天起,已開手編中國文學史講義,今天編好了第一章。眠食都好,飯兩淺碗,睡覺是可以有八或九小時。 從前天起,開始吃散拿吐瑾,只是白糖無法辦理,這裡的螞蟻可怕極了,有一種小而紅的,無處不到。我現在將糖放在碗裡,將碗放在貯水的盤中,然而倘若偶然忘記,則頃刻之間,滿碗都是小螞蟻。點心也這樣。這裡的點心很好,而我近來卻怕敢買了,買來之後,吃過幾個,其餘的竟無法安放,我住在四層樓上的時候,常將一包點心和螞蟻一同拋到草地里去。 風也很利害,幾乎天天發,較大的時候,令人疑心窗玻璃就要吹破;若在屋外,則走路倘不小心,也可以被吹倒的。現在就呼呼地吹著。我初到時,夜夜聽到波聲,現在不聽見了,因為習慣了,再過幾時,風聲也會習慣的罷。 現在的天氣,同我初來時差不多,須穿夏衣,用涼蓆,在太陽下行走,即遍身是汗。聽說這樣的天氣,要繼續到十月(陽曆?)底。 L.S.〔1〕九月二十八日夜。 今天下午收到廿四發的來信了,我所料的並不錯。但粵中學生情形如此,卻真出我的「意表之外」,北京似乎還不至此。你自然只能照你來信所說的做,但看那些職務,不是忙得連一點閒空都沒有了麼?我想,做事自然是應該做的,但不要拚命地做才好。此地對於外面的情形,也不大瞭然,看今天的報章,登有上海電(但這些電報是什麼來路,卻不明),總結起來:武昌還未降,大約要攻擊;南昌猛撲數次,未取得;孫傳芳已出兵〔2〕;吳佩孚似乎在鄭州〔3〕,現正與奉天方面暗爭保定大名。 我之願合同早滿者,就是願意年月過得快,快到民國十七年,可惜來此未及一月,卻如過了一年了。其實此地對於我的身體,仿佛倒好,能吃能睡,便是證據,也許肥胖一點了罷。不過總有些無聊,有些不高興,好像不能安居樂業似的,但我也以轉瞬便是半年,一年,聊自排遣,或者開手編講義,來排遣排遣,所以眠食是好的。我在這裡的情形,就是如此,還可以無需幫助,你還是給學校辦點事的好。 中秋的情形,前信說過了。謝君的事,原已早向玉堂提過的,沒有消息。聽說這裡喜歡用「外江佬」,理由是因為倘有不合,外江佬捲鋪蓋就走了,從此完事,本地人卻永久在近旁,容易結怨雲。這也是一種特別的哲學。謝君的令兄我想暫且不去訪問他,否則,他須來招呼我,我又須去回謝他,反而多一番應酬也。 伏園今天接孟余〔4〕一電,招他往粵辦報,他去否似尚未定。這電報是廿三發的,走了七天,同信一樣慢,真奇。至於他所宣傳的,大略是說:他家不但常有男學生,也常有女學生,但他是愛高的那一個的,因為她最有才氣云云。平凡得很,正如伏園之人,不足多論也。 此地所請的教授,我和兼士之外,還有朱山根。這人是陳源之流,我是早知道的,現在一調查,則他所安排的羽翼,竟有七人之多,先前所謂不問外事,專一看書的輿論,乃是全都為其所騙。他已在開始排斥我,說我是「名士派」,可笑。好在我並不想在此掙帝王萬世之業,不去管他了。 我到郵政代辦處的路,大約有八十步,再加八十步,才到便所,所以我一天總要走過三四回,因為我須去小解,而它就在中途,只要伸首一窺,毫不費事。天一黑,就不到那裡去了,就在樓下的草地上了事。此地的生活法,就是如此散漫,真是聞所未聞。我因為多住了幾天,漸漸習慣,而且罵來了一些用具,又自買了一些用具,又自雇了一個用人,好得多了,近幾天有幾個初到的教員,被迎進在一間冷房裡,口乾則無水,要小便則須旅行,還在「茫茫若喪家之狗」哩。 聽講的學生倒多起來了,大概有許多是別科的。女生共五人。我決定目不邪視,而且將來永遠如此,直到離開了廈門。嘴也不大亂吃,只吃了幾回香蕉,自然比北京的好,但價亦不廉,此地有一所小店,我去買時,倘五個,那裡的一位胖老婆子就要「吉格渾」(一角錢),倘是十個,便要「能(二)格渾」了。究竟是確要這許多呢,還是欺我是外江佬之故,我至今還不得而知。好在我的錢原是從廈門騙來的,拿出「吉格渾」「能格渾」去給廈門人,也不打緊。 我的功課現在有五小時了,只有兩小時須編講義,然而頗費事,因為文學史的範圍太大了。我到此之後,從上海又買了一百元書。克士已有信來,說他已遷居,而與一個同事姓孫的同住,我想,這人是不好的,但他也不笨,或不至於上當。 要睡覺了,已是十二時,再談罷。 迅。九月三十日之夜。 ==注釋== 〔1〕L.S.「魯迅」二字羅馬字拼音的縮寫。 〔2〕孫傳芳出兵:孫傳芳,參看本卷第110頁注〔3〕。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一日,孫傳芳從南京趕赴九江,親自督兵與北伐軍在九江、德安、南昌一線作戰。 〔3〕吳佩孚(1873—1939):字子玉,山東蓬萊人,北洋軍閥直系首領之一。一九二六年九月十六日,北伐軍攻克漢口、漢陽,他在十七日逃至鄭州,企圖組織援軍反攻。這時奉系軍閥張作霖趁機向吳提出接防保定、大名的要求,為此兩派之間進行明爭暗鬥。 〔4〕孟余:顧兆熊(1888—1972),字夢余,又作孟余,河北宛平(今屬北京)人,國民黨政客,曾任北京大學教授、教務長,後任中山大學委員會副委員長。 ◎ 四九 MY DEAR TEACHER: 廿三晚寫好的信,廿四早發出了。當日下午收到《彷徨》和《十二個》,包裹甚好,書一點沒有損壞。但是兩本書要寄費十分,豈非太不經濟? 我一天的時間,能夠給我自己支配的,只有晚上九時以後,我做自己的事——如寫信,豫備教材——全得在這時候。此外也許有時有閒,但不一定。所以我寫信時匆忙極了,許多應當寫下來的事,也往往忘卻,致使你因此掛心,這真是該打!忘記了什麼呢?就是我光知道訴苦,說我住的是「碰壁」的房,可是現在已經改革了,東面的樓上住的一位附小的教員辭了職,校長教我搬去,我趕緊實行,於到校第二個星期六搬過來了。此樓方形,隔成田字,開間頗大,用具也不少。每間住一人,餘三人為小學教員,胸襟一樣狹窄,第一天即三人成眾,給我聽了不少諷刺話,我也頗氣憤,但因不是在做學生了,總得將就一些,便忍耐下去,次早還要陪笑臉招呼,這真是做先生的苦處。現在她們有點客氣了,然而實在熱鬧得可以,總是高朋滿坐,即使只有三人,也還是大叫大嚷,沒一時安靜。更難堪的是有兩位自帶女僕婢子,日裡做事,夜間就在她們房裡搭床,連飯菜也由用人用煤油爐煮食,一小房便是一家庭,其污濁侷促可想。所以我的房門口的過道,就成了女僕婢子們的殖民地,擺了桌子,吃飯,梳洗,桌下鍋盆碗碟,堆積甚多,煞是好看。但我這方面總是竭力迴避,關起門來,算是我的世界,好在一大塊向南的都是窗,有新空氣,不會病了。 這個學校,先前是師範和小學合在一處的,現在師範分到新校去了,但校舍還未造好,正在籌捐,所以師範教員和學生仍舊住在小學——即舊校里。今年暑假以後,算是大加革新了,分設教務,總務,訓育於校長之下,而訓育最繁瑣,且須管理寄宿,此校學生曾起反對校長風潮,後雖平息,而常憤憤,每尋瑕伺隙,與辦事人為難。我上課的第一天,學生就提出改在寢室內自修(原在教室,但燈暗……)的難題目給我做。現已給以附有條件的允許,於明日實行。但那麼一來,學生散處各室,夜間查堂就更加困難了。對寢室負責的,我之外本來還有一舍監,現此人因常罵學生及僕人,大有非去不可之勢,學校當局以為我閒空,要我兼任(但不加薪),我只答應暫兼數天,那時就將更加忙碌,因早晚舍監應做的如督率女僕,收拾寢室,廁所……也須歸我管理也。 看你在廈大,學生少,又屬草創,事多而趣少,如何是好?菜淡不能加鹽麼?胡椒多吃也不是辦法,買罐頭補助不好麼?火腿總有地方買,不能做來吃麼?萬勿省錢為要!!!廣東水果現時有楊桃,五瓣,橫斷如星形,色黃綠,廈門可有麼? 廣東常有雨,但一止就可以出街,無雨則熱甚,上課時汗流浹背的,蚊子大出,現在就一面寫字,一面在餵它。螞蟻也不亞於廈門,記得在「碰壁」的房裡時,夜間睡眠中,臂膊還曾被其所咬;食物自然更易招致,即使掛起來,也能緣繩而至,須用水繞,始得平安。空氣甚濕,衣物書籍,動輒發霉,討厭極了。 我雖然忙,但《新女性》既轉折的寫了信來,似乎不好推卻。不過我的作品太幼稚,你有什麼方法鼓舞我,引導我,勿使我疏懶退縮不前麼? 現在我事務雖然加多,但辦得較前熟手了。八時教課,實則只要豫備四班教材,而都是從頭講起,班高的講快,參考簡單,班低講慢,參考較多,互相資助,日來似覺稍為順手。總之,到這裡初做事,要做得好,即不能辭勞苦,寧可力竭而去,不欲懶散而存,所以我願意努力工作,你以為何如?有北京消息沒有,學校近況如何? 祝你健康。 YOUR H.M.九月二十八晚。 ◎ 五○ 廣平兄: 一日寄出一信並《莽原》兩本,早到了罷。今天收到九月廿九的來信了,忽然於十分的郵票大發感慨,真是孩子氣。花了十分,比寄失不是好得多麼?我先前聞粵中學生情形,頗「出於意表之外」,今聞教員情形,又「出於意表之外」,我先前總以為廣東學界狀況,總該比別處好得多,現在看來,似乎也只是一種幻想。你初作事,要努力工作,我當然不能說什麼,但也須兼顧自己,不要「鞠躬盡瘁」才好。至於作文,我怎樣鼓舞,引導呢?我說,大膽做來,先寄給我,不夠麼?好否我先看,即使不好,現在太遠,不能打手心,只得記帳,這就已可以放膽下筆,無須退縮的了,還要怎麼樣呢? 從信上推測起你的住室來,似乎比我的闊些,我用具寥寥,只有六件,皆從奮鬥得來者也。但自從買了火酒燈之後,我也忙了一點,因為凡有飲用之水,我必煮沸一回才用,因為忙,無聊也仿佛減少了。醬油已買,也常吃罐頭牛肉,何嘗省錢!!!火腿我卻不想吃,在北京時吃怕了。在上海時,我和建人因為吃不多,便只叫了一碗炒飯,不料又惹出影響,至於不在先施公司多買東西,孩子之神經過敏,真令人無法可想。相距又遠,鞭長不及馬腹,也還是姑且記在帳上罷。 我在此常吃香蕉,柚子,都很好;至於楊桃,卻沒有見過,又不知道是甚麼名字,所以也無從買起。鼓浪嶼也許有罷,但我還未去過,那地方大約也不過像別處的租界,我也無甚趣味,終於懶下來了。此地雨倒不多,只有風,現在還熱,可是荷葉卻幹了。一切花,我大抵不認識;羊是黑的。防止螞蟻,我現也用四面圍水之法,總算白糖已經安全,而在桌上,則晝夜總有十餘匹爬著,拂去又來,沒有法子。 我現在專取閉關主義,一切教職員,少與往來,也少說話。此地之學生似尚佳,清早便運動,晚亦常有;閱報室中也常有人。對我之感情似亦好,多說文科今年有生氣了,我自省自己之懶惰,殊為內愧。小說史有成書,所以我對於編文學史講義,不願草率,現已有兩章付印了,可惜本校藏書不多,編起來很不便。 北京信已有收到,家裡是平安的,煤已買,每噸至二十元。學校還未開課,北大學生去繳學費,而當局不收,可謂客氣,然則開學之毫無把握可知。女師大的事沒有聽到什麼,單知道教員都換了男師大的,大概暫時當是研究系〔1〕勢力。總之,環境如此,女師大是決不會單獨弄好的。 上遂要搬家眷回南,自己行蹤未定,我曾為之寫信向天津學校設法,但恐亦無效。他也想赴廣東,而無介紹。此地總無法想,玉堂也不能指揮如意,許多人的聘書,校長〔2〕壓了多日才發下來。校長是尊孔的,對於我和兼士,倒還沒有什麼,但因為化了這許多錢,汲汲要有成效,如以好草餵牛,要擠些牛乳一般。玉堂蓋亦窺知此隱,故不日要開展覽會,除學校自買之泥人(古冢中土偶也)而外,還要將我的石刻拓片掛出。其實這些古董,此地人那裡會要看,無非胡裡胡塗,忙碌一番而已。 在這裡好像刺戟少些,所以我頗能睡,但也做不出文章來,北京來催,只好不理。■■書店〔3〕想我有書給他印,我還沒有;對於北新,則我還未將《華蓋集續編》整理給他,因為沒有工夫。長虹和這兩店,鬧起來了,因為要錢的事。沈鍾社和創造社,也鬧起來了,現已以文章口角〔4〕;創造社夥計內部,也鬧起來了,已將柯仲平〔5〕逐出,原因我不知道。 迅。十,四,夜。 ==注釋== 〔1〕研究系:一九一六年袁世凱死後,在黎元洪任總統、段祺瑞任國務總理時期,原進步黨首領梁啓超、湯化龍等組織「憲法研究會」,依附段祺瑞,進行政治投機活動,這個政客集團被稱為「研究系」。 〔2〕指林文慶(1869—1957),字夢琴,福建海澄人,曾留學英國。一九二一年起任廈門大學校長,曾在馬來亞華僑中發起組組孔教會並任會長。著有《孔教大綱》等。 〔3〕■■書店:原信作開明書店,一九二六年八月在上海成立。 〔4〕沉鍾社和創造社口角:沉鍾社,文學團體。一九二五年秋成立於北京,主要成員有林如稷、陳煒謨、陳翔鶴、楊晦、馮至等。創造社,五四新文學運動的著名文學團體,一九二○年至一九二一年間成立。主要成員有郭沫若、郁達夫、成仿吾等。一九二六年六月,《洪水》半月刊第二卷第十九期,登有《創造社出版部為〈沉鍾〉半月刊啟事》,聲明因「事務浩繁」,原定由該部代印的《沉鍾》半月刊,一時難以出版;同年八月,《沉鍾》半月刊第一期也登有《〈沉鍾〉半月刊為創造社出版部啟事》,說明該刊第一、二期交稿五月,而創造社出版部未能印行,故特改由北新書局出版。九月中,《洪水》第二卷第二十三、二十四合期又發表了周全平的《出版部的幸不幸二事》,針對《沉鍾》的啟事說:「出版部成立不久,就有不少的友人來托我們幫他的刊物出版的忙」,但因資本不多,所以便「得罪了不少的友人」,「《沉鍾》半月刊便是失望而歸的一個」;接著《沉鍾》第四期也發表陳煒謨的《「無聊事」——答創造社的周全平》,列舉事實,辨明《沉鍾》之委託創造社出版部代印,系先由周全平致函沉鍾社社員願意「幫助出版」,因此,「便同他接洽印半月刊」,「沉鍾社並不曾『來托』創造社幫忙」等等。 〔5〕柯仲平(1902—1964):雲南廣南人,詩人。曾是狂飆社成員,參加過後期的創造社,當時在創造社出版部工作。 ◎ 五一 MY DEAR TEACHER: 今早到辦公室就看見你廿二日寫給我的信了。現在是卅晚十時,我正從外面回校,因為今天是我一個堂兄〔1〕生了孩子的滿月,在城隍廟內的酒店請客,人很多,菜頗精緻,我回來後吃廣東酒席,今天是第二次了。廣東一桌翅席,只幾樣菜,就要二十多元,外加茶水,酒之類,所以平常請七八個客,叫七八樣好菜,動不動就是四五十元。這種應酬上的消耗,實在利害,然而社會上習慣了,往往不能避免,真是惡習。 現時我於教課似乎熟習些,豫備也覺容易,但將上講堂時,心中仍不免忐忑。訓育一方,則千頭萬緒,學生又多方找事給我做,找難題給我處理,往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校務舍務,俱不能脫開。前信曾說過舍監要走的事,幸而現在已經打消了,我也省得來獨力支持,專招怨罵了。 學校散漫而無基金,學生少,設備不全,當然是減少興味的。但看北京的黑暗,一時不易光明,除非北伐軍打入北京,或國民軍再進都城,我們這路人,是避之則吉的。這樣一想,現時我們所處的地方,就是避難桃源,其他不必苛求,只對自己隨時善自料理就是了。 睡早而少吃茶煙,是出於自然還是強制?日間無聊,將何以寫憂? 廣東幾乎無日無雨,天氣潮濕,書物不易存儲,出太陽則又熱不可耐,討厭之極。又此地不似外省隨便,女人穿衣,兩三月輒換一個尺寸花頭,高低大小,千變萬化,學生又好起人綽號,所以我帶回來的衣服,都打算送給人穿,自己從新做過,不是名流,未能免俗,然私意總從儉樸省約著想,因我固非裝飾家也。但此種惡習,也與酒席一樣消耗得令人厭惡。 願你將你的情形時時告我。祝你安心課業。 YOUR H.M.九月卅晚十時半。 MY DEAR TEACHER: 現在我又給你寫信了,卅日寫了一紙,本待寄去,又想,或者就有來信,所以又等著,到現在,四天了,中間有禮拜六,日,明天也許有信到,但是我等不及了,恐怕你盼望,就先寄給你罷。 這數日來我的大事記——一日整天大雨,無屋不漏。但黨政府定於這天叫人到黨部領徽章(銅質,有五元,一元,四角三種)去賣,我就代表學校,前去領取,還有撲滿,旗幟,標語,宣傳印刷品等,要點數目,費了大半天工夫。二日除照常校務外,並將徽章按各班人數分配妥帖。三日星期,則上半天全化在將這些分給各班各組的事情上,神疲力盡,十一時始完。午餐後去看李表妹及陳君,他們正擬邀我往城北遊玩,因一同出城,鄉村風景,甚覺宜人,野外花園,殊有清趣,樹木蔚為大觀,食品較城市便宜,我們三人在北園飲茶吃炒粉,又吃雞,菜,共飽二頓,而所費不過三元余,從午至暮,盤桓半日,始返陳宅。 今天四日晨,復與大家往第一公園一游,午後上街買書報,又回家一看,三時頃回校收學生售章回來之撲滿,直至五時,還只數個,明天尚有事做也。當我回校時,桌上見有李之良〔2〕名片,她初到粵,人地生疏,又不懂話,因即於晚六時半往訪,聽了一點關於北京的情形。才知道我出京後,那邊收不到我的信,但是謝君的弟弟卻收到的,不知何故。你這裡於北京消息不隔膜麼?至於女師大,據李君說,則已由教育部直接用武裝軍警,強迫交代,學生被任可澄〔3〕林素園召集至禮堂訓話,大家只有痛哭,當面要求三事,一全體教職員照舊,二學校獨立,三經費獨立,聞經一一應允,但至李君來時,已經教職員全去,只留學生雲。 我事情仍甚忙,學生對我尚無惡感,可是應付得太費力了,處處要鉤心鬥角,心裡不願如此,而表面上不得不如此,我意姑且盡職一學期至陽曆一月,如那時情形不佳,則惟有另圖生活之一法了。 前兩天學校將所收的學費分掉了,新教職員得薪水之三成,我收到五十九元四角。聽說國慶日以前還可多發一點,然而從中減去了公債票,國庫券,北伐慰勞捐等等,則所余亦屬無幾。總之,所謂主任也者,名目好聽,事情繁,收入少,實在為難,不過學學經驗,練練脾氣,也是好的。從前是氣沖牛斗的害馬,現在變成童養媳一般,學生都是婆婆小姑,要看她們的臉色做事了。這樣子,又那裡會有自我的個性,本來的面目。然而回心一想,社會就是這樣,我從前太任性了,現今正該多加磨練,以銷盡我的鋒鋩,那時變成什麼,請你監視我就是了。 你近況何如?對於程度較低的學生,倘用了過於深邃充實的教材,有時反而使他們難於吸收,更加不能了解:請你注意於這一層。 現已十一時,快夜半了,昨夜睡得不多,現倦甚,以後再談罷。 祝你精神康適。 YOUR H.M.十月四日晚十一時。 ==注釋== 〔1〕指許崇清(1887—1969),廣東番禺人,當時任廣東省政府委員兼教育廳長。 〔2〕李之良:一作李知良,江蘇泗陽人,曾在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史學系學習,與許廣平同學。 〔3〕任可澄(1879—1945):字志清,貴州普定人,一九二六年六月任北洋政府教育總長,參看本卷第118頁注〔4〕。 ◎ 五二 迅師: 六日收到您九月廿七的信及雜誌一束,廿二的信亦已收到。我除十八以前的信外,又有廿四,廿九,十月五日,及此信共四封,想也陸續寄到了。 廈大情形,聞之令人氣短,後將何以為計,念念。廣州辦學,似乎還不至如此,你也有熟人如顧先生等,倘現時地位不好住,可願意來此間一試否?郭沫若〔1〕做政治部長去了。廣大改名中山大學〔2〕,校長是戴季陶〔3〕。陳啟修先生在此似乎不得意,有前往江西之說。 我在此處,校中瑣事太多,一點自己的時間都沒有,幾乎可以說全然賣給它了。其價若干?你猜,今天領到九月份薪水,名目是百八十元之四成五,實得小洋三十七元,此外有短期國庫券二十元,須俟十一月廿六方能領取,又公債票十五元,則領款無期,還有學校建築捐款九元(以薪金作比例),女師畢業生演劇為母校籌款,因為是主任,派購入場券一張五元,諸如此類,不勝其煩。而最討厭的是整天對學生鉤心鬥角,不能推誠相與(學生視學校如敵人,此少數人把持所致),所以覺得實在沒趣,但仍姑且努力,倘若還是沒法辦,那時再作他圖罷。 本來你在廈門就令人覺得不合式,但是到了現在,你有什麼方法呢?信的郵遞又是那麼不便,你的情形已經盡情地說出來了沒有呢? 《語絲》九六上《女師大的命運》那篇,豈明先生說:「經過一次解散而去的師生有福了,」那麼,你我不是有福的麼?大可以自慰了。 祝你精神。 YOUR H.M.十月七晚十二時。 ==注釋== 〔1〕郭沫若(1892—1978):四川樂山人,文學家,歷史學家和社會活動家。早年從事新文化活動,為著名的文學團體創造社主要發起人。一九二六年三月至六月曾任廣東大學文學院院長,七月,隨國民革命軍北伐,任政治部副主任。 〔2〕廣大改名中山大學:一九二六年九月,廣東國民政府據廖仲愷生前的建議,下令將廣東大學改名為中山大學。 〔3〕戴季陶(1890—1949):名傳賢,號天仇,浙江吳興人,國民黨政客,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四日被任命為中山大學委員會委員長。 ◎ 五三 廣平兄: 十月四日得九月廿九日來信後,即於五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人間的糾葛真多,兼士直到現在,未在應聘書上簽名,前幾天便擬於國學研究院成立會一開畢,便往北京去,因為那邊也有許多事待他料理。玉堂大不以為然,而兼士卻非去不可。我便從中調和,先令兼士在應聘書上簽名,然後請假到北京去一趟,年內再來廈門一次,算是在此半年,兼士有些可以了,玉堂又堅執不允,非他在此整半年不可。我只好退開。過了兩天,玉堂也可以了,大約也覺得除此更無別路了罷。現在此事只要經校長允許後,便要告一結束了。兼士大約十五左右動身,聞先將赴粵一看,再向上海。伏園恐怕也同行,至是否便即在粵,抑接洽之後,仍回廈門一次,則不得而知。孟余請他是辦副刊,他已經答應了,但何時辦起,則似未定。 據我想:兼士當初是未嘗不豫備常在這裡的,待到廈門一看,覺交通之不便,生活之無聊,就不免「歸心如箭」了。這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教我如何勸得他。 這裡的學校當局,雖出重資聘請教員,而未免視教員如變把戲者,要他空拳赤手,顯出本領來。即如這回開展覽會,我就吃苦不少。當開會之前,兼士要我的碑碣拓片去陳列,我答應了。但我只有一張小書桌和小方桌,不夠用,只得攤在地上,伏著,一一選出。及至拿到會場去時,則除孫伏園自告奮勇,同去陳列之外,沒有第二人幫忙,尋校役也尋不到,於是只得二人陳列,高處則須桌上放一椅子,由我站上去。弄至中途,白果又硬將孫伏園叫去了,因為他是「襄理」(玉堂的),有叫孫伏園去之權力。兼士看不過去,便自來幫我,他已喝了一點酒,這回跳上跳下,晚上就大吐了一通。襄理的位置,正如明朝的太監,可以倚靠權勢,胡作非為,而受害的不是他,是學校。昨天因為白果對書記們下條子(上諭式的),下午同盟罷工了,後事不知如何。玉堂信用此人,可謂胡塗。我前回辭國學院研究教授而又中止者,因怕兼士與玉堂覺得為難也,現在看來,總非堅決辭去不可,人亦何苦因為別人計,而自輕自賤至此哉! 此地的生活也實在無聊,外省的教員,幾乎無一人作長久之計,兼士之去,固無足怪。但我比兼士隨便一些,又因為見玉堂的兄弟及太太,都很為我們的生活操心;學生對我尤好,只恐怕在此住不慣,有幾個本地人,甚至於星期六不回家,豫備星期日我若往市上去玩,他們好同去作翻譯。所以只要沒有什麼大下不去的事,我總想在此至少講一年,否則,我也許早跑到廣州或上海去了。(但還有幾個很歡迎我的人,是要我首先開口攻擊此地的社會等等,他們好跟著來開槍。)今天是雙十節〔1〕,卻使我歡喜非常,本校先行升旗禮,三呼萬歲,於是有演說,運動,放鞭爆。北京的人,仿佛厭惡雙十節似的,沉沉如死,此地這才像雙十節。我因為聽北京過年的鞭爆聽厭了,對鞭爆有了惡感,這回才覺得卻也好聽。中午同學生上飯廳,吃了一碗不大可口的面(大半碗是豆芽菜);晚上是懇親會,有音樂和電影,電影因為電力不足,不甚瞭然,但在此已視同寶貝了。教員太太將最新的衣服都穿上了,大約在這裡,一年中另外也沒有什麼別的聚會了罷。 聽說廈門市上今天也很熱鬧,商民都自動的地掛旗結彩慶賀,不像北京那樣,聽警察吩咐之後,才掛出一張污穢的五色旗來。此地的人民的思想,我看其實是「國民黨的」的,並不怎樣老舊。 自從我到此之後,寄給我的各種期刊很雜亂,忽有忽無。我有時想分寄給你,但不見得期期有,勿疑為郵局失落。好在這類東西,看過便罷,未必保存,完全與否亦無什麼關係。我來此已一月余,只做了兩篇講義,兩篇稿子〔2〕給《莽原》;但能睡,身體似乎好些。今天聽到一種傳說,說孫傳芳的主力兵已敗,沒有什麼可用的了,不知確否。我想,一二天內該可以得到來信,但這信我明天要寄出了。 迅。十月十日。 ==注釋== 〔1〕雙十節: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武昌起義(即辛亥革命)後,次年一月一日建立中華民國,九月二十八日南京臨時參議院議決以十月十日為國慶紀念日,又稱雙十節。 〔2〕兩篇講義:指《漢文學史綱要》中的《自文字至文章》及《書和詩》兩篇。兩篇稿子,指《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和《父親的病》。後收入《朝花夕拾》。 ◎ 五四 廣平兄: 昨天剛寄出一封信,今天就收到你五日的來信了。