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地書 · 第一集 北京(1925年3月至7月)
◎ 一
魯迅先生:
現在寫信給你的,是一個受了你快要兩年的教訓,是每星期翹盼著聽講《小說史略》的,是當你授課時每每忘形地直率地憑其相同的剛決的言語,好發言的一個小學生。他有許多懷疑而憤懣不平的久蓄於中的話,這時許是按抑不住了罷,所以向先生陳訴:
有人以為學校的校址,能愈隔離城市的塵囂,政潮的影響,愈是效果佳一些。這是否有一部分的理由呢?記得在中學時代,那時也未嘗不發生攻擊教員,反對校長的事,然而無論反與正的那一方面,總是偏重在「人」的方面的權衡,從沒有遇見過以「利」的方面為取捨。先生,這是受了都市或政潮的影響,還是年齡的增長戕害了他呢?先生,你看看罷。現在北京學界上一有驅逐校長的事,同時反對的,贊成的,立刻就各標旗幟,校長以「留學」,「留堂」——畢業後在本校任職——謀優良位置為釣餌,學生以權利得失為取捨,今日收買一個,明日收買一個……今日被買一個,……明日被買一個……而尤可憤恨的,是這種含有許多毒菌的空氣,也瀰漫於名為受高等教育之女學界了。〔1〕做女校長的,如果確有幹才,有卓見,有成績,原不妨公開的布告的,然而是「昏夜乞憐」,醜態百出,嘖嘖在人耳口。但也許這是因為環境的種種關係,支配了她不得不如此罷?而何以校內學生,對於此事亦日見其軟化,明明今日好好的出席,提出反對條件的,轉眼就掉過頭去,噤若寒蟬,或則明示其變態行動?情形是一天天的惡化了,五四以後的青年是很可悲觀痛哭的了!在無可救藥的赫赫的氣焰之下,先生,你自然是只要放下書包,潔身遠引,就可以「立地成佛」的。然而,你在仰首吸那醉人的一絲絲的菸葉的時候,可也想到有在蠆盆中展轉待拔的人們麼?他自信是一個剛率的人,他也更相信先生是比他更剛率十二萬分的人,因為有這點點小同,他對於先生是儘量地直言的,是希望先生不以時地為限,加以指示教導的。先生,你可允許他麼?
苦悶之果是最難嘗的,雖然嚼過苦果之後有一點回甘,然而苦的成分太重了,也容易抹煞甘的部分。譬如飲了苦茶——藥,再來細細的玩味,雖然有些兒甘香,然而總不能引起人好飲苦茶的興味。除了病的逼迫,人是絕對不肯無故去尋苦茶喝的。苦悶之不能免掉,或者就如疾病之不能免掉一樣,但疾病是不會時時刻刻在身邊的——除非畢生抱病。——而苦悶則總比愛人還來得親密,總是時刻地不招即來,揮之不去。先生,可有甚麼法子能在苦藥中加點糖分,令人不覺得苦辛的苦辛?而且有了糖分是否即絕對的不苦?先生,你能否不像章錫琛先生在《婦女雜誌》〔2〕中答話的那樣模胡,而給我一個真切的明白的指引?專此布達,敬候
撰安!
受教的一個小學生許廣平。十一,三,十四年。
他雖則被人視為學生二字上應加一「女」字,但是他之不敢以小姐自居,也如先生之不以老爺自命,因為他實在不配居小姐的身分地位,請先生不要懷疑,一笑。
==注釋==
〔1〕這是對當時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校長楊蔭榆行為的揭露。據該校學生自治會出版的《驅楊運動特刊》記述,楊蔭榆除迫害反對她的學生外,又對某些學生進行利誘,如聲稱「某校欲聘○○教員,同學中有欲擔任者,請至校長辦公室接洽」;「北京某大學欲聘助教,月薪十五元,倘能繼續任職者,每年可加至七百元」等等。
〔2〕章錫琛(1889—1969):字雪村,浙江紹興人。當時任商務印書館《婦女雜誌》主編,經常在該刊「通訊」欄內,解答讀者提出的各種問題。《婦女雜誌》,月刊,一九一五年一月在上海出版,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停刊。
◎ 二
廣平兄:
今天收到來信,有些問題恐怕我答不出,姑且寫下去看——學風如何,我以為是和政治狀態及社會情形相關的,倘在山林中,該可以比城市好一點,只要辦事人員好。但若政治昏暗,好的人也不能做辦事人員,學生在學校中,只是少聽到一些可厭的新聞,待到出了校門,和社會相接觸,仍然要苦痛,仍然要墮落,無非略有遲早之分。所以我的意思,以為倒不如在都市中,要墮落的從速墮落罷,要苦痛的速速苦痛罷,否則從較為寧靜的地方突到鬧處,也須意外地吃驚受苦,而其苦痛之總量,與本在都市者略同。
學校的情形,也向來如此,但一二十年前,看去仿佛較好者,乃是因為足夠辦學資格的人們不很多,因而競爭也不猛烈的緣故。現在可多了,競爭也猛烈了,於是壞脾氣也就徹底顯出。教育界的稱為清高,本是粉飾之談,其實和別的什麼界都一樣,人的氣質不大容易改變,進幾年大學是無甚效力的。況且又有這樣的環境,正如人身的血液一壞,體中的一部分決不能獨保健康一樣,教育界也不會在這樣的民國里特別清高的。
所以,學校之不甚高明,其實由來已久,加以金錢的魔力,本是非常之大,而中國又是向來善於運用金錢誘惑法術的地方,於是自然就成了這現象。聽說現在是中學校也有這樣的了。間有例外,大約即因年齡太小,還未感到經濟困難或化費的必要之故罷。至於傳入女校,當是近來的事,大概其起因,當在女性已經自覺到經濟獨立的必要,而藉以獲得這獨立的方法,則不外兩途,一是力爭,一是巧取。前一法很費力,於是就墮入後一手段去,就是略一清醒,又復昏睡了。可是這情形不獨女界為然,男人也多如此,所不同者巧取之外,還有豪奪而已。
我其實那裡會「立地成佛」,許多菸捲,不過是麻醉藥,煙霧中也沒有見過極樂世界。假使我真有指導青年的本領——無論指導得錯不錯——我決不藏匿起來,但可惜我連自己也沒有指南針,到現在還是亂闖。倘若闖入深淵,自己有自己負責,領著別人又怎麼好呢?我之怕上講台講空話者就為此。記得有一種小說里攻擊牧師,說有一個鄉下女人,向牧師瀝訴困苦的半生,請他救助,牧師聽畢答道:「忍著罷,上帝使你在生前受苦,死後定當賜福的。」〔1〕其實古今的聖賢以及哲人學者之所說,何嘗能比這高明些。他們之所謂「將來」,不就是牧師之所謂「死後」麼。我所知道的話就全是這樣,我不相信,但自己也並無更好的解釋。章錫琛先生的答話是一定要模胡的,聽說他自己在書鋪子裡做夥計,就時常叫苦連天。
我想,苦痛是總與人生聯帶的,但也有離開的時候,就是當熟睡之際。醒的時候要免去若干苦痛,中國的老法子是「驕傲」與「玩世不恭」,我覺得我自己就有這毛病,不大好。苦茶加糖,其苦之量如故,只是聊勝於無糖,但這糖就不容易找到,我不知道在那裡,這一節只好交白卷了。
以上許多話,仍等於章錫琛,我再說我自己如何在世上混過去的方法,以供參考罷——
一,走「人生」的長途,最易遇到的有兩大難關。其一是「歧路」,倘是墨翟〔2〕先生,相傳是慟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歧路頭坐下,歇一會,或者睡一覺,於是選一條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見老實人,也許奪他食物來充飢,但是不問路,因為我料定他並不知道的。如果遇見老虎,我就爬上樹去,等它餓得走去了再下來,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餓死在樹上,而且先用帶子縛住,連死屍也決不給它吃。但倘若沒有樹呢?那麼,沒有法子,只好請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窮途」了,聽說阮籍〔3〕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卻也像在歧路上的辦法一樣,還是跨進去,在刺叢里姑且走走。但我也並未遇到全是荊棘毫無可走的地方過,不知道是否世上本無所謂窮途,還是我幸而沒有遇著。
二,對於社會的戰鬥,我是並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勸別人犧牲什麼之類者就為此。歐戰的時候,最重「壕塹戰」,戰士伏在壕中,有時吸菸,也唱歌,打紙牌,喝酒,也在壕內開美術展覽會,但有時忽向敵人開他幾槍。中國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喪命,這種戰法是必要的罷。但恐怕也有時會逼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這時候,沒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總結起來,我自己對於苦悶的辦法,是專與襲來的苦痛搗亂,將無賴手段當作勝利,硬唱凱歌,算是樂趣,這或者就是糖罷。但臨末也還是歸結到「沒有法子」,這真是沒有法子!
以上,我自己的辦法說完了,就不過如此,而且近於遊戲,不像步步走在人生的正軌上(人生或者有正軌罷,但我不知道)。我相信寫了出來,未必於你有用,但我也只能寫出這些罷了。
魯迅。三月十一日。
==注釋==
〔1〕見波蘭作家顯克微支的中篇小說《炭畫》第六章。
〔2〕墨翟(約前468—前376):春秋戰國時魯國人,思想家、墨家學派創始人。《呂氏春秋·慎行論·疑似》曾說他「見歧道而哭之」。
〔3〕阮籍(210—263):字嗣宗,陳留尉氏(今屬河南)人,三國魏詩人。《晉書·阮籍傳》曾說他「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返」。
◎ 三
魯迅先生吾師左右:
十三日早晨得到先生的一封信,我不解何以同在京城中,而寄遞要至三天之久?但當我拆開信封,看見箋面第一行上,賤名之下竟緊接著一個「兄」字,先生,請原諒我太愚小了,我值得而且敢當為「兄」麼?不,不,決無此勇氣和斗膽的。先生之意何居?弟子真是無從知道。不曰「同學」,不曰「弟」而曰「兄」,莫非也就是遊戲麼?
我總不解教育對於人是有多大效果?世界上各處的教育,他的造就人才的目標在那裡?講國家主義,社會主義……的人們,受環境的支配,還弄出甚麼甚麼化的教育來,但究竟教育是怎麼一回事?是否要許多適應環境的人,可不惜貶損個性以遷就這環境,還是不如設法保全每人的個性呢?這都是很值得注意,而為今日教育者與被教育者所忽略的。或者目前教育界現象之不堪,即與此點不無關係罷。
尤可痛心的,是因為「人的氣質不大容易改變」,所以許多人們至今還是除了一日日豫備做舞台上的化裝以博觀眾之一捧——也許博不到一捧——外,就什麼也不管。怕考試時候得不到好分數,因此對於學問就不忠實了。希望功課可以省點準備,希望題目出得容易,尤其希望從教師方面得到許多暗示,歸根結底,就是要文憑好看。要文憑好看,即為了自己的活動……她們在學校里,除了「利害」二字外,其餘是痛癢不相關的。其所以出死力以力爭的,不是事之「是非」,而是事之「利害」,不是為群,乃是為己的。這也許是我所遇見的她們,一部份的她們罷?並不然。還有的是死捧著線裝本子,終日作繕寫員,愈讀愈是彎腰曲背,老氣橫秋,而於現在的書報,絕不一顧,她們是並不打算做現社會的一員的。還有一些例外的,是她們太汲汲於想做現社會的主角了。所以奇形怪狀,層見迭出,這教人如何忍耐得下去,真無怪先生寧可當「土匪」去了。
那「一個鄉下女人向牧師瀝訴困苦的半生,請他救助」的故事,許是她所求的是物質上的資助罷,所以牧師就只得這樣設法應付,如果所求的是精神方面,那麼我想,牧師對於這種問題是素有研究的,必定會給以圓滿的答覆。先生,我所猜想的許是錯的麼?賢哲之所謂「將來」,固然無異於牧師所說的「死後」,但「過客」說過:「老丈,你大約是久住在這裡的,你可知道前面是怎麼一個所在麼?」雖然老人告訴他是「墳」,女孩告訴他是「許多野百合,野薔薇」,兩者並不一樣,而「過客」到了那裡,也許並不見所謂墳和花,所見的倒是另一種事物,——但「過客」也還是不妨一問,而且也似乎值得一問的。〔1〕
醒時要免去若干苦痛,「驕傲」與「玩世不恭」固然是一種方法,但我自小學時候至今,正是無日不被人斥為「驕傲」與「不恭」的,有時也覺悟到這非「處世之道」(而且實也自知沒有足以自驕的),然而不能同流合污,總是吃眼前虧。不過子路〔2〕的為人,教他豫備給人斫為肉糜則可,教他去作「壕塹戰」是按捺不住的。沒有法子,還是站出去,「不大好」有什麼法呢,先生。
草草的寫了這些,質直未加修飾,又是用鋼筆所寫,以較先生的清清楚楚,用毛筆寫下去的詳細懇切的指引,真是不勝其感謝,慚愧了!
敬祝著安。
小學生許廣平謹上。三月十五日。
==注釋==
〔1〕參看《野草·過客》。
〔2〕子路:仲由(前542—前480),字子路,春秋時魯國卞(今山東泗水)人,孔丘的學生。曾為衛國大夫孔悝的家臣。據《孔子家語·子貢問》,他被衛國大臣蒯聵的黨羽石乞、盂黶砍成肉醬。
◎ 四
廣平兄:
這回要先講「兄」字的講義了。這是我自己制定,沿用下來的例子,就是:舊日或近來所識的朋友,舊同學而至今還在來往的,直接聽講的學生,寫信的時候我都稱「兄」;此外如原是前輩,或較為生疏,較需客氣的,就稱先生,老爺,太太,少爺,小姐,大人……之類。總之,我這「兄」字的意思,不過比直呼其名略勝一籌,並不如許叔重〔1〕先生所說,真含有「老哥」的意義。但這些理由,只有我自己知道,則你一見而大驚力爭,蓋無足怪也。然而現已說明,則亦毫不為奇焉矣。
現在的所謂教育,世界上無論那一國,其實都不過是製造許多適應環境的機器的方法罷了。要適如其分,發展各各的個性,這時候還未到來,也料不定將來究竟可有這樣的時候。我疑心將來的黃金世界裡,也會有將叛徒處死刑,而大家尚以為是黃金世界的事,其大病根就在人們各各不同,不能像印版書似的每本一律。要徹底地毀壞這種大勢的,就容易變成「個人的無政府主義者」,如《工人綏惠略夫》〔2〕里所描寫的綏惠略夫就是。這一類人物的運命,在現在——也許雖在將來——是要救群眾,而反被群眾所迫害,終至於成了單身,忿激之餘,一轉而仇視一切,無論對誰都開槍,自己也歸於毀滅。
社會上千奇百怪,無所不有;在學校里,只有捧線裝書和希望得到文憑者,雖然根柢上不離「利害」二字,但是還要算好的。中國大約太老了,社會上事無大小,都惡劣不堪,像一隻黑色的染缸,無論加進什麼新東西去,都變成漆黑。可是除了再想法子來改革之外,也再沒有別的路。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懷念「過去」,就是希望「將來」,而對於「現在」這一個題目,都繳了白卷,因為誰也開不出藥方。所有最好的藥方,即所謂「希望將來」的就是。
「將來」這回事,雖然不能知道情形怎樣,但有是一定會有的,就是一定會到來的,所慮者到了那時,就成了那時的「現在」。然而人們也不必這樣悲觀,只要「那時的現在」比「現在的現在」好一點,就很好了,這就是進步。
這些空想,也無法證明一定是空想,所以也可以算是人生的一種慰安,正如信徒的上帝。你好像常在看我的作品,但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為我常覺得惟「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卻偏要向這些作絕望的抗戰,所以很多著偏激的聲音。其實這或者是年齡和經歷的關係,也許未必一定的確的,因為我終於不能證實:惟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所以我想,在青年,須是有不平而不悲觀,常抗戰而亦自衛,倘荊棘非踐不可,固然不得不踐,但若無須必踐,即不必隨便去踐,這就是我之所以主張「壕塹戰」的原因,其實也無非想多留下幾個戰士,以得更多的戰績。
子路先生確是勇士,但他因為聞君子死冠不免」,於是「結纓而死」,〔3〕我總覺得有點迂。掉了一頂帽子,又有何妨呢,卻看得這麼鄭重,實在是上了仲尼先生的當了。仲尼先生自己「厄於陳蔡」,卻並不餓死,真是滑得可觀。〔4〕子路先生倘若不信他的胡說,披頭散髮的戰起來,也許不至於死的罷。但這種散發的戰法,也就是屬於我所謂「壕塹戰」的。
時候不早了,就此結束了。
魯迅。三月十八日。
==注釋==
〔1〕許叔重(約58—約147):名慎,字叔重,東漢時汝南召陵(今河南郾城)人,文字學家,著有《說文解字》十五卷。「兄」字的解釋,見該書卷八:「兄,長也。」
〔2〕《工人綏惠略夫》:中篇小說,俄國阿爾志跋綏夫著。魯迅於一九二一年譯成中文,曾連載於《小說月報》第十二卷第七、八、九、十一、十二期,一九二二年五月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單行本。
〔3〕「結纓而死」:《左傳》哀公十五年:衛國蒯聵的黨羽「石乞、盂黶敵子路,以戈擊之,斷纓。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結纓而死。」
〔4〕仲尼即孔丘(前551—前479),春秋末期魯國陬邑(今山東曲阜南)人,儒家學派創始人。他「厄於陳蔡」的事,並見《論語·衛靈公》、《荀子·宥坐》等。又據《墨子·非儒》載:「孔某窮於陳蔡之間,藜羹不糂(糂,以米和羹),十日,子路為享豚,孔某不問肉之所由來而食;褫人衣以沽酒,孔某不問酒之所由來而飲。哀公迎孔某,席不端弗坐,割不正弗食,子路進請曰:『何其與陳蔡反也』?」
◎ 五
魯迅先生吾師左右:
今日接讀先生十九日發的那信,關於「兄」字的解釋,敬聞命矣。二年受教,確不算「生疏」,師生之間,更無須乎「客氣」,而仍取其「略勝一籌」者,豈先生之虛己以待人,抑社會上之一種形式,固尚有存在之價值歟?敬博一笑。但既是先生「自己制定的,沿用下來的例子」,那就不必他人多話的了。現在且說別的罷。
如果現世界的教育「是製造許多適應環境的機器的方法」,那麼,性非如桮棬〔1〕的我,生來崛強,難與人同的我,待到「將來」走到面前變成「現在」時,在這之間——我便是一個時代的落伍者。雖然將來的狀態,現在尚不可知,但倘若老是這樣「品性難移」,則經驗先生告訴我們,事實一定如此的,末了還是離不了憤激和仇視,以至「無論對誰都開槍,自己也歸於毀滅」。所以我絕不懷念過去,也不希望將來,對於現在的處方,就是:有船坐船,有車坐車,有飛機也不妨坐飛機,倘到山東,我也坐坐獨輪車,在西湖,則坐坐瓜皮艇。但我絕不希望在鄉村中坐電車,也不想在地球上跑到火星里去。簡單一句,就是以現在治現在,以現在的我,治我的現在。一步步的現在過去,也一步步的換一個現在的我。但這個「我」里還是含有原先的「我」的成分,有似細胞在人體中之逐漸變換代謝一樣。這也許太不打算,過於頹廢,染有青年人一般的普通病罷,其實我上面所說「對於『現在』這一個題目」,仍然脫不了「繳白卷」的例子。這有什麼法子呢。隨它去罷。
現在固然講不到黃金世界,卻也已經有許多人們以為是好世界了。但孫中山〔2〕一死,教育次長立刻下台,〔3〕《民國日報》立刻關門(或者以為與中山之死無關),〔4〕以後的把戲,恐怕正要五花八門,層出不窮呢。姑無論「叛徒」所「叛」的對不對,而這種對待「叛徒」的方法,卻實在太不高明,然而大家正深以為這是「好世界」里所應有的事。像這樣「黑色的染缸」,如何能容忍得下去,聽它點點滴滴的潑出烏黑的漆來。我想,對於這個缸,不如索性拿塊大磚頭來打破它,或者用鐵釘鋼片密封起來的好。但是相當的東西,這時還沒有豫備好,可奈何!?
雖則先生自己所感覺的是黑暗居多,而對於青年,卻處處給與一種不退走,不悲觀,不絕望的誘導,自己也仍以悲觀作不悲觀,以無可為作可為,向前的走去,這種精神,學生是應當效法的,此後自當避免些無須必踐的荊棘,養精蓄銳,以待及鋒而試。
我所看見的子路是勇而無謀,不能待三鼓而進的一方面,假使他生於歐洲,教他在壕塹里等待敵人,他也必定不耐久候,要挺身而出的。關公止是關公,孔明止是孔明,曹操止是曹操,三人個性不同,行徑亦異。我同情子路之「率爾而對」〔5〕,而不表贊同於避名求實的偽君子「方……如五六十……以待君子」之冉求,雖則聖門中許之。但子路雖在聖門中,而仍不能改其素性,這是無可奈何的一件事。至於他「結纓而死」,自然與「割不正不食」〔6〕一樣的「迂」得有趣,但這似乎是另一問題,我們只要明白,當然不會上當的。在信札上得先生的指教,比讀書聽講好得多了,可惜我自己太淺薄,不能將許多要說的話充分的吐露出來,貢獻於先生之前求教。但我相信倘有請益的時候,先生是一定不吝賜教的,只是在最有用最經濟的時間中,夾入我一個小鬼從中搗亂,雖燒符念咒也沒有效,先生還是沒奈何的破費一點光陰罷。小子慚愧則個。
你的學生許廣平上。三月二十日。
==注釋==
〔1〕性非如桮棬:語出《孟子·告子》:「告子曰:性,猶杞柳也。義,猶桮棬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杞柳為桮棬。」宋代朱熹註:「桮棬,屈木所為,若巵匜之屬。」
〔2〕孫中山(1866—1925):名文,字逸仙,廣東香山(今中山縣)人,我國偉大的民主革命家。
〔3〕教育次長:指馬敘倫(1884—1970),字夷初,浙江杭縣(今餘杭)人。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任北洋政府教育部次長,曾代理部務。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五日,段祺瑞任命王九齡為教育總長,引起北京各學校師生的強烈反對。十六日,警察總監朱深率武裝護王到任,並要馬向各校代表進行解釋。馬不從,並提出辭職。同年三月二十一日上海《民國日報》報道:「段執政方面指敘倫縱容,因此下令將馬免職。」
〔4〕《民國日報》:國民黨在北京發行的機關報,一九二五年三月五日創刊,十七日停刊。孫中山逝世後,該報因轉載《上海國民會議策進會宣言》,被北京警察廳查封,並捕去編輯鄒明初。
〔5〕「率爾而對」:語見《論語·先進》。
〔6〕「割不正不食」:語見《論語·鄉黨》。
◎ 六
廣平兄:
仿佛記得收到來信有好幾天了,但因為偶然沒有工夫,一直到今天才能寫回信。
「一步步的現在過去」,自然可以比較的不為環境所苦,但「現在的我」中,既然「含有原先的我」,而這「我」又有不滿於時代環境之心,則苦痛也依然相續。不過能夠隨遇而安——即有船坐船云云——則比起幻想太多的人們來,可以稍為安穩,能夠敷衍下去而已。總之,人若一經走出麻木境界,便即增加苦痛,而且無法可想,所謂「希望將來」,不過是自慰——或者簡直是自欺——之法,即所謂「隨順現在」者也一樣。必須麻木到不想「將來」也不知「現在」,這才和中國的時代環境相合,但一有知識,就不能再回到這地步去了。也只好如我前信所說,「有不平而不悲觀」,也即來信之所謂「養精蓄銳以待及鋒而試」罷。
來信所說「時代的落伍者」的定義,是不對的。時代環境全部遷流,並且進步,而個人始終如故,毫無長進,這才謂之「落伍者」。倘若對於時代環境,懷著不滿,要它更好,待較好時,又要它更更好,即不當有「落伍者」之稱。因為世界上改革者的動機,大抵就是這對於時代環境的不滿的緣故。
這回的教育次長的下台,我以為似乎是他自己的失策,否則,不至於此的。至於妨礙《民國日報》,乃是北京官場的老手段,實在可笑。停止一種報章,他們的天下便即太平麼?這種漆黑的染缸不打破,中國即無希望,但正在準備毀壞者,目下也仿佛有人,只可惜數目太少。然而既然已有,即可望多起來,一多,可就好玩了——但是這自然還在將來,現在呢,只是準備。
我如果有所知道,當然不至於不說的,但這種滿紙是「將來」和「準備」的指教,其實不過是空言,恐怕於「小鬼」也無甚益處。至於時間,那倒不要緊的,因為我即使不寫信,也並不做著什麼了不得的事。
魯迅。三月二十三日。
◎ 七
魯迅師:昨二十五日上午接到先生的一封信,下午幫哲教系遊藝會一點忙,直到現在才能拿起筆來談述所想說的一些話。聽說昨夕未演《愛情與世仇》〔1〕之前,先生在九點多鐘就去了,——想又是被人唆使的罷?先去也好,其實演得確不高明,排演者常不一律出席,有的只練習過一二次,有的或多些,但是批評者對於劇本簡直沒有豫先的研究——臨時也未十分了解——同學們也不見有多大研究,對於劇情,當時的風俗習尚衣飾……等,一概是門外漢。更加演員多從各班邀請充數,共同練習的時間更多牽掣,所以終歸失敗,實是豫料所及。簡單一句,就是一群小孩子在空地上耍耍玩意騙幾個錢,——人不多,恐怕這目的也難達。——真是不怕當場出醜,好笑極了。