你這封信,在船上足足躺了七天多,因為有一個北大學生〔1〕來此做編輯員的,就於五日從廣州動身,船因避風,或行或止,直到今天才到,你的信大約就與他同船的。一封信的往返,往往要二十天,真是可嘆。 我看你的職務太煩劇了,薪水又這麼不可靠,衣服又須如此變化,你夠用麼?我想:一個人也許應該做點事,但也無須乎勞而無功。天天看學生的臉色辦事,於人我都無益,這也就是所謂「敝精神於無用之地」〔2〕,聽說在廣州尋事做並不難,你又何必一定要等到學期之末呢?忙自然不妨,但倘若連自己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那可是不值得的。 我的能睡,是出於自然的,此地雖然不乏瑣事,但究竟沒有北京的忙,即如校對等事,在這裡就沒有。酒是自己不想喝,我在北京,太高興和太憤懣時就喝酒,這裡雖然仍不免有小刺戟,然而不至於「太」,所以可以無須喝了,況且我本來沒有癮。少吸菸捲,可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大約因為編講義,只要調查,無須思索之故罷。但近幾天可又多吸了一點,因為我連做了四篇《舊事重提》。這東西還有兩篇便完,擬下月再做,從明天起,又要編講義了。 兼士尚未動身,他連替他的人也還未弄妥,但因為急於回北京,聽說不往廣州了。孫伏園似乎還要去一趟。今天又得李逢吉〔3〕從大連來信,知道他往廣州,但不知道他去作何事。 廣東多雨,天氣和廈門竟這麼不同麼?這裡不下雨,不過天天有風,而風中很少灰塵,所以並不討厭。我自從買了火酒燈以後,開水不生問題了,但飯菜總不見佳。從後天起,要換廚子了,然而大概總還是差不多的罷。 迅。十月十二夜。 八日的信,今天收到了;以前的九月廿四,廿九,十月五日的信,也都收到,看你收入和做事的比例,實在相距太遠了。你不知能即另作他圖否?我以為如此情形,努力也都是白費的。 「經過一次解散而去的」,自然要算有福,倘我們還在那裡,一定比現在要氣憤得多。至於我在這裡的情形,我信中都已陸續說出,其實也等於賣身。除為了薪水之外,再沒有別的什麼,但我現在或者還可以暫時敷衍,再看情形。當初我也未嘗不想起廣州,後來一聽情形,暫時不作此想了。你看陳惺農尚且站不住,何況我呢。 我在這裡不大高興的原因,首先是在周圍多是語言無味的人物,令我覺得無聊。他們倘肯讓我獨自躲在房裡看書,倒也罷了,偏又常常尋上門來,給我小刺戟。但也很有一班人當作寶貝看,和在北京的天天提心弔膽,要防危險的時候一比,平安得多,只要自己的心靜一靜,也未嘗不可以暫時安住。但因為無人可談,所以將牢騷都在信里對你發了。你不要以為我在這裡苦得很,其實也不然的,身體大概比在北京還要好一點。 你收入這樣少,夠用麼?我希望你通知我。 今天本地報上的消息很好,但自然不知道可確的,一,武昌已攻下;二,九江已取得;三,陳儀〔4〕(孫之師長)等通電主張和平;四,樊鍾秀〔5〕已入開封,吳佩孚逃保定(一雲鄭州)。總而言之,即使要打折扣,情形很好總是真的。 迅。十月十五日夜。 ==注釋== 〔1〕指丁丁山(1901—1952),安徽和縣人,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畢業。當時任廈門大學國學院編輯。 〔2〕「敝精神於無用之地」:語出宋代羅大經《鶴林玉露》卷九:「敝精神於無用矣」。 〔3〕李逢吉:原信作李遇安,河北人,《莽原》、《語絲》的投稿者,一九二六年十月在廣州中山大學任職。 〔4〕陳儀(1883—1950):字公俠,浙江紹興人,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炮兵科畢業。當時為孫傳芳部浙江陸軍第一師師長兼浙江省省長。 〔5〕樊鍾秀:河南人。原任直系軍閥豫南司令,一九二三年歸附孫中山。據《申報》報道,一九二六年九月,他率部配合北伐軍在河南沿京漢線追擊吳佩孚,十八日克信陽,同日,吳佩孚逃往鄭州。 ◎ 五五 迅師: 現時是雙十節午後二點二十分,我剛帶學生遊行回來。今天國民政府一面慶賀革命軍在武漢又推倒惡勢力,一面提出口號,說這是革命事業的開始而非成功,所以群眾的樣子,並不趾高氣揚,卻帶著多少戰兢在內。而赴大會的民眾,尤以各工會為多,南方的工人又大抵識字,深瞭然於一切,所以情形很好,這是大可慰悅的。所惜者今晨大雨,午後時雨時止,路極泥濘。大會場在東門外,名東校場之處,搭一演說台,而講演者無傳聲筒,以致雨聲,風聲,人聲,將演講的聲音壓住,只見他口講指劃。更特別的是因為國慶,所以助興的舞獅子和鑼鼓,隨處皆是;商家更燃放大爆竹,比較北京的只掛一張國旗,熱鬧多了(廣東早已取消五色旗,用作國旗的是青天白日)。 學校因今天是星期,明天補假一日,我免去了教課三點鐘。今晚有女師畢業生演劇助款為母校建築,我或要去招呼學生。昨天已經去了一晚,演的是洪深編的《少奶奶的扇子》〔1〕。北京女師大恢復紀念時,陸秀珍他們也曾演過此戲,但男女角俱用女人,勞而無功,此處則為一種劇社組織,男女角各以性分任,無矯揉造作之弊,女角又大方,不羞澀而聲音大,故較那一回為優。但開場太遲,仍然不守時刻(各機關亦如此),且閉幕後空堂太久,又未插入餘興,致使不耐久坐者往往先去,則其所短也。 這回於九日收到十月四日來信,但信內所說的「一日寄出一信並《莽原》兩本」,卻至今未見,不知何故。又來信雲收到我九月廿九信,而未提廿四寄出的一封,恐回復之語,必在失去的一日信內,是否?如亦未收到,則是同時你失我一信,我失你一信二書了。 我的住室並不闊,縱五步橫六步(平常步),桌椅是拿各處的破爛的湊合成功的。但最苦的是那鄰人三戶,總是叫囂吵鬧,倘或早睡(十時),即常被驚醒。我的脾氣又是要靜一點,這才能夠豫備功課或寫字的,而此處卻大相反。如此看來,恐怕至多也只能敷衍一學期,現時我在想留意別的機會。 香蕉柚子都是不容易消化的食物,在北京,就有人不願意你多吃,現在不妨事麼?你對我講的話,我大抵給些打擊,不至於因此使你有秘而不宣的情形麼?防止螞蟻還有一法,就是在放食物的周圍,以石灰粉畫一圈,即可避免。石灰又去濕,此法對於怕濕之物可採用。看你四日的信,和廿七日那封信的刻不可耐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同了。這是真的,還是為防止我的神經過敏而發的呢?一點泥人,一些石刻拓片,就可以開展覽會麼?好笑。 廣東學校放假真多,本星期一補國慶假,星五重九,廿二日學校運動會,又要放假了。四年級師範生已將畢業,而初做幾何,手工;豆工〔2〕摺紙俱極草率。此處的學生頗輕視手工,縫紉,圖畫等,也許是受革命影響,人心浮動之故罷。 現在已是三點三十五分了,寫了這幾個字,其遲鈍可想。 但要說的都說了,如再記起,隨後再寫罷。 YOUR H.M.雙十節下午三時。 ==注釋== 〔1〕洪深(1894—1955):字淺哉,江蘇常州人,戲劇家。《少奶奶的扇子》,是他根據英國作家王爾德《溫德米爾夫人的扇子》改編的劇本。 〔2〕豆工:舊時小學的手工科目,將黃豆泡軟,用竹籤串起來,仿造各種器具積建築物等。 ◎ 五六 廣平兄: 今天(十六日)剛寄一信,下午就收到雙十節的來信了。寄我的信,是都收到的。我一日所寄的信,既然未到,那就恐怕已和《莽原》一同遺失。我也記不清那信里說的是什麼了,由它去罷。 我的情形,並未因為怕你神經過敏而隱瞞,大約一受刺激,便心煩,事情過後,即平安些。可是本校情形實在太不見佳,朱山根之流已在國學院大占勢力,■■(■■)〔1〕又要到這裡來做法律系主任了,從此《現代評論》色彩,將瀰漫廈大。在北京是國文系對抗著的,而這裡的國學院卻弄了一大批胡適之陳源之流,我覺得毫無希望。你想:兼士至於如此模胡,他請了一個朱山根,山根就薦三人,田難干〔2〕,辛家本,田千頃,他收了;田千頃又薦兩人,盧梅,黃梅〔3〕,他又收了。這樣,我們個體,自然被排斥。所以我現在很想至多在本學期之末;離開廈大。他們實在有永久在此之意,情形比北大還壞。 另外又有一班教員,在作兩種運動:一,是要求永久聘書,沒有年限的;一,是要求十年二十年後,由學校付給養老金終身。他們似乎要想在這裡建立他們理想中的天國,用橡皮做成的。諺雲「養兒防老」,不料廈大也可以「防老」。 我在這裡又有一事不自由,學生個個認得我了,記者之類亦有來訪,或者希望我提倡白話,和舊社會鬧一通;或者希望我編周刊,鼓吹本地新文藝;而玉堂他們又要我在《國學季刊》上做些「之乎者也」,還有到學生周會去演說,我真沒有這三頭六臂。今天在本地報上載著一篇訪我的記事,對於我的態度,以為「沒有一點架子,也沒有一點派頭,也沒有一點客氣,衣服也隨便,鋪蓋也隨便,說話也不裝腔作勢……」覺得很出意料之外。這裡的教員是外國博士很多,他們看慣了那儼然的模樣的。 今天又得了朱家驊〔4〕君的電報,是給兼士玉堂和我的,說中山大學已改職(當是「委」字之誤)員制,叫我們去指示一切。大概是議定學制罷。兼士急於回京,玉堂是不見得去的。我本來大可以藉此走一遭,然而上課不到一月,便請假兩三星期,又未免難於啟口,所以十之九總是不能去了,這實是可惜,倘在年底,就好了。 無論怎麼打擊,我也不至於「秘而不宣」,而且也被打擊而無怨。現在柚子是不吃已有四五天了,因為我覺得不大消化。香蕉卻還吃,先前是一吃便要肚痛的,在這裡卻不,而對於便秘,反似有好處,所以想暫不停止它,而且每天至多也不過四五個。 一點泥人和一點拓片便開展覽會,你以為可笑麼?還有可笑的呢。田千頃並將他所照的照片陳列起來,幾張古壁畫的照片,還可以說是與「考古」相關,然而還有什麼「牡丹花」,「夜的北京」,「北京的颳風」,「葦子」……。倘使我是主任,就非令撤去不可,但這裡卻沒有一個人覺得可笑,可見在此也惟有田千頃們相宜。又國學院從商科借了一套歷代古錢來,我一看,大半是假的,主張不陳列,沒有通過。我說,那麼,應該寫作「古錢標本」。後來也不實行,聽說是恐怕商科生氣。後來的結果如何呢?結果是看這假古錢的人們最多。 這裡的校長是尊孔的,上星期日他們請我到周會演說,〔5〕我仍說我的「少讀中國書」主義,並且說學生應該做「好事之徒」。他忽而大以為然,說陳嘉庚〔6〕也正是「好事之徒」,所以肯興學,而不悟和他的尊孔衝突。這裡就是如此胡裡胡塗。 L.S.十月十六日之夜。 ==注釋== 〔1〕■■(■■):原信作周覽(鯁生)。周鯁生(1889—1971),湖南長沙人,國際法學家。曾任北京大學政治系主任,當時受聘為廈門大學法律系主任,後未就職。 〔2〕田難干:原信作陳乃乾,浙江海寧人,當時受聘為廈門大學國學院圖書部幹事兼國文系講師,後未到任。 〔3〕盧梅:原信作羅某。指羅常培(1899—1958);字莘田,北京人,語言學家。當時任廈門大學國文系講師。黃梅,原信作黃某。指王肇鼎,江蘇吳縣人。當時任廈門大學國學院編輯兼陳列部事務員。 〔4〕朱家驊(1892—1963):字騮先,浙江吳興人。早年留學德國,曾任北京大學教授,當時任廣州中山大學委員會委員。後為國民黨政客。 〔5〕據《魯迅日記》,這次演說在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四日。星期日應為星期四。同年十月二十三日出版的《廈大周刊》第一六○期曾記有講詞大要,「略謂世人對於好事之徒,每致不滿,以為好事二字,一若有遇事生風之意,其實不然。我以為今之中國,卻欲好事之徒之多,蓋凡社會一切事物,惟其有好事之人,而後可以推陳出新,日漸發達。試觀科侖布之探新大陸,南生之探北極、及各種科學家之種種新發明,其成績何一非由好事而得來。……惟各人之思想境遇不同,我不敢勸人人皆為甚大之好事者,但小小之好事,則不妨一嘗試之。譬如對於凡可遇見之事物,小小匡正,小小改良便是,但雖此種小事,亦非平時常常留心不為功。萬一不能,則吾人對於好事之徒,當不隨俗而加以笑罵,尤其是對於失敗之好事之徒云云」。按魯迅此次演說中關於「少讀中國書」部分,因與尊孔的校長見解相悖,故《廈大周刊》未載。 〔6〕陳嘉庚(1874—1961):福建廈門人,長期僑居新加坡,愛國華僑領袖。一九一二年創辦集美學校,一九二一年創辦廈門大學。 ◎ 五七 MY DEAR TEACHER: 今日又是星四,又到我有機會寫信的時候了。況且明天是重九,呆板的辦公也得休息了。做學生時希望放假,做先生時更甚,尤其希望在教課鐘點最多那一天。明天我沒有課上。放假自然比不放好,但我總覺得不湊巧,倘是星六或星一,我就省去二三小時一天的豫備了,豈不更妙也哉! 南方重九可以登高,比北方熱鬧,廈門不知怎樣,廣東是這天旅行山上的人很多的。我因約了一位表姊,明天帶我去買布做冬衣,大約不能玩了。說起冬衣,前幾天這裡雨且冷,不亞於北京的此時(甚言之耳,或不至如此),我的衣服送往家裡曬去了,無人送來,自己也無暇去取,就穿上四五層單衣褲,但竟因此傷風,九十兩日演劇時,我陪學生去做招待及各項跳舞,回來兩晚皆已十二點鐘,也著了些冷。幸而有人告訴我一個秘方,就是用枸杞子燉豬肝吃,吃了兩次,果然好了,現在更好了。 人多說:廣東這時這樣的冷,是料不到的。廈門有可以吹倒人的大風而不冷,仍須穿夏衣的麼?那就比廣東暖熱了。 前信(十日寫寄)不是說你一日寄來的信和書都沒有收到麼,但是一日的信,十二收到了,書則在學校的印刷物堆里,一位先生翻出來交還我的,大約到了好幾天了,但我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總之,書和信都收到了。 這封信特別的「孩子氣」十足,幸而我收到。「邪視」有什麼要緊,慣常倒不是「邪視」,我想,許是冷不提防的一瞪罷!記得張競生〔1〕之流發過一套偉論,說是人都提高程度,則對於一切,皆如鮮花美畫一般,欣賞之,願顯示於眾,而自然私有之念消,你何妨體驗一下? 我雖然願意努力工作,但對於有些事,總覺得能力不夠,即如訓育主任,要起草訓育會章程,而這正如議憲法一樣,參考雖有,合用則難,所以從回來至今,開過三次會議,召集十多人,而我的章程不行,至今還未組成會。現又另舉四人為起草委員,只這一點,就可見我能力的薄弱了。此校發展難,自己感覺許多不便,想辦好罷,也如你之在廈大一樣。 此間報載北伐軍於雙十節攻下武昌,九江,南昌,則湖北江西全定了,再聯合豫樊,與北之國民軍成一直線,天下事即大有可為,此情想甚確。馮玉祥〔2〕在庫倫亦發通電,正式加入國民政府,遵守總理遺囑,實行三民主義了。聞閩戰亦大順利,不知確否?陳啟修先生有不日往宜昌為政治部宣傳主任之說,顧約孫來,不知是否代陳之缺,但陳是做社論的,孫如代他,即須多發政論,不能如向來副刊之以文藝為主也。廣東一小洋換十六枚(有時十五),好的香蕉,也不過一毛買五個,起了許多黑點的,則半個銅元就買到了。我常買香蕉吃,因為這裡的新鮮而香,和運到北京者大異。聞福建人多善做肉鬆,你何妨買些試試呢。 學生感情好,自然增加興致,處處培植些好的禾苗,以供給大眾,接濟大眾罷,這在自己,也是一種精神上的愉快,不虛負此一行的。在南人中插入一個北人的你,而他們不但並不歧視,反而這樣優待,這是多麼令人「聞之喜而不寐」〔3〕呢。話雖如此,卻不要因此又拚命工作,能自愛,才能愛人。《新女性》上的文章,想下筆學做,但在現在,環境和時間都不容許,過幾時寫出再寄罷。祝你有「聊」! YOUR H.M.十月十四日晚。 ==注釋== 〔1〕張競生:廣東饒平人,早年留學法國,曾任北京大學教授。著有《美的人生觀》、《美的社會組織法》等。一九二七年在上海開設美的書店,宣揚色情文化。 〔2〕馮玉祥(1882—1948):字煥章,安徽巢縣人,原為直系將領,一九二四年改所部為國民軍。一九二六年三月出國,同年九月回國後,曾在庫倫(今稱烏蘭巴托)表示「此次回國誓必積極進行革命工作,最要緊的是把西北軍趕快的與北伐軍聯繫起來」(據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九日《嚮導周報》第一七六期)。九月十八日他又在《回國宣言》中說:「現在我所努力的是奉行孫中山的遺囑,進行國民革命,實行三民主義,所有國民黨一、二兩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與決議案,全部接收,並促其實現。」(據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四日《嚮導周報》第一七七期) 〔3〕「聞之喜而不寐」:語見《孟子·告子》。 ◎ 五八 廣平兄: 伏園今天動身了。我於十八日寄你一信,恐怕就在郵局裡一直躺到今天,將與伏園同船到粵罷。我前幾天幾乎也要同行,後來中止了。要同行的理由,小半自然也有些私心,但大部分卻是為公,我以為中山大學既然需我們商議,應該幫點忙,而且廈大也太過於閉關自守,此後還應該與他大學往還。玉堂正病著,醫生說三四天可好,我便去將此意說明,他亦深以為然,約定我先去,倘尚非他不可,我便打電報叫他,這時他病已好,可以坐船了。不料昨天又有了變化,他不但自己不說去,而且對於我的自去也翻了成議,說最好是向校長請假。教員請假,向來是歸主任管理的,現在他這樣說,明明是拿難題給我做。我想了一想,就中止了。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大概因為和南洋相距太近之故罷,此地實在太斤斤於銀錢,「某人多少錢一月」等等的話,談話中常聽見;我們在此,當局者也日日希望我們從速做許多工作,發表許多成績,像養牛之每日擠牛乳一般。某人每日薪水幾元,大約是大家都念念不忘的。我一走,至少需兩星期,有些人一定將以為我白白騙去了他們半月薪水,玉堂之不願我曠課,或者就因為顧慮著這一節。我已收了三個月薪水,而上課才一月,自然不應該又請假,但倘計劃遠大,就不必拘拘於此,因為將來可以盡力之日正長。然而他們是眼光不遠的,我也不作久遠之想,所以我便不走,擬於本年中為他們作一篇季刊上的文章,到學術講演會去講演一次,又將我所輯的《古小說鉤沈》獻出,則學校可以覺得錢不白化,而我也可以來去自由了。至於研究教授,那自然不再去辭,因為即使辭掉,他們也仍要想法使你做別的工作,使收成與國文系教授之薪水相當的,還是任它拖著的好。 「現代評論」派的勢力,在這裡我看要膨漲起來,當局者的性質,也與此輩相合。理科也很忌文科,正與北大一樣。閩南與閩北人之感情頗不洽,有幾個學生極希望我走,但並非對我有惡意,乃是要學校倒楣。 這幾天此地正在歡迎兩位名人。一個是太虛和尚〔1〕到南普陀來講經,於是佛化青年會〔2〕提議,擬令童子軍捧鮮花,隨太虛行蹤而散之,以示「步步生蓮花」之意。但此議竟未實行,否則和尚化為潘妃〔3〕,倒也有趣。一個是馬寅初〔4〕博士到廈門來演說,所謂「北大同人」,正在發昏章第十一〔5〕,排班歡迎。我固然是「北大同人」之一,也非不知銀行之可以發財,然而於「銅子換毛錢,毛錢換大洋」學說,實在沒有什麼趣味,所以都不加入,一切由它去罷。 二十日下午。 寫了以上的信之後,躺下看書,聽得打四點的下課鐘了,便到郵政代辦所去看,收得了十五日的來信。我那一日的信既已收到,那很好。邪視尚不敢,而況「瞪」乎?至於張先生的偉論,我也很佩服,我若作文,也許這樣說的。但事實怕很難,我若有公之於眾的東西,那是自己所不要的,否則不願意。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知道私有之念之消除,大約當在二十五世紀,所以決計從此不瞪了。 這裡近三天涼起來了,可穿夾衫,據說到冬天,比現在冷得不多,但草卻已有黃了的。學生方面,對我仍然很好;他們想出一種文藝刊物,已為之看稿,大抵尚幼稚,然而初學的人,也只能如此,或者下月要印出來。至於工作,我不至於拚命,我實在比先前懈得多了,時常閒著玩,不做事。 你不會起草章程,並不足為能力薄弱之證據。草章程是別一種本領,一須多看章程之類,二須有法律趣味,三須能顧到各種事件。我就最怕做這東西,或者也非你之所長罷。然而人又何必定須會做章程呢?即使會做,也不過一個「做章程者」而已。 據我想,伏園未必做政論,是辦副刊。孟余們的意思,蓋以為副刊的效力很大,所以想大大的干一下。上遂還是找不到事做,真是可嘆,我不得已,已囑伏園面托孟余去了。 北伐軍得武昌,得南昌,都是確的。浙江確也獨立〔6〕了,上海附近也許又要小戰,建人又要逃難,此人也是命運註定,不大能夠安逸的,但走幾步便是租界,大概不要緊。 重九日這裡放一天假,我本無功課,毫無好處;登高之事,則廈門似乎不舉行。肉鬆我不要吃,不去查考了。我現在買來吃的,只是點心和香蕉,偶然也買罐頭。 明天要寄你一包書,都是零零碎碎的期刊之類,歷來積下,現在一總寄出了。內中的一本《域外小說集》,是北新書局新近寄來的,夏天你要,我托他們去買,回說北京沒有,這回大約是碰見了,所以寄來的罷,但不大幹淨,也許是久不印,沒有新書之故。現在你不教國文,已沒有用,但他們既然寄來,也就一併寄上,自己不要,可以送人的。 我已將《華蓋集續編》編好,昨天寄去付印了。 迅。二十日燈下。 ==注釋== 〔1〕太虛和尚(1889—1947):俗姓呂,浙江崇德(今併入桐鄉)人。他主張革新佛教制度,被目為佛教新派代表人物。曾任中國佛教總會會長等職。 〔2〕佛化青年會:全稱閩南佛化青年會。 〔3〕潘妃:名玉兒,南齊東昏侯的妃子。據《南史·齊本紀》:東昏侯「為潘妃起神仙、永壽、玉壽三殿,皆匝飾以金璧。……又鑿金為蓮華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華也』。」 〔4〕馬寅初:浙江嵊縣人,經濟學家。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學博士,當時任北京大學教授。他在《中國幣制問題》(載一九二四年《晨報六周年紀念增刊》)一文中曾談到主幣、輔幣的換算問題。 〔5〕發昏章第十一:見《水滸傳》第二十六回:「西門慶被武松從獅子橋樓上扔下街心時,跌得『發昏章第十一』。」 〔6〕浙江獨立: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五日孫傳芳舊部、浙江省長夏超宣布浙省獨立,次日就任國民革命軍第十八軍軍長。孫傳芳聞訊後,即將所屬駐蘇州、吳淞之七十六軍各部,分別調集上海,夏超則將杭州保安隊集中嘉興,雙方在上海附近對峙,形勢緊張。 ◎ 五九 MY DEAR TEACHER: 從清早在期望中收到你的信(十日寫寄),我歡喜的讀著,你的心情似乎也能稍安了,但不知是否騙人安心,所以這樣說,而實則勉強棲息在不合意的地方。 兼士,伏園先生已動身來粵也未?如要翻譯,我可以盡義務的。 廣州國慶日也和北方不同,當日我也寄你一信說及,想當早已收到了。 中山大學停一學期,再整理開學,文科主任的郭,做官去了,將來什麼人來此教授,現尚未定。你如有意來粵就事,則你在這裡的熟人頗不少,現在正是可以設法的時候,但這自然是現在的事萬難再做下去的話。 昨星期日的上午及晚上,今晚,偷空湊了一篇文章〔1〕寄上,可以過得去就轉寄上海,否則盡可作廢。 我校的舍監自行辭職,跑到政府里做女書記官去了。一時請不著人,就要我兼盡義務。明天她去到任,據說暫時還在這裡幫助,等聘著人再去,不知確否。 我自己在這裡也沒有好壞可說,各班主任多不一致,對於訓育,甚無進展,而且沒空閒,機心〔2〕甚令人厭,倘有機會,不惜舍而之他也。 現甚睏倦,如再有話,下次續寫。 YOUR H.M.十月十八晚。 ==注釋== 〔1〕指《新廣東的新女性》一文,署名景宋,載上海《新女性》第十二號(一九二七年一月)。 〔2〕機心:《莊子·天地》:「有機事者,必有機心」。 ◎ 六○ 廣平兄: 我今天上午剛發一信,內中說到廈門佛化青年會歡迎太虛的笑話,不料下午便接到請柬,是南普陀寺和閩南佛學院公宴太虛,並邀我作陪,自然也還有別的人。我決計不去,而本校的職員硬要我去,說否則他們將以為本校看不起他們。個人的行動,會涉及全校,真是窘極了,我只得去。羅庸〔1〕說太虛「如初日芙蓉」,我實在看不出這樣,只是平平常常。入席,他們要我與太虛並排上坐,我終於推掉,將一位哲學教員〔2〕供上完事。太虛倒並不專講佛事,常論世俗事情,而作陪之教員們,偏好問他佛法,什麼「唯識」〔3〕呀,「涅槃」哪,真是其愚不可及,此所以只配作陪也歟。其時又有鄉下女人來看,結果是跪下大磕其頭,得意之狀可掬而去。 這樣,總算白吃了一餐素齋。這裡的酒席,是先上甜菜,中間鹹菜,末後又上一碗甜菜,這就完了,並無飯及稀飯。我吃了幾回,都是如此。聽說這是廈門的特別習慣,福州即不然。 散後,一個教員和我談起,知道有幾個這回同來的人物之排斥我,漸漸顯著了,因為從他們的語氣里,他已經聽得出來,而且他們似乎還同他去聯絡。