近來滿肚子的不平——多半是因著校事。年假中及以前,我以為對於校長主張去留的人,俱不免各有其複雜的背景,所以我是袖手作壁上觀〔2〕的。到開學以後,目睹擁楊的和楊〔3〕的本身的行徑,實更不得不教人怒髮衝冠,施以總攻擊。雖則我一方面也不敢否認反楊的絕對沒有色採在內。但是我不妨單獨的進行我個人的驅羊運動〔4〕。因此除於前期《婦女周刊》〔5〕上以「持平」之名,投了《北京女界一部分的問題》一文外,後在十五期《現代評論》見有「一個女讀者」的一篇《女師大的風潮》〔6〕,她也許是本校的牧羊者,但她既然自說是「局外人」,我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放肆的駁斥她一番〔7〕,用的是「正言」的名字(我向來投稿,恆不喜專用一名,自知文甚卑淺,裁奪之權,一聽之編輯者,我絕不以甚么女士……等,妄冀主筆者垂青,所以我的稿子,常常也白費心血,付之虛擲,但是總改不了我不好用一定的署名的毛病)。下筆以後,也自覺此文或不合於「壕塹戰」,然勃勃之氣,不能自已,擬先呈先生批閱,則恐久稽時日,將成明日黃花〔8〕,因此急急付郵,覺骨鯁略吐,稍為舒快,其實於實際何嘗有絲毫裨補。
學生歷世不久,但所遇南北人士,亦不乏人,而頭腦清晰,明白大勢者卻少,數人聚尊,非談衣飾,即論宴會,談出入劇場。熱心做事的人,多半學力太差,而學粹功深的人,就形如槁木,心似死灰,連踢也踢不動,每一問題發生,聚眾討論時,或託故遠去,或看人多舉手,則亦從而舉手,贊成反對,定見毫無也。或功則歸諸己,過則諉諸人,真是心死莫大之哀,對於此輩,尚復何望!?學生肄業小學時,適當光復,長兄負笈南京,為鼓吹種族思想最力之人,故對年幼的我輩,也常常演講大義,甚恨幼小未能盡力國事,失一良機。及略能識字,即沉浸於民黨所辦之《平民報》〔9〕中,因為渴慕新書,往往與小妹同走十餘里至城外購取,以不得為憾。加以先人稟性豪直,故學生亦不免粗獷。又好讀飛檐走壁,朱家郭解〔10〕,扶弱鋤強等故事,遂更幻想學得劍術,以除盡天下不平事。及洪憲盜國〔11〕,復以為時機不可失,正為國效命之時,乃竊發書於女革命者莊君〔12〕,卒以不密,為家人所阻,蹉跎至今,頹唐已甚矣。近來年齒加長,於社會內幕,亦較有所知,覺同儕大抵相處以虛偽,相接以機械,實不易得可與共事,暢論一切者。吾師來書雲「正在準備破壞者目下也仿佛有人」,先生,這是真的麼?不知他們何人,如何結合,是否就是先生所常說的「做土匪去」呢?我不自量度,才淺力薄,不足與言大事,但願作一個誓死不二的「馬前卒」,小嘍羅雖然並無大用,但也不妨令他搖幾下旗子,而建設與努力,則是學生所十分仰望於先生的。不知先生能鑑諒他麼。承先生每封都給我回信,於「小鬼」實在是好像在盂蘭節〔13〕,食飽袋足,得未曾有了。謹謝「循循善誘」。
學生許廣平。三月二十六晚。
==注釋==
〔1〕《愛情與世仇》: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哲教系在新民劇場演出的劇目。疑為莎氏比亞《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另一譯名。
〔2〕壁上觀:《史記·項羽本紀》:「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後作為坐觀雙方成敗,不助任何一方的意思。
〔3〕楊:指楊蔭榆(?—1938),江蘇無錫人。曾留學美國,一九二四年任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校長。她依附北洋軍閥,壓迫學生,是當時推行帝國主義和封建奴化教育的代表人物之一。
〔4〕驅羊運動:指驅逐楊蔭榆的學潮。據《女師大學生自治會第二次驅楊宣言》(《驅楊運動特刊》)載,一九二四年秋,女師大國文系預科二年級三名學生暑假回家,因江浙軍閥混戰,交通受阻,未能如期返校,楊蔭榆於十一月即勒令她們退學,並辱罵向她交涉的學生自治會代表。學生自治會遂於次年一月十八日召開全校學生緊急會議,議決從當天起不承認楊為校長。學生稱這場鬥爭為「驅羊運動」。
〔5〕《婦女周刊》:《京報》附刊之一,北京女子師範大學薔薇社編輯。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日創刊,次年十二月二十日出版周年紀念特號後停刊,共出五十期。《北京女界一部分的問題》,載該刊第十四期(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九日)。
〔6〕《現代評論》:綜合性周刊。胡適、陳源、王世傑、唐有壬等人所辦的同人雜誌。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創刊於北京,一九二七年移至上海出版,一九二八年底出至第九卷第二○九期停刊。署名為「一個女讀者」的《女師大的學潮》,載該刊第一卷第十五期(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
〔7〕指《評現代評論(女師大的風潮〉》一文。載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四日《京報副刊》。
〔8〕明日黃花:語出蘇軾詩《九日次韻王鞏》:「相逢不用忙歸去,明日黃花蝶也愁。」黃花:菊花。
〔9〕《平民報》:當時在廣州出版的報紙。陳樹人、鄧慕韓、潘達微等人編輯。
〔10〕朱家、郭解:漢代遊俠,見《史記·遊俠列傳》。
〔11〕洪憲盜國:指袁世凱復辟帝制。他在竊居中華民國大總統職位後,於一九一六年一月實行帝制,改元洪憲,同年三月被迫取消。
〔12〕莊君:當指莊漢翹,同盟會會員,當時在廣州一帶從事革命活動。
〔13〕盂蘭節:即盂蘭盆節。原為佛教徒在夏曆七月十五日追薦祖先的儀式,後來舊俗還在這一天夜裡,增加放焰口等法事,即請和尚誦經施食,以饗餓鬼。盂蘭盆:梵語音譯,意為「解倒懸」。
◎ 八
廣平兄:
現在才有寫回信的工夫,所以我就寫回信。
那一回演劇時候,我之所以先去者,實與劇的好壞無關,我在群集裡面,是向來坐不久的。那天觀眾似乎不少,籌款的目的,該可以達到一點了罷。好在中國現在也沒有什麼批評家,鑑賞家,給看那樣的戲劇,已經盡夠了。嚴格的說起來,則那天的看客,什麼也不懂而胡鬧的很多,都應該用大批的蚊煙,將它們熏出去的。
近來的事件,內容大抵複雜,實不但學校為然。據我看來,女學生還要算好的,大約因為和外面的社會不大接觸之故罷,所以還不過談談衣飾宴會之類。至於別的地方,怪狀更是層出不窮,東南大學事件〔1〕就是其一,倘細細剖析,真要為中國前途萬分悲哀。雖至小事,亦復如是,即如《現代評論》上的「一個女讀者」的文章,我看那行文造語,總疑心是男人做的,所以你的推想,也許不確。世上的鬼蜮是多極了。
說起民元的事來,那時確是光明得多,當時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覺得中國將來很有希望。自然,那時惡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總失敗。一到二年二次革命〔2〕失敗之後,即漸漸壞下去,壞而又壞,遂成了現在的情形。其實這也不是新添的壞,乃是塗飾的新漆剝落已盡,於是舊相又顯了出來。使奴才主持家政,那裡會有好樣子。最初的革命是排滿,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國民改革自己的壞根性,於是就不肯了。所以此後最要緊的是改革國民性,否則,無論是專制,是共和,是什麼什麼,招牌雖換,貨色照舊,全不行的。
但說到這類的改革,便是真叫作「無從措手」。不但此也,現在雖只想將「政象」稍稍改善,尚且非常之難。在中國活動的現有兩種「主義者」,外表都很新的,但我研究他們的精神,還是舊貨,所以我現在無所屬,但希望他們自己覺悟,自動的改良而已。例如世界主義者而同志自己先打架,無政府主義者的報館而用護兵守門,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土匪也不行,河南的單知道燒搶,東三省的漸趨於保護雅片,總之是抱「發財主義」的居多,梁山泊劫富濟貧的事,已成為書本子上的故事了。軍隊里也不好,排擠之風甚盛,勇敢無私的一定孤立,為敵所乘,同人不救,終至陣亡,而巧滑騎牆,專圖地盤者反很得意。我有幾個學生在軍中,倘不同化,怕終不能占得勢力,但若同化,則占得勢力又於將來何益。一個就在攻惠州〔3〕,雖聞已勝,而終於沒有信來,使我常常苦痛。我又無拳無勇,真沒有法,在手頭的只有筆墨,能寫這封信一類的不得要領的東西而已。但我總還想對於根深蒂固的所謂舊文明,施行襲擊,令其動搖,冀於將來有萬一之希望。而且留心看看,居然也有幾個不問成敗而要戰鬥的人,雖然意見和我並不盡同,但這是前幾年所沒有遇到的。我所謂「正在準備破壞者目下也仿佛有人」的人,不過這麼一回事。要成聯合戰線,還在將來。
希望我做一點什麼事的人,也頗有幾個了,但我自己知道,是不行的。凡做領導的人,一須勇猛,而我看事情太仔細,一仔細,即多疑慮,不易勇往直前,二須不惜用犧牲,而我最不願使別人做犧牲(這其實還是革命以前的種種事情的刺激的結果),也就不能有大局面。所以,其結果,終於不外乎用空論來發牢騷,印一通書籍雜誌。你如果也要發牢騷,請來幫我們,倘曰「馬前卒」,則吾豈敢,因為我實無馬,坐在人力車上,已經是闊氣的時候了。
投稿到報館裡,是碰運氣的,一者編輯先生總有些胡塗,二者投稿一多,確也使人頭昏眼花。我近來常看稿子,不但沒有空閒,而且人也疲乏了,此後想不再給人看,但除了幾個熟識的人們。你投稿雖不寫什麼「女士」,我寫信也改稱為「兄」,但看那文章,總帶些女性。我雖然沒有細研究過,但大略看來,似乎「女士」的說話的句子排列法,就與「男士」不同,所以寫在紙上,一見可辨。
北京的印刷品現在雖然比先前多,但好的卻少。《猛進》〔4〕很勇,而論一時的政象的文字太多。《現代評論》的作者固然多是名人,看去卻很顯得灰色,《語絲》〔5〕雖總想有反抗精神,而時時有疲勞的顏色,大約因為看得中國的內情太清楚,所以不免有些失望之故罷。由此可知見事太明,做事即失其勇,莊子所謂「察見淵魚者不祥」〔6〕,蓋不獨謂將為眾所忌,且於自己的前進亦復大有妨礙也。我現在還要找尋生力軍,加多破壞論者。
魯迅。三月三十一日。
==注釋==
〔1〕東南大學事件:一九二五年一月初,北洋政府教育部將當時東南大學校長郭秉文免職,命胡敦復繼任,該校即出現擁郭和擁胡兩派,三月九日胡到校就職,有學生數十人擁至校長辦公室,以墨水瓶擲傷胡頭部,脅迫他發表永不就東大校長的書面聲明,並自後門將他送出學校,由此釀成風潮。
〔2〕二次革命:指一九一三年七月孫中山領導的反對袁世凱獨裁統治的戰爭。因對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而言,故稱「二次革命」。
〔3〕當時廣東軍閥陳炯明盤踞惠州和潮、汕一帶,與廣東革命政府相對抗。一九二五年二月初,廣東政府革命軍第一次東征,三月中旬擊潰陳炯明部主力。這裡所說「一個就在攻惠州」,指李秉中,他原為北京大學學生,一九二四年冬入黃埔軍校,曾參加攻惠州的戰役。
〔4〕《猛進》:政論性周刊,徐炳昶主編,一九二五年三月六日在北京創刊,次年三月十九日出至第五十三期停刊。
〔5〕《語絲》:文藝性周刊,最初由孫伏園等編輯,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在北京創刊。一九二七年十月被奉系軍閥張作霖查禁,隨後移至上海續刊,一九三○年三月十日出至第五卷第五十二期停刊。魯迅是它的主要撰稿人和支持者之一,並於該刊在上海出版後一度擔任編輯。
〔6〕「察見淵魚者不祥」:語見《列子·說符》:「周諺有言,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按《莊子》中未見此語。
◎ 九
魯迅師:
收到一日發的信,直至今天才拿起筆來,寫那些久蓄於中所欲說的話。
日來學校演了一幕活劇,引火線是教育部來人,薛先生〔1〕那種傻瓜的幼稚行徑。末了他自覺情理上說不通,便反咬一口,想拿幾個學生和他一同玉石俱焚,好笑極了!這種卑下的心地,複雜的問題,我們簡單的學生心理,如何敵得過他們狐鼠成群,狠毒成性的惡辣手段。兩方面的信〔2〕,想先生必已看見,我們學生五人信中的話,的確一點也沒有虛偽,不知對方又將如何設法對付。先生,現在已到「短兵相接」的時候了!老實人是一定吃虧的。臨陣退縮,勇者不為,無益犧牲,智者不可,中庸之法,其道為何?先生世故較後生小子為熟悉,其將何以教之?
那回演劇的結果,聽說每人只平均分得廿余元,往日本旅行,固然不濟,就是作參觀南方各處之用,也還是未必夠,鬧了一通,幾乎等於零,真是沒有法子。看客的胡鬧,殆已是中國劇場裡一種積習,尤其是女性出台表演的時候,他們真只為看演劇而來的,實在很少很少。惟其如此,所以「應該用大批的蚊煙,將它們熏出」,然而它們如果真是早早的被人「熏出」,那麼,把戲就也演不成了。這就是目前社會上相牽連的怪現狀,可嘆!
學校的事情愈來愈複雜了。步東大後塵的,恐怕就是女師大。在這種空氣里,是要染成肺病的。看不下去的人就出來反抗,反抗就當場吃虧;不反抗,不反抗就永遠沉墜下去,校事,國事……都是如此。人生,人生是多麼可厭的一種如垂死的人服了參湯,死不能,活不可的半麻木瘋狂狀態呀!「一個女讀者」的文章,先生疑是男人所作,這自然有一種見解,我也聽見過《現代評論》執筆的人物,多與校長一派,很替她出力的話。但校中一部分的人,確也有「一個女讀者」的那種不通之論,所以我的推想,錯中也不全是無的放矢的。民元的時候,頑固的儘管頑固,改革的儘管改革,這兩派相反,只要一派占優勢,自然就成功起來。而當時改革的人,個個似乎有匈奴未滅何以家為〔3〕的一種國爾忘家,公爾忘私的氣概,身家且不要,遑說權利思想。所以那時人心容易號召,旗幟比較的鮮明。現在呢,革命分子與頑固派打成一起,處處不離「作用」,損人利己之風一起,惡劣分子也就多起來了。目前中國人為家庭經濟所迫壓,不得不謀升官發財,而賣國賊以出。賣國賊是不忠於社會,不忠於國,而忠於家的。國與家的利害,互相矛盾,所以人們不是犧牲了國,就是犧牲了家。然而國的關係,總不如家之直接,於是國民性的墮落,就愈甚而愈難處理了。這種人物,如何能有存在的價值,亡國就是最終的一步。雖然有些人們,正在大唱最新的無國界主義,然而歐美先進之國,是否能以大同的眼光來待遇這種人民呢,這是沒有了國界也還是不能解決的問題。先生信中言:「在中國活動的有兩種『主義者』……我現在無所屬,」學生以為即使「無所屬」,也不妨有所建。那些不純粹不徹底的團體,我們絕不能有所希望於他們,即看女性所組織的什麼「參政」,「國民促進」,「女權運動」等等的人才的行徑,我也實在不敢加入以為她們的團體之一。團體根本上的事業一點沒有建設,而結果多半成了「英雄與美人」的養成所;說起來真教人倒咽一口冷氣。其差強人意的,只有一位秋瑾〔4〕,其餘什麼唐■■,沈■■,石■■,萬■〔5〕……喲,都是應當用蚊煙熏出去的。眼看那些人不能與之合作,而自己單人只手,又如何能賣得出大氣力來,所以終有望於我師了。土匪雖然仍是「發財主義」,然而能夠「大斗分金銀」,只要分的公平,也比做變相的丘八好得遠。丘八何嘗不是「發財主義」,所以定要占地盤,只是嘴裡說得好聽,倒不如土匪還能算是能夠貫徹他的目的的人,不是名不副實的。我每日自上午至下午三四時上課,一下課便跑到哈德門之東去作「人之患」〔6〕,直至晚九時返校,再在小飯廳自習,至午夜始睡。這種刻版的日常行動,我以為身心很覺舒適。這就是《語絲》所說的,應當覺悟現時「只有自己可靠」,而我們作事的起點,也在乎每個「只有自己可靠」的人聯合起來,成一個無邊的「聯合戰線」。先生果真自以為「無拳無勇」而不思「知其不可為而為」乎?孫中山雖則未必是一個如何神聖者,但他的確也純粹「無拳無勇」的幹了幾十年,成敗得失,雖然另是一個問題。
做事的人自然是「勇猛」分子居多,但這種分子,每容易只憑血氣之勇,所謂勇而無謀,易招失敗,必須領導的人用「仔細」的觀察,處置調劑之,始免輕舉妄動之弊,其於「勇往直前」,實是助其成功的。那麼,第一種的「不行」可以不必過慮了。至於第二種「犧牲」,在一面雖說犧牲,在一面又何嘗不是「建設」,在「我」這方面固然「不願使別人犧牲」而在「彼」一方面或且正以犧牲為值得。況且採用「壕塹戰」之後,也許所得的代價會超過犧牲的總量,用不著憂慮的。「發牢騷」誠然也不可少,然而紙上談兵,終不免書生之見,加以像現在的昏天黑地,你若打開窗子說亮話,還是免不了做犧牲。關起門來長吁短嘆,也實在令人氣短。先生雖則答應我有「發牢騷」之機會,使我不至於悶死,然而如何的能把牢騷發泄得淨盡,又恐怕自己無那麼大的一口氣,能夠照心愿的吐出來。粗人是幹不了細活計的,所以前函有「馬前卒」之請也。現在先生既不馬而車,那麼我就做那十二三歲的小孩子跟在車後推著走,盡我一點小氣力罷。
言語是表示內心的符號,一個人寫出來,說出來的,總帶著這人的個性,但因環境的薰染,耳目所接觸,於是「說話的句子排列法」,就自然「女士」與「男士」有多少不同。我以為詞句末節,倒似乎並無多大關係,只很願意放大眼光,開拓心胸,免掉「女士式」的說話法,還乞吾師教之。又,「女士」式的文章的異點,是在好用唉,呀,喲……的字眼,還是太帶詩詞的句法而無清晰的主腦命意呢?並希先生指示出來,以便改善。
《猛進》在圖書館裡沒有,本身也不知道有這份報。不知何處出版,敢請示知。其餘各種書籍之可以針治麻痹的,還乞先生隨時見告!
學生許廣平。四月六日。
==注釋==
〔1〕薛先生:即當時文師大教務長薛燮元。女師大驅楊運動發生後,薛即出面加以阻撓,一九二五年四月三日,他在陪同北洋政府教育部派員在該校視察時,看到學生張貼的驅楊標語即上前撕毀,捧滿雙手。
〔2〕兩方面的信:指薛燮元於四月三日發表的《致女師大學生函》和劉和珍、姜伯諦、許廣平等五人於四月四日發表的公開信。薛燮元撕毀標語的行為受到學生詰難後,他即發表上述函件進行辯解並提出辭職;學生的公開信列舉事實,駁斥並揭露了薛的詭辯和醜惡行徑。
〔3〕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語見《漢書·霍去病傳》。何,原作無。
〔4〕秋瑾(1879?—1907):字璇卿,號競雄,別署鑑湖女俠,浙江紹興人。一九○四年留學日本,先後加入光復會、同盟會。一九○七年在紹興主持大通師範學堂,組織光復軍,準備與徐錫麟在浙、皖同時起義。徐錫麟起事失敗後,她於七月十三日被清政府逮捕,十五日遇害。
〔5〕原信分別作唐群英、沈佩貞、石淑卿、萬璞。唐群英,同盟會員,辛亥革命時擔任女子北伐隊隊長。沈佩貞,浙江紹興人,辛亥革命時參加女子北伐隊,民國初年充當袁世凱總統府顧問。石淑卿,北京法政專門學校學生。萬璞,北京中國大學學生。石、萬都是當時女子參政協進會成員。
〔6〕哈德門:即今崇文門。「人之患」,語出《孟子·離婁》:「人之患在好為人師」。這裡用作教師的代稱。當時許廣平兼作家庭教師。
◎ 一○
廣平兄:
我先前收到五個人署名的印刷品,知道學校里又有些事情,但並未收到薛先生的宣言,只能從學生方面的信中,猜測一點。我的習性不大好,每不肯相信表面上的事情,所以我疑心薛先生辭職的意思,恐怕還在先,現在不過借題發揮,自以為去得格外好看。其實「聲勢洶洶」的罪狀,未免太不切實,即使如此,也沒有辭職的必要的。如果自己要辭職而必須牽連幾個學生,我覺得辦法有些惡劣。但我究竟不明白內中的情形,要之,那普通所想得到的,總無非是「用陰謀」與「裝死」,學生都不易應付的。現在已沒有中庸之法,如果他的所謂罪狀,不過是「聲勢洶洶」,則殊不足以制人死命,有那一回反駁的信,已經可以了。此後只能平心靜氣,再看後來,隨時用質直的方法對付。
這回演劇,每人分到二十餘元,我以為結果並不算壞,前年世界語學校〔1〕演劇籌款,卻賠了幾十元。但這幾個錢,自然不夠旅行,要旅行只好到天津。其實現在也何必旅行,江浙的教育,表面上雖說發達,內情何嘗佳,只要看母校,即可以推知其他一切。不如買點心,一日吃一元,反有實益。大同的世界,怕一時未必到來,即使到來,像中國現在似的民族,也一定在大同的門外。所以我想,無論如何,總要改革才好。但改革最快的還是火與劍,孫中山奔波一世,而中國還是如此者,最大原因還在他沒有黨軍,因此不能不遷就有武力的別人。近幾年似乎他們也覺悟了,開起軍官學校〔2〕來,惜已太晚。中國國民性的墮落,我覺得並不是因為顧家,他們也未嘗為「家」設想。最大的病根,是眼光不遠,加以「卑怯」與「貪婪」,但這是歷久養成的,一時不容易去掉。我對於攻打這些病根的工作,倘有可為,現在還不想放手,但即使有效,也恐很遲,我自己看不見了。由我想來——這只是如此感到,說不出理由——目下的壓制和黑暗還要增加,但因此也許可以發生較激烈的反抗與不平的新分子,為將來的新的變動的萌櫱。
「關起門來長吁短嘆」,自然是太氣悶了,現在我想先對於思想習慣加以明白的攻擊,先前我只攻擊舊黨,現在我還要攻擊青年。但政府似乎已在張起壓制言論的網來,那麼,又須準備「鑽網」的法子——這是各國鼓吹改革的人們照例要遇到的。我現在還在尋有反抗和攻擊的筆的人們,再多幾個,就來「試他一試」〔3〕,但那效果,仍然還在不可知之數,恐怕也不過聊以自慰而已。所以一面又覺得無聊,又疑心自己有些暮氣,「小鬼」年青,當然是有銳氣的,可有更好,更有聊的法子麼?