他於是嘆息說:「玉堂敵人頗多,但對於國學院不敢下手者,只因為兼士和你兩人在此也。兼士去而你在,尚可支持,倘你亦走,敵人即無所顧忌,玉堂的國學院就要開始動搖了。玉堂一失敗,他們也站不住了。而他們一面排斥你,一面又個個接家眷,準備作長久之計,真是胡塗」云云。我看這是確的,這學校,就如一部《三國志演義》,你槍我劍,好看煞人。北京的學界在都市中擠軋,這裡是在小島上擠軋,地點雖異,擠軋則同。但國學院內部的排擠現象,外敵卻還未知道(他們誤以為那些人們倒是兼士和我的小卒,我們是給他們來打地盤的),將來一知道,就要樂不可支。我於這裡毫無留戀,吃苦的還是玉堂,但我和玉堂的交情,還不到可以向他說明這些事情的程度,即使說了,他是否相信,也難說的。我所以只好一聲不響,自做我的事,他們想攻倒我,一時也很難,我在這裡到年底或明年,看我自己的高興。至於玉堂,我大概是愛莫能助的了。二十一日燈下。 十九的信和文稿,都收到了。文是可以用的,據我看來。但其中的句法有不妥處,這是小姐們的普通病,其病根在於粗心,寫完之後,大約自己也未必再看一遍。過一兩天,改正了寄去罷。 兼士擬於廿七日動身向滬,不赴粵;伏園卻已走了,打聽陳惺農,該可以知道他的住址。但我以為他是用不著翻譯的,他似認真非認真,似油滑非油滑,模模胡胡的走來走去,永遠不會遇到所謂「為難」。然而行旌所過,卻往往會留一點長遠的小麻煩來給別人打掃。我不是雇了一個工人麼?他卻給這工人的朋友紹介,去包什麼「陳源之徒」的飯,我教他不要多事,也不聽。現在是「陳源之徒」常常對我罵飯菜壞,好像我是廚子頭,工人則因為幫他朋友,我的事不大來做了。我總算出了十二塊錢給他們雇了一個廚子的幫工,還要聽埋怨。今天聽說他們要不包了,真是感激之至。 上遂的事,除囑那該打的伏園面達外,昨天又同兼士合寫了一封信給孟余他們,可做的事已做,且聽下回分解罷。至於我的別處的位置,可從緩議,因為我在此雖無久留之心,但目前也還沒有決去之必要,所以倒非常從容。既無「患得患失」的念頭,心情也自然安泰,決非欲「騙人安心,所以這樣說」的:切祈明鑑為幸。 理科諸公之攻擊國學院,這幾天也已經開始了,因國學院房屋未造,借用生物學院屋,所以他們的第一著是討還房子。此事和我輩毫不相關,就含笑而旁觀之,看一大堆泥人兒搬在露天之下,風吹雨打,倒也有趣。此校大約頗與南開〔4〕相像,而有些教授,則惟校長之喜怒是伺,妒別科之出風頭,中傷挑眼,無所不至,妾婦之道也。我以北京為污濁,乃至廈門,現在想來,可謂妄想,大溝不乾淨,小溝就乾淨麼?此勝於彼者,惟不欠薪水而已。然而「校主」一怒,亦立刻可以關門也。 我所住的這麼一所大洋樓上,到夜,就只住著三個人:一張頤教授,一伏園,一即我。張因不便,住到他朋友那裡去了,伏園又已走,所以現在就只有我一人。但我卻可以靜觀默想,所以精神上倒並不感到寂寞。年假之期又已近來,於是就比先前沉靜了。我自己計算,到此剛五十天,而恰如過了半年。但這不只我,兼士們也這樣說,則生活之單調可知。 我新近想到了一句話,可以形容這學校的,是「硬將一排洋房,擺在荒島的海邊上」。然而雖是這樣的地方,人物卻各式俱有,正如一滴水,用顯微鏡看,也是一個大世界。其中有一班「妾婦」們,上面已經說過了。還有希望得愛,以九元一盒的糖果恭送女教員的老外國教授;有和著名的美人結婚,三月復離的青年教授;有以異性為玩藝兒,每年一定和一個人往來,先引之而終拒之的密斯先生;有打聽糖果所在,群往吃之的無恥之徒……。世事大概差不多,地的繁華和荒僻,人的多少,都沒有多大關係。 浙江獨立,是確的了;今天聽說陳儀的兵已與盧永祥〔5〕開仗,那麼,陳在徐州也獨立了,但究竟確否,卻不能知。閩邊的消息倒少聽見,似乎周蔭人〔6〕是必倒的,而民軍則已到漳州。 長虹又在和韋漱園吵鬧了〔7〕,在上海出版的《狂飆》上大罵,又登了一封給我的信,要我說幾句話。這真是吃得閒空,然而我卻不願意奉陪了,這幾年來,生命耗去不少,也陪得夠了,所以決計置之不理。況且鬧的原因,據說是為了《莽原》不登向培良的劇本,但培良和漱園在北京發生糾葛,而要在上海的長虹破口大罵,還要在廈門的我出來說話,辦法真是離奇得很。我那裡知道其中的底細曲折呢。 此地天氣涼起來了,可穿袷衣。明天是星期,夜間大約要看影戲,是林肯〔8〕 一生的故事。大家集資招來的,需六十元,我出一元,可坐特別席。林肯之類的故事,我是不大要看的,但在這裡,能有好的影片看嗎?大家所知道而以為好看的,至多也不過是林肯的一生之類罷了。 這信將於明天寄出,開學以後,郵政代辦所在星期日也辦公半日了。 L.S.十月二十三日燈下。 ==注釋== 〔1〕羅庸(1900—1950):字膺中,河北大興(今屬北京)人,一九二二年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畢業,當時任北京大學講師,並在女師大兼課。一九二五年曾從太虛游,為太虛和尚整理過一些講經錄。 〔2〕指陳定謨,參看本卷第121頁注〔7〕。 〔3〕「唯識」佛家語。《楞嚴經》載,彌勒菩薩曾說過「我以諦觀十方唯識,識心圓明,入圓成識」的話。太虛著有《法相唯識學》。涅槃,佛家語,意為寂滅、解脫等,指佛和高僧的死亡,也叫圓寂;後來引申作死的意思。 〔4〕南開:指南開大學。當時該校校長張伯苓在學校實行家長式統治。 〔5〕盧永祥:原信作盧香亭。盧香亭,河北河間人,曾任孫傳芳部陸軍第二師師長。盧永祥(1867—1933),山東濟陽人,北洋軍閥。曾任浙江督軍、江蘇督辦等。按當時他們均未與陳儀開仗,或為傳聞失實。 〔6〕周蔭人:河北武強人,當時任福建省督辦。一九二六年十月北伐軍分三路進攻福建,他於十二月率殘部逃往浙江。 〔7〕長虹和素園吵鬧:高長虹在《狂飆》周刊第二期(一九二六年十月十日)發表致韋素園和魯迅的《通訊》二則,前者藉口《莽原》不登向培良的劇本《冬天》,對韋素園進行攻擊;後者除責罵韋素園等人和表白自己對《莽原》的功績外,並要挾魯迅:「你如願意說話時,我也想聽一聽你的意見。」 〔8〕林肯(A.Lincoln,1809—1865):美國政治家。主張維護聯邦統一,逐步廢除奴隸制度。一八六一年他就任總統後,南方各州相繼宣布脫離聯邦,爆發內戰。一八六二年他頒布《宅第法》和《解放黑奴宣言》,使戰爭成為群眾性的革命鬥爭,終於戰勝了南方奴隸主反動勢力。戰爭結束後即遇刺身亡。 ◎ 六一 MY DEAR TEACHER: 現時是十點半,是我自己的時間了。我總覺得好久沒有消息似的總是盼望著,其實查了一查,是十八才收過信,隔現在不過三天。 舍監十九辭職了,由我代她兼任,已經三天,白天查寢室清潔,晚上查自習,七時至九時走三角點位置的樓上樓下共八室,走東則西不復自習,走西而南又不復自習。每走一次,稍耽擱即半小時,走三四次,即成了學生自習的時間,就是我在兜圈子的時間。至十時後,她們熄燈全都睡覺了,我才得回房,然而還要豫備些教課。現在雖在尋覓適當的人,但是很不易,因為初師畢業者,學生以其資格相等,不佩服,而專門以上畢業的人,則又因舍監事煩而薪水少,不肯來了。 這回回粵,家裡有幾個婦孺,幫忙是誼不容辭的,不料有些沒有什麼關係的女人們,也跑到學校里來,硬要借錢,纏繞不已,真教人苦惱極了。我磨命磨到寢食不安,折扣下來,所得有限,而她們硬當我發了大財,每月是二三百的進款。我的欠薪,恐怕要到明年底,才能慢慢地派回一點,但看目前內外交迫的情形,則即使只維持到陽曆一月,我的身體也許就支持不住的。 MY DEAR TEACHER!人是那麼苦,總沒有比較的滿意之處,自然,我也知道樂園是在天上,人間總不免辛苦的,然而我們的境遇,像你到廈,我到粵的經歷,實在也太使人覺得寒心。人固應該在荊棘叢中尋坦途,但荊棘的數量也真多,竟生得永沒有一些空隙。 今晚又是星期四,初擬寫信,後想等一兩天,得了來信再寫,後又因為受了一點刺激,就提起筆來向你發牢騷了,過一會就會心平氣和的,勿念。 十九日收到十二寄的《語絲》九九期。這日我寄出一信, 並文稿,想已到。 YOUR H.M.十月廿一晚十一時十分。 MY DEAR TEACHER: 我昨晚寫了一張信,也在盼著來信,覺得今天大概可以得到的,早上到辦公處,果然看見桌上有你的信在,我歡喜的讀了。現在是晚飯前的五時余,我的飯還未開來,就又打開你的信,將要說的話寫在這下面—— 職務實在棘手,我自然在設法的,但聘書上寫著一學期,只好勉強做。而且我的訓育,頗關緊要,如無結果而去,也未免太不像樣,所以只得做,做得不好再說。今日學校約定了一個暫代舍監的人,她的使命是為黨工作,對於舍務不大負責,每星期有三四天不住校,約是短期的,至多一學期,少則一二月。那麼,我還是忙,不過較現在可以較好。但她要十一月初才能到校,所以現在仍是我獨當其沖,每晚要十點多後,才能豫備功課或做私事。而近來又新添了一件事,就是徐謙〔1〕提議改良司法男女平等後,廣州的各界婦女聯合會推舉我校校長為代表,並推八個團體為修改法律委員會,我校也即其一。我是管公共事業的,所以明天開會,令我出席,後天星期還開會,大約也是我去,你看連星期日也沒得空。但有什麼法呢,我是訓育主任,因此就要使我變把戲,而且得像孫悟空一樣,搖身一變,化為七十二個,才夠應付。 用度自然量入為出,不夠也不至於,我沒有開口,你不要用對少爺們的方法對付我,因為我手頭愈寬,應付環境就愈困難,你曉得麼?我甚悔不到汕頭去教書,卻到這裡來,否則,恐怕要清靜得多。 伏園逢吉來,如要我招呼,不妨通知他們一聲,但我的忙碌,也請豫先告訴。 中山大學(舊廣大)全行停學改辦,委員長是戴季陶,副顧孟余,此外是徐謙,朱家驊,丁維汾〔2〕。我不明白內中的情形,所以改辦後能否有希望,現時也不敢說,但倘有人邀你的話,我想你也不妨試一試,從新建造,未必不佳。我看你在那裡實在勉強。 我昨晚寫的信,也是向你發牢騷的,本想不寄,但也是一時的心情,所以仍給你看一看。然而我現在頗高興了,今天尋得了舍監。雖然要十一月一日才來,但我盼望那時能夠合起來將學校整頓一下,我然後再走,也不枉我這次來校一行。現在要吃飯了。這封信是分兩次寫的。不久就要去查自習,以及豫備教課(明天我有兩小時),下次再說罷。 YOUR H.M.十月廿二日下午六時。 ==注釋== 〔1〕徐謙(1871—1940):字季龍,安徽歙縣人,當時任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廣州國民政府委員兼司法部長、中山大學委員會委員等職。一九二六年十月,他在國民黨中央及省黨部執委會聯席會議上作了關於改良司法、男女平等等項提案報告,得到各界人士的響應。 〔2〕丁維汾:字鼎丞,山東日照人。曾留學日本,當時任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兼青年部長、中山大學委員會委員等職。 ◎ 六二 廣平兄: 廿三日得十九日信及文稿後,廿四日即發一信,想已到。廿二日寄來的信,昨天收到了。閩粵間往來的船,當有許多艘,而郵遞信件,似乎被一個公司所包辦,惟它的船才帶信,所以一星期只有兩回,上海也如此。我疑心這公司是太古〔1〕。 我不得同意,不見得用對付少爺們之法,請放心。但據我想,自己是恐怕決不開口的,真是無法可想。這樣食少事煩的生活,怎麼持久?但既然決心做一學期,又有人來幫忙,做做也好,不過萬不要拚命。人固然應該辦「公」,然而總須大家都辦,倘人們偷懶,而只有幾個人拚命,未免太不「公」了,就該適可而止,可以省下的路少走幾趟,可以不管的事少做幾件,自己也是國民之一,應該愛惜的,誰也沒有要求獨獨幾個人應該做得勞苦而死的權利。 我這幾年來,常想給別人出一點力,所以在北京時,拚命地做,忘記吃飯,減少睡眠,吃了藥來編輯,校對,作文。誰料結出來的,都是苦果子。有些人就將我做廣告來自利,不必說了;便是小小的《莽原》,我一走也就鬧架。長虹因為社裡壓下(壓下而已)了投稿,和我理論,而社裡則時時來信,說沒有稿子,催我作文。我實在有些憤憤了,擬至二十四期止,便將《莽原》停刊,沒有了刊物,看大家還爭持些什麼。 我早已有些想到過,你這次出去做事,會有許多莫名其妙的人們來訪問你的,或者自稱革命家,或者自稱文學家,不但訪問,還要要求幫忙。我想,你是會去幫的,然而幫忙之後,他們還要大不滿足,而且怨恨,因為他們以為你收入甚多,這一點即等於不幫,你說竭力的幫了,乃是你吝嗇的謊話。將來或有些失敗,便都一鬨而散,甚者還要下石,即將訪問你時所見的態度,衣飾,住處等等,作為攻擊之資,這是對於先前的吝嗇的罰。這種情形,我都曾一一嘗過了,現在你大約也正要開始嘗著這況味。這很使人苦惱,不平,但嘗嘗也好,因為知道世事就可以更加真切了。但這狀態是永續不得的,經驗若干時之後,便須恍然大悟,斬釘截鐵地將他們撇開,否則,即使將自己全部犧牲了,他們也仍不滿足,而且仍不能得救。其實呢,就是你現在見得可憐的所謂「婦孺」,恐怕也不在這例外。 以上是午飯前寫的。現在是四點鐘,今天沒有事了。兼士昨天已走,早上來別。伏園已有信來,雲船上大吐(他上船之前喝了酒,活該!),現寓長堤的廣泰來客店,大概我信到時,他也許已走了。浙江獨立已失敗,那時外面的報上雖然說得熱鬧,但我看見浙江本地報,卻很吞吐其詞,好像獨立之初,本就灰色似的,並不如外間所傳的轟轟烈烈。福建事也難明真相,有一種報上說周蔭人已為鄉團所殺,我看也未必真。 這裡可穿袷衣,晚上或者可加棉坎肩,但近幾天又無需了。今天下雨,也並不涼。我自從雇了一個工人之後,比較的便當得多。至於工作,其實也並不多,閒工夫盡有,但我總不做什麼事,拿本無聊的書玩玩的時候多,倘連編三四點鐘講義,便覺影響於睡眠,不容易睡著,所以我講義也編得很慢,而且遇有來催我做文章的,大抵置之不理,做事沒有上半年那麼急進了,這似乎是退步,但從別一面看,倒是進步也難說。 樓下的後面有一片花圃,用有刺的鐵絲攔著,我因為要看它有怎樣的攔阻力,前幾天跳了一回試試。跳出了,但那刺果然有效,給了我兩個小傷,一股上,一膝旁,可是並不深,至多不過一分。這是下午的事,晚上就全愈了,一點沒有什麼。恐怕這事會招到誥誡,但這是因為知道沒有什麼危險,所以試試的,倘覺可慮,就很謹慎。例如,這裡頗多小蛇,常見被打死著,顎部多不膨大,大抵是沒有什麼毒的,但到天暗,我便不到草地上走,連夜間小解也不下樓去了,就用磁的唾壺裝著,看夜半無人時,即從窗口潑下去。這雖然近於無賴,但學校的設備如此不完全,我也只得如此。 玉堂病已好了。白果已往北京去接家眷,他大概決計要在這裡安身立命。我身體是好的,不喝酒,胃口亦佳,心緒比先前較安帖。 迅。十月二十八日。 ==注釋== 〔1〕太古:指太古興記輪船公司,英商太古洋行在中國經營的航運壟斷組織。一九二○年和一九二四年,該公司曾兩次與北洋政府郵政當局簽立合約,承包寄往廈門、廣州、香港直至馬尼剌、英國等處的郵件。 ◎ 六三 MY DEAR TEACHER: 昨廿二晚寫一信,或者與此信同到,亦未可知。 今早到辦事處,見你十九寄來的信;一日所寄的信及《莽原》,已隨後收到,前信說及了。 這裡既電邀你,你何妨來看一看呢。廣大(中大)現系從新開始〔1〕,自然比較的有希望,教員大抵新聘,學生也加甄別,開學在下學期,現在是著手籌備。我想,如果再有電邀,你可以來籌備幾天,再回廈門教完這半年,待這裡開學時再來。廣州情形雖雲複雜,但思想言論,較為自由,「現代」派這裡是立不住的,所以正不妨來一下。否則,下半年到那去呢?上海雖則可去,北京也可去,但又何必獨不赴廣東?這未免太傻氣了。 我讀了你這封信後,我以為最要緊的是上面的那些話,此外也一時想不起要說什麼來。總之,你可打聽清楚,倘可以抽出一點工夫,即不妨來參觀一趟,將來可做則做,要不然,明年不來就是了。我所說我的困難情形,是我那女師所特有的,別的地方卻不如此。 我寫這信,是從新校辦公處跑回舊校寢室寫的,現在急於去辦事,就此擱筆了。 YOUR H.M.十月廿三上午九時。 我這信,也因希望你來,故說得天花亂墜,一切由你洞鑒可矣。 ==注釋== 〔1〕廣大從新開始:一九二六年十月,廣東國民政府公布訓令:「中山大學為中央最高學府,……責成委員會努力前途,徹底改革。一切規章制度重新厘定,先行停課,切實建設,以下學期為新規之始業。全體學生一律複試,分別去取。所有教職亦一律停職另任。」新成立的中山大學據此進行整頓。(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國立中山大學校報》第一期) ◎ 六四 廣平兄: 前日(廿七)得廿二日的來信後,寫一回信,今天上午自己送到郵局去,剛投入郵箱,局員便將二十三發的快信交給我了。這兩封信是同船來的,論理本該先收到快信,但說起來實在可笑,這裡的情形是異乎尋常的。普通信件,一到就放在玻璃箱內,我們倒早看見;至於掛號的呢,則秘而不宣,一個局員躲在房裡,一封一封上帳,又寫通知單,叫人帶印章去取。這通知單也並不送來,仍然供在玻璃箱裡,等你自己走過看見。快信也同樣辦理,所以凡掛號信和「快」信,一定比普通信收到得遲。 我暫不赴粵的情形,記得又在二十一日的信里說過了。現在伏園已有信來,並未有非我即去不可之概;開學既然在明年三月,則年底去也還不遲。我固然很願意現在就走一趟,但事實的牽扯也實在太利害,就是:走開三禮拜後,所任的事擱下太多,倘此後一一補做,則工作太重,倘不補,就有占了便宜的嫌疑。假如長在這裡,自然可以慢慢地補做,不成問題,但我又並不作長久之計,而況還有玉堂的苦處呢。 至於我下半年那裡去,那是不成問題的。上海,北京,我都不去,倘無別處可走,就仍在這裡混半年。現在去留,專在我自己,外界的鬼祟,一時還攻我不倒。我很想嘗嘗楊桃,其所以熬著者,為己,只有一個經濟問題,為人,就只怕我一走,玉堂立刻要被攻擊,因此有些彷徨。一個人就能為這樣的小問題所牽掣,實在可嘆。 才發信,沒有什麼事了,再談罷。 迅。十,二九。 ◎ 六五 MY DEAR TEACHER: 十九,廿二,及廿三的快信,你都收到了罷? 今早(廿七)到辦事處,收到你廿一寄來的信及十月六日寄的書一束,內有第三,四期的《沈鍾》各一,又《荊棘》〔1〕一本,這些書要隔二十天才到,真也奇怪。 廿四星期日,我到陳先生〔2〕寓里去訪李之良,見長鬍子的伏園在坐,聽說是廿三就到這裡,而你廿日的信則廿七才到,但十八的信,卻確是「與伏園同船到粵」,廿三收到的。我當日即復一快信,是告訴你不妨來助中大一臂之力。現在我又陸續聽說,這回的改組,確是意在革新,舊派已在那裡抱怨,當局還決計多聘新教授,關於這一層,我希望你們來,否則,郭沫若做官去了,你們又不來,這裡急不暇擇,文科真不知道會請些什麼人物。對於「現代」派,這裡並沒有人注意到,只知道攻擊國家主義的周刊《醒獅》〔3〕,而不知變相的《醒獅》,隨處皆是。 玉堂先生一定也有他的為難之處,自己新辦的國學院,內部先弄到這樣子,而且從校長這方面,也許會給他聽些難受的話,他自然遲疑不決了。至於計較金錢,那恐怕是普遍的現象,即如我在這裡,雖然每月實收不過數十元,但人們是替我記著表面上的數目的,辦事稍不竭力,難免得到指摘。 你要寄我「一包零零碎碎的期刊之類」的書,現在收到的只有三本,想是另外還有一包,此時未到,或者不至於寄失,待收到後,再行告知。 昨日(廿六)為援助韓國獨立〔4〕及萬縣慘案〔5〕,我校放假一日,到中大去開會。中大操場上搭講台兩座,人數十多萬。下午三時巡行,回校後本想寫信,因為太疲倦了,沒有實行。 以中大與廈大比較,中大較易發展,有希望,因為交通便利,民氣發揚,而且政府也一氣,又為各省所注意的新校。你如下學期不願意再在廈大,此處又誠意相邀,可否便來一看。但薪水未必多於廈大,而生活及應酬之費,則怕要加多,但若作為旅行,一面教書,一面遊玩,卻也未始不可的。 現在是午後一時,在寢室寫此,就要辦公去了,下次詳述罷。 YOUR H.M.十月廿七午後一時。 ==注釋== 〔1〕《荊棘》:短篇小說集,黃鵬基著,收作品十一篇,《狂飆叢書》之一,一九二六年八月開明書店出版。 〔2〕陳先生指陳啟修。 〔3〕《醒獅》:即《醒獅周報》,國家主義派(中國國家主義青年團)的刊物,曾琦、左舜生、陳啟天等主辦。一九二四年十月在上海創刊,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停刊。 〔4〕韓國獨立:指朝鮮的六一○獨立運動。一九二六年六月十日,朝鮮共產黨利用國王李王石的葬禮,發動愛國群眾在漢城舉行示威遊行,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殖民統治,爭取民族獨立,後發展為全國性的運動。 〔5〕萬縣慘案:一九二六年北伐軍向武漢進軍期間,英帝國主義加緊干涉我國革命,在長江一帶多方尋釁,英國輪船經常撞沉我民船;八月二十九日又在四川雲陽撞沉我國木船三艘,死數十人。在交涉中英國軍艦又於九月五日炮擊萬縣,我方死傷軍民近千人,民房、商店被毀千餘間。這次事件被稱作「萬縣慘案」。 ◎ 六六 廣平兄: 十月廿七的信,今天收到了;十九,二十二,二十三的,也都收到。我於廿四,廿九,卅日均發信,想已到。至於刊物,則查載在日記上的,是廿一,廿,各一回,什麼東西,已經忘卻,只記得有一回內中有《域外小說集》。至於十月六日的刊物,則不見於日記上,不知道是失載,還是其實是廿一所發,而我將月日寫錯了。只要看你是否收到廿一寄的一包,就知道,倘沒有,那是我寫錯的了;但我仿佛又記得六日的是別一包,似乎並不是包,而是三本書對疊,像普通寄期刊那樣的。 伏園已有信來,據說上遂的事很有希望,學校的別的事情卻沒有提,他大約不久當可回校,我可以知道一點情形,如果中大定要我去,我到後於學校有益,那我就於開學之前到那邊去。此處別的都不成問題,只在對不對得起玉堂。但玉堂也太胡塗——不知道還是老實——至今還迷信著他的「襄理」,這是一定要糟的,無藥可救。山根先生仍舊專門薦人,圖書館有一缺,又在計畫薦人了,是胡適之的書記,〔1〕但這回好像不大順手似的。至於學校方面,則這幾天正在大敷衍馬寅初。昨天浙江學生歡迎他,硬要拖我去一同照相,我竭力拒絕,他們頗以為怪。嗚呼,我非不知銀行之可以發財也,其如「道不同不相為謀」何。明天是校長賜宴,陪客又有我,他們處心積慮,一定要我去和銀行家扳談,苦哉苦哉!但我在知單上只寫了一個「知」字,不去可知矣。 據伏園信說,副刊〔2〕十二月開手,那麼,他回校之後,兩三禮拜便又須去了,也很好。 十一月一日午後。 但我對於此後的方針,實在很有些徘徊不決,那就是:做文章呢,還是教書?因為這兩件事,是勢不兩立的:作文要熱情,教書要冷靜。兼做兩樣的,倘不認真,便兩面都油滑淺薄,倘都認真,則一時使熱血沸騰,一時使心平氣和,精神便不勝困憊,結果也還是兩面不討好。看外國,兼做教授的文學家,是從來很少有的。我自己想,我如寫點東西,也許於中國不無小好處,不寫也可惜;但如果使我研究一種關於中國文學的事,大概也可以說出一點別人沒有見到的話來,所以放下也似乎可惜。但我想,或者還不如做些有益的文章,至於研究,則於餘暇時做,不過倘使應酬一多,可又不行了。 此地這幾天很冷,可穿夾袍,晚上還可以加棉背心。我是好的,胃口照常,但菜還是不能吃,這在這裡是無法可想的。講義已經一共做了五篇,從明天起,想做季刊的文章了。 迅。十一月一日燈下。 ==注釋== 〔1〕指程憬。字仰之,安徽績溪人,曾任胡適的書記員,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底到廈門,住在南普陀寺候職。 〔2〕副刊:指當時準備在漢口出版的國民黨機關報《中央日報》副刊。 ◎ 六七 MY DEAR TEACHER: 這幾天忙一點,沒有寫信。我廿七收到你十月十六的信及六日的一束《沈鍾》和《荊棘》,廿九又收到廿一寄來的一包書,內有《域外小說集》等九本。今日下午,又收到你廿四寫來的信。 昨下午快到晚飯時候,伏園和毛子震〔1〕先生(即與許先生一同在北京國務院前診察劉和珍脈的那個)來大石街舊校相訪,我忘記了他們是「外江佬」,一氣說了一通廣東話,待到伏園先生對我聲明不懂,這才省悟過來。後來約到玉醪春飯店晚餐,見他們總用醬油,大約是嫌菜淡。伏園先生甚能飲,也吃,但每食必放下箸,好像文縐縐的小姐一樣。結帳並不貴,大出我的意外,菜單六元六,付給七元,就很滿意了。伏園先生說,不定今天就回廈,將來也許再來,未定,云云。我也沒有向他探聽中大的事。 你們雇用的聽差很好,聽伏園先生說,如果離開廈門,他也肯跟著走。那麼,何妨帶了他來,好長期使用呢。 今日(星六,卅)本校學生召集全體大會,手續時間都不合,我即加以限制,並設法引導他們,從此也許引起風潮,好的方面,則由此整理一下,否則我走。走是我早已準備的,人要做事,先立了可去的心,才有決斷和勇氣。這回的事,成則學校之福,倘不然,我走也沒有什麼。總之是有文章做,馬又到廣東「害群」了,只可惜沒有幫手。但他們舊派也不弱,你坐在城上看戲,待我陸續開出劇目來罷。 關於《莽原》投稿的爭吵,不管也好,因為相距太遠,真相難明,很容易出力不討好的。 北伐事,廣州也說得很好,說是周蔭人已死,西北軍〔2〕進行順利,都是好消息。這裡的天氣不涼不熱,可穿兩件單衣,自我回來至今,校內外不斷發生時症,先是寒熱交加,後出紅點,點退人命,但我並沒有被傳染。 各式人等,各處都是,然而這種種不同,卻是一件巧妙的事,使我們見聞增多,活得不枯寂,也是好的。 YOUR H.M.十月卅晚。 ==注釋== 〔1〕毛子震:曾在北京行醫,當時在中山大學醫科任教。 〔2〕西北軍指當時配合北伐的馮玉祥的國民革命軍。 ◎ 六八 廣平兄: 昨天剛發一信,現在也沒有什麼話要說,不過有一些小閒事,可以隨便談談。我又在玩——我這幾天不大用功,玩著的時候多——所以就隨便寫它下來。 今天接到一篇來稿,是上海大學的女生曹軼歐〔1〕寄來的,其中講起我在北京穿著洋布大衫在街上走的事,下面注道,「這是我的朋友P.京的H.M.女校生親口對我說的」。P.自然是北京,但那校名卻奇怪,我總想不出是那一個學校來。莫非就是女師大,和我們所用是同一意義麼?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有一個留學生在東京自稱我的代表去見鹽谷溫〔2〕氏,向他索取他所印的《三國志平話》,但因為書尚未裝成,沒有拿去。他怕將來鹽谷氏直接寄我,將事情弄穿,便托C.T.〔3〕寫信給我,要我追認他為代表,還說,否則,於中國人之名譽有關。你看,「中國人的名譽」是建立在他和我的說謊之上了。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先前朱山根要薦一個人到國學院,但沒有成。現在這人終於來了,住在南普陀寺。為什麼住到那裡去的呢?因為伏園在那寺里的佛學院有幾點鐘功課(每月五十元),現在請人代著,他們就想挖取這地方。從昨天起,山根已在大施宣傳手段,說伏園假期已滿(實則未滿)而不來,乃是在那邊已經就職,不來的了。今天又另派探子,到我這裡來探聽伏園消息。我不禁好笑,答得極其神出鬼沒,似乎不來,似乎並非不來,而且立刻要來,於是乎終於莫名其妙而去。你看「現代」派下的小卒就這樣陰鷙,無孔不入,真是可怕可厭。不過我想這實在難對付,譬如要我去和此輩周旋,就必須將別的事情放下,另用一番心機,本業拋荒,所得的成績就有限了。「現代」派學者之無不淺薄,即因為分心於此等下流事情之故也。 迅。十一月三日大風之夜。 十月卅日的信,今天收到了。馬又要發脾氣,我也無可奈何。事情也只得這樣辦,索性解決一下,較之天天對付,勞而無功的當然好得多。教我看戲目,我就看戲目,在這裡也只能看戲目,不過總希望勿太做得力盡神疲,一時養不轉。 今天有從中大寄給伏園的信到來,可見他已經離開廣州,但尚未到,也許到汕頭或福州遊玩去了。他走後給我兩封信,關於我的事,一字不提。今天看見中大的考試委員名單,文科中人多得很,他也在內,郭沫若,郁達夫〔4〕也在,那麼,我的去不去也似乎沒有多大關係,可以不必急急趕到了。 關於我所用的聽差的事,說起來話長了。初來時確是好的,現在也許還不壞,但自從伏園要他的朋友去給大家包飯之後,他就忙得很,不大見面。後來他的朋友因為有幾個人不大肯付錢(這是據聽差說的),一怒而去,幾個人就算了,而還有幾個人卻要他接辦。此事由伏園開端,我也沒法禁止,也無從一一去接洽,勸他們另尋別人。現在這聽差是忙,錢不夠,我的飯錢和他自己的工錢,都已豫支一月以上。又,伏園臨走宣言:自己不在時仍付飯錢。然而只是一句話,現在這一筆帳也在向我索取。我本來不善於管這些瑣事,所以常常弄得頭昏眼花。這些代付和豫支的款,不消說是不能收回的,所以在十月這一個月中,我就是每日得一盆臉水,吃兩頓飯,而共需大洋約五十元。這樣貴的聽差,用得下去的麼?「解鈴還仗系鈴人」,所以這回伏園回來,我仍要他將事情弄清楚。否則,我大概只能不再僱人了。 明天是季刊〔5〕文章交稿的日期,所以我昨夜寫信一張後,即開手做文章,別的東西不想動手研究了,便將先前弄過的東西東抄西撮,到半夜,並今天一上午,做好了,有四千字,並不吃力,從此就又玩幾天。 這裡已可穿棉坎肩,似乎比廣州冷。我先前同兼士往市上去,見他買魚肝油,便趁熱鬧也買了一瓶。近來散拿吐瑾吃完了,就試服魚肝油,這幾天胃口仿佛漸漸好起來似的,我想再試幾天看,將來或者就改吃這魚肝油(麥精的,即「帕勒塔」)也說不定。 迅。十一月四日燈下。 ==注釋== 〔1〕曹軼歐:河北大興(今屬北京市)人,當時上海大學的學生。曾寫《階級與魯迅》一文寄給魯迅,後發表於《語絲》周刊第一○八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四日),署名一萼。 〔2〕鹽谷溫(1878—1962):日本漢文學研究者。當時是東京大學教授。《三國志平話》,即《全相三國志平話》,三卷,元代至治年間建安虞氏刊印。一九二六年鹽谷溫曾據日本內閣文庫藏本影印此書。 〔3〕C.T.:指鄭振鐸(1898—1958),筆名西諦,福建長樂人,作家、文學史家,文學研究會發起人之一。據《魯迅日記》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得鄭振鐸信,附宓汝卓信,即復。」文中所說的「一個留學生」,當指宓汝卓,浙江慈谿人。當時在日本留學,後來成為國民黨爪牙。 〔4〕郁達夫(1896—1945):浙江富陽人,作家,前期創造社主要成員之一。當時任中山大學英國文學系主任。 〔5〕指《廈大國學季刊》,魯迅這晚所作並擬交該刊的文章,即《〈嵇康集〉考》。後因該刊未出,文章亦未發表;原稿於一九五三年發現,現編入《古籍序跋集》。 ◎ 六九 廣平兄: 昨上午寄出一信,想已到。下午伏園就回來了,關於學校的事,他不說什麼。問了的結果,所知道的是:(1)學校想我去教書,但無聘書;(2)上遂的事尚無結果,最後的答覆是「總有法子想」;(3)他自己除編副刊外,也是教授,已有聘書;(4)學校又另電請幾個人,內有「現代」派〔1〕。這樣看來,我的行止,當看以後的情形再定。但總當於陰曆年假去走一回,這裡陽曆只放幾天,陰曆卻有三禮拜。 李逢吉前有信來,說訪友不遇,要我給他設法紹介,我即寄了一封紹介於陳惺農的信,從此無消息。這回伏園說遇諸途,他早在中大做職員了,也並不去見惺農,這些事真不知是怎麼的,我如在做夢。他寄一封信來,並不提起何以不去見陳,但說我如往廣州,創造社的人們很喜歡云云,似乎又與他們在一處,真是莫名其妙。 伏園帶了楊桃回來,昨晚吃過了,我以為味道並不十分好,而汁多可取,最好是那香氣,出於各種水果之上。又有「桂花蟬」和「龍虱」〔2〕,樣子實在好看,但沒有一個人敢吃。廈門也有這兩種東西,但不吃。你吃過麼?什麼味道? 以上是午前寫的,寫到那地方,須往外面的小飯店去吃飯。因為我的聽差不包飯了,說是本校的廚子要打他(這是他的話,確否殊不可知),我們這裡雖吃一口飯也就如此麻煩。在飯店裡遇見容肇祖(東莞人,本校講師)和他的滿口廣東話的太太。對於桂花蟬之類,他們倆的主張就不同,容說好吃的,他的太太說不好吃的。 六日燈下。 從昨天起,吃飯又發生了問題,須上小館子或買麵包來,這種問題都得自己時時操心,所以也不大靜得下。我本可以於年底將此地決然捨去,我所遲疑的是怕廣州比這裡還煩勞,認識我的人們也多,不幾天就忙得如在北京一樣。 中大的薪水比廈大少,這我倒並不在意,所慮的是功課多,聽說每周最多可至十二小時,而做文章一定也萬不能免,即如伏園所辦的副刊,就非投稿不可,倘再加上別的事情,我就又須吃藥做文章了。在這幾年中,我很遇見了些文學青年,由經驗的結果,覺他們之於我,大抵是可以使役時便竭力使役,可以詰責時便竭力詰責,可以攻擊時自然是竭力攻擊,因此我於進退去就,頗有戒心,這或也是頹唐之一端,但我覺得這也是環境造成的。 其實我也還有一點野心,也想到廣州後,對於「紳士」們仍然加以打擊,至多無非不能回北京去,並不在意。第二是與創造社聯合起來,造一條戰線,更向舊社會進攻,我再勉力寫些文字。但不知怎的,看見伏園回來吞吞吐吐之後,便又不作此想了。然而這也不過是近一兩天如此,究竟如何,還當看後來的情形的。 今天大風,仍為吃飯而奔忙;又是禮拜,陪了半天客,無聊得頭昏眼花了,所以心緒不大好,發了一通牢騷,望勿以為慮,靜一靜又會好的。 明天想寄給你一包書,沒有什麼好的,自己如不要,可以分給別人。 迅。十一月七日燈下。 昨天在信上發了一通牢騷後,又給《語絲》做了一點《廈門通信》,牢騷已經發完,舒服得多了。今天又已約定一個廚子包飯,每月十元,飯菜還過得去,大概可以敷衍半月一月罷。 昨夜玉堂來打聽廣東的情形,我們因勸其將此處放棄,明春同赴廣州。他想了一會,說,我來時提出條件,學校一一允許,怎能忽然不干呢?他大約決不離開這裡的了。但我看現在的一批人物,國學院是一定沒有希望的,至多,只能小小補苴〔3〕,混下去而已。 浙江獨立早已灰色,夏超〔4〕確已死了,是為自己的兵所殺的,浙江的警備隊,全不中用。今天看報,知九江已克,周鳳岐〔5〕(浙兵師長)降,也已見於路透電,定是確的,則孫傳芳仍當聲勢日蹙耳,我想浙江或當還有點變化。 L.S.十一月八日午後。 ==注釋== 〔1〕「現代」派:原信作顧頡剛。 〔2〕「桂花蟬」、「龍虱」:都是水生甲蟲,可食用。 〔3〕補苴:語出漢代劉向《新序·刺奢》:「今民衣敝不補,履決不苴。」 〔4〕夏超:字定侯,浙江青田人,曾任北洋政府浙江省省長,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五日宣布浙江獨立。據一九二六年十月三十日《申報》;十月二十三日,孫傳芳派兵占領杭州,夏超敗走餘杭,為亂軍所殺。 〔5〕周鳳岐(1879—1938):浙江長興人。原為孫傳芳部浙江陸軍第三師師長,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初,歸附國民革命軍,十二月任二十六軍軍長。 ◎ 七○ MY DEAR TEACHER:我前信不是說,我校發生事情了麼,現在還正在展開。我們對於這學校,大家都已弄得力盡筋疲,然而總是辦不好,學生們處處故意使人為難。上月間廣州學生聯合會例須召集各校,開全體大會,每校三十人中選舉一人出席,而我校學生會全為舊派所把持。說起舊派來,自「樹的派」〔1〕(聽說以一枝粗的手杖為武器,攻打敵黨,有似義大利的棒喝團,但詳細情形我不知道)失敗後,原已逐漸消沉了的,而根株仍在,所以得了廣州學生聯合會通告後,我校學生會的主席就先行布置了有利於己派的一切,然後公布召集大會,選舉代表。這謀劃引起了別派學生的不滿,起而反對,遂大紛擾。學校為避免糾紛起見,禁止兩方開會,而舊派不受約束,仍要續開,且高呼校長為「反革命」。於是校中組織特別裁判委員會,議決開除學生二名,於今日發表。〔2〕現在各班仍照常上課,並無舉動,但一面自在暗中活動,明天當或有遊行,散傳單呼冤,或擁被開除的二人回校等類之舉的。總之,事情是要推演下去的。 今日閱報,知閩南已被革命軍肅清,閩周兵逃回廈門。那麼,廈門交通恐已有變,不知此信能早到否? 李逢吉日前來一信,說見伏園,知我來粵,約時一見。他是老實人,我已回信給他,約有空來校一見了。 伏園先生已回廈門否?他既要來粵作事,復回廈門是什麼緣故? 這幾天我也許忙一點,不暇常常寫信,但稍閒即寫,不須掛念。這回是要說的都說了,暫且「帶住」罷。 YOUR H.M.十一月四晚十一時半。 ==注釋== 〔1〕「樹的派」:也稱「士的派」,國民黨右派「孫文主義學會」操縱的廣州學生界的反動組織。它的成員大都攜帶手杖(即「士的」,英語Stick的音譯),動輒打人,故稱。 〔2〕據鑾鳴《值得一說的女師學潮》:(載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六日《國民周刊》):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五日,受「士的派」操縱的廣東第一女子師範學校學生李秀梅等破壞會章,私行召集一部分學生,違法選舉出席廣州學聯會代表。另一部分學生起而反對,並致函學聯大會否定其代表權。李等遂進一步於三十日違反授課時間不得開會等有關規定,召開學生大會,並矇騙部分小學生到會滋擾鬧事。學校為制止李等擴大事端,於十一月二日組織特別裁判委員會進行調查處理,裁決開除李秀梅學籍,並勒令曾當眾高呼校長為「反革命」的右派學生蔣仲箎退學。 ◎ 七一 廣平兄: 昨天上午寄出一包書並一封信,下午即得五日的來信。我想如果再等信來而後寫,恐怕要隔許多天了,所以索性再寫幾句,明天付郵,任它和前信相接,或一同寄到罷。 對於學校也只能這麼辦。但不知近來如何?如忙,則不必詳敘,因為我也並不怎樣放在心裡,情形已和對楊蔭榆時不同也。 伏園已回廈門,大約十二月中再去。逢吉只托他帶給我一封含含胡胡的信,但我已推測出,他前信說在廣州無人認識是假的。《語絲》第百一期上,徐耀辰所做的《送南行的愛而君》的L就是他,他給他好幾封信,紹介給熟人(=創造社中人)〔1〕,所以他和創造社人在一處了,突然遇見伏園,乃是意外之事,因此對我便只好吞吞吐吐。「老實」與否,可研究之。 忽而匿名寫信來罵,忽而又自來取消的烏文光〔2〕,也和他在一處;另外還有些我所認識的人們。我這幾天忽而對於到廣州教書的事,很有些躊躇了,恐怕情形會和在北京時相像。廈門當然難以久留,此外也無處可走,實在有些焦躁。我其實還敢站在前線上,但發見當面稱為「同道」的暗中將我作傀儡或從背後槍擊我,卻比被敵人所傷更其悲哀。我的生命,碎割在給人改稿子,看稿子,編書,校字,陪坐這些事情上者,已經很不少,而有些人因此竟以主子自居,稍不合意,就責難紛起,我此後頗想不再蹈這覆轍了。 忽又發起牢騷來,這回的牢騷似乎發得日子長一點,已經有兩三天。但我想,明後天就要平復了,不要緊的。 這裡還是照先前一樣,並沒有什麼,只聽說漳州是民軍就要入城了。克復九江,則其事當甚確。昨天又聽到一消息,說陳儀入浙後,也獨立了,這使我很高興,但今天無續得之消息,必須再過幾天,才能知道真假。 中國學生學什麼義大利,以趨奉北政府,還說什麼「樹的黨」,可笑極了。別的人就不能用更粗的棍子對打麼?伏園回來說廣州學生情形,真很出我意外。 迅。十一月九日燈下。 ==注釋== 〔1〕徐耀辰:即徐祖正,參看本卷第132頁注〔6〕。他在《送南行的愛而君》中曾說:「方才你(按指李遇安)來向我辭行,我交給你幾封介紹信」,又說:「我介紹你去見的人,都只是海外來的同學、同志,大都只呼吸過文藝美術的空氣」。按這裡提到的「同學、同志」,當為早期創造社的一些成員。 〔2〕烏文光:原信作黎錦明。湖南湘潭人,著有短篇小說集《烈火》等,當時在廣東海豐中學任教。 ◎ 七二 MY DEAR TEACHER: 這幾天因為學校有事,又引起了我有事即寫不出字來的老毛病,所以五日接到你廿九,卅日兩信後,屢想執筆而仍復擱下了。 以上是昨晚寫的,但仍寫不下去,今早(星期)再寫以下的話—— 五日寄一信,不是說我校在鬧風潮了麼,現在還未止,但也不十分激烈。我覺得女性好像總較傾於黑暗和守舊,所以學生之中,中立者一部分,革命者一部分,反動者一部分而最占勢力。其實中立者雖無舉動,但不過因學校禁止一切集會而然,她們仍遍貼傳單,要求開會解決,收回二生,謂否則行第二策(罷課),再否則行第三策(十二個B隊署名,即以十二響剝殼槍對待也);同時校長又收到英文信一封,內畫一劍一槍,末雲請其自擇。已以虛聲恫嚇,則其實力之不足可知,大約風潮是不久便要了結的。但自從學潮起後,因我是訓育主任,直接禁罰他們,故已成眾矢之的,先前見我十分客氣,表示歡笑者,現亦往往不過勉強招呼,或故作不見,甚或怒目而視。總之感情破裂,難以維持,此學期一日不完,我暫且負責一時,但一結束,當即離開,此時如汕頭還缺教員,便赴汕頭,否則另覓事做就是了。 昨領到十月份薪水,計小洋四十五元,另有庫券及公債票,但前月庫券,日內兌現,可得廿金,共六十五元,也未嘗不夠。不相干的人物,無幫助之必要,誠如來信所言,惟寡嫂幼侄,情實可憐,見之悽然,令人不能不想努力加以資助,這在現在,是只能看作例外的。 戰事無甚新聞,惟昨報載九江已經攻下。今日為蘇俄十月革命紀念日,農工各會,皆組織紀念會;九日為廣州光復紀念,放假一天;十二為中山先生生日紀念,此地有大慶祝,屆時又有一番忙碌了。 你說「做事沒有上半年那麼急進」,也許是進步,但何以上半年還要急進呢?是因為有人和你淘氣麼?請勿以別人為中心,而以自己定奪罷。 你暫不來粵,也好,我並不定要煽動你來。不過聽了廈門的情形,怕你受不住氣,獨自悶著,無人從旁勸解耳。對於跳鐵絲欄,亦擬不加誥誡,因為我所學的是教育,而抑制好動的天性,是和教育原理根本刺謬的。 你廿九,卅兩信,同時收到;又收到了十月廿四寄的《語絲》一束,內共有四期。 我身體很好,飯量亦加,請勿念。現在外面鼓聲冬冬,是蘇俄革命紀念日的工會遊行罷。下午也許偷空訪人去。 要說的都寫出來了。 YOUR H.M.十一月七日早十時半。 ◎ 七三 廣平兄: 十日寄出一信,次日即得七日來信,略略一懶,便遲到今天才寫回信了。 對於侄子的幫助,你的話是對的。我憤激的話多,有時幾乎說:「寧我負人,毋人負我。」〔1〕然而自己也往往覺得太過,實行上或者且正與所說的相反。人也不能將別人都作壞人看,能幫也還是幫,不過最好是量力,不要拚命就是了。 「急進」問題,我已經不大記得清楚了,這意思,大概是指「管事」而言,上半年還不能不管事者,並非因為有人和我淘氣,乃是身在北京,不得不爾,譬如擠在戲台面前,想不看而退出,也是不很容易的。至於不以別人為中心,也很難說,因為一個人的中心並不一定在自己,有時別人倒是他的中心,所以雖說為人,其實也是為己,因此而不能「以自己定奪」的事,也就往往有之。 我先前在北京為文學青年打雜,耗去生命不少,自己是知道的。但到這裡,又有幾個學生辦了一種月刊,叫作《波艇》〔2〕,我卻仍然去打雜。這也還是上文所說,不能因為遇見過幾個壞人,便將人們都作壞人看的意思。但先前利用過我的人,現在見我偃旗息鼓,遁跡海濱,無從再來利用,就開始攻擊了,長虹在《狂飆》第五期上盡力攻擊,自稱見過我不下百回,知道得很清楚,並捏造許多會話(如說我罵郭沫若之類)。其意即在推倒《莽原》,一方面則推廣《狂飆》的銷路,其實還是利用,不過方法不同。他們那時的種種利用我,我是明白的,但還料不到他看出活著他不能吸血了,就要打殺了煮吃,有如此惡毒。我現在姑且置之不理,看看他技倆發揮到如何。總之,他戴著見了我「不下百回」的假面具,現在是除下來了,我還要子細的看看。 校事不知如何?如少暇,簡略的告知幾句就好。我已收到中大聘書,月薪二百八,無年限的,大約那計畫是將以教授治校,所以凡認為非軍閥幫閒的,就不立年限。但我的行止,一時也還不能決定。此地空氣惡劣,當然不願久居,而到廣州也有不合的幾點:(一)我對於行政方面,素不留心,治校恐非所長;(二)聽說政府將移武昌〔3〕,則熟人必多離粵,我獨以「外江佬」留在校內,大約未必有味;而況(三)我的一個朋友或者將往汕頭,則我雖至廣州,又與在廈門何異。所以究竟如何,當看情形再定了,好在開學還在明年三月初,很有考量的餘地。 我在靜夜中,回憶先前的經歷,覺得現在的社會,大抵是可利用時則竭力利用,可打擊時則竭力打擊,只要於他有利。我在北京這麼忙,來客不絕,但一受段祺瑞,章士釗們的壓迫,有些人就立刻來索還原稿,不要我選定,作序了。其甚者還要乘機下石,連我請他吃過飯也是罪狀了,這是我在運動他;請他喝過好茶也是罪狀了,這是我奢侈的證據。借自己的升沉,看看人們的嘴臉的變化,雖然很有益,也有趣,但我的涵養工夫太淺了,有時總還不免有些憤激,因此又常遲疑於此後所走的路:(一)死了心,積幾文錢,將來什麼事都不做,顧自己苦苦過活;(二)再不顧自己,為人們做些事,將來餓肚也不妨,也一任別人唾罵;(三)再做一些事,倘連所謂「同人」也都從背後槍擊我了,為生存和報復起見,我便什麼事都敢做,但不願失了我的朋友。第二條我已行過兩年了,終於覺得太傻。前一條當先託庇於資本家,恐怕熬不住。末一條則頗險,也無把握(於生活),而且又略有所不忍。所以實在難於下一決心,我也就想寫信和我的朋友商議,給我一條光。 昨天今天此地都下雨,天氣稍涼。我仍然好的,也不怎麼忙。 迅。十一月十五日燈下。 ==注釋== 〔1〕「寧我負人,毋人負我」:語見《三國志·魏書·武帝紀》裴松之注引孫盛《雜記》。 〔2〕《波艇》:文藝月刊,廈門大學學生組織的泱泱社創辦,撰稿人有崔真吾、王方仁、俞念遠、謝玉生等。魯迅曾為該刊撰稿和閱稿,並介紹上海北新書局代為印刷發行。一九二七年一月出版兩期後停刊。 〔3〕政府將移武昌:國民政府於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七日自廣州移往武昌。 ◎ 七四 MY DEAR TEACHER: 你十一月二日的信,十日到,五日的信,十一到,寄的是前後隔四天,而收的只隔一天,這大約是廣東方面的緣故。因為這裡每有一點事如紀念日等,工人即停工巡行,報紙每星期有六天看,已算幸運,其他即可想而知了。 曹軼歐的文稿中說■■女校生,也許是知道有人常用此名,而故意影射,使你觸目。我疑心這是男生,較知底細的男生所作,託名於上海大學的女生的。 「馬又發脾氣」,這也是時勢使然,不是我故意弄成的。舊派學生日來想盡方法,強行開會,向政府請願,而政府以學校處理為至當;自中央至省,市三青年部長(專管學界)及省教育廳所組織之學潮委員會,亦並以學校之辦法為然。其實我們辦事員也只得秉承當局意旨依照辦理,個人實無權操縱也。所以現在她們只在夜間暗帖辱罵學校,或恐嚇校長之標帖,又嗾使被開除者的家長,來校理論,此外更無別法。但我和別幾個教員,與學生感情已因此破裂,雖先前有十分信仰佩服的,此時也如仇讎,恰如楊蔭榆事件一出,田平粹〔1〕輩之於你一樣。所以我們主張學潮平後,校長辭職,我們數人也一同走出,才有利於學校之發展。這計畫早則日內實現,遲則維持至十一月之末,或本學期終了。我自己此後當另覓事做,倘廣州沒有,就到旁的地方去,但自然暫不離粵,俟年假完後再走,不知你以為何如? 今晚為豫備慶祝中山先生誕日提燈大會,我飯後即約表妹往大馬路的婦女俱樂部〔2〕三層樓上觀看,候至七時余,就見提燈的行列,首先為長方形燈,裝飾,色彩,大小,各各不同,另有各種魚燈和果燈,而以扎出黨旗的星形者為多。還有舞獅子的,奏軍樂的,喊口號的,唱革命歌的,有聲有色,較之日間的捏一枝小旗,懶洋洋的走著的好多了。快到九時才走完,看了也不免會令人有「大丈夫不當如是耶」之感。明日為正誕日,學校放假一天,早九時在校中聚集,十時行紀念禮,十一時出發巡行,我也得陪學生去。 廣州天氣甚佳,秋高氣爽,現時不過穿二單衣,畏寒的早晚加袷衣就足夠了。我雖然忙,但也有機會可做瑣事,日前織成毛絨衣一件,是自己用的,現在織開一件毛線小半臂,系藏青色,成後打算寄上,現已做了大半了。不見得心細,手工佳,但也是一點意思。稍暖時可以單穿它,或加在絨衣上亦可,取其不似棉的厚笨而適體耳。 YOUR H.M.十一月十一晚十一時。 ==注釋== 〔1〕田平粹:原信作陳衡粹,曾是魯迅在北京女師大任教時的學生。女師大學潮爆發後,成為楊蔭榆的擁護者。 〔2〕婦女俱樂部:一九二六年二月由何香凝、鄧穎超主持的國民黨中央婦女部設立的機構。它的宗旨是「將一般婦女聯絡聚集,使多與本黨(黨)員接觸;隨時輸入革命思想」。(見《廣東省黨部黨務月刊》第一期) ◎ 七五 廣平兄: 十六日寄出一信,想已到。十二日發的信,今天收到了。校事已見頭緒,很好,總算結束了一件事。至於你此後所去的地方,卻教我很難代下斷語。你初出來辦事,到各處看看,歷練歷練,本來也很好的,但到太不熟悉的地方去,或兼任的事情太多,或在一個小地方拜帥,卻並無益處,甚至會變成淺薄的政客之流。我不知道你自己是否仍舊願在廣州,抑非走開不可,倘非決欲離開,則伏園下月中旬當赴粵,我可以托他問一問,看中大女生指導員之類有無缺額,他一定肯紹介的。上遂的事,我也要托他辦。 曹軼歐大約不是男生假託的,因為回信的地址是女生宿舍,但這些都不成問題,由它去罷。中山生日的情形,我以為和他本身是無關的,只是給大家看熱鬧;要是我,實在是「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1〕,恐怕連盛大的提燈會也激不起來的了。保在這裡,卻也太沒有生氣,只見和尚自做水陸道場,男男女女上廟拜佛,真令人看得索然氣盡。我近來只做了幾篇付印的書的序跋〔2〕,雖多牢騷,卻有不少真話;還想做一篇記事,將五年來我和種種文學團體的關涉,講一個大略,但究竟做否,現在還未決定。