我所謂「女性」的文章,倒不專在「唉,呀,喲……」之多,就是在抒情文,則多用好看字樣,多講風景,多懷家庭,見秋花而心傷,對明月而淚下之類。一到辯論之文,尤易看出特別。即歷舉對手之語,從頭至尾,逐一駁去,雖然犀利,而不沉重,且罕有正對「論敵」之要害,僅以一擊給與致命的重傷者。總之是只有小毒而無劇毒,好作長文而不善於短文。
《猛進》昨已送上五期,想已收到,此後如不被禁止,我當寄上,因為我這裡有好幾份。
魯迅。四月八日。
■■女士〔4〕的舉動似乎不很好:聽說她辦報章時,到加拉罕〔5〕那裡去募捐,說如果不給,她就要對於俄國說壞話云云。
==注釋==
〔1〕世界語學校:即北京世界語專門學校,一九二三年創辦。魯迅曾在該校授課。
〔2〕軍官學校:指黃埔軍官學校。是孫中山在國民黨改組後創立的陸軍軍官學校,校址在廣州黃埔。一九二四年六月正式開學,一九二七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前,它是國共合作的學校,周恩來、葉劍英、惲代英、蕭楚女等許多共產黨人都在該校擔任過負責的工作。
〔3〕「試他一試」:原為胡適的話。一九二五年一月,段祺瑞召開所謂善後會議前,胡適在復該會籌備主任許世英信中說:「我這回對於善後會議,雖然有了許多懷疑之點,卻也願意試他一試。」
〔4〕■■女士:原信作萬璞女士。
〔5〕加拉罕(C.M.EFGFHFI,1889—1937):曾任蘇聯駐華使團團長、蘇聯政府副外交人民委員,後被控從事間諜和暗殺活動遭處決。
◎ 一一
魯迅師:
昨夕收到先生的一封信。前天已得寄來的一束《猛進》共五份,打開一看,原來出版處就是北大,當時不覺失笑其孤陋寡聞一至於此,因即至號房令訂購一份備閱。及見來函,謂「此後如不被禁止,我當寄上」,雖甚感誘掖之殷,然師殊大忙,何可以此瑣屑相勞,重抱不安,既已自訂,還乞吾師勿多費一番精神為幸。
薛先生當日撕下一大束紙條,滿捧在雙手中,前有學生,後有教育部員,他則介乎兩者之間,那種進退維谷的狼狽形狀,實在好看煞人。而對於學生的質問,他又苦於置對,退而不甘吃虧,則又呼我至教務處訊問,恫嚇,經我強硬的答覆,沒法對付,便用最終的毒計,就是以退為進,先發制人,亦即所謂「惡人先告狀」也。其意蓋在責備學生,引起一部分人的反感。當他辭職的信分送至各班時,我們以為他在教員面前一定另有表示,今乃是專對學生辭職,真不知是何居心。但若終竟走出,則雖然走得滑稽,而較之不走者算是稍為痛快,如此,則此次些少犧牲,也很值得的。貼在教務處罵他的紙條,確有點過火,但也是他形跡可疑所致,寫的人固然太欠幽默,然而是群眾的事,一時不及豫防,總不免鬧出缺少慎重的事件。其實平心論之,罵他一句「滾蛋」,也不算甚麼希奇,橫豎堂堂「國民之母之母」〔1〕尚可以任意罵人「豈有此理」,上有好,下必甚,又何必大驚小怪呢。先生,你說對麼?
現在所最愁不過的,就是風潮鬧了數月,不死不活,又遇著仍抱以女子作女校長為宜的冬烘頭腦,閉著眼問學生「你們是大多數反對麼?」的人長教育。從此君〔2〕手裡,能夠得個好校長麼?一鱉不如一鱉,則豈徒無益,而又害之;遷延不決,則戀棧者的手段愈完全,而學生之軟化消極者也愈多,終至事情無形打消,只落得一場瞎鬧,真是何苦如此,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呢!無處不是苦悶,苦悶,苦悶,苦悶,苦悶,苦悶……
攻打現時「病根的工作」,欲「最快」,「有效」而不「很遲」的唯一捷徑,自然還是吾師所說的「火與劍」。自二次革命,孫中山逃亡於外時,即已覺悟此層,所以竭力設法組織黨軍,然而至今也還設有多大建設。況且現時所急待解決的問題,正是刻不容緩,倘必俟若干時籌備,若干時進行,若干時收效,恐將索國魂於枯魚之肆矣。此杞人之憂也。所以小鬼之意,以為對於違反民意的亂臣賊子,實不如仗三寸劍,與以一擊,然後仰天長嘯,伏劍而死,則以三數人之犧牲,即足以寒賊膽而使不敢妄動。為犧牲者固當有膽有勇,但不必使學識優越者為之,蓋此等人不宜大材小用也。至於青年之急待攻擊,實較老年為尤甚,因為他們是承前啟後的橋樑,國家的絕續,全在他們肩上的。而他們的確能有幾分覺悟呢?不要多提起來了!想「鼓吹改革」他們,固然為國家人材根本計,然而假使緩不濟急,則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此亦杞人之憂也。所以小鬼以為此種辦法,可列於次要,或者與上述之法,雙管並下的。
「柴愚參魯」〔3〕,早在教者的目中,倘必曰「盍各言爾志」〔4〕以下問者,小鬼亦只得放肆,「率爾而對」也。
講風景是騷人雅士的特長,悲花月是兒女子的病態,四海為家,何必多懷,今之懷者,甚麼「母親懷中……搖籃里」,想是言在此而意在彼耳。滿篇「好看字樣」的抒情文,確是今日所謂女文學家的特徵,好在我並無文學家的資格和夢想,對於這類文章,一個字也哼不出來,而於作辯論之文的「特別」,我卻真的不知不覺全行犯著了!自己不提防,經吾師覷破,慚愧心折之至。但所以「從頭至尾,逐一駁去」者,蓋以為不如此,殊不足以令敵人體無完膚,而自己也總覺有些遺憾,此殆受孟子與東坡的餘毒,服久遂不覺時發其病。至於「罕有正對論敵的要害」及「好作長文而不善於短文」等,則或因女性於理智判斷及論理學,均未能十分訓練,加以歷久遺傳,積重難反之故,此後當設法改之。「不善短文」,除上述之病源外,也許是程度使然。大概學作文時,總患辭不達意,能達意矣,則失之冗贅,再進,則簡練矣,此殆與年齡及學力有關,此後亦甚願加以洗刷。但非鏡無以鑒形,自勉之外,正待匡糾,先生倘進而時教之,幸甚!
這封信非驢非馬不文不白的亂扯一通,該值一把火,但反過來說是現在最新的一派文字,也可以的,我無乃畫狗不成耳。請先生的朱筆大加圈點罷!——也許先生的朱筆老早擲到紙簍里去了。奈何!?
(魯迅先生所承認之名)小鬼許廣平。四月十日晚。
==注釋==
〔1〕「國民之母之母」:楊蔭榆所作《本校十六周年紀念對於各方面之希望》中的話:「竊念女子教育為國民之母,久成定論,本校且為國民之母之母,其關係顧不重哉。」
〔2〕指王九齡,字夢菊,雲南雲龍人。曾留學日本,一九二四年十一月被段祺瑞臨時執政府任命為教育總長,因他一九一六年為雲南軍閥唐繼堯私運鴉片在上海坐過西牢,遭到教育界的反對。一九二五年三月到任,四月十三日即託辭離職,改由章士釗暫兼。
〔3〕「柴愚參魯」:語見《論語·先進》:「柴也愚,參也魯。」柴指高柴,參指曾參,都是孔丘的學生。
〔4〕「盍各言爾志」:孔丘的話。見《論語·公冶長》。
◎ 一二
廣平兄:有許多話,那天本可以口頭答覆,但我這裡從早到夜,總有幾個各樣的客在坐,所以只能論到天氣之好壞,風之大小。因為雖是平常的話,但偶然聽了一段,也容易莫名其妙,由此造出謠言,所以還不如仍舊寫回信。學校的事,也許暫時要不死不活罷。昨天聽人說,章太太〔1〕不來,另薦了兩個人。一個也不來,一個是不去請。還有■太太卻很想做,而當局似乎不敢請教,聽說評議會〔2〕的挽留倒不算什麼,而問題卻在不能得人。當局定要在「太太類」中選擇,固然也過於拘執,但別的一時可也沒有,此實不死不活之大原因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可耳。
來信所說的意見,我實在也無法說一定是錯的,但是不贊成,一是由於全局的估計,二是由於自己的偏見。第一,這不是少數人所能做,而這類人現在很不多,即或有之,更不該輕易用去;還有,是縱使有一兩回類此的事件,實不足以震動國民,他們還很麻木,至於壞種,則警備極嚴,也未必就肯洗心革面。還有,是此事容易引起壞影響,例如民二,袁世凱也用這方法了,革命者所用的多青年,而他的乃是用錢雇來的奴子,試一衡量,還是這一面吃虧。但這時革命者們之間,也曾用過僱工以自相殘殺,於是此道乃更墮落,現在即使復活,我以為雖然可以快一時之意,而與大局是無關的。第二,我的脾氣是如此的,自己沒有做的事,就不大讚成。我有時也能辣手評文,也嘗煽動青年冒險,但有相識的人,我就不能評他的文章,怕見他的冒險,明知道這是自相矛盾的,也就是做不出什麼事情來的死症,然而終於無法改良,奈何不得——姑且由他去罷。
「無處不是苦悶,苦悶(此下還有四個和……)」,我覺得「小鬼」的「苦悶」的原因是在「性急」。在進取的國民中,性急是好的,但生在麻木如中國的地方,卻容易吃虧,縱使如何犧牲,也無非毀滅自己,於國度沒有影響。我記得先前在學校演說〔3〕時候也曾說過,要治這麻木狀態的國度,只有一法,就是「韌」,也就是「鍥而不捨」〔4〕。逐漸的做一點,總不肯休,不至於比「踔厲風發」〔5〕無效的。但其間自然免不了「苦悶,苦悶(此下還有四個並……)」,可是只好便與這「苦悶……」反抗。這雖然近於勸人耐心做奴隸,而其實很不同,甘心樂意的奴隸是無望的,但若懷著不平,總可以逐漸做些有效的事。
我有時以為「宣傳」是無效的,但細想起來,也不盡然。
革命之前,第一個犧牲者,我記得是史堅如〔6〕,現在人們都不大知道了,在廣東一定是記得的人較多罷,此後接連的有好幾人,而爆發卻在湖北,還是宣傳的功勞。當時和袁世凱妥協,種下病根,其實卻還是黨人實力沒有充實之故。所以鑒於前車,則此後的第一要圖,還在充足實力,此外各種言動,只能稍作輔佐而已。
文章的看法,也是因人不同的,我因為自己好作短文,好用反語,每遇辯論,輒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迎頭一擊,所以每見和我的辦法不同者便以為缺點。其實暢達也自有暢達的好處,正不必故意減縮(但繁冗則自應刪削),例如玄同〔7〕之文,即頗汪洋,而少含蓄,使讀者覽之瞭然,無所疑惑,故於表白意見,反為相宜,效力亦復很大,我的東西卻常招誤解,有時竟大出於意料之外,可見意在簡練,稍一不慎,即易流於晦澀,而其弊有不可究詰者焉(不可究詰四字頗有語病,但一時想不出適當之字,姑仍之,意但云「其弊頗大」耳)。
前天仿佛聽說《猛進》終於沒有定妥,後來因為別的話岔開,不說下去了。如未定,便中可見告,當寄上。我雖說忙,其實也不過「口頭禪」,每日常有閒坐及講空話的時候,寫一個信面,尚非大難事也。
魯迅。四月十四日。
==注釋==
〔1〕章太太:指章士釗妻吳弱男。
〔2〕評議會:指女師大評議會,是該校的立法機構。據《國立北京女子師範大學組織大綱》規定,該會由校長、教務主任、總務主任及教授代表十人組成。當時由楊蔭榆把持,其後逐漸分化。
〔3〕在學校演說:指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在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文藝會上的講演,題為《娜拉走後怎樣》,後收入《墳》。
〔4〕「鍥而不捨」:語見《荀子·勸學》:「鍥而不捨,金石可鏤。」
〔5〕「踔厲風發」:語見韓愈《柳子厚墓志銘》:「踔厲風發,率常屈其座人。」
〔6〕史堅如(1879—1900):廣東番禺人,清光緒二十六年(1900)孫中山領導的惠州起義軍向汕頭方面移動時,中途被清軍擊敗。史堅如謀牽制對方的活動,乃潛入廣州炸總督衙門,斃官吏二十餘人,旋即被捕遇害。
〔7〕玄同:錢夏(1887—1939),字中季,後改名玄同,浙江吳興人,語言文字學家。曾留學日本,後歷任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等校教授;「五四」時期參加新文化運動,為《新青年》編委之一。
◎ 一三
魯迅師:「尊府」居然探檢過了!歸來後的印象,是覺得熄滅了通紅的燈光,坐在那間一面滿鑲玻璃的室中時,是時而聽雨聲的淅瀝,時而窺月光的清幽,當棗樹發葉結實的時候,則領略它微風振枝,熟果墜地,還有雞聲喔喔,四時不絕。晨夕之間,時或負手在這小天地中徘徊俯仰,蓋必大有一種趣味,其味如何,乃一一從縷縷的菸草煙中曲折的傳入無窮的空際,升騰,分散……。是消滅!?是存在!?(小鬼向來不善於推想和描寫,幸恕唐突!)
《京報副刊》上前天有王鑄君的一篇《魯迅先生……》〔1〕和《現代評論》前幾期的那篇〔2〕,我覺得讀後還合意。我總喜歡聽那在教室里所講一類的話,雖則未必能有多少領略,體會,或者也許不免於「誤解」,但總覺意味深長,有引人入勝之妙。在還未聽慣的人們,固然容易錯過,找不出頭緒來,然而也不要緊,到那時自然會有善法來調和它,總比冗長好,學者非患不知,患不能法也。
現時的「太太類」的確敢說沒有一個配到這裡來的——
小姐類同此不另——而老爺類的王九齡也下台了。但不知法學博士〔3〕能打破這種成見否?總之,現在風潮鬧了數月,呈文遞了無數,部里也來查過兩次,經過三個總長〔4〕而校事毫無著落,這「若大旱之望雲霓」〔5〕的換人,不知何年何月始有歸宿。薛已經依然回校任事了。用一張紙,貼在公布處,大意說:薛辭,經再三挽留,薛以校務為重,已允任事,云云。自治會當即會議是否仍認他為教務長,而四年級畢業在即,表示承認之意,其餘的人是少數,便不能通過異說,這是內部的麻木,「裝死」的復活。而新任的教育總長,雖在他對於我校未有表示之前,也不能不令人先懷幾分失望,雖然太太類長女校的成見,在他腦里也許可望較輕。然而此外呢!?這種種內外的黑幕,總想在文字上發泄發泄,但因各方的牽掣和投稿的困難,直逼得人叫苦連天,暗地咽氣,「由他去罷」,「欲罷不能」!不罷不可!總沒得個乾脆!
對於《猛進》,既在《語絲》上忽略了目錄,又不在門房處看看賣報條子,事雖小,足見粗疏。但今既知道,如何再放過,當日已仍令門房訂來了。既承錦注,便以奉聞。
小鬼許廣平。四月十六晚。
==注釋==
〔1〕《京報副刊》:《京報》,邵飄萍創辦的具有進步色彩的報紙,一九一八年十月五日創刊於北京,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四日被奉系軍閥張作霖查封。它的副刊創刊於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五日,孫伏園主編。一九二五年四月八日該刊曾發錶王鑄(王淑明)所寫《魯迅先生被人誤解的原因》。
〔2〕指張定璜在《現代評論》第一卷第七、八兩期(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三十一日)連載的《魯迅先生》。
〔3〕法學博士:指章士釗。他於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四日,以司法總長暫時兼署教育總長。下文所說「新任的教育總長」,也指章士釗。
〔4〕三個總長:指黃郛、易培基、王九齡。從一九二四年秋女師大風潮發生到這時,他們曾先後任北洋政府教育總長。
〔5〕「若大旱之望雲霓」:語見《孟子·梁惠王》。
◎ 一四
魯迅師:
前幾天寄上一信,料想收到了罷?
「■■周刊」〔1〕是否即日來所打算組織的那種材料?我希望縮短光陰,早到星期五,以便先睹為快。
今天在講堂上勒令帶上博物館〔2〕去的舉動,委實太不合於Gentleman〔3〕的態度了。然而大眾的動機,的確與「逃學」和「難為先生」不同,憑著小學生的天真,野蠻和出軌是有一點。回想起來,大家總不免好笑,覺得除了先生以外,我們是絕對不乾的。
近來忽然出了一個想「目空一切,橫掃千人」的琴心女士〔4〕,在學校中的人固然疑惑,即外面的人,來打聽這悶葫蘆的也很多。現在居然打破了:原來她軀殼是S妹,魂靈是司空蕙。哈哈,無怪她屢次替司空辯護,原來是一鼻孔出氣。我想她起這「三位一體」——琴心——雪紋——司空蕙——的名字的最大目的,即在所謂「用琴心的名字將近日文壇新發表的許多文藝作品,下一個嚴格的批評,使一班自命不凡的蛇似的藝術家不至於太過目中無人了」。原來如此,無怪她(?)與培良〔5〕君如此的不共戴天,而其為《玉君》捧場,則恐怕也就是替自己說話。這些都是小玩意,本無多大關係,現在說及,不過以供一笑,且知文壇上有這種新奇法術而已。
今日《京報》上登有《民國公報》〔6〕招考編輯的廣告,仿佛聽得這種報也是《民國日報》一流,不知確否?它的宗旨是偏重那一派的政見?報名地點在那裡?一切章程如何?先生是知道外面事情比我多許多的,能夠示知一二以定進止否?小鬼學識甚淺,自然不配想當編輯,尤其是對於新聞學未有研究,現在所以願意投考者,實在因為覺得這比做「人之患」該可以多得點進步,於學識上較有幫助。先生以為何如?
小鬼許廣平。四月二十晚。
==注釋==
〔1〕■■周刊:指《莽原》周刊,文藝刊物,魯迅編輯。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在北京創刊,附《京報》發行。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出至三十二期休刊。一九二六年一月十日改為半月刊,由未名社發行。同年八月魯迅去廈門後由韋素園接編,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停刊,共出四十八期。
〔2〕博物館:指當時教育部籌建的歷史博物館,設在故宮午門樓上。
〔3〕Gentleman:英語:紳士。
〔4〕琴心女士:一九二五年一月,北京女師大新年同樂會演出北大學生歐陽蘭所作獨幕劇《父親的歸來》,內容幾乎完全抄襲日本菊池寬所著的《父歸》,經人在《京報副刊》指出後,除歐陽蘭作文答辯外,還出現了署名「琴心」的女師大學生,也作文為他辯護。不久,又有人揭發歐陽蘭所作「寄S妹」的《有翅的情愛》系抄襲郭沫若譯的雪萊詩,「琴心」和另一「雪紋女士」又接連寫文替他分辯。「琴心」實為歐陽蘭的女友夏雪紋(即文中的「S妹」,當時女師大學生)的別號,而署名「琴心」和「雪紋女士」的文字,都是歐陽蘭自己作的。本文提到的司空蕙,原信均作歐陽蘭。
〔5〕培良:向培良(1905—1961),湖南黔陽人,狂飆社主要成員之一,後來墮落成為國民黨反動派的走卒。他在一九二五年四月五日《京報副刊》上發表了《評《玉君》一文,認為它是一本「淺薄無聊的東西」;九日《京報副刊》發表署名琴心的《明知是得罪人的話》一文,為《玉君》辯護,說向培良的文章是「閉目漫罵」,「目的『是在出風頭』」。《玉君》,楊振聲作中篇小說。
〔6〕《民國公報》:一九一八年十二月八日在北京創刊,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日《京報》,曾刊登《民國公報刷新預告》,說該報將「刷新政治,增添版面」,「考聘男女編輯」。
◎ 一五
廣平兄:
十六和廿日的信都收到了,實在對不起,到現在才一併回答。幾天以來,真所謂忙得不堪,除些瑣事以外,就是那可笑的「■■周刊」。這一件事,本來還不過一種計劃,不料有一個學生對邵飄萍〔1〕一說,他就登出廣告來,並且寫得那麼誇大可笑。第二天我就代擬了一個別的廣告〔2〕,硬令登載,又不許改動,不料他卻又加上了幾句無聊的案語。做事遇著隔膜者,真是連小事情也碰頭。至於我這一面,則除百來行稿子以外,什麼也沒有,但既然受了廣告的鞭子的強迫,也不能不跑了,於是催人去做,自己也做,直到此刻,這才勉強湊成,而今天就是交稿的日子。統看全稿,實在不見得高明,你不要那麼熱望,過於熱望,要更失望的。但我還希望將來能夠比較的好一點。如有稿子,也望寄來,所論的問題也不拘大小。你不知定有《京報》否?如無,我可以囑他們將《莽原》——即所謂「■■周刊」——寄上。
但星期五,你一定在學校先看見《京報》罷。那「莽原」二字,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寫的,名目也並無意義,與《語絲》相同,可是又仿佛近於「曠野」。投稿的人名都是真的,只有末尾的四個都由我代表,然而將來從文章上恐怕也仍然看得出來,改變文體,實在是不容易的事。這些人裡面,做小說的和能翻譯的居多,而做評論的沒有幾個:這實在是一個大缺點。
薛先生已經復職,自然極好,但來來去去,似乎未免太勞苦一點了。至於今之教育當局,則我不知其人。但看他挽孫中山對聯〔3〕之自誇,與對於完全「道不同」〔4〕之段祺瑞〔5〕之密切,為人亦可想而知。所聞的歷來的言行,蓋是一大言無實,欺善怕惡之流而已。要之,能在這昏濁的政局中,居然出為高官,清流大約無這種手段。由我看來,王九齡要好得多罷。校長之事,部中毫無所聞,此人之來,以整頓教育〔6〕自命,或當別有一反從前一切之新法(他是大不滿於今之學風的),但是否又是大言,則不得而知,現在鬼鬼祟祟之人太多,實在無從說起。我以前做些小說,短評之類,難免描寫,或批評別人,現在不知道怎麼,似乎報應已至,自己忽而變了別人的文章的題目了。張王兩篇,也已看過,未免說得我太好些。我自己覺得並無如此「冷靜」〔7〕,如此能幹,即如「小鬼」們之光降,在未得十六來信以前,我還未悟到已被「探檢」而去,倘如張君所言,從第一至第三,全是「冷靜」,則該早已看破了。但你們的研究,似亦不甚精細,現在試出一題,加以考試:我所坐的有玻璃窗的房子的屋頂,是什麼樣子的?後園已經到過,應該可以看見這個,仰即答覆可也!