至於真正的用功,卻難,這裡無須用功,也不是用功的地方。國學院也無非裝門面,不要實際。對於教員的成績,常要查問,上星期我氣起來,就對校長說,我原已輯好了古小說十本,只須略加整理,學校既如此著急,月內便去付印就是了。於是他們就從此沒有後文。你沒有稿子,他們就天天催,一有,卻並不真準備付印的。 我雖然早已決定不在此校,但時期是本學期末抑明年夏天,卻沒有定,現在是至遲至本學期末非走不可了。昨天出了一件可笑可嘆的事。下午有校員懇親會,我是向來不到那種會去的,而一個同事硬拉我去,我不得已,去了。不料會中竟有人演說,先感謝校長給我們吃點心,次說教員吃得多麼好,住得多麼舒服,薪水又這麼多,應該大發良心,拚命做事,而校長如此體帖我們,真如父母一樣……我真要立刻跳起來,但已有別一個教員上前駁斥他了,鬧得不歡而散。〔3〕 還有希奇的事情,是教員裡面,竟有對於駁斥他的教員,不以為然的。他說,在西洋,父子和朋友不大兩樣,所以倘說誰和誰如父子,也就是誰和誰如朋友的意思。這人是西洋留學生,你看他到西洋一番,竟學得了這樣的大識見。 昨天的懇親會是第三次,我卻初次到,見是男女分房的,不但分坐。 我才知道在金錢下的人們是這樣的,我決計要走了,但我不想以這一件事為口實,且仍於學期之類作一結束。至於到那裡去,一時也難定,總之無論如何,年假中我必到廣州走一遭,即使無噉飯處,廈門也決不住下去的了。又我近來忽然對於做教員發生厭惡,於學生也不願意親近起來,接見這裡的學生時,自己覺得很不熱心,不誠懇。 我還要忠告玉堂一回,勸他離開這裡,到武昌或廣州做事去。但看來大半是無效的,這裡是他的故鄉,他不肯輕易決絕,同來的鬼祟又遮住了他的眼睛,一定要弄到大失敗才罷,我的計畫,也不過聊盡同事一場的交情而已。 迅。十八,夜。 ==注釋== 〔1〕「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見《世說新語·任誕》:「張季鷹縱任不拘,……。或謂之曰『卿乃可縱適一時,獨不為身後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 〔2〕指《華蓋集續編·小引》和同書的「校訖記」、《墳·題記》、《寫在〈墳〉後面》、《〈爭自由的波浪〉小引》。 〔3〕據《魯迅日記》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七日:「下午校中教職員照相畢,開懇親會,終至林玉霖妄語,繆子才痛斥。」按林玉霖,福建龍溪人,林語堂之兄,當時任廈門大學學生指導長。繆子才,名篆,江蘇泰興人,當時任廈門大學哲學系副教授。 ◎ 七六 MY DEAR TEACHER: 我現在空一點,想回謝君的信,忽然心血來潮,還是想寫給你,我就將寫著的信中途「帶住」,開始換一張紙來寫給你了。 我今天很安閒。昨日遊行,下午就回校,雖小小疲倦,卻還可以坐著織絨背心。今天放假休息,早上無事,仍在寢室里繼續編織;十一時出街理髮,買些什物,到家裡看了一回。而今天使我喜歡的,是我訂了一個好玩的印章,要鋪子刻「魯迅」二字,白文,印是玻璃質的,通體金星閃閃,說是星期二刻好(價錢並不貴,不要心裡先罵),打算和毛絨小半臂一同寄出。小半臂今天也做起了,一日裡成功了兩件快意事。依我的脾氣,恨不得立刻寄到,但印章怕星二未必刻成,此處的郵政又太不發達,分局不寄包裹,總局甚遠,在沙基左近,須當場驗過,才能封口,我打算下星四或星五自己寄去,算起來你能在月末或下月初收到,已要算快的了。我原也知道將來可以面呈,但這樣我實在不及待。 學校中暫時沒有動作,但聽說她們還要鬧的,要鬧到校長身敗名裂才罷雲。校長也知道這些,然而都置之不理。她們大約因背後有人操縱,所以一時不能罷手,現在正以共產二字誣校長及職教員,恰如北方軍閥一樣。 YOUR H.M.十一月十三晚八時半。 ==注釋== ◎ 七七 MY DEAR TEACHER: 今天竟日下雨,平時沒有這麼冷,辦公的處所又向北而多風,所以四點鐘就回到寢室里,看見你十一月八日寄來的信並一包書,內報紙二分,期刊六本,書籍七本。這些刊物,要我自己去買,自然未必肯,但你既寄給我,我歡喜的收下了,借給人看是可以的,而「分給別人」則不可。 早晨見《民國日報》及《國民新聞》〔1〕,都說你已允來中大作文科教授,我且信且疑,正擬函詢,今見來信所云,則似乎未知此事。你如來粵,我想,一定要比廈門忙,比廈門苦,薪金大約不過二三百小洋,說不定還要搭公債和國庫券。就此看來,大半是要食少事繁,像我在這裡似的。廈門難以久居,來粵也有困難之處,奈何!至於食物,廣州自然都有,和廈大之過孤村生活不同,雖然能否合你口味也說不定。 至於我這學校,現在卻並無什麼事。但既因風潮而引起了一部分學生的反感,此後見面講書,亦殊無味,自以早日離去為宜。不過現在正值多事之秋,學潮未平,校款支絀,勢不能中途撒手。有人主張校長即行辭職,另覓人暫時代理,從新做過,以救目前,而即要我出而擔任。但無論如何,我堅決不干,俟覓得新校長,為之維持幾天,至多至陽曆一月為止。此後你如來粵,我也願在廣州覓事,否則,就到汕頭去。 提起逢吉來,我就記得見伏園先生時,曾聽說他在中大當職員,將來還要幫伏園辦報。後於本月初,得他從東山來信雲,「昨見伏園兄,才知道你也到廣州,不想我們又能在這裡會面,真是愉快極了。如果你有工夫,請通知一個時間,我們談談。……」我即函告以公務以外的時間,但至今不見人來,也無回信,也許他又跑到別處去了。 楊桃種類甚多,最好是花地產,皮不光潔,個小而豐肥者佳,香滑可口,伏老帶去的未必是佳品,現時已無此果了。桂花蟬顧名思義,想是香味如桂花,或因桂花開時乃有,未詳。龍虱生水中,外甲殼而內軟翅,似金龜蟲,也略能飛。食此二物,先去甲翅,次拔去頭,則腸臟隨出,再去足,食其軟部,也有並甲足大嚼,然後吐去渣滓的。嗜者以為佳,否則不敢食,猶蠶蛹也。我是吃的,覺得別有風味,但不能以言傳。 做教員而又須日日自己安排吃飯,真太討厭,即此一端,廈門就不易住。在廣州最討厭的是請吃飯,你來我往,每一回輒四五十元,或十餘元,實不經濟。但你是一向拒絕這事的,或者可以避免。 你向我發牢騷,我是願意聽的,我相信所說的都是實情,這樣倒還不至於到「慮」的程度。你的性情太特別,一有所憎,即刻不可耐,坐立不安。玉堂先生是本地人,過慣了,自然沒有你似的難受,反過來你勸他來粵,至少在飲食一方面,他就又過不慣了,況且中大薪水,必少於廈門,倘他挈家來此,也許會像在北京時候似的,即使我設身處地,也未必決然就走的罷。 寫完以上的話,已在晚上八時余,又看了些書,覺得陶元慶〔2〕畫的封面很別致,似乎自成一派,將來仿效的人恐怕要多起來。 看校長的意思,好像月底就要走了。她一走,我們自然也跟著放下責任,以後的事,隨時再告罷。 YOUR H.M.十一月十五晚十一時。 ==注釋== 〔1〕《民國日報》:一九二三年國民黨在廣州創辦的報紙。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五日該報載:「著名文學家魯迅即周樹人,久為國內青年所傾倒,現在廈門大學擔任教席。中山大學委員會特電促其來粵,擔任該校文科教授。聞魯氏已應允就聘,不日來粵雲。」《國民新聞》,一九二五年國民黨人在廣州創辦的報紙。 〔2〕陶元慶(1893—1929):字璇卿,浙江紹興人,美術家。先後在浙江台州第六中學、上海立達學園,杭州藝術專科學校任教。魯迅前期著譯《彷徨》、《朝花夕拾》、《墳》、《苦悶的象徵》等書均由他作封面畫。 ◎ 七八 MY DEAR TEACHER: 今日(十六)午飯後回辦公處,看見桌上有你十日寄來的一信,我一面歡喜,一面又仿佛覺著有了什麼事體似的,拆開信一看,才知道是這樣子。 校事表面上好像沒有什麼了,但舊派學生見恐嚇無效,正在醞釀著罷課,今天要求開全體大會,我以校長不在,沒法批准為辭,推掉了。如果一旦開會,則學校干涉,群眾盲從,恐怕就會又鬧起來。至於教職員方面,則因薪水不足維持生活,辭去的已有五六人,再過幾天,一定更多,那時雖欲維持,但中途那有這許多教員可得?至於解決經費一層,則在北伐期中,談何容易,校長到底也只能至本月卅日提出辭呈,飄然引去,那時我們也就可以走散了。MY DEAR TEACHER,你願否我趁這閒空,到廈門一次,我們師生見見再說,看你這幾天的心情,好像是非常孤獨似的。還請你決定一下,就通知我。 看了《送南行的愛而君》,情話纏綿,是作者的熱情呢,還是筆下的善於道情呢,我雖然不知道,但因此想起你的弊病,是對有些人過於深惡痛絕,簡直不願同在一地呼吸,而對有些人又期望太殷,不惜赴湯蹈火,一旦覺得不副所望,你便悲哀起來了。這原因是由於你太敏感,太熱情,其實世界上你所深惡的和期望的,走到十字街頭,還不是一樣麼?而你硬要區別,或愛或憎,結果都是自己吃苦,這不能不說是小說家的取材失策。倘明白凡有小說材料,都是空中樓閣,自然心平氣和了。我向來也有這樣的傻氣,因此很碰了釘子,後來有人勸我不要太「認真」,我想一想,確是太認真了的過處。現在這句話,我總時時記起,當作懸崖勒「馬」。 幾個人乘你遁跡荒島而槍擊你,你就因此氣短麼?你就不看全般,甘為幾個人所左右麼?我好久有一番話,要和你見面商量,我覺得坦途在前,人又何必因了一點小障礙而不走路呢?即如我,回粵以來,信中雖總是向你訴苦,但這兩月內,究竟也改革了兩件事,並不白受了苦辛。你在廈門比我苦,然而你到處受歡迎,也過我萬萬倍,將來即去而之他,而青年經過你的陶冶,於社會總會有些影響的。至於你自己的將來,唉,那你還是照我上面所說罷,不要太認真。況且你敢說天下就沒有一個人是你的永久的同道麼?有一個人,你就可以自慰了,可以由一個人而推及二三以至無窮了,那你又何必悲哀呢?如果連一個人也「出乎意表之外」……也許是真的麼?總之,現在是還有一個人在勸你,希望你容納這意思的。 沒有什麼要寫了。你在未得我離校的通知以前,有信不妨仍寄這裡,我即搬走,自然托人代收轉寄的。 你有悶氣,儘管仍向我發,但願不要悶在心裡就好了。 YOUR H.M.十一月十六晚十時半。 ◎ 七九 廣平兄: 十九日寄出一信;今天收到十三,六,七日的來信了,一同到的。看來廣州有事做,所以你這麼忙,這裡是死氣沉沉,也不能改革,學生也太沉靜,數年前鬧過一次,激烈的都走出,在上海另立大夏大學了。〔1〕我決計至遲於本學期末(陽曆正月底)離開這裡,到中山大學去。 中大的薪水是二百八十元,可以不搭庫券。朱騮先還對伏園說,也可以另覓兼差,照我現在的收入之數,但我並不計較這一層,實收百餘元,大概已經夠用,只要不在不死不活的空氣里就好了。我想我還不至於完在這樣的空氣里,到中大後,也許不難擇一併不空耗精力而較有益於學校或社會的事。至於廈大,其實是不必請我的,因為我雖頹唐,而他們還比我頹唐得利害。 玉堂今天辭職了,因為減縮豫算的事,但只辭國學院秘書,未辭文科主任。我已托伏園轉達我的意見,勸他不必爛在這裡,他無回話。我還要自己對他說一回。但我看他的辭職是不會準的。 從昨天起,我又很冷靜了,一是因為決定赴粵,二是因為決定對長虹們給一打擊。你的話大抵不錯的,但我之所以憤慨,卻並非因為他們使我失望,而在覺得了他先前日日吮血,一看見不能再吮了,便想一棒打殺,還將肉作罐頭賣以獲利。這回長虹笑我對章士釗的失敗道,「於是遂戴其紙糊的『思想界的權威者』之假冠,而入於身心交病之狀態矣。〔2〕」但他八月間在《新女性》上登廣告,卻雲「與思想界先驅者魯迅合辦《莽原》」,一面自己加我「假冠」以欺人,一面又因別人所加之「假冠」而罵我,真是輕薄卑劣,不成人樣。有青年攻擊或譏笑我,我是向來不去還手的,他們還脆弱,還是我比較的禁得起踐踏。然而他竟得步進步,罵個不完,好像我即使避到棺材裡去,也還要戮屍的樣子。所以我昨天就決定,無論什麼青年,我也不再留情面,先作一個啟事〔3〕,將他利用我的名字,而對於別人用我名字,則加笑罵等情狀,揭露出來,比他的嘮嘮叨叨的長文要刻毒得多,即送登《語絲》,《莽原》,《新女性》,《北新》四種刊物。我已決定不再彷徨,拳來拳對,刀來刀當,所以心裡也很舒服了。 我大約也終於不見得為了小障礙而不走路,不過因為神經不好,所以容易說憤話。小障礙能絆倒我,我不至於要離開廈門了。我也很想走坦途,但目前還不能,非不願,勢不可也。至於你的來廈,我以為大可不必,「勞民傷財」,都無益處;況且我也並不覺得「孤獨」,沒有什麼「悲哀」。 你說我受學生的歡迎,足以自慰麼?不,我對於他們不大敢有希望,我覺得特出者很少,或者竟沒有。但我做事是還要做的,希望全在未見面的人們;或者如你所說:「不要認真」。我其實毫不懈怠,一面發牢騷,一面編好《華蓋集續編》,做完《舊事重提》,編好《爭自由的波浪》〔4〕(董秋芳譯的小說),看完《卷葹》〔5〕都分頭寄出去了。至於還有人和我同道,那自然足以自慰的,並且因此使我自勉,但我有時總還慮他為我而犧牲。而「推及一二以至無窮」,我也不能夠。有這樣多的麼?我倒不要這樣多,有一個就好了。 提起《卷葹》,又想到了一件事。這是王品青〔6〕送來的,淦女士所作,共四篇,皆在《創造》上發表過。這回送來要印入《烏合叢書》〔7〕,據我看來,是因為創造社不征作者同意,將這些印成小叢書,自行發賣,所以這邊也出版,借謀抵制的。凡未在那邊發表過者,一篇都不在內,我要求再添幾篇新的,品青也不肯。創造社量狹而多疑,一定要以為我在和他們搗亂,結果是成仿吾〔8〕借別的事來罵一通。但我給她編定了,不添就不添罷,要罵就罵去罷。 我過了明天禮拜,便又要編講義,餘閒就玩玩,待明年換了空氣,再好好做事。今天來客太多,無工夫可寫信,寫了這兩張,已經是夜十二點半了。 和這信同時,我還想寄一束雜誌,其中的《語絲》九七和九八,前回曾經寄去過,但因為那是切光的。所以這回補寄毛邊者兩本。你大概是不管這些的,不過我的脾氣如此,所以仍寄。 迅。十一月廿日。 ==注釋== 〔1〕另立大夏大學:一九二四年四月,廈門大學學生對校長林文慶不滿,擬作出要求校長辭職的決議,因部分學生反對而作罷。林文慶為此開除為首學生,解聘教育科主任等九人,從而引起學潮。六月一日,林又唆使部分建築工人毆打學生,並下令提前放暑假,限令學生五日離校,揚言屆時即停膳、停電、停水。當時廈門市的保守勢力也都對林表示支持,學生被迫宣布集體離校,在被解聘教職員幫助下到上海另建大夏大學。 〔2〕這是高長虹毀謗魯迅的話,見《狂飆》周刊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七日)所載《1925北京出版界形勢指掌圖》。 〔3〕啟事:即《所謂「思想界先驅者」魯迅啟事》,後收入《華蓋集續編》。 〔4〕《爭自由的波浪》:俄國小說和散文集,董秋芳由英譯本轉譯為中文,魯迅為之作《小引》,一九二七年一月北新書局出版,為《未名叢書》之一。 〔5〕《卷葹》:短篇小說集,馮沅君作,一九二七年一月北新書局出版,為《烏合叢書》之一。 〔6〕王品青:名貴鉁,字品青,河南濟源人。北京大學畢業,《語絲》投稿者。曾任孔德學校教員。 〔7〕《烏合叢書》:魯迅在北京主編的專收創作的一種叢書。 〔8〕成仿吾:湖南新化人,創造社主要成員,文學批評家。當時任中山大學文科教授,並在黃埔軍官學校任兵器處科技正。 ◎ 八○ 迅師: 茲寄上圖章一個,夾在絨背心內,但外面則寫圍巾一條。你打開時小心些,圖章落地易碎的。今早我曾寄出一信,計算起來近日寫去的信頗詳細了。現時剛吃先早飯,就要上課,下次再談罷。 蛇足的寫這封信,是使你見信好向郵局索包裹。這包長可七寸,闊五寸,高四寸左右。 H.M.十一月十七日。 ◎ 八一 廣平兄: 二十一日寄一信,想已到。十七日所發的又一簡信,二十二日收到了;包裹還未來,大約包裹及書籍之類,照例比普通信件遲,我想明天也許要到,或者還有信,我等著。我還想從上海買一合較好的印色來,印在我到廈門後所得的書上。 近日因為校長要減少國學院豫算,玉堂頗憤慨,要辭去主任,我因勸其離開此地,他極以為然。今天和校長開談話會,我即提出強硬之抗議,以去留為孤注,不料校長竟取消前議了,別人自然大滿足,玉堂亦軟化,反一轉而留我,謂至少維持一年,因為教員中途難請云云。又,我將赴中大消息,此地報上亦經揭載,大約是從廣州報上抄來的,學生因亦有勸我教滿他們一年者。這樣看來,我年底大概未必能走了,雖然校長的維持豫算之說,十之九不久又會取消,問題正多得很。 我自然要從速離開此地,但什麼時候,殊不可知。我想H.M.不如不管我怎樣,而到自己覺得相宜的地方去,否則,也許因此去做很牽就,非意所願的事務,比現在的事情還無聊。至於我,再在這裡熬半年,也還做得到的,以後如何,那自然此時還無從說起。 今天本地報上的消息很好,泉州已得,浙陳儀又獨立,商震〔1〕反戈攻張家口,國民一軍將至潼關〔2〕。此地報紙大概是民黨色采,消息或傾於宣傳,但我想,至少泉州攻下總是確的。本校學生中,民黨不過三十左右,其中不少是新加入者,昨夜開會,我覺得他們都沒有歷練,不深沉,連設法取得學生會以供我用的事情都不知道,真是奈何奈何。開一回會,空嚷一通,徒令當局者因此注意,那夜反民黨的職員就在門外竊聽。 二十五日之夜,大風時。 寫了一張之(剛寫了這五個字,就來了一個客,一直坐到十二點)後,另寫了一張應酬信,還不想睡,再寫一點罷。伏園下月准走,十二月十五左右,一定可到廣州了。上遂的事,則至今尚無消息,不知何故。我同兼士曾合寫一信,又托伏園面說,又寫一信,都無回音,其實上遂的辦事能力,比我高得多。 我想H.M.正要為社會做事,為了我的牢騷而不安,實在不好,想到這裡,忽然靜下來了,沒有什麼牢騷了。其實我在這裡的不方便,仔細想起來,大半是由於言語不通,例如前天廚房不包飯了,我竟無法查問是廚房自己不願做了呢,還是聽差和他衝突,叫我不要他做了。不包則不包亦可。乃同伏園去到一個福州館,要他包飯,而館中只有面,問以飯,曰無有,廢然而返。今天我托一個福州學生去打聽,才知道無飯者,乃適值那時無飯,並非永遠無飯也,為之大笑。大約明天起,當在這一個福州館包飯了。 仍是二十五日之夜,十二點半。 此刻是上午十一時,到郵務代辦處去看了一回,沒有信。而我這信要寄出了,因為明天大約有從廈門赴粵之船,倘不寄,便須待下星期三這一艘了。但我疑心此信一寄,明天便要收到來信,那時再寫罷。 記得約十天以前,見報載新寧輪由滬赴粵,在汕頭被盜劫,縱火。〔3〕不知道我的信可有被燒在內。我的信是十日之後,有十六,十九,二十一等三封。 此外沒有什麼事了,下回再談罷。 迅。十一月二十六日。 午後一時經過郵局門口,見有別人的東莞來信,而我無有,那麼,今天是沒有信的了,就將此發出。 ==注釋== 〔1〕商震(1887—1978):號啟字,浙江紹興人,原任閻錫山部第一師師長、綏遠都統;反正後,任國民革命軍第三集團軍第一軍團總指揮。 〔2〕國民一軍將至潼關:據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民國日報》:十八日,馮玉祥部劉郁芬率國民軍六師攻克三原、富平,進逼潼關。 〔3〕據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八日《申報》載路透社十七日香港電:來往於滬、港間的太古輪船公司新寧號,十五日在距香港八十英里處為四十名海盜所劫。海盜與船員搏鬥,並「縱火焚其頭等艙」,舵樓被燒毀,後在港方派去之軍艦救護下,由拖輪將其拖回香港。 ◎ 八二 MY DEAR TEACHER: 現在是星期日的下午二時,我從家裡回到學校。至十一月十六日止連收你發牢騷的信,此後就未見信來,是沒有牢騷呢,還是忍著不發?我這兩天是在等信,至遲明天也許會到罷,我這信先寫在這裡,打算明天收到你的來信後再寄。 我十七日寄上一信及印章背心,此時或者將到了。但這天我校又發生了事故,記得前信已經提及,校長原是想要維持到本月三十的,而不料於十七日晨已決然離校,留下一封信,囑教務,總務,訓育三人代拆代行,一面具呈教育廳辭職,這事迫得我們三人沒有辦法。如何負責呢?學校又正值多事之秋,我們便往教廳面辭這些責任,教廳允尋校長,並加經費,十九日來了一封公函,是慰留校長,並答應經費照豫算支給的。但校長以為這不過口惠,仍不回校。現在校中無款,總務無法辦;無教員,教務無法辦;學潮未平,訓育無法辦。所以我們昨天又去一函,要教廳速覓校長,或派人暫代,以免重負,然而一時是恐怕不會有結果的。 現時我最覺得無聊的,是校長未去,還可向校長辭職,此刻則辦事不能,擺脫又不可,真是無聊得很。 報章說你已允到中大來,確否?許多人勸我離開女師,仍在廣州做事,不要遠去。如廣州有我可做的事,我自然也可以仍在這裡的。 昨接逢吉信,說未有工夫來,並問我舊校地址,說俟後再來訪,我覺得他其實並無事情,打算不回復了。 十一月廿一日下午二時。 MY DEAR TEACHER: 現在是星一(廿二)晚十時,我剛從會議後回校。自前星三校長辭職後,我幾乎沒有一點閒工夫了,但沒有在北京時的氣憤,也沒有在北京時的緊張,因為事情和環境與那時完全兩樣。 今日晨往教廳欲見廳長,說明學校現狀,不遇;午後一時往教育行政委員會,又不遇,約四時在廳相見。屆時前往,見了。商量的結果,是欠薪一層,由教廳於星四(廿五)提出省務會議解決,校長仍挽留,在未回校前,則由三部負責維持。這麼一來,我們就又須維持至十二月初,看發款時教廳能否照案辦理,或至本星期四,看省務會議能否通過欠薪案,再作計較了。 你到廣州認為不合的幾點,依我的意見:一,你擔任文科,並非政治,只要教得學生好就是了,治校恐不怎樣著重;二,政府遷移,尚未實現,「外江佬」之入籍,當然不成問題;三,他行止原未一定,熟人也以在廣州者為多,較易設法,所以十之九是還在這裡的。 來信之末說到三種路,在尋「一條光」,我自己還是世人,離不掉環境,教我何從說起。但倘到必要時,我算是一個陌生人,假使從旁發一通批評,那我就要說,你的苦痛,是在為舊社會而犧牲了自己。舊社會留給你苦痛的遺產,你一面反對這遺產,一面又不敢捨棄這遺產,恐怕一旦擺脫,在舊社會裡就難以存身,於是只好甘心做一世農奴,死守這遺產。有時也想另謀生活,苦苦做工,但又怕這生活還要遭人打擊,所以更無辦法,「積幾文錢,將來什麼事都不做,苦苦過活」,就是你防禦打擊的手段,然而這第一法,就是目下在廈門也已經耐不住了。第二法是在北京試行了好幾年的傻事,現在當然可以不提。只有第三法還是疑問,「為生存和報復起見,便什麼事都敢做,但不願……」這一層你也知道危險,於生活無把握,而且又是老脾氣,生怕對不起人。總之,第二法是不顧生活,專戕自身,不必說了,第一第三俱想生活,一是先謀後享,三是且謀且享。一知其苦,三覺其危。但我們也是人,誰也沒有逼我們獨來吃苦的權利,我們也沒有必須受苦的義務的,得一日盡人事,求生活,即努力做去就是了。 我的話是那麼率直,不知道說得太過分了沒有?因為你問起來,我只好照我所想到的說出去,還願你從長計議才好。 YOUR H.M.十一月廿二晚十一時半。 ◎ 八三 廣平兄: 二十六日寄出一信,想當已到。次日即得二十三日來信,包裹的通知書,也一併送到了,即向郵政代辦處取得收據,星期六下午已來不及。星期日不辦事,下星期一(廿九日)可以取來,這裡的郵政,就是如此費事。星期六這一天,我同玉堂往集美學校講演〔1〕,以小汽船來往,還耗去了一整天;夜間會客,又耗去了許多工夫,客去正想寫信,間壁的禮堂里走了電,校役吵嚷,校警吹哨,鬧得「石破天驚」〔2〕,究竟還是物理學教授有本領,走進去關住了總電門,才得無事,只燒焦了幾塊木頭。我雖住在並排的樓上,但因為牆是石造的,知道不會延燒,所以並不搬動,也沒有損失,不過因了電燈俱熄,洋燭的光搖搖而昏暗,於是也不能寫信了。 我一生的失計,即在向來不為自己生活打算,一切聽人安排,因為那時豫科是活不久的。後來豫料並不確中,仍能生活下去,遂至弊病百出,十分無聊。再後來,思想改變了,但還是多所顧忌,這些顧忌,大部分自然是為生活,幾分也為地位,所謂地位者,就是指我歷來的一點小小工作而言,怕因我的行為的劇變而失去力量。這些瞻前顧後,其實也是很可笑的,這樣下去,更將不能動彈。第三法最為直截了當,而細心一點,也可以比較的安全,所以一時也決不定。總之,我先前的辦法已是不妥,在廈大就行不通,我也決計不再敷衍了,第一步我一定於年底離開這裡,就中大教授職。但我極希望H.M.也在同地,至少可以時常談談,鼓勵我再做些有益於人的工作。 昨天我向玉堂提出以本學期為止,即須他去的正式要求,並勸他同走。對於我走這一層,略有商量的話,終於他無話可說了。他自己呢,我看未必走,再碰幾個釘子,則明年夏天可以離開。 此地無甚可為。近來組織了一種期刊,而作者不過寥寥數人,或則受創造社影響,過於頹唐,或則像狂飆社嘴臉,大言無實;又在日報上添了一種文藝周刊〔3〕,恐怕也不見得有什麼好結果。