星期一的比賽「韌性」,我確又失敗了,但究竟抵抗了一點鐘,成績還可以在六十分以上。可惜眾寡不敵,終被逼上午門,此後則遁入公園,避去近於「帶隊」之厄。我常想帶兵搶劫,固然無可諱言,但若一變而為帶女學生遊歷,則未免變得離題太遠,先前之逃來逃去者,非怕「難為」,「出軌」等等,其實不過是逃脫領隊而已。
琴心問題,現在總算明白了。先前,有人說是司空蕙,有人說是陸晶清〔8〕,而孫伏園〔9〕堅謂俱不然,乃是一個新出台的女作者。蓋投稿非其自寫,所以是另一樣筆跡,伏園以善認筆跡自負,豈料反而上當。二則所用的紅信封綠信紙,早將伏園善識筆跡之眼睛嚇昏,遂愈加疑不到司空蕙身上去了。加以所作詩文,也太近於女性,今看他署著真名之文,也是一樣色彩,本該容易識破,但他人誰會想到他為了爭一點無聊的名聲,竟肯如此鉤心鬥角,無所不至呢。他的「橫掃千人」的大作,今天在《京報副刊》上似乎也露一點端倪了;〔10〕所掃的一個是批評廖仲潛小說的芳子,但我現在疑心芳子就是廖仲潛,實無其人,和琴心一樣的。第二個是向培良,則識力比他堅實得多,琴心的掃帚,未免太軟弱一點。但培良已往河南去辦報,不會有答覆的了,這實在可惜,使我們少看見許多痛快的議論。
《民國公報》的實情,我不知道,待探聽了再回答罷。普通所謂考試編輯,多是一種手段,大抵因為薦條太多,無法應付,便來裝作這一種門面,故作秉公選用之狀,以免薦送者見怪,其實卻是早已暗暗定好,別的應試者不過陪他變一場戲法罷了。但《民國公報》是否也這樣,卻尚難決(我看十之九也這樣)。總之,先去打聽一回罷。我的意見,以為做編輯是不會有什麼進步的,我近來常與周刊之類相關,弄得看書和休息的工夫也沒有了,因為選用的稿子,也常須動筆改削,倘若任其自然,又怕鬧出笑話來。還是「人之患」較為從容,即使有時逼上午門,也不過費兩三個鐘頭而已。
魯迅。四月二十二日夜。
==注釋==
〔1〕邵飄萍(1884—1926):原名振青,浙江金華人。早年留學日本,曾任《申報》、《時事新報》、《時報》主筆,一九一八年十月五日在北京創辦《京報》。一九二六年三一八慘案後因支持群眾的反帝反軍閥鬥爭,四月二十六日被奉系軍閥以「宣傳赤化」的罪名殺害。他曾在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日《京報》刊登廣告說:「思想界的一個重要消息:如何改造青年的思想?請自本星期五起快讀魯迅先生主撰的《■■》周刊,詳情明日宣布。本社特白。」
〔2〕指《〈莽原〉出版預告》,現編入《集外集拾遺補編》。邵飄萍在它後面所加的案語說:「上廣告中有一二語帶滑稽,因系原樣,本報記者不便僭易,讀者勿以辭害志可也。」
〔3〕挽孫中山對聯:指章士釗挽孫中山的對聯:「景行有二十餘年,著錄紀興中,掩跡鄭洪題字大;立義以三五為號,生平無黨籍,追懷蜀洛淚痕多。」按鄭、洪指鄭成功和洪秀全;三五,指三民主義和五權憲法;蜀、洛,指北宋時期以蘇軾為首的蜀黨和以程頤為首的洛黨。章士釗在這副對聯中,吹噓了他和孫中山的關係。
〔4〕「道不同」:語見《論語·衛靈公》:「道不同,不相為謀。」
〔5〕段祺瑞(1864—1936):字芝泉,安徽合肥人,北洋軍閥皖系首領。袁世凱死後,他在日本帝國主義支持下幾次把持北洋政府。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六年任臨時執政府執政,一九二六年屠殺北京愛國群眾,造成三一八慘案。
〔6〕整頓教育: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五日《京報》以「章教長整頓教育」為題,報道章士釗兼署教育總長後,擬有「整頓教育」辦法三條:(一)對學生嚴格考試;(二)對教員限制授課鐘點;(三)組織統一清理積欠委員會管理經費。
〔7〕「冷靜」:張定璜在連載於《現代評論》第一卷第七、八兩期(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三十一日)的《魯迅先生》一文中,說魯迅有「三個特色……第一個,冷靜,第二個,還是冷靜,第三個,還是冷靜。」
〔8〕陸晶清:原名陸秀珍,雲南昆明人。當時為女師大學生、《婦女周刊》編輯。
〔9〕孫伏園(1894—1966):原名福源,浙江紹興人。魯迅任紹興師範學校校長時的學生,後在北京大學畢業,曾參加新潮社和語絲社,先後任《國民公報副刊》、《晨報副刊》、《京報副刊》編輯。著有《伏園遊記》、《魯迅先生二三事》等。
〔10〕指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二日《京報副刊》上託名琴心發表的《批評界的「全捧」與「全罵」》一文。該文把芳子的《廖仲潛先生的《春心的美伴〉》(載一九二五年二月十八日《京報副刊》)作為全捧的代表,把向培良的《評〈玉君〉》(載一九二五年四月五日《京報副刊》)作為全罵的代表。
◎ 一六
魯迅師:
先後的收到信和《莽原》,使我在寂寞的空氣中,不知不覺的發生微笑。此外還有《猛進》,《孤軍》〔11〕,《語絲》,《現代評論》等,源源而來,關心大局的人居然多起來了!每周得著這些師資,多麼快活呀。
這種小周刊,多半總是每版分為三層,第一版上層之首印著刊名,同版下層的末尾印著目錄。《莽原》的形式也如此。這不知是否有特別意義,較別的方法佳?但我的意見,以為倘將目錄和刊名放在一起,則成為:
這樣的一個方塊,而將這放在第一版的上層的前頭,就免得讀者看到第三層,忽然見有一段目錄出來,分散了對於該處作品的注意力。否則,將這方塊設在中層的中央,倒也頗覺特別。再不然,則刊名仍舊(第一版上層之最前),而目錄則請它去坐「交椅」(第八版之末)。這只是我的心理作用覺得這樣好,但說不出正當理由來,請參考可也。
《莽原》之文仍多不滿於現代,但是範圍較《猛進》,《孤軍》等之偏重政治者為寬,故甚似《語絲》,其委曲宛轉,饒有弦外之音的態度,也較其他周刊為特別,這是先生的特色,無可諱言的。看了第一期,覺得「冥昭」〔2〕就是先生,此外《棉袍里的世界》頗有些先生的作風在內,但不能決定。余如《檳榔集》的作者想是姓向的那位,也有幾分相肖於先生。而全期之中,則先生只有兩篇作品。
在《棉袍里的世界》文中,作者揪住了朋友來開始審判,以為取了他「思想」,「友誼」……甚至於「想把我當做一件機器來供你們使用」。我當時十分慚愧,反省,我是否也是「多方面掠奪者」之一?唉,雖則我不敢當是朋友,然而學生「掠奪」先生,那還了得!明目張胆的「掠奪」先生,那還了……得!!!此人心之所以不古也。有志之士,盍起而防禦之!?第二期也許學學做文章,但是仍本粗人做不了細活計的面目,恐怕還是做出來不中用,那時,只請破除情面,向字紙簍里一塞。然而能否做出,也還是一個問題。
「報應」之來,似有甚於做「別人的文章的題目」的。先生,你看第八期的《猛進》上,不是有人說先生「真該割去舌頭」〔3〕麼?——雖然是反話。我聞閻王十殿中,有一殿是割舌頭的,罪名就是生前說謊,這是假話的處罰。而現在卻因為「把國民的丑德都暴露出來」,既承認是「丑德」,則其非假也可知,而仍有「割舌」之罪,這真是人間地獄,這真是人間有甚於地獄了!
考試尚未屆期呢,本可抗不交卷的,但考師既要提前,那麼現在做了答案,暑假時就可要求免試了——倘不及格,自然甘心補考——答曰:
那房子的屋頂,大體是平平的,暗黑色的,這是和保存國粹一樣,帶有舊式的建築法。至於內部,則也可以說是神秘的苦悶的象徵。靠南有門,但因隔了一間過道的房子,所以顯得暗,左右也不十分光亮,獨在前面——北——有一大片玻璃,就好像號筒口。這是什麼解釋呢?我擺開八封〔4〕,薰沐齋戒的占算一下罷。卦曰:世運凌夷,君子道消,逢凶化吉,發言有瘳。解曰:號筒之口,聲帶之門,因勢利導,時然後言。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此南無阿彌陀佛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親降靈簽也。余文尚多,以不在本答案範圍之內,均從略。
此外小鬼也有一點「敢問」求答的——但是絕非報復的考試,雖然「復仇乃春秋大義」〔5〕,然而學生豈敢與先生為仇,而且想復,更兼要考呢,罪過罪過,其實不過聊博一笑耳。問曰:我們教室天花版的中央有點什麼?倘答電燈,就連六分也不給,倘俟星期一臨時預備夾帶然後交卷,那就更該處罰(?)了。其實這題目原甚平常而且熟習,不如探檢那麼生疏,該不費力的罷。敢請明教可也!
午門之游,歸來總帶著得勝的微笑,從車上直到校中,以至良久良久;更回想及在下樓和內操場時的潑皮,真是得意極了!人們總是求自我的滿足的,何嘗計及被困者的為難。其實被困者那天心理測驗也施行得夠了:命大家起立以占是否多數,再下樓遲延以察是否誠意。然而終竟被「煽動」了。據最新的分數計算法,全對就滿分,一半對一半錯就相抵消,一分也沒有,倘若完全失敗,更不待言是等於零。「六十分?」太寬了罷!其實那天何嘗是「被逼」而「失敗」,歸結也還是因為「搖身一變」的法術未臻上乘,否則,變成女先生,就不妨「帶隊」(我的這話也「豈有此理」,男先生「帶隊」有什麼出奇),或者變成女……,就不妨衝鋒突圍而出。可是終於「被逼」,這是界限分得太清的緣故罷,還是世俗積習之終於不易破除呢?!
現社會也實在黑暗,女子出來做事,實是處處遇到困難。我不是膽怯,只為想避免些麻煩,所以往往先托人打聽。不料知識界的報界也是鬼蜮——它未寫明報名地點,即是可疑處——也是如此。這真教猛進的人處處感著多少阻礙和躊躇。「誰叫你生著是女人呢?」這句話,我著實沒法解答於老爺們,太太們之前。
小鬼許廣平。四月二十五晚。
==注釋==
〔1〕《孤軍》:即《孤軍周報》。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創刊,北京法政大學孤軍周報社發行。
〔2〕「冥昭」:魯迅在《莽原》周刊第一期(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發表《春末閒談》(後收入《墳》)的筆名。同期所刊《棉袍里的世界》和《檳榔集》二文,分別為高長虹、向培良作。
〔3〕「割去舌頭」:見於徐炳昶在《猛進》第八期(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發表的《通訊》:「魯迅的嘴真該割去舌頭,因為他愛張起嘴亂說,把我們國民的丑德都暴露出來了」。
〔4〕八卦:《周易》中的八種基本圖形:乾(三)、坤(三)、震(二)、巽(三)、坎(三)、離(三)、艮(三)、兌(三)。象徵天、地、雷、風、水、火、山、澤八種自然現象。古時用以占卜。
〔5〕「復仇乃春秋大義」:《春秋》各傳中多次提到復仇的事,如《春秋公羊傳》莊公四年:「九世猶可以復仇平?雖百世可也。」
◎ 一七
廣平兄:
來信收到了。今天又收到一封文稿,拜讀過了,後三段是好的,首一段累墜一點,所以看紙面如何,也許將這一段刪去。但第二期上已經來不及登,因為不知「小鬼」何意,竟不署作者名字。所以請你捏造一個,並且通知我,並且必須於下星期三上午以前通知,並且回信中不准說「請先生隨便寫上一個可也」之類的油滑話。
現在的小周刊,目錄必在角上者,是為訂成本子之後,讀者容易翻檢起見,倘要檢查什麼,就不必全本翻開,才能夠看見每天的細目。但也確有隔斷讀者注意的弊病,我想了另一格式,是專用第一版上層的,如下:
則目錄既在邊上,容易檢查,又無隔斷本文之弊,可惜《莽原》第一期已經印出,不能便即變換了,但到二十期以後,我想來「試他一試」。至於印在末尾,書籍尚可,定期刊卻不合宜,放在第一版中央,尤為不便,擅起此種「心理作用」,應該記大過二次。
《莽原》第一期的作者和性質,誠如來信所言;長虹〔1〕確不是我,乃是我今年新認識的,意見也有一部分和我相合,而似是安那其主義者。他很能做文章,但大約因為受了尼采〔2〕的作品的影響之故罷,常有太晦澀難解處,第二期登出的署著CH的,也是他的作品。至於《棉袍里的世界》所說的「掠奪」問題,則敢請少爺不必多心,我輩赴貴校教書,每月明明寫定「致送脩金十三元五角正」,夫既有「十三元五角」而且「正」,則又何「掠奪」之有也歟哉!