大學生都很沉靜,本地人文章,則「之乎者也」居多,他們一面請馬寅初寫字,一面要我做序,真是一視同仁,不加分別。有幾個學生因為我和兼士在此而來的,我們一走,大約也要轉學到中大去。 離開此地之後,我必須改變我的農奴生活;為社會方面,則我想除教書外,仍然繼續作文藝運動,或其他更好的工作,俟那時再定。我覺得現在H.M.比我有決斷得多,我自到此地以後,仿佛全感空虛,不再有什麼意見,而且有時確也有莫明其妙的悲哀,曾經作了一篇我的雜文集的跋〔4〕,就寫著那時的心情,十二月末的《語絲》上可以發表,你一看就知道。自己也明知道這是應該改變的,但現在無法,明年從新來過罷。 逢吉既知道通信地方,何以又須詳詢住址,舉動頗為離奇。我想,他是在研究H.M.是否真在廣州辦事,也說不定。因他們一群中流言甚多,或者會有H.M.亦在廈門之說也。 女師校長給三主任的信,我在報上早見過了。現在未知如何?無米之炊,是人力所做不到的。能別有較好之地,自以從速走開為宜。但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可有這樣湊巧的處所? 迅。十一月廿八日午十二時。 ==注釋== 〔1〕往集美學校講演:講稿佚。據《魯迅日記》:這次講演在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講演內容參看《華蓋集續編·海上通訊》。 〔2〕「石破天驚」:語見李賀《李憑箜篌引》:「女媧鍊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 〔3〕指《鼓浪》周刊。廈門大學學生組織的鼓浪社創辦,附《民鍾日報》發行。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一日創刊,次年一月五日出至第六期停刊。 〔4〕指《寫在〈墳〉後面》。 ◎ 八四 MY DEAR TEACHER: 廿五日午收十九來信,晚間又收廿一的來信;此外十,十六兩信,也都收到,我已經寫了回信了。 你十九的信里說,兼任太多,或在僻地做事,怕易流於淺薄,這是極確的。況且我什麼都是一知半解,沒有深的成就和心得,學的雖是文科,而向來未嘗下過死工夫,可以說連字也不認識。我膽子又小,研究不充足就不敢教人,現在教這幾點鐘,已經時常怕會疏失,倘專做國文教員,則選材,查典,改文……更加難辦。職員又困於事務,毫無餘閒,有時且須與政界接洽,五光十色,以我率直之傻氣,當然不適於環境。我終日想離開此校,而至今未有去處者,雖然因為此時不便引退,但一面也並無相宜的地方,不過事到其間,必有辦法,那時自然會有人給我謀事,請你不必掛心。至於「中大女生指導員」之事,做起來也怕有幾層難處:一,這職務等於舍監,蓋極煩忙,聞中大複試後,學生中仍然黨派紛歧,將來也許如女師之糾紛,難於處理;二,現時已有人指女師中表同情於革新之一部分教職員為共產黨(也如北方軍閥一樣手段,可笑),倘我到中大,恐怕會連累你,則似以我不在你的學校為宜。但如果你以為無妨,就不妨向伏園先生說說,我是沒有什麼異議的。 你廿一的信,說收到我十五,六,七日三信了,但我十七又寄一包裹並一信——說明所寄的物件,並叫你小心開拆,勿打碎圖章。圖章並不是貴重品,不過頗別致耳,即使打碎,也勿介介。現必收到了罷?收到就通知我一聲。 你在北京,拚命幫人,傻氣可掬,連我們也看得吃力,而不敢言。其實這也沒有什麼,我的父母一生都是這樣傻,以致身後蕭條,子女窘迫,然而也有暫致其敬愛,仗義相助的,所以我在外讀書,也能到了畢業,天壤間也須有傻子交互發傻,社會才立得住。這是一種;否則,萍聚雲散,聚而相善,散便無關,倒也罷了。但長虹的行徑,卻真是出人意外,你的待他,是盡在人們眼中的,現在僅因小憤,而且並非和你直接發生的小憤,就這麼嘲笑罵詈,好像有深仇重怨,這真可說是奇妙不可測的世態人心了。你對付就是,但勿介意為要。 你想寄的一束雜誌還未到,本擬俟到後再復,但怕你在等信,就提前寄出了。如再有話,下次再談。 YOUR H.M.十一月廿七日。 ◎ 八五 廣平兄: 上月廿九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廿七日發來的信,今天已到。同時伏園也得陳惺農信,知道政府將移武昌,他和孟余都將出發,報也移去,改名《中央日報》,叫伏園直接往那邊去,因為十二月下旬須出版。所以伏園大約不再赴廣州;廣州情狀,恐怕比較地要不及先前熱鬧了。 至於我呢,仍然決計於本學期末離開這裡而往廣州中大,教半年書看看再說。一則換換空氣,二則看看風景,三則……。教不下去時,明年夏天又走,如果住得便,多教幾時也可以。不過「指導員」一節,無人先為打聽了。 其實,你的事情,我想還是教幾點鐘書好。要豫備足,則鐘點不宜多。辦事與教書,在目下都是淘氣之事,但我們舍此亦無可為。我覺得教書與辦別事實在不能並行,即使沒有風潮,也往往顧此失彼,不知你此後可有教書之處(國文之類),有則可以教幾點鐘,不必多,每日勻出三四點鐘來看書,也算豫備,也算是自己的享樂,就好了;暫時也算是一種職業。你大約世故沒有我這麼深,所以思想雖較簡單,卻也較為明快,研究一種東西,不會困難的,不過那粗心要糾正。還有一個吃虧之處是不能看別國書,我想較為便利的是來學日本文,從明年起我當勒令學習,反抗就打手心。 至於中央政府遷移而我到廣州,於我倒並沒有什麼。我並不在追蹤政府,許多人和政府一同移去,我或者反而可以閒暇些,不至於又大欠文章債,所以無論如何,我還是到中大去的。 包裹已經取來了,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我看這樣就可以過冬,無需棉袍了。印章很好,其實這大概就是稱為「金星石」的,並不是「玻璃」。我已經寫信到上海去買印泥,因為舊有的一盒油太多,印在書上是不合適的。 計算起來,我在此至多也只有兩個月了,其間編編講義,燒燒開水,也容易混過去。廚子的菜又變為不能吃了,現在是單買飯,伏園自己做一點湯,且吃罐頭。他十五左右當去。我是什麼菜也不會做的,那時只好仍包菜,但好在其時離放學已只四十多天了。 閱報,知北京女師大失火〔1〕,焚燒不多,原因是學生自己做菜,燒傷了兩個人:楊立侃,廖敏。姓名很生,大約是新生,你知道麼?她們後來都死了。 以上是午後四點鐘寫的,因瑣事放下,接著是吃飯,陪客,現在已是夜九點鐘了。在金錢下呼吸,實在太苦,苦還罷了,受氣卻難耐。大約中國在最近幾十年內,怕未必能夠做若干事,即得若干相當的報酬,乾乾淨淨。(寫到這裡,又放下了,因為有客來。我這裡是毫無躲避處,有人要進來就直衝進來的。你看如此住處,豈能用功。)往往須費額外的力,受無謂的氣,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如此。我想此後只要能以工作賺得生活費,不受意外的氣,又有一點自己玩玩的餘暇,就可以算是萬分幸福了。 我現在對於做文章的青年,實在有些失望;我看有希望的青年,恐怕大抵打仗去了,至於弄弄筆墨的,卻還未遇著真有幾分為社會的,他們多是掛新招牌的利己主義者。而他們竟自以為比我新一二十年,我真覺得他們無自知之明,這也就是他們之所以「小」的地方。 上午寄出一束刊物,是《語絲》,《北新》各兩本,《莽原》一本。《語絲》上有我的一篇文章〔2〕,不是我前信所說發牢騷的那一篇,那一篇還未登出,大概當在一○八期。 迅。十二月二日之夜半。 ==注釋== 〔1〕女師大失火: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北京女師大學生在宿舍用酒精燈燒飯釀成火災。按這時的女師大已改名為女子學院。 〔2〕指《墳·題記》,載《語絲》周刊第一○六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日)。 ◎ 八六 廣平兄: 今天剛發一信,也許這信要一同寄到罷,你初看或者會以為又有甚麼要事了,其實並不,不過是閒談。前回的信,我半夜投在郵筒中;這裡郵筒有兩個,一個在所內,五點後就進不去了,夜間便只能投入所外的一個。而近日郵政代辦所里的夥計是新換的,滿臉呆氣,我覺得他連所外的一個郵筒也未必記得開,我的信不知送往總局否,所以再寫幾句,俟明天上午投到所內的一個郵筒里去。 我昨夜的信里是說:伏園也得惺農信,說國民政府要搬了,叫他直接上武昌去,所以他不再往廣州。至於我則無論如何,仍於學期之末離開廈門而往中大,因為我倒並不一定要跟隨政府,熟人較少,或者反而可以清閒些。但你如離開師範,不知在本地可有做事之處,我想還不如教一點國文,鐘點以少為妙,可以多豫備。大略不過如此。 政府一搬,廣東的「外江佬」要減少了。廣東被「外江佬」颳了許多天,此後也許要向「遺佬」報仇,連累我未曾搜刮的「外江佬」吃苦,但有「害馬」保鑣,所以不妨膽大。《幻洲》〔1〕上有一篇文章,很稱讚廣東人,使我更願意去看看,至少也住到夏季。大約說話是一點不懂,與在此蓋相同,但總不至於連買飯的處所也沒有。我還想吃一回蛇,嘗一點龍虱。 到我這裡來空談的人太多,即此一端也就不宜久居於此。 我到中大後,擬靜一靜,暫時少與別人往來,或用點功,或玩玩。我現在身體是好的,能吃能睡,但今天我發見我的手指有點抖,這是吸菸太多了之故,近來我吸到每天三十支了,從此必須減少。我回憶在北家的時候,曾因節制吸菸而給人大碰釘子,想起來心裡很不安,自覺脾氣實在壞得可以。但不知怎的,我於這一事自制力竟會如此薄弱,總是戒不掉。但願明年能夠漸漸矯正,並且也不至於再鬧脾氣的了。 我明年的事,自然是教一點書;但我覺得教書和創作,是不能並立的,近來郭沫若郁達夫之不大有文章發表,其故蓋亦由於此。所以我此後的路還當選擇:研究而教書呢,還是仍作遊民而創作?倘須兼顧,即兩皆沒有好成績。或者研究一兩年,將文學史編好,此後教書無須豫備,則有餘暇,再從事於創作之類也可以。但這也並非緊要問題,不過隨便說說。 《阿Q正傳》的英譯本〔2〕已經出版了,譯得似乎並不壞,但也有幾個小錯處。你要否?如要,當寄上,因為商務印書館有送給我的。 寫到這裡,還不到五點鐘,也沒有什麼別的事了,就此封入信封,趕今天寄出罷。 迅。十二月三日下午。 ==注釋== 〔1〕《幻洲》:文藝性半月刊,葉靈鳳、潘漢年編輯,一九二六年十月在上海創刊,一九二八年一月出至第二卷第八期停刊。該刊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二六年十月)駱駝所作《把廣州比上海》中說:「廣州的人好似一塊石頭,硬性的,然而是乾脆的;是一鑿一塊的,即是不作興拖泥帶水的,……他們從沒有臨時裝成的笑臉,……不會有無理的敲詐,難堪的譏嘲,可恥的欺騙,雖然你是不懂廣州話的外江阿木林。」 〔2〕《阿Q正傳》英譯本:梁社乾譯,一九二六年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關於譯文中的小錯誤,作者在《〈阿Q正傳〉的成因》(收入《華蓋集續編》)中曾經說及。 ◎ 八七 MY DEAR TEACHER: 我現時是在豫備教材,明天用的,但我沒有專心看書,我總想著廿六,七該得你的來信了,不料至今(卅)未有。而這兩天報上則說漳州攻下,泉州永春也為北伐軍所得。以前聽說廈門大學危險,正在戰事範圍中,不知真相如何?適值近幾天不見來信,莫非連船也不能來往了麼? 看廣大聘請教授條例(不知中大是否仍如此):初聘必為一年,續聘為四年,或無期,教至六年,則可停職一年,照支原薪。教授不能兼職,但經校務(?)會議通過,則可變通。授課時間每周八時,多或十餘至二十時左右。教授又須指導學生作業雲。 我校校長仍然未返,在看十二月初發給經費時,是照新豫算,抑舊豫算。倘照新豫算而不搭發積欠(省政府已通過),則辦事仍有困難,還是不回校。我自己在校長回校,或決不回校時,均可引退,惟當青黃不接之間,則我決不去。現在已有些人,要我無論如何,再維持下去,但我是贊成凡與風潮有關的人,全都離校的,這樣一來,可以除去一部分學生想鬧的目標,於學校為有利。況且訓育是以德相感,以情相系的,現在已經破臉,冷眼相看,又有什麼意味呢?你看,這該如何處置才好? 汕頭我沒有答應去,決意下學期仍在廣州,即使有經濟壓迫,我想抵抗它試試看,看是它勝過我,還是我打倒它。 YOUR H.M.十一月卅晚八時三刻。 MY DEAR TEACHER: 十二月一晚收到你廿六的信,而以前說寄的《新女性》等,至今未來;你十六,十九,廿一等信,俱先後收到,都答覆過了,並不因新寧輪而有阻礙。 今日往陳惺農先生寓,見他正在整理行裝,打算到武漢去,雲於五日前後動身。他說並已電約伏園,徑赴湖北。那麼,伏園於十五左右先赴廣州之說,恐怕又有變動了。學校今日由財政廳領得支票,不但不搭還欠薪,連數目也仍照舊豫算,公債庫券也仍有,不過將先前搭發二成之三十個月滿期的公債,改為一成。事情幾乎毫無解決,校長擬往香港去了,我們三主任定於明日向全校教職員布告經過,並聲明卸去維持校長職務的責任。但事情是絕不會如此簡單的,或仍是不死不活的拖下去,學生兩方亦仍爭持不下,這真好像朽索之御六馬,懍乎其危〔1〕了。 你因為怕有「不安」而「靜下來」了,這教我也沒有什麼可說。至於我,「為社會做事」麼?社會上有什麼事好做?回粵以後,參與了一兩樣看去像是革新的事情,而同人中禁不起敵人之誣衊中傷,多有放手不問之態,近來我校的情形,又復這個樣子。你願意我終生顛倒於其中而不自拔麼?而且你還要因此忍受舊地方的困苦,以玉成我「為社會做事」麼?過去的有限的日子,已經如此無聊,再「熬半年」,能保不發生別的意外麼?單為「玉成」他人而自放於孤島,這是應當的麼?我著實為難,廣大當然也不是理想的學校,所以你要仍在廈大,我也難於多說。但不寫幾句,又怕你在等我的回信,說起來,則措辭多不達意,恐你又因此發生新的奇異感想。我覺得書信的往來實在討厭,既費時光,而又不能達意於萬一的。這封信也還是如此。 YOUR H.M.十二月二日。 ==注釋== 〔1〕朽索之御六馬,懍乎其危:語出《尚書·五子之歌》:「懍乎若朽索之御六馬」。孔穎達疏:「腐索馭六馬,索絕馬驚,馬驚則逸,言危懼甚也。」 ◎ 八八 廣平兄: 三日寄出一信,並刊物一束,系《語絲》等五本,想已到。今天得二日來信,可謂快矣。對於廿六日函中的一段話,我於廿九日即發一函,想當我接到此信時,那邊必亦已到,現在我也無須再說了。其實我這半年來並不發生什麼「奇異感想」,不過「我不太將人當作犧牲麼」這一種思想——這是我向來常常想到的思想——卻還有時起來,一起來,便沉悶下去,就是所謂「靜下去」,而間或形於詞色。但也就悟出並不盡然,故往往立即恢復,二日得中央政府遷移消息後,便連夜發一信(次日又發一信),說明我的意思與廿九日信中所說者並無變更,實未有願你「終生顛倒於其中而不自拔」之意,當時僅以為在社會上閱歷幾時,可以得較多之經驗而已,並非我將永遠靜著,以至於冷眼旁觀,將H.M.賣掉,而自以為在孤島中度寂寞生活,咀嚼著寂寞,即足以自慰自贖也。 但廿六日信中的事,已成往事,也不必多說了。中大的鐘點雖然較多,我想總可以設法教一點擔子稍輕的功課,以求有休息的餘暇,況且抄錄材料等等,又可有幫我的人,所以鐘點倒不成問題。每周二十時左右者,大抵是紙面文章,也未必實做的。 你們的學校,真是好像「濕手捏了乾麵粉」,粘纏極了,雖然「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但在位者不講信用,專責「匹夫」,使幾個人挑著重擔,未免太任意將人來做無謂的犧牲。我想,事到如此,該以自己為主了,覺得耐不住,便即離開,倘因生計或別的關係,非暫時敷衍不可,便再敷衍它幾日。「以德感」,「以情系」這些老話頭,只好置之度外。只有幾個人是做不好的。還傻什麼呢?「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1〕 伏園須直往武昌了,不再轉廣州,前信似已說過。昨有人(據云系民黨)從汕頭來,說陳啟修因為泄漏機密,已被黨部捕治了。我和伏園正驚疑,擬電詢,今日得你信,知二日曾經看見他,以日期算來,則此人是造謠言的。但何以要造如此謠言,殊不可解。 前一束刊物不知到否?記得先前也有一次,久不到,而終在學校的郵件中尋來。三日又寄一束,到否也是問題。此後寄書,殆非掛號不可。《桃色的雲》〔2〕再版已出了,擬寄上一冊,但想寫幾個字,並用新印,而印泥才向上海去帶,大約須十日後才來,那時再寄罷。 迅。十二月六日之夜。 ==注釋== 〔1〕「匹夫匹婦之為諒也」等語,見《論語·憲問》。 〔2〕《桃色的雲》:童話劇,愛羅先珂作,魯迅譯。一九二三年北京新潮社初版,一九二六年北新書局再版。 ◎ 八九 廣平兄: 本月六日接到三日來信後,次日(七日)即發一信,想已到。我猜想昨今兩日當有信來,但沒有;明天是星期,沒有信件到校的了。我想或者是你因校事太忙,沒有發,或者是輪船誤了期。 計算從今天到一月底,只有了五十天,我到這裡,已經三個月又一星期了。現在倒沒有什麼事。我每天能睡八九小時,然而仍然懶。有人說我胖一點了,不知確否?恐怕也未必。對於學生,我已經說明了學期末要離開,有幾個因我在此而來的〔1〕,大約也要走。至於有一部分,那簡直無藥可醫,他們整天的讀《古文觀止》〔2〕。 伏園就要動身,仍然十五左右;但也許仍從廣州,取陸路往武昌去。 我想一兩日內,當有信來,我的廿九日信的回信也應該就到了,那時再寫罷。 迅。十二月十一日之夜。 ==注釋== 〔1〕指謝玉生、王方仁、廖立睋、谷中尤等人。 〔2〕《古文觀止》:清代康熙年間吳楚材、吳調侯編選的古文讀本,收入先秦到明代散文二二二篇。 ◎ 九○ MY DEAR TEACHER: 六日晨得十一月廿九日信,又廿一寄的書一束,一束書而耽擱至十六天,中國的郵政真太可以了。這信到在我發了廿三的信之後,總是覺得我太過火了,這樣的說話。但你前一信說擬在廈門半年,後一信又說擬即離開,這樣改變,全以外象為主,看來真好像十分「空虛」似的。現既打算離去,則關於學校的一切,可勿過於擾心,不如好好的靜下來,養養身體。食物如何解決,已在福州館子包飯麼?伏園一走,你獨自一人早晚為食物奔波,不太困苦麼? 學校火警是很可怕的,我在天津,曾經遇到,在半夜裡逃出。日前李之良得北京來信,說女師大失火,燒了幾間寢室,一個由女子大學轉學過來的楊立侃因傷身死,另一個是重傷。女師大真不幸,連轉學過來的都遭劫。你也曾在報上看見或別方面聽到過沒有? 你為什麼「時有莫名其妙的悲哀」?是因為感著寂寞麼?是因為想到要走的路麼?是因了為別人而焦慮麼?「跋」中或有未便罄盡之處,其詳可得聞歟? 我校自三主任聲明不負代行校長職務後,當由教職員推舉代表五人,向省政府,教育廳,財政廳交涉,但仍不得要領,繼由革新之學生前去請願,財政廳始允照新豫算發給。今日庶務處已領得支單,惟積欠仍無著落,眾意須俟積欠有著,始敢相信,開手辦事;故全校仍未上課,舊派學生忽對於總務主任及我開始攻擊,但這是無聊之極思,沒有用的。倘有事,以後再談罷。 YOUR H.M.十二月六晚八時。 ◎ 九一 MY DEAR TEACHER: 今日是學校因經費問題而停課的第二天。薪水是發過了,數目為八成五,一半公債庫券,一半現金,我得了七十八元。但那八十多個學生,昨卻列隊到省政府及教育廳,財政廳,去說是學校的問題並不在經費而在校長,只要宋慶齡〔1〕長校,一切即皆解決,云云。今日教育廳又約三主任及附小主任於下午四時前去談話,現尚未到時,但我們必須待經費徹底解決以後,這才做下去。 今晨曾寄一信,是復你十一月廿九日信的,現在又接到十二月三日的信了。印章的質地是「金星石」,但我先前隨便叫它曰玻璃;這不知是否日本東西,刻字時曾經刻壞了一個,不過由刻者負責,和我無干。有這樣脆。我想一落地必碎,能夠寄到而無損,算是好的了。穿上背心,冷了還是要加棉襖,棉袍……的。「這樣就可以過冬」麼?傻子!一個新印章,何必特地向上海買印泥去呢,真是多事。 這幾天經費問題未解決,總堅持不上課;一解決,則將有一番革新,革新後自己再走,也是痛快事。昨日反對派學生推代表三人來,限總務主任於二十四小時內召集財政會議,布告經費狀況,又限我於兩日內解散革新學生會同盟會〔2〕。我們都置之不理,不久,大約當有攻擊我們的宣言發表的。現在已沒有什麼要說了,下次再談。 YOUR H.M.十二月七日午三時。 ==注釋== 〔1〕宋慶齡:廣東文昌人,政治家。曾留學美國,當時任國民黨中央委員。 〔2〕革新學生會同盟會:廣東省立女師一部分傾向進步的學生的組織,成立於一九二六年十月。 ◎ 九二 MY DEAR TEACHER: 現在是七日晚七時半,我又開始寫信了。今日我發了一信,不是說下午四時要到教育廳去麼?從那裡回校時,看見門房裡豎著幾封信,我心內一動,轉想午間已得來信,此時一定沒有了,乃走不數步,聽差趕上來交給我信,是你三日發的第二封。我高興極了,接連兩日得信三封,從這三封信中,可見你心神已略安定,有些活氣了。至於廿六發的那一封,卻似乎有點變態,不安而故示安定,所以我二日的回信,也未免激一些,現得最近的三信,沒有問題了,不必掛念或神經過敏。 現在我要下命令了:以後不准自己將信「半夜放在郵筒中」。因為瞎馬會夜半臨深池的,十分危險,令人捏一把汗,很不好。況且「所外」的信今日上午到,「所內」的信下午到,這正和你發出的次序相同,殊不必以傻氣的傻子,而疑「代辦所里的夥計」為「呆氣」的呆子,其實半斤八兩相等也。即如我,發信也不如是急急,六晚寫好的信,是今早叫給我做事的女工拿去的,但許久之後,我出校門,卻見別一女工手拿一碗,似將出街買物,又拿著我的信,可見她又轉託了人,便中送去。而且恐怕我每次發信,大抵如此,以後應該改換方法了。說起用人來,則因為廣州有工會,故說話極難,一不小心,便以工會相壓。例如我用的那個,雖十分村氣,而買物必賺一半,洗物往往不見,我未買熱水壺時,日嫌茶冷,買來以後,卻連螺旋蓋也不會開,用鐵錘之類新新的就將熱水壺敲壞了。你將來到廣州時,倘用的是男的,或者好一點,但也得先知道,以免冒起火來。 至於用語,則這裡的買物或僱車,普通話就可以,也許貴一點,不過有人代辦,不成問題。我在北京,買物是不大講價的,這裡卻往往開出大價,甚至二倍以上,須斟酌還價,還得太多是吃虧,太少或被罵,真是麻煩透了。吃食店隨處都有,小飯館也不化多少錢,你來不愁無吃處,而愁吃不慣口味,但廣東素以善食稱,想來你總可以對付的。至於蛇,你到時在年底,不知道可還有?龍虱也已過時,只可買乾的了。又這裡也有北方館子,有專賣北京布底鞋的鋪子,也有稻香村一類的店,所以糖炒栗子也有了,這大約是受了「外江佬」的影響。 你高興時,信上也看見「身體是好的,能食能睡」一類的話,但在上月二十至廿六左右,則不特不然,而且什麼也懶得做了。其實那一個人也並非一定專為別人犧牲,而且是行其心之所安的,你何必自己如此呢。現在手指還抖麼?要看醫生不?我想心境一好,無聊自然減少,不會多吸菸了。有什麼方法可以減卻呢?我情願多寫幾個字。 你到這裡後,住學校就省事,住外面就方便,但費用大。陳先生住的幾間屋,是二樓,每月房租就四十餘元,還有僱人,食,用……等,至少總在百元以上。究竟如何,是待到後再說,還是未雨綢繆? 我想,沒有被人打倒,或自己倒下之前,教書是好的,倒下以後,則創作似乎閉戶可做。但在那時,是否還有創作的可能,也很難說。在舊社會裡,對於一般人,需用一般法,孤行己見,便受攻擊,真是討厭。不過人一受逼,自然會尋活路,著作路絕,恐怕也還是餓不死的。以上也只是些空話,因為今晚高興多寫,以致一發而不可收拾了。 英譯《阿Q》不必寄,現時我不暇看也不大會看,待真的阿Q到了廣州,再拿出譯本,一邊講解,一邊對照罷。那時卻勿得規避,切切! 今晚大風,窗外呼呼有聲,空氣驟冷。我已經穿上了夾褲,呢裙,毛絨背心及絨衫。但沒有蚊子了。 YOUR H.M.十二月七晚九時。 ◎ 九三 廣平兄: 今天早上寄了一封信。現在是雖在星期日,郵政代辦所也開半天了。我今天起得早,因為平民學校〔1〕的成立大會要我演說,我去說了五分鐘,又恭聽校長輩之胡說至十一時。有一曾經留學西洋之教授曰:這學校之有益於平民也,例如底下人認識了字,送信不再會送錯,主人就喜歡他,要用他,有飯吃,……。我感佩之極,溜出會場,再到代辦所去一看,果然已有三封信在,兩封是七日發的,一封是八日發的。 金星石雖然中國也有,但看印匣的樣子,還是日本做的,不過這也沒有什麼關係。「隨便叫它曰玻璃」,則可謂胡塗,玻璃何至於這樣脆,又豈可「隨便」到這樣?若夫「落地必碎」,則一切印石,大抵如斯,豈獨玻璃為然?特買印泥,亦非「多事」,因為不如此,則不舒服也。 近來對於廈大,什麼都不過問了,但他們還要常來找我演說,一演說,則與當局者的意見一定相反,真是無聊。玉堂現在亦深知其不可為,有相當機會,什九是可以走的。我手已不抖,前信竟未說明。至於寄給《語絲》的那篇文章〔2〕,因由未名社〔3〕轉寄,被社中截留了,登在《莽原》第廿三期上。其中倒沒有什麼未盡之處。當時動筆的原因,一是恨自己為生活起見,不能不暫戴假面,二是感到了有些青年之於我,見可利用則盡情利用,倘覺不能利用了,便想一棒打殺,所以很有些悲憤之言。不過這種心情,現在早已過去了。我時時覺得自己很渺小;但看他們的著作,竟沒有一個如我,敢自說是戴著假面和承認「黨同伐異」〔4〕的,他們說到底總必以「公平」或「中立」自居。因此,我又覺得我或者並不渺小。現在拚命要蔑視我和罵倒我的人們的眼前,終於黑的惡鬼似的站著「魯迅」這兩個字者,恐怕就為此。 我離廈門後,有幾個學生要隨我轉學,還有一個助教也想同我走,他說我對於金石的知識於他有幫助。我在這裡,常有客來談空天,弄得自己的事無暇做,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將來擬在校中取得一間屋,算是住室,作為豫備功課及會客之用,另在外面覓一相當的地方,作為創作及休息之用,庶幾不至於起居無節,飲食不時,再蹈在北京時之覆轍。但這可俟到粵後再說,無須未雨綢繆。總之,我的主意,是在想少陪無聊之客而已。倘在學校,誰都可以直衝而入,並無可談,而東拉西扯,坐著不走,殊討厭也。 現在我們的飯是可笑極了,外面仍無好的包飯處,所以還是從本校廚房買飯,每人每月三元半,伏園做菜,輔以罐頭。而廚房屢次宣言:不買菜,他要連飯也不賣了。那麼,我們為買飯計,必須月出十元,一併買他毫不能吃之菜。現在還敷衍著。伏園走後,我想索性一併買菜,以省麻煩,好在日子也已經有限了。工人則欠我二十元,其中二元,是他兄弟急病時借去的,我以為他窮,說這二元不要他還了,算是欠我十八元,他即於次日又借去二元,仍湊足二十元之數。廈門之對於「外江佬」,好像也頗要愚弄似的。 以中國人一般的脾氣而論,失敗之後的著作,是沒有人看的,他們見可役使則儘量地役使,見可笑罵則儘量地笑罵,雖一向怎樣常常往來,也即刻翻臉不識,看和我往來最久的少爺們的舉動,便可推知。但只要作品好,大概十年或數十年後,就又有人看了,不過這只是書坊老闆得益,至於作者,則也許早被逼死,不再有什麼相干。遇到這樣的時候,為省事計,則改業也行,走外國也行;為賭氣計,則無所不為也行,倒行逆施也行。但我還沒有細想過,因為這還不是急切的問題,此刻不過發發空議論。 「能食能睡」,是的確的,現在還如此,每天可睡至八九小時。然而人還是懶,這大約是氣候之故。我想廈門的氣候,水土,似乎於居民都不宜,我所見的本地人,胖子很少,十之九都黃瘦,女性也很少有豐滿活潑的;加以街道污穢,空地上就都是墳,所以人壽保險的價格,居廈門者比別處貴。我想國學院倒大可以緩辦,不如作衛生運動,一面將水,土壤,都分析分析,講一個改善之方。 此刻已經夜一時了,本來還可以投到所外的箱子裡去,但既有「命令」,就待至明晨罷,真是可懼,「我著實為難」。 迅。十二月十二日。 ==注釋== 〔1〕平民學校:廈門大學學生自治會為本校工人創辦的學校。 〔2〕指《寫在〈墳〉後面》,仍載《語絲》第一○八期。 〔3〕未名社:文學團體,一九二五年秋成立於北京,成員有魯迅、韋素園、曹靖華、李霽野、臺靜農、韋叢蕪。該社注重介紹外國文學,特別是俄國和東歐文學,曾先後出版《莽原》半月刊、《未名》半月刊和《未名叢刊》、《未名新集》等。一九三一年秋結束。 〔4〕「黨同伐異」:語見《後漢書·黨錮傳序》。 ◎ 九四 MY DEAR TEACHER: 今早九時由家裡回校,見你十二月七日的信在桌上,大約是昨天到的,而我外出未見。我料想日內當有信來,今果然,慰甚。三日寄的刊物則至今未到,但慢慣了,倒也不怎樣著急。二日的信,乃晚間七時自己投在街上郵筒中的(便中經過),若六日到,則前後僅四天,也差強人意,而平常竟有耽擱至八天的,真是奇怪。 你「向來常常想到的思想」,實在謬誤,「將人當作犧牲」一語,萬分不通。犧牲者,謂我們以牛羊作祭品,在牛羊本身,是並非自願的,故由它們一面看來,實為不合。而「人」則不如此,天下斷沒有人而肯任人宰割者。倘非宰割,則一面出之維護,一面出之自主,即有所失,亦無犧牲之可言。其實在人間本無所謂犧牲,譬如吾人為社會做事,是大家認為至當的了。於是有因公義而貶抑私情者,從私情上說,固亦可謂之犧牲,而人們並不介意,仍趨公義者,即由認公義為比較的應為,急為而已。這所謂應,所謂急,雖亦隨時代環境而異,但經我決擇,認為滿意而舍此無他道,即亦可為,天下事不能具備於一身,於是有取捨,既有所取,也就不能偏重所舍的一部分,說是犧牲了。此三尺童子皆知之,而四尺的傻子反誤解,是應該記打手心十下於日記本上的。 校事又變化起來了。反對派的學生們以學生會之名,向官廳請願,又在校內召集師生聯席會議,教員出席者七人,共同發表了一封信,責三主任為什麼故意停課,限令立即開課云云。其實我們的卸責,學校的停課,是經過全校教職員會議種種步驟的,今乃獨責主任,大有問罪之意;曾經與議的教員們,或則先去,或則諉為不知,甚或有出席師生聯席會議,反顏詰責者。幸而學校已經領了一點款,可以藉此轉圜,校長應允回校,先仍由三主任負責,於是從明天(十三)起上課了,但另一消息,則說校長決不回來,不過姑允回校,使學生照常上課,免得擾嚷,以便易於引退,實「以進為退」也雲。這使我很恐懼,倘她不回校,教育廳又不即派繼任人物,則三主任負責無期,而且我還有被薦,或被派為新校長的危險,因為先前即有此說,經我竭力拒絕了的。我現在已知道此校病根極深,甚難挽救,一作校長,非隨波逐流,即自己吃苦。我只願意做點小事情,所謂「長」者,實在一聽到就令人不寒而慄,我現在只好設法力勸校長早日回校,以免自己遭殘,否則便即走開,你說是不是呢? 你常往上海帶書,可否替我買一本《文章作法》,開明書店出版,價七角,能再買一本《與謝野晶子論文集》〔1〕則更佳。現已十二月中旬,再過三十多天便可見面,書籍寄得太慢,或在人到之後,不如留待自己帶來,且可免遺失或損壞。香港已經通船了,你來也不必定轉汕頭,且帶著許多書籍,車上恐怕也不如船上之方便。 從明天起上課,事情又多起來了。省婦女部立的婦女運動人員訓練所〔2〕,要我擔任講「婦女與經濟政治之關係」,為時三周,每周二小時,在晚上,地點是中山大學。我推卻而不能,已答應了,但材料還未搜得多少,現正在準備中。我自思甚好笑,自己實無所長,而時機迫得我硬幹,真是苦惱。倘不及早設法倒下來,怕就要像廠甸〔3〕的輕氣球一樣,氣散而自己掉下來了,一點也沒有法子想。 你的手有點抖,好了沒有? YOUR H.M.十二月十二日午一時。 ==注釋== 〔1〕《文章作法》:夏丐尊、劉薰宇著。《與謝野晶子論文集》,日本女作家與謝野晶子著,張嫻譯。兩書都於一九二六年由開明書店出版。 〔2〕婦女運動人員訓練所:由國民黨廣東省黨部與中山大學特別黨部聯合舉辦,所址在中山大學西講堂,每期學習三個月,第一期於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一日開學(據國民黨廣東省黨部《關於婦女運動的報告》)。 〔3〕廠甸:北京地名,位於和平門外琉璃廠。舊俗夏曆正月初一至十五傳統的廟會期間,設有各種商攤,出售玩具、食品及雜貨等。 ◎ 九五 廣平兄: 昨(十三日)寄一信,今天則寄出期刊一束,怕失少,所以掛號,非因特別寶貴也。束中有《新女性》一本,大作在內,又《語絲》兩期,即登著我之發牢騷文,蓋先為未名社截留,到底又被小峰〔1〕奪過去了,所以仍在《語絲》上。慨自寄了二十三日之信,幾乎大不得了,偉大之釘子,迎面碰來,幸而上帝保佑,早有廿九日之信發出,聲明前此一函,實屬大逆不道,應即取消,於是始蒙褒為「傻子」,賜以「命令」,作善者降之百祥〔2〕,幸何如之。 現在對於校事,已悉不問,專編講義,作一結束,授課只餘五星期,此後便是考試了。但離校恐當在二月初,因為一月份薪水,是要等著拿走的。 中大又有信來,催我速去,且雲教員薪水,當設法增加,但我還是只能於二月初出發。至於伏園,卻在二十左右要走了,大約先至粵,再從陸路入武漢。今晚語堂餞行,亦頗有活動之意,而其太太則大不謂然,以為帶著兩個孩子,常常搬家,如何是好。其實站在她的地位上來觀察,的確也困苦的,旅行式的家庭,教管理家政的女性如何措手。然而語堂殊激昂。後事如何,只得「且聽下回分解」了。 狂飆中人一面罵我,一面又要用我了。培良要我在廈門或廣州尋地方,尚鉞〔3〕要將小說編入《烏合叢書》去,並謂前系誤罵,後當停止,附寄未發表的罵我之文稿,請看畢燒掉雲。我想,我先前的種種不客氣,大抵施之於同年輩或地位相同者,而對於青年,則必退讓,或默然甘受損失。不料他們竟以為可欺,或糾纏,或奴役,或責罵,或誣衊,得步進步,鬧個不完。我常嘆中國無「好事之徒」,所以什麼也沒有人管,現在看來,做「好事之徒」實在也大不容易,我略管閒事,就弄得這麼麻煩。現在是方針要改變了,地方也不尋,叢書也不編,文稿也不看,也不燒,回信也不寫,關門大吉,自己看書,吸菸,睡覺。 《婦女之友》第五期上,有沄沁〔4〕給你的一封公開信,見了沒有?內中也沒有什麼,不過是對於女師大再被毀壞的牢騷。我看《世界日報》〔5〕,似乎程干雲仍在校,羅靜軒〔6〕卻只得滾出了,報上有一封她的公開信,說賣文也可以過活,我想,怕很難罷。 今天白天有霧,器具都有點潮濕。蚊子很多,過於夏天,真是奇怪。叮得可以,要躲進帳子裡去了,下次再寫。 十四日燈下。 天氣今天仍熱,但大風,蚊子忽而很少了,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於是編了一篇講義。印泥已從上海寄來,此刻就在《桃色的雲》上寫了幾個字,將那「玻璃」印和印泥都第一次用在這上面,豫備等《莽原》第二十三期到來時,一同寄出。因為天氣熱,印泥軟,所以印得不大好,但那也不要緊。必須如此辦理,才覺舒服,雖被斥為「多事」,亦不再辯,橫豎受攻擊慣了的,聽點申斥又算得什麼。 本校並無新事發生。惟山根先生仍是日日夜夜布置安插私人;白果從北京到了,一個太太,四個小孩,兩個用人,四十件行李,大有「山河永固」之意。不知怎地我忽而記起了「燕巢危幕」〔7〕的故事,看到這一大堆人物,不禁為之悽然。 十五夜。 十二日的來信,今天(十六)就到了,也算快的。我看廣州廈門間的郵信船大約每周有二次。假如星期二,五開的罷,那麼,星期一,四發的信更快,三,六發的就慢了,但我終於研究不出那船期是星期幾。 貴校的情形,實在不大高妙,也如別的學校一樣,恐怕不過是不死不活,不上不下。一沾手,一定為難。倘使直截痛快,或改革,或被打倒,爽快,或苦痛,那倒好了。然而大抵不如此。就是辦也辦不好,放也放不下,不爽快,也並不大苦痛,只是終日渾身不舒服,那種感覺,我們那裡有一句俗話,叫作「穿濕布衫」,就是恰如將沒有曬乾的小衫,穿在身體上。我所經歷的事情,幾乎無不如此,近來的作文印書,即是其一。我想接手之後,隨俗敷衍,你一定不能;改革呢,能辦到固然好,即使自己因此失敗也不妨,但看你來信所說,是恐怕沒有改革之望的。那就最好是不接手,倘難卻,則仿「前校長」的老法子:躲起來。待有結束後,再出來另覓事情做。 政治經濟,我曉得你是沒有研究的,幸而只有三星期。我也有這類苦惱,常不免被逼去做「非所長」,「非所好」的事。然而往往只得做,如在戲台下一般,被擠在中間,退不開去了,不但於己有損,事情也做不好。而別人見你推辭,卻以為謙虛或偷懶,仍然堅執要你去做。這樣地玩「雜耍」一兩年,就只剩下些油滑學問,失了專長,而也逐漸被社會所棄,變了「藥渣」了,雖然也曾煎熬了請人喝過汁。一變藥渣,便什麼人都來踐踏,連先前喝過汁的人也來踐踏,不但踐踏,還要冷笑。 犧牲論究竟是誰的「不通」而該打手心,還是一個疑問。人們有自志取捨,和牛羊不同,仆雖不敏,是知道的。然而這「自志」又豈出於本來,還不是很受一時代的學說和別人的言動的影響的麼?那麼,那學說的是否真實,那人的是否確當,就是一個問題,我先前何嘗不出於自願,在生活的路上,將血一滴一滴地滴過去,以飼別人,雖自覺漸漸瘦弱,也以為快活。而現在呢,人們笑我瘦弱了,連飲過我的血的人,也來嘲笑我的瘦弱了。我聽得甚至有人說:「他一世過著這樣無聊的生活,本早可以死了的,但還要活著,可見他沒出息。」於是也乘我困苦的時候,竭力給我一下悶棍,然而,這是他們在替社會除去無用的廢物呵!這實在使我憤怒,怨恨了,有時簡直想報復。我並沒有略存求得稱譽,報答之心,不過以為喝過血的人們,看見沒有血喝了就該走散,不要記著我是血的債主,臨走時還要打殺我,並且為消滅債券計,放火燒掉我的一間可憐的灰棚。我其實並不以債主自居,也沒有債券。他們的這種辦法,是太過的。我近來的漸漸傾向個人主義,就是為此;常常想到像我先前那樣以為「自所甘願,即非犧牲」的人,也就是為此;常常勸別人要一併顧及自己,也就是為此。但這是我的意思,至於行為,和這矛盾的還很多,所以終於是言行不一致,恐怕不足以服足下之心,好在不久便有面談的機會,那時再辯論罷。 我離廈門的日子,還有四十多天,說「三十多」,少算了十天了,然則心粗而傻,似乎也和「傻氣的傻子」差不多,「半斤八兩相等也」。伏園大約一兩日內啟行,此信或者也和他同船出發。從今天起,我們兼包飯菜了,先前單包飯的時候,每人只得一碗半(中小碗),飯量大的人,兼吃兩人的也不夠,今天是多一點了,你看廚子多麼利害。這裡的工役,似乎都與當權者有些關係,換不掉的,所以無論如何,只好教員吃苦,即如這個廚子,原是國學院聽差中之最懶而最狡猾的,兼士費了許多力,才將他弄走,而他的地位卻更好了。他那時的主張,是:他是國學院的聽差,所以別人不能使他做事。你想,國學院是一所房子,會開口叫他做事的麼? 我向上海買書很便當,那兩本當即去帶,並遵來命,年底面呈。 迅。十六日下午。 ==注釋== 〔1〕小峰:即李小峰(1897—1971),江蘇江陰人,北京大學哲學系畢業,曾參加新潮社和語絲社,當時是上海北新書局主持人。 〔2〕作善者降之百祥:語出《尚書·伊訓》:「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 〔3〕尚鉞:號宗武,一作鍾吾,河南羅山人,歷史學家。早期參加莽原社,後為狂飆社成員。這裡所說「小說」指《斧背》,後列為《狂飆叢書》之一,一九二八年五月上海泰東圖書局出版。 〔4〕沄沁:即呂雲章,山東蓬萊人,女師大國文系畢業。她在《婦女之友》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上發表的《寄景宋的公開信》,談及許廣平離開女師大後,林素園率領軍警武裝接收女師大等情形。 〔5〕《世界日報》:一九二五年二月創刊於北京,成舍我主辦。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一日該報刊登「女師大領得俄款」的消息中說:「女師大應得款項六千餘元,由前總務長程干雲代領」,所以魯迅說程於雲「似乎仍在校」。 〔6〕羅靜軒:湖北紅安人。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畢業,當時任北京女子學院舍務主任。因學校失火,燒死學生事引咎辭職。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六日,她在《世界日報》上發表致北京女子學院教職員及全體同學公開信,其中有「靜軒雖不才,鬻文為生,尚足養母」等語。 〔7〕「燕巢危幕」:語出《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夫子之在此也,猶燕之巢於幕上。」 ◎ 九六 廣平兄: 十六日得十二日信後,即復一函,想已到。我猜想一兩日內當有信來,但此刻還沒有,就先寫幾句,豫備明天發出。伏園前天晚上走了,昨晨開船。現在你也許已經看見過。 中大有無可做的事,我已托他探問,但不知結果如何。上遂南歸,杳無消息,真是奇怪,所以他的事情也無從計劃。 我這裡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不過前幾天很闊了一通,將伏園的火腿用江瑤柱〔1〕煮了一大鍋,吃了。我又從杭州帶來茶葉兩斤,每斤二元,喝著。伏園走後,庶務科便派人來和我商量,要我搬到他所住過的半間小屋子裡去。我即和氣的回答他:一定可以,不過可否再緩一個多月的樣子,那時我一定搬。他們滿意而去了。 其實,教員的薪水,少一點倒不妨的,只是必須顧到他的居住飲食,並給以相當的尊重。可憐他們全不知道,看人如一把椅子或一個箱子,搬來搬去,弄不完,幸而我就要搬出,否則,恐怕要成為旅行式的教授的。 朱山根已經知道我必走,較先前安靜得多了,但聽說他的「學問」好像也已講完,漸漸講不出來,在講堂上愈加裝口吃。田千頃是只能在會場上唱崑腔,真是到了所謂「俳優蓄之」〔2〕的境遇。但此輩也正和此地相宜。 我很好,手指早已不抖,前信已經聲明。廚房的飯又克減了,每餐復歸於一碗半,幸而我還夠吃,又幸而只有四十天了。北京上海的信雖有來的,而印刷物多日不到,不知其故何也。再談。 迅。十二月二十日午後。 現已夜十一時,終不得信,此信明天寄出罷。 二十日夜。 ==注釋== 〔1〕江瑤柱:俗名乾貝。 〔2〕「俳優蓄之」:語見《漢書·嚴助傳》:「(東方)朔、(枚)皋不根持論,上頗俳優蓄之。」 ◎ 九七 MY DEAR TEACHER: 十六日寄上一信,告訴你此後通信的地址。這日我就告病(偽的)回家去住了。但又不放心,總想到學校去看看。昨晚往校,果見你十三寄的信,這信的第一句就是「今天早上寄了一封信」,而早上的一封我卻沒有收到,不知是否因為我有幾天不在校內的緣故。 學校的事,昨晚回校,始知校長確不再來,教務總務也都另得新職,決去此校,所不知這消息的,只有我一個。我幸而請著病假,但已遲了幾天,多做幾天傻子了,因即致函校長,辭去職務。惟又聞校長辭呈中,曾舉一李女士〔1〕和我,請教育廳選一人繼任云云。不過我是決計不乾的,我現在想休息休息了,一面慢慢地找事做。 廈大幾時放寒假?我現在閒著了,來的日期可先行通知,最好托客棧招呼,或由我豫先布置,總以豫知為便,好在我是閒著的。 我在家裡,是做做縫紉的事(縫工價貴),改造舊衣,或編織絨物(人托做的),或看書,並不悶氣,可無須掛念。 這信是在校內寫的,不久又要回家去了。再談罷。 YOUR H.M.十二月十九日下午五時。 ==注釋== 〔1〕指李雪英,廣東人,日本留學生,當時任廣東女子師範學校教員。 ◎ 九八 廣平兄: 十九日信今天到,十六的信沒有收到,怕是遺失了,所以終於不知寄信的地方。此信也不知能收到否?我於十二上午寄一信,此外尚有十六,廿一兩信,均寄學校。 前日得郁達夫及逢吉信,十四日發的,似於中大頗不滿,都走了。次日又得中大委員會十五來信,言所定「正教授」只我一人,催我速往。那麼,恐怕是主任了。不過我仍只能結束了學期再走,擬即覆信說明;但伏園大概已經替我說過。至於主任,我想不做,只要教教書就夠了。 這裡一月十五考起,閱卷完畢,當在廿五左右,等薪水,所以至早恐怕要在一月廿八才可以動身罷。我想先住客棧,此後如何,看情形再說,現在可以不必豫先酌定。 電燈壞了。洋燭所余無幾,只得睡了。倘此信能收到,可告我更詳確的地址,以便寫信面。 迅。十二月廿三夜。 怕此信失落,另寫一封寄學校。 ◎ 九九 廣平兄: 今日得十九來信,十六日信終於未到,所以我不知你住址,但照信面所寫的發了一信,不知能到否?因此另寫一信,掛號寄學校,冀兩信中有一信可到。 前日得郁達夫及逢吉信,說當於十五離粵,似於中大頗不滿。又得中大委員會信,十五發,催我速往,言正教授只我一人。然則當是主任。擬即作復,說一月底才可以離廈,但也許伏園已經替我說明了。 我想不做主任。只教書。 廈校一月十五考試,閱卷及等候薪水等,恐至早須廿八九才得動身。我想先住客棧,此後則看情形再定。 我除十二,十三,各寄一信外,十六,二十一,又俱發信,不知收到否? 電燈壞了,洋燭已短,又無處買添,只得睡覺,這學校真是不便極了! 此地現頗冷,我白天穿夾袍,夜穿皮袍,其實棉袍已夠,而我懶於取出。 迅。十二月廿三夜。 告我通信地址。 ◎ 一○○ MY DEAR TEACHER: 以前七晨,午,十二各寄一信,想必都到在此信之先了。這封信是向你發牢騷的,因為只有向你可以儘量發,但既能發,則非怒氣衝天可知了,所以也還是等於送戲目給你看。 昨日我校的總務主任辭職了。今晨我到校辦公,閱報及聽庶務員說,才知道教務主任也要往中大當秘書去,無意於此了。那個庶務員就取笑我,說:已並校長及三主任,四職萃於一身了!我才恍然大悟,做了傻子,人們找好事情,溜之大吉,而我還打算等有了交代再走,將來豈不要人都跑光,校長又不回來,只剩我一個獨受學生的悶氣,教職員的催逼麼?我急跑去找校長面辭,並陳述校中情狀,正說之間,那個教務主任也到了,他不承認有辭職之事,說是只因為忙,所以未到,明天是可以到校的云云,我也不知道的確與否。 至於學生間的糾紛,則今日(十五)中央,省,市,青年部來宣布兩派學生會同時停止,另由學生會改選新會員,結果是和以前一樣。總而言之,壞的學生狠猾而猖獗,好一點的學生則老實而膽怯,只會腹誹,憚於開口,真沒奈何。教職員既非一心,三主任又去其二,校長並不回來,也不決絕,明日有籌備學生選舉會事,我也打算不做傻子了,即使決意要共患難,也沒有可共之人,我何必來傻衝鋒呢?現已寫好兩信,一致校長,辭赴籌備會,一致教務主任,告訴他我請病假(裝假),而無日數,擬即留信回家,什麼都不聞不問了。在家裡靜靜的過幾天之後,再到學校去收拾行李。你以後寄信,暫寄「廣州高第街中約」便妥,倘有改動,當再通知。 我身體是好的。校事早了,也早得安心。勿念。 YOUR H.M.十二月十五晚。 ◎ 一○一 廣平兄: 昨(廿三)得十九日信,而十六日信待至今晨還沒有到,以為一定遺失的了,因寫兩信,一寄高第街,一掛號寄學校,內容是一樣的,上午發出,想該有一封可以收到。但到下午,十六日發的一封信竟收到了,一共走了九天,真是奇特的郵政。 學校現狀,可見學生之無望,和教職員之聰明,獨做傻子,實在不值得,還不如暫逃回家,不聞不問。這種事我也遇到過好幾次,所以世故日深,而有量力為之,不拚死命之說,因為別人太巧,看得生氣也。伏園想早到粵,已見過否?他曾說要為你向中大一問。 郁達夫已走,有信來。又聽說成仿吾也要走。創造社中人,似乎和中大有什麼不對似的,但這不過是我的猜測。達夫逢吉則信上確有憤言。我且不管,舊曆年底仍往粵。算起來只有一個多月了。 現在在這裡還沒有什麼不舒服,因為橫豎不遠要走,什麼都心平氣和了。今晚去看了一回電影。川島〔1〕夫婦已到,他們還只看見山水花木的新奇。我這裡常有學生來,也不大能看書;有幾個還要轉學廣州,他們總是迷信我,真是無法可想。 玉堂恐怕總弄不下去,但國學院是一時不會倒的,不過不死不活,「學者」和白果,已在聯絡校長了,他們就會弄下去。然而我們走後,不久他們也要滾出的。為什麼呢,這裡所要的人物,是:學者皮而奴才骨。他們卻連皮也太奴才了,這又使校長看不起,非走不可。 再談。 迅。十二月二十四日燈下。(電燈修好了。) ==注釋== 〔1〕川島:章廷謙,字矛塵,筆名川島,浙江紹興人。北京大學哲學系畢業,《語絲》撰稿人。當時來廈門大學任國學院出版部幹事兼圖書館編輯。 ◎ 一○二 廣平兄: 廿五日寄一函,想已到。今天以為當得來信,而竟沒有,別的粵信,都到了。伏園已寄來一函,今附上,可借知中大情形。上遂與你的地方,大概都極易設法。我已寫信通知上遂,他本在杭州,目下不知怎樣。 看來中大似乎等我很急,所以我想就與玉堂商量,能早走則早走。況且我在廈大,他們並不以為必要,為之結束學期與否,不成什麼問題也。但你信只管發,即我已走,也有人代收寄回。 廈大我只得拋開了,中大如有可為,我還想為之盡一點力,但自然以不損自己之身心為限。我來廈門,雖是為了暫避軍閥官僚「正人君子」們的迫害。然而小半也在休息幾時,及有些準備,不料有些人遽以為我被奪掉筆墨了,不再有開口的可能,便即翻臉攻擊,想踏著死屍站上來,以顯他的英雄,並報他自己心造的仇恨。北京似乎也有流言,和在上海所聞者相似,且雲長虹之拚命攻擊我,乃為此。這真出我意外,但無論如何,用這樣的手段,想來征服我,是不行的,我先前對於青年的唯唯聽命,乃是退讓,何嘗是無力戰鬥。現既逼迫不完,我就偏又出來做些事,而且偏在廣州,住得更近點,看他們躲在黑暗裡的諸公其奈我何。然而這也許是適逢其會的藉口,其實是即使並無他們的閒話,我也還是要到廣州的。 再談。 迅。十二月廿九日燈下。 ◎ 一○三 MY DEAR TEACHER: 今日(廿三)下午往學校去一看,得你十六日的來信,大約是到了好幾天的,因為我今天才到校,所以耽擱了一些時候了。 你來信說寄給我刊物的有好些次,但除十一月廿一寄的一束之外,什麼也沒有收到。那個號房不是好人。畫報(圖書館定的)寄到,他常常扣留住,但又不能明責他,因為他進過工會,一不小心,就可以來包圍。所以此後一切期刊及書籍,還是自己帶來,較為妥當,倘是寫字蓋章的,寄失就更可惜。至於家裡,則數百人合用的一個門房,更可想而知了。 也是今日回校時候,同信一起在寢室桌上見有伏園名片,寫著廿二日來校,現住廣泰來棧,我打算明日上午去看他,但不想問他中大的事。日前有一個舊同學問我省立中學缺少職員,願去否?我答願意。職員我是做厭了,不過如無別處可去,我想也只得姑且混混。不知你以為何如? 也還是今日在學校里,見沄沁寄來的《婦女之友》共五期,這才看見了你所說的那篇給我的公開信,既是給我,又要公開,先前全是公開,現在見了這一份,總算終於給我了,一笑。 婦女講習所里,昨晚已去講了二小時,下星期三再去一次就完事。學生老幼不齊,散學時在街上大喊,高談,秩序頗紛亂,我是只講幾小時的,所以沒有去說她們。 有誰能夠不受「一時代的學說和別人的言動的影響」呢?文學就離不開這一層。 你那些在廈門購置的器具,如不沉重,帶來用用也好。此地的東西,實在太貴,而且我也願意看看那些用具,由此來推見你在廈門的生活。 二月初大約是舊曆十二月末,到粵即度歲了。也只好耐著。 YOUR H.M.十二月廿三晚。 ◎ 一○四 廣平兄: 自從十二月廿三,四日得十九,六日信後,久不得信,真是好等,今天(一月二日)上午,總算接到十二月廿四的來信了。伏園想或已見過,他到粵後所問的事情,我已於三十日函中將他的信附上,收到了罷。至於刊物,則十一月廿一之後,我又寄過兩次,一是十二月三日,恐已遺失,一是十四日,掛號的,也許還會到,門房連公物都據為己有,真可嘆,所以工人地位升高的時候,總還須有教育才行。 前天,十二月卅一日,我已將正式的辭職書提出,截至當日止,辭去一切職務。這事很給學校當局一點苦悶:為虛名計,想留我,為乾淨,省事計,願放走我,所以頗為難。但我和廈大根本衝突,無可調和,故無論如何,總是收得後者的結果的。今日學生會也舉代表來留。自然是具文而已。接著大概是送別會,有恭維和憤慨的演說。學生對於學校並不滿足,但風潮是不會有的,因為四年前曾經失敗過一次。〔1〕 上月的薪水,聽說後天可發;我現在是在看試卷,兩三天即完。此後我便收拾行李,至遲於十四五以前,離開廈門。但其時恐怕已有轉學的學生同走了,須為之交涉安頓。所以此信到後,不必再寄信來,其已經寄出的,也不妨,因為有人代收。至於器具,我除幾種鋁製的東西和火酒爐而外,沒有什麼,當帶著,恭呈鈞覽。 想來二十日以前,總可以到廣州了。你的工作的地方,那時當能設法,我想即同在一校也無妨,偏要同在一校,管他媽的。 今天照了一個相,是在草莽叢中,坐在一個洋灰的墳的祭桌上的,但照得好否,要後天才知道。 迅。一月二日下午。 ==注釋== 〔1〕參看本卷第214頁注〔1〕。 ◎ 一○五 廣平兄: 伏園想已見過了。他於十二月廿九日給我一封信,今裁出一部分附上,未知以為何如?我想,助教是不難做的,並不必講授功課,而給我做助教尤其容易,我可以少擺教授架子。 這幾天,「名人」做得太苦了,赴了幾處送別會,都要演說,照相。我原以為這裡是死海,不料經這一攪,居然也有了些波動,許多學生因此而憤慨,有些人頗惱怒,有些人則藉此來攻擊學校或人們,而被攻擊者是竭力要將我之為人說得壞些,以減輕自己的傷害。所以近來謠言頗多,我但袖手旁觀,煞是有趣。然而這些事故,於學校是仍無益處的,這學校除全盤改造之外,沒有第二法。 學生至少有二十個也要走。我確也非走不可了,因為我在這裡,竟有從河南中州大學轉學而來的,而學校的實際又是這模樣,我若再幫同來招徠,豈不是誤人子弟?所以我一面又做了一篇《通信》〔1〕,去登《語絲》,表明我已離開廈門。 我好像也已經成了偶像了,記得先前有幾個學生拿了《狂飆》來,力勸我回罵長虹,說道:你不是你自己的了,許多青年等著聽你的話!我曾為之吃驚,心裡想,我成了大家的公物,那是不得了的,我不願意。還不如倒下去,舒服得多。現在看來,還得再硬做「名人」若干時,這才能夠罷手。 但也並無大志,只要中大的文科辦得不像樣,我的目的就達了,此外都不管。我近來改變了一點態度,諸事都隨手應付,不計利害,然而也不很認真,倒覺得辦事很容易,也不疲勞。此信以後,我在廈門大約不再發信了。 迅。一月五日午後。 ==注釋== 〔1〕指《廈門通信(三)》,後收入《華蓋集續編》。 ◎ 一○六 MY DEAR TEACHER: 昨廿六日我到學校去,將什物都搬回高第街了。原想等你的來信能寄到高第街後,再去搬取什物的,但前天報上載有校長辭職呈文,薦一位姓李的和我自代,我所以趕緊搬開,以示決絕。並向門房說明,信件托他存起,當自去取,或由葉姓表姊轉交,言次即贈以孫總理遺像一幅(中央銀行鈔票),此君唯唯,想必不至於作殷洪喬了。 現在我住在嫂嫂家裡,她甚明達,待我亦好,惟孩子吵嚷,不是用功之所。但有一點好處,就是我從十六回家至廿六日,不過住了十天,而昨天到校,看見的人都說我胖了,精神也好得多了。胖瘦之於我,雖然無甚關係,但為外觀計,也許還是胖些的好罷。睡也很多,往往自晚九點至次早十點,有十多個鐘頭了。你看這樣懶法。如何處置呢? 廿四日晨我往廣泰來棧訪孫伏園老,九點多到,而他剛起身,說是昨日中酒,睡了一天,到粵則在冬至之夜雲。客棧工人因為要求加薪,正在罷工,不但連領路也不肯,且要伏園立刻搬出,我勸他趁早設法,因為他們是不留情面的。略坐後我們即到海珠公園一游,其次是一同入城,在一家西菜館吃簡便的午餐,聽他所說的意思,好像是擬在廣州多住些時,俟有旅伴,再由陸路往武漢似的。但我想,也許他雖初到,卻已覺到此地黨派之紛歧,又一時摸不著頭腦,因此就徘徊起來,要多住些時,看個清楚,然後來定去就,也未可料。 實在,這裡的派別之紛繁和糾葛,是決非久在北京的簡單的人們所能豫想的。即如我在女師,見有一部分人,覺學校之黑暗,須改革,同此意見,於是大家來干一下而已。弄到後來,同事跑散了,校長辭職了,只剩我不經世故,以為須有交代才應放手的傻子,白看了幾天學校,白挨了幾天罵。這還是小事情,後來竟聽說有一個同事,先前最為激烈,發動之初,是他堅持對舊派學生不可寬容,總替革新派的學生運籌帷幄的人,卻在說我是共產黨了。他說我誤以他們為同志,引為同調,今則已知其非,他們也已知我為共黨,所以不合作了,云云。你看,這多麼可怕,我於學校,並無一二年以上久棲之心,其所以竭力做事,無非仍以為不如此對不起學校,對不起叫我回去做事的人,我幾個月以來,日夜做工,沒有一刻休息,做的事都是不如教務總務之有形式可見,而精神上之煩瑣,可說是透頂了,風潮初起,乃有人以校長位置誘我同情舊派學生,我仍秉直不顧,有些學生恨而誣我共黨,其論理推斷是:廖仲愷〔1〕先生是共黨,所以何香凝〔2〕是共黨,廖先生之妹冰筠校長也是共黨,我和他們一氣,故我亦是共黨雲。這種推論,固不值識者一笑,而不料共同一氣辦事的人,竟也會和他所反對的舊派一同誣說!我之非共,你所深知,即對於國民黨,亦因在北京時共同抵抗過黑暗勢力,感其志在革新,願盡一臂之力罷了,還不到做到這麼詭秘程度。他們這樣說,固然也許是因為失敗之後,嫁禍於人,或者因為自己變計,須有藉口之故,然而這麼陰險,卻真給了我一個深刻的教訓,使我做事也沒有勇氣了。現在離開了那個學校,沒有集體,心中泰然了。一鼓之氣已消,我只希望教幾點鐘書,每月得幾十元錢,自己再有幾小時做些願做的事,就算十分幸福了。 我前信不是說你十二的信沒有收到麼,昨天到學校去,在辦公桌的抽斗里發見了,一定是我在請假時,不知誰藏在那裡面的。你說在盼信,但現必已陸續收到,不成問題。 此刻是午十二時半,我要到街上去,下次再談罷。 YOUR H.M.十二月廿七日。 ==注釋== 〔1〕廖仲愷(1877—1925):原名恩煦,廣東惠陽人,國民黨左派。曾積極協助孫中山確定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一九二四年國民黨改組後,任中央執行委員會常務委員、黃埔軍官學校黨代表,以及廣東省長、財政部長等職。一九二五年八月在廣州被國民黨右派暗殺。 〔2〕何香凝(1878—1972):廣東南海人,廖仲愷夫人,國民黨革命派。曾隨同孫中山從事辛亥革命,致力於推翻滿清的鬥爭。民國成立後堅決支持孫中山的革命綱領和改組國民黨。當時任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婦女部部長等職。 ◎ 一○七 MY DEAR TEACHER: 昨廿九日由表姊從學校帶到你廿一的信,或者耽擱了些時,但未遺失,已足滿意了。 昨接伏園信,說:「關於你辭去女師職務以後的事,我臨走時魯迅先生曾叫我問一聲騮先,我現在已經說過了,就請你作為魯迅先生之助教。魯迅先生一到之後,即送聘書。魯迅先生處我已寫信去通知了。現在特通知您一聲。」作為你的助教,不知是否他作弄我?跟著你研究自然是好的,不過聽說教授要多編講義而助教則多任鐘點,我能講得比你強麼?這是我所顧慮的地方。又,他說聘書待你到後再發,臨時不至於中變麼?現在外間對於中大,有左傾之謠,而我自女師風潮以後,反對者或指為左派,或斥為共黨。我雖無所屬,而辭職之後,立刻進了「左」的學校去了,這就能使他們證我之左,或直目為共,你引我為同事,也許會受些牽連的。先前聽說有一個中學缺少職員,這回我想去打聽一下,倘能設法,或者不如到那邊去的好罷。 飯菜不好,我希望你多吃些別的好東西。冬天沒有蟻了, 何妨買些點心吃。 我住在這裡,地方狹窄(這是說沒有可以使我靜心讀書的地方),所以不能多看書,我的脾氣是怕嘈雜的,這裡又正和我相反。早上起來,看看報,幫些家常瑣事,就過了一上午;下午這個時候(二時)算是靜一會,侄輩一放學,就又熱鬧起來了。現在我在打算搬到外面去,必須搬走,這才能夠有規則的用功。 昨晚我到中大去上講習所的課,上完,就完事了。去看伏園,房門鎖著,沒有見到。 「又幸而只有」三「十天了」。書籍還未收到,以後切勿寄來,免得遺失。 YOUR H.M.十二月卅午後二時。 ◎ 一○八 MY DEAR TEACHER: 十六日信是告訴你寄信的地址的,十九日信面上就沒有詳寫。但你廿四的信封上光寫高第街,卻居然也寄到了。我住的是街中間,叫作「高第街中約」,倘加上「舊門牌一七九號」,就更為妥當。 你十六,廿一的信,都收到了,惟寄校之另一封未見,我想是就會到的,因我已托人代收,或不致失少。 現在是下午六時,快要晚餐;八時還要外出,稍緩再詳談罷。 祝你新年。 YOUR H.M.十二月三十下午六時。 ◎ 一○九 廣平兄: 五日寄一信,想當先到了。今天得十二月卅日信,所以再來寫幾句。 中大擬請你作助教,並非伏園故意謀來,和你開玩笑的,看我前次附上的兩信便知,因為這原是李逢吉的遺缺,現在正空著。北大和廈大的助教,平時並不授課,廈大的規定是教授請假半年或幾月時,間或由助教代課,但這樣的事是很少見的,我想中大當不至於特別罷。況且教授編而助教講,也太不近情理,足下所聞,殆謠言也。即非謠言,亦有法想,似乎無須神經過敏。未發聘書,想也不至於中變,其於上遂亦然。我想中學職員可不必去做,即有中變,我當托人另行設法。 至於引為同事,恐因謠言而牽連自己,——我真奇怪,這是你因為碰了釘子,變成神經過敏,還是廣州情形,確是如此的呢?倘是後者,那麼,在廣州做人,要比北京還難了。不過我是不管這些的,我被各色人物用各色名號相加,由來久矣,所以被怎麼說都可以。這回去廈,這裡也有各種謠言,我都不管,專用徐大總統〔1〕哲學:聽其自然。 我十日以前走不成了,因為上月的薪水,至今還沒有付給我,說是還得等幾天。但無論怎樣,我十五日以前總要動身的。我看這是他們的一點小玩藝,無非使我不能早走,在這裡白白的等幾天。不過這種小巧,恐怕反而失策了:校內大約要有風潮,現正在醞釀,兩三日內怕要爆發。這已由挽留運動轉為改革學校運動〔2〕,本已與我不相干,不過我早走,則學生少一刺戟,或者不再舉動,但拖下去可不行了。那時一定又有人歸罪於我,指為「放火者」,然而也只得「聽其自然」,放火者就放火者罷。 這幾天全是赴會和餞行,說話和喝酒,大概這樣的還有兩三天。這種無聊的應酬,真是和生命有仇,即如這封信,就是夜裡三點鐘寫的,因為赴席後回來是十點鐘,睡了一覺起來,已是三點了。 那些請吃飯的人,蓄意也種種不同,所以席上的情形,倒也煞是好看。我在這裡是許多人覺得討厭的,但要走了卻又都恭維為大人物。中國老例,無論誰,只要死了,輓聯上不都說活著的時候多麼好,沒有了又多麼可惜麼?於是連白果也稱我為「吾師」了,並且對人說道,「我是他的學生呀,感情當然很好的。」他今天還要辦酒給我餞行,你想這酒是多麼難喝下去。 這裡的惰氣,是積四五年之久而瀰漫的,現在有些學生們想借我的四個月的魔力來打破它,我看不過是一個幻想。 迅。一月六日燈下。 ==注釋== 〔1〕指徐世昌(1855—1939),字菊人,天津人,官僚政客,清宣統時曾任內閣協理大臣,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二年任北洋政府總統。「聽其自然」是他常說的處世方法的一句話。 〔2〕改革學校運動:廈門大學學生自治會得知魯迅辭職的消息後,於一九二七年一月二日派代表前往挽留。當他們知道魯迅去志已定時,就組織罷課風潮委員會,於一月七日召開全校學生大會,發動停課罷考,張貼打倒校長親信劉樹杞的標語和傳單。據《福建青年》第四期(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五日)《集美停辦與廈大風潮之再起》一文說:「這次風潮的目的就是:一、求整個的——學生、教員、學校——的生機。二、拯救閩南衰落的文化。三、培植福建的革命氣息。」 ◎ 一一○ MY DEAR TEACHER: 現在過了新年又五天了,日子又少了五天。你十二月廿五的信,於四日收到;廿四日寄學校的掛號信,亦於二日由葉表姊交來,我似乎即復一函,但在我簡單的日記上沒有登載,不知確曾寄去與否,但你寄來的那一封掛號信,則確已收到了。 我住在家裡,總不能專心的看書,做事。有時想做一件事,但看見嫂嫂忙著做飯,就少不得放下去幫幫忙。在嘈雜中,連慢慢的寫一張信的機會也很少,現在是九點多,孩子們都上學去了,我就趁這時光來寫幾句。 新年於我沒有什麼,我並且沒有發一張賀年片,除了前校長寄一張紅片來,報以我的名片,寫上幾個字外。一日晚上我又去看提燈會,與前次差不多,後來又到一個學校看演戲;白天則到住在河南〔1〕的一家舊鄉親那裡,看看田家風景,玩了好半天。昨四日也玩了一天,是和陳姓的親戚游東山。晚上去看伏園,並帶著四條土鯪魚去請他吃,不湊巧他不在校,等了一點多鐘,也不見回來,我想這也何必呢,就帶著回家,今天要自己受用了。 不知道是學校門房作怪,還是郵政作怪,昨天我親自到學校去問,門房說什麼刊物也沒有。記得你說寄印刷物有好幾次,別的沒有法子了,那掛號的一束,還可以追問麼?自郭沫若做官後,人皆說他左傾,有些人且目之為共黨,這在廣州也是排斥人的一個口頭禪,與在北京無異。創造社中人的連翩而去〔2〕,不知是否為了這原因。你是大家認為沒有什麼色采的,不妨姑且來作文藝運動,看看情形,不必因為他們之去而氣餒。但中大或較勝於廈大,卻不能優於北大;蓋介乎二者之間,現在可先作如是想,則將來便不至於大失所望了。 昨天遇見一個熟悉學界情形的人,我就問他中大助教是怎樣的。他說,先前的文科助教,等於掛名,月薪約一百元,卻沒有什麼事做,也能暗暗的到他校兼課,可算是一個清閒的好位置。助教二年可升講師,再升……云云。末一節和我不相干,因我未必能至二年也。但現在你做教授,我就要替你抄寫,查書,即已非掛名可比,你也不要自以為給了我「好位置」罷,而且在一處做事,易生事端,也應該留意的。 YOUR H.M.一月五日。 ==注釋== 〔1〕河南指廣州珠江南部。 〔2〕創造社中人連翩而去:指郭沫若、成仿吾、郁達夫等相繼離穗。郭沫若於一九二六年七月辭去廣東大學文學院院長職務,參加北伐;成仿吾在此期間也辭去廣東大學文科教授,去黃埔軍校任兵器處科技正;郁達夫於一九二六年十二月辭去中山大學(前身即廣東大學)教授及出版部主任,去上海主持創造社出版部工作。 ◎ 一一一 MY DEAR TEACHER: 昨五日接到十二月卅日掛號信;現在是七日了,早上由葉家表姊自己送來你十二月二日及十二日發的印刷品共二束,一是隔了一月余,一是隔了廿多日,這樣的郵政,真是慢得出奇。 兩束刊物我大略翻了一下,除《莽原》的《瑣記》和《父親的病》沒有看外,我覺得《階級與魯迅》〔1〕這篇沒有大意思,《廈門通信》寫得不算好,我寧可看「通信廣州」了。但《墳》的《題記》,你執筆可真是放恣了起來,你在北京時,就斷不肯寫出「倒不儘是為了我的愛人,大大半乃是為了我的敵人」這樣的句子,有一次做文章,寫了似乎是「……的人」,也終於改了才送出去的。這一次可是放恣了,然而有時也含蓄,如「至於不遠的踏成平地……」等就是。至於《寫在〈墳〉後面》說的「人生多苦辛,而人們有時卻極容易得到安慰,又何必惜一點筆墨,給多嘗些孤獨的悲哀呢」這話,就是你「給來者一些極微末的歡喜」的本意麼?你之對於「來者」,所抱的是博施於眾,而非獨自求得的心情麼?末段真太淒楚了。你是在築台,為的是要從那上面跌下來麼?我想,那一定是有人在推你,那是你的對頭,也就是「梟蛇鬼怪」,但絕不是你的「朋友」,希望你小心防制它!恐怕它也明知道要傷害你的,然而是你的對頭,於是就無法捨棄這一個敵手。總之,你這篇文章的後半,許多話是在自畫招供了,是在自己走出壕塹來了,我看了感到一種危機,覺得不久就要爆發,因為都是反抗的脾氣,不被攻擊固然要做,被攻擊就愈要做的。 卅日的來信說「北京似乎也有流言」,這大約是克士先生告訴你的罷?又,同日掛號信上,像是說要不管考試,就赴中大,但中大表面上不似那麼急速組織的樣子,惟內容則不知。倘為別的原因,也可以無須這麼亟亟。 這幾天除不得已的事情外,我不想多到外面去,恐怕有特別消息送到。 YOUR H.M.一月七日下午六時。 ==注釋== 〔1〕《階級與魯迅》:參看本卷第189頁注〔1〕。 ◎ 一一二 廣平兄: 五日與七日的兩函,今天(十一)上午一同收到了。這封掛號信,卻並無要事,不過我因為想發幾句議論,倘被遺失,未免可惜,所以寧可做得穩當些。 這裡的風潮似乎還在蔓延,但結果是決不會好的。有幾個人已在想利用這機會高升,或則向學生方面討好,或則向校長方面討好,真令人看得可嘆。我的事情大致已了,本可以動身了,今天有一隻船,來不及坐,其次,只有星期六有船,所以於十五日才能走。這封信大約要和我同船到粵,但姑且先行發出。我大概十五日上船,也許要到十六才開,則到廣州當在十九或二十日。我擬先住廣泰來棧,待和學校接洽之後,便暫且搬入學校,房子是大鐘樓,據伏園來信說,他所住的一間就留給我。 助教是伏園出力,中大聘請的,俺何敢「自以為給」呢?至於其餘等等,則「爆發」也好,發爆也好,我就是這麼幹,橫豎種種謹慎,也還是重重逼迫,好像是負罪無窮。現在我就來自畫招供,自卸甲冑,看看他們的第二拳是怎樣的打法。我對於「來者」,先是抱著博施於眾的心情,但現在我不,獨於其一,抱了獨自求得的心情了。(這一段也許我誤解了原意,但已經寫下,不再改了。)這即使是對頭,是敵手,是梟蛇鬼怪,我都不問;要推我下來,我即甘心跌下來,我何嘗高興站在台上?我對於名聲,地位,什麼都不要,只要梟蛇鬼怪夠了,對於這樣的,我就叫作「朋友」。誰有什麼法子呢?但現在之所以還只(!)說了有限的消息者:一,為己,是總還想到生計問題;二,為人,是可以暫借我已成之地位,而作改革運動。但要我兢兢業業,專為這兩事犧牲,是不行了。我犧牲得不少了,而享受者還不夠,必要我奉獻全部的性命。我現在不肯了,我愛對頭,我反抗他們。 這是你知道的,單在這三四年中,我對於熟識的和初初相識的文學青年是怎麼樣,只要有可以盡力之處就盡力,並沒有什麼壞心思。然而男的呢,他們自己之間也掩不住嫉妒,到底爭起來了,一方面於心不滿足,就想打殺我,給那方面也失了助力。看見我有女生在座,他們便造流言。這些流言,無論事之有無,他們是在所必造的,除非我和女人不見面。他們大抵是貌作新思想者,骨子裡卻是暴君酷吏,偵探,小人。如果我再隱忍,退讓,他們更要得步進步,不會完的。我蔑視他們了。我先前偶一想到愛,總立刻自己慚愧,怕不配,因而也不敢愛某一個人,但看清了他們的言行思想的內幕,便使我自信我決不是必須自己貶抑到那麼樣的人了,我可以愛!那流言,是直到去年十一月,從韋漱園的信里才知道的。 他說,由沈鍾社裡聽來,長虹的拚命攻擊我是為了一個女性,《狂飆》上有一首詩,太陽是自比,我是夜,月是她。〔1〕他還問我這事可是真的,要知道一點詳細。我這才明白長虹原來在害「單相思病」,以及川流不息的到我這裡來的原因,他並不是為《莽原》,卻在等月亮。但對我竟毫不表示一些敵對的態度,直待我到了廈門,才從背後罵得我一個莫名其妙,真是卑怯得可以。我是夜,則當然要有月亮的,還要做什麼詩,也低能得很。那時就做了一篇小說〔2〕,和他開了一些小玩笑,寄到未名社去了。 那時我又寫信去打聽孤靈〔3〕,才知道這種流言,早已有之,傳播的是品青,伏園,亥倩,微風,宴太〔4〕。有些人又說我將她帶到廈門去了,這大約伏園不在內,是送我上車的人們所流布的。白果從北京接家眷來此,又將這帶到廈門,為攻擊我起見,便和田千頃分頭廣布於人,說我之不肯留居廈門,乃為月亮不在之故。在送別會上,田千頃且故意當眾發表,意圖中傷。不料完全無效,風潮並不稍減,因為此次風潮,根柢甚深,並非由我一人而起,而他們還要玩些這樣的小巧,真可謂「至死不悟」了。 現在是夜二時,校中暗暗的熄了電燈,帖出放假布告,當即被學生髮見,撕掉了。此後怕風潮還要擴大一點。 我現在真自笑我說話往往刻薄,而對人則太厚道,我竟從不疑及玄倩之流到我這裡來是在偵探我,雖然他的目光如鼠,各處亂翻,我有時也有些覺得討厭。並且今天才知道我有時請他們在客廳里坐,他們也不高興,說我在房裡藏了月亮,不容他們進去了。你看這是多麼難以伺候的大人先生呵。我托令弟〔5〕買了幾株柳,種在後園,拔去了幾株玉蜀黍,母親很可惜,有些不高興,而宴太即大放謠諑,說我在縱容著學生虐待她。力求清寧,偏多滓穢,我早先說,嗚呼老家,能否復返,是一問題,實非神經過敏之談也。 但這些都由它去,我自走我的路。不過這次廈大風潮之後,許多學生,或要同我到廣州,或想轉學到武昌去,為他們計,在這一年半載之中,是否還應該暫留幾片鐵甲在身上,此刻卻還不能驟然決定。這隻好於見到時再商量。不過不必連助教都怕做,同事都避忌,倘如此,可真成了流言的囚人,中了流言家的詭計了。 迅。一月十一日。 ==注釋== 〔1〕指高長虹發表於《狂飆》第七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題為《給——》的詩,其中有「月兒我交給他了,我交給夜去消受。……夜是陰冷黑暗,他嫉妒那太陽,太陽丟開他走了,從此再未相見」等句。 〔2〕指《奔月》。後收入《故事新編》。 〔3〕孤靈:原信作川島。 〔4〕亥倩:原信作衣萍。即章衣萍(1906—1947),安徽績溪人,北京大學畢業,《語絲》周刊撰稿人。微風,原信作小峰。宴太,原信作二太太,指周作人之妻、日本人羽太信子。 〔5〕令弟:原信作羨蘇。這裡是戲稱。 ◎ 一一三 廣平兄: 現在是十七夜十時,我在「蘇州」船中,泊香港海上。此船大約明晨九時開,午後四時可到黃埔,再坐小船到長堤,怕要八九點鐘了。 這回一點沒有風浪,平穩如在長江船上,明天是內海,更不成問題。想起來真奇怪,我在海上,竟歷來不遇到風波,但昨天也有人躺下不能起來的,或者我比較的不暈船也難說。 我坐的是唐餐間〔1〕,兩人一房,一個人到香港上去了,所以此刻是獨霸一間。至於到廣州後,住那一家客棧,現在不能決定。因為有一個偵探性的學生跟住我。此人大概是廈大當局所派,探聽消息的,因為那邊的風潮未平,他怕我幫助學生,在廣州活動。我在船上用各種方法拒斥,至於惡聲厲色,令他不堪,但是不成功,他終於嬉皮笑臉,謬托知己,並不遠離。大約此後的手段是和我住同一客棧,時時在我房中,打聽中大情形。我雖並不懷挾秘密,而尾隨著這麼一個東西,卻也討厭,所以我當相機行事,能將他撇下便撇下,否則再設法。 此外還有三個學生,是廣東人,要進中大的,我已通知他們一律戒嚴,所以此人在船上,也探不到什麼消息。 迅。 ==注釋== 〔1〕唐餐間:指供應中餐的船艙,相當於二等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