割舌之罪,早在我的意中,然而倒不以為意。近來整天的和人談話,頗覺得有點苦了,割去舌頭,則一者免得教書,二者免得陪客,三者免得做官,四者免得講應酬話,五者免得演說,從此可以專心做報章文字,豈不舒服。所以你們應該趁我還未割去舌頭之前,聽完《苦悶的象徵》〔3〕,前回的不肯聽講而逼上午門,也就應該記大過若干次。而我六十分,則必有無疑。因為這並非「界限分得太清」之故,我無論對於什麼學生,都不用「衝鋒突圍而出」之法也。況且,竊聞小姐之類,大抵容易潸然淚下,倘我揮拳打出,諸君在後面哭而送之,則這一篇文章的分數,豈非當在零分以下?現在不然,可知定為六十分者,還是自己客氣的。
但是這次考試,我卻可以自認失敗,因為我過於大意,以為廣平少爺未必如此「細心」,題目出得太容易了。現在也只好任憑排卦拈簽,不再辯論,裝作舌頭已經割去之狀。惟報仇題目,卻也不再交卷,因為時間太嚴。那信是星期一上午收到的,午後即須上課,其間更無作答的工夫,而一經上課,則無論答得如何正確,也必被冤為「臨時預備夾帶然後交卷」,倒不如拚出,交了白卷便宜。
中國現今文壇(?)的狀況,實在不佳,但究竟做詩及小說者尚有人。最缺少的是「文明批評」和「社會批評」,我之以《莽原》起鬨,大半也就為了想由此引些新的這一種批評者來,雖在割去敝舌之後,也還有人說話,繼續撕去舊社會的假面。可惜所收的至今為止的稿子,也還是小說多。
魯迅。四月二十八日。
==注釋==
〔1〕長虹:高長虹,山西盂縣人,狂飆社主要成員,是當時一個思想上帶有虛無主義和無政府主義色彩的青年作者。他於一九二四年十二月認識魯迅後,即得到魯迅的很多指導和幫助,一九二五年魯迅編輯《莽原》時,他是撰稿者之一;一九二六年下半年,他藉口《莽原》編者韋素園壓下向培良的稿子,對韋素園進行人身攻擊,並對魯迅表示不滿;其後因魯迅揭芽了他假魯迅之名招搖撞騙後,他即轉而對魯迅進行誹謗和攻擊。
〔2〕尼采(F.Nietzsche,1844—1900)德國哲學家,唯意志論和「超人哲學」的鼓吹者。著有《札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等。
〔3〕《苦悶的象徵》:文藝論文集,日本廚川白村(1880—1923)著。魯迅曾譯作教材,後於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出版,為《未名叢刊》之一,北京新潮社代售,後由北新書局再版。
◎ 一八
魯迅師:
因為忙中未及在投稿上寫一個「捏造」的名字,就引出三個「並且」,而且在末個「並且」中還添上「不准」,這真算應著「師嚴然後道尊」〔1〕那句話了。
先前《晨報副刊》討論「愛情定則」時,〔2〕我曾用了「非心」的名,而編輯先生偏改作「維心」登出,我就知道這些先生們之「細心」,真真非同小可,現在先生又因這點點忘記署名而如是之「細心」了,可見編輯先生是大抵了不得的。此外還用過「歸真」,「寒潭」,「君平」……等名字,用了之後,輒多棄置,這也許是鑒於以投稿沽名的人們的心理狀態之可笑,遂至迂腐到不免矯枉過正了罷。本星期二朱希祖〔3〕先生講文學史,說到人們用假名是不負責任的推諉的表示。這也有一部分精義,敢作敢當,也是不可不有的精神。那麼,發表出來的就寫許廣平三字罷。但不知何故,我總不喜歡這三個字。我確有好「捏造」許多名兒的脾氣(也許以後要改良這惡習),這回呢,用「西瓜皮」(同學們互相起的諢名,差不多每人都有一個)三字則頗有滑稽之趣,用「小鬼」也甚新穎,這現時的我都喜歡它。魚與熊掌〔4〕,自己實難於取捨,還是「請先生隨便寫上一個可也」罷。要知道「油滑」的用處甚大,尤其是在「鑽網」之時,先生似乎無須加以限制的。前一段的確無意思,現在正式的要求「將這一段刪去」。其餘的呢,如果另外有好的稿子,千萬就將拙作「帶住」,因為使讀者少看若干佳作,在良心上總覺得是遺憾的一件事。現在確乎到了「力爭」的時期了!被尊為「兄」,年將耳順〔5〕,這「的確老大了罷,無論如何奇怪的邏輯」,怎麼竟「謂偷閒學少年」〔6〕,而遽加「少爺」二字於我的身上呢!?要知道硬指為「小姐」,固然辱沒清白,而尊之曰「少爺」,亦殊不覺得其光榮,總不如一撇一捺這一個字來得正當。至於紅鞋綠襪,滿臉油粉氣的時裝「少爺」,我更希望「避之則吉」,請先生再不要強人所難,硬派他歸入這些族類里去了!司空蕙已把《婦女周刊》的權利放棄,寫信給陸晶清請交代清楚了。但晶清前日已得自滇來電,說是「父逝速回」。她家中只有十三齡的弱弟和一個繼母,她是一定要回去料理生和死的,多麼不幸呀!在這時期,遇這變故,我們都希望而且勸她速去速回。但「來日之事,不可預知」,因此《婦周》本身恐怕也不免多少受點困難。晶清雖則自己未能有等身的著作〔7〕,除新詩外,學理之文和寫情的小說,似乎俱非性之所近,但她交遊廣,四處供獻材料者多,所以《婦周》居然支持了這些期。現在呢,她去了,恐怕純陽性的作品,要占據《婦周》了(除波微〔8〕一人)。這是北京女界的一件可感慨的,——其實也無須感慨。
縫紉先生要來當校長〔9〕,我們可以專攻女紅了!!!從此描龍繡鳳,又是另一番美育,德育。但不知道這夢做得成否?然而無論如何,女人長女校的觀念的成見,是應該饗以毛瑟的〔10〕。可惡之極!「何物老嫗,生此……」〔11〕?考試的題目出錯了。如果出的是「書架上面一盒盒的是什麼」,也許要交白卷,幸而考期已過,就不妨「不打自招」的直白的供出來。假如要做答案,我沒有劉伯溫卜燒餅〔12〕的聰明,只好認是書籍。這可給他零分麼?
小鬼許廣平。四月三十晚。
==注釋==
〔1〕「師嚴然後道尊」:語見《禮記·學記》。
〔2〕討論「愛情定則」: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九日《晨報副刊》刊載張競生所作《愛情的定則與陳淑君女士事的研究》一文,在讀者間引起爭論,為此該刊特辟「愛情定則討論」專欄。從五月十八日至六月十三日共發表有關文章二十四篇,六月二十日刊登了結束語。許廣平署名維心的文章,載該刊第一三七期(一九二三年五月二十五日)。
〔3〕朱希祖(1879—1944):字逷先,浙江海鹽人,歷史學家。留學日本時曾與魯迅同就章太炎學習《說文解字》。當時任北京大學教授。
〔4〕魚與熊掌:《孟子·告子》:「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也。」
〔5〕耳順:語見《論語·為政》:「六十而耳順」。後來常用作六十歲的代稱。
〔6〕「謂偷閒學少年」:語見宋代程顥詩《春日偶成》:「時人不識余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
〔7〕等身的著作:據《宋史·賈黃中傳》:『黃中幼聰悟,方五歲,玭(賈黃中之父)每旦令正立,展書卷比之,謂之『等身書』,課其誦讀。」後人常以「等身著作」形著著述之多。
〔8〕波微:即石評梅(1902—1928),原名汝璧,山西平定人,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畢業,《婦女周刊》編輯。
〔9〕縫紉先生要來當校長:據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九、三十日《京報》:章士釗十六日電湖南省長趙恆惕,請其代聘湖南衡粹女子職業學校校長黃國厚任女師大校長。消息傳出後,女師大師生擬推代表質問章士釗,黃未敢就任。另據四月二十九日《京報》報道:「聞黃女士二十年前在日本某職業學校畢業,回國後在湘省各女校教授縫紉等課。」
〔10〕毛瑟:原為十九世紀七十年代德國機械設計師弟兄的名字,這裡指毛瑟槍,是毛瑟弟兄設計製造的一種單發步槍。
〔11〕「何物老嫗」二句,見《晉書·王衍傳》:「何物老嫗,生此寧馨兒。」
〔12〕劉伯溫卜燒餅:劉伯溫(1311—1375),名基,浙江青田人,明初大臣。據假託其名的《燒餅歌》說:「明太祖一日身居內殿食燒餅,方啖一口,忽報國師劉基進見,太祖以碗覆之,始召基入。禮畢,帝問曰:『先生深明數理,可知碗中是何物件?』基乃掐指輪算,對曰:『半似日兮半似月,曾被金龍咬一缺,此食物也,』開視果然。」
◎ 一九
廣平兄:
四月卅的信收到了。閒話休提,先來攻擊朱老夫子的「假名論」罷。
夫朱老夫子者,是我的老同學,我對於他的在窗下孜孜研究,久而不懈,是十分佩服的,然此亦惟於古學一端而已,若夫評論世事,乃頗覺其迂遠之至者也。他對於假名之非難,實不過其最偏的一部分。如以此誣陷毀謗個人之類,才可謂之「不負責任的推諉的表示」,倘在人權尚無確實保障的時候,兩面的眾寡強弱,又極懸殊,則須又作別論才是。例如子房為韓報仇〔1〕,從君子看來,蓋是應該寫信給秦始皇,要求兩人赤膊決鬥,才算合理的。然而博浪一擊,大索十日而終不可得,後世亦不以為「不負責任」者,知公私不同,而強弱之勢亦異,一匹夫不得不然之故也。況且,現在的有權者,是什麼東西呢?他知道什麼責任呢?《民國日報》案〔2〕故意拖延月余,才來裁判,又決罰至如此之重,而叫喊幾聲的人獨要硬負片面的責任,如孩子脫衣以入虎穴,豈非大愚麼?朱老夫子生活於平安中,所做的是《蕭梁舊史考》〔3〕,負責與否,沒有大關係,也並沒有什麼意外的危險,所以他的侃侃而談之談,僅可供他日共和實現之後的參考,若今日者,則我以為只要目的是正的——這所謂正不正,又只專憑自己判斷——即可用無論什麼手段,而況區區假名真名之小事也哉。此我所以指窗下為活人之墳墓,而勸人們不必多讀中國之書者也!本來還要更長更明白的罵幾句,但因為有所顧忌,又哀其鬍子之長,就此收束罷。那麼,話題一轉,而論「小鬼」之假名問題。那兩個「魚與熊掌」,雖並為足下所喜,但我以為用於論文,卻不相宜,因為以真名招一種無聊的麻煩,固然不值得,但若假名太近於滑稽,則足以減少論文的重量,所以也不很好。你這許多名字中,既然「非心」總算還未用過,我就以「編輯」兼「先生」之威權,給你寫上這一個罷。假如於心不甘,趕緊發信抗議,還來得及,但如到星期二夜為止並無痛哭流涕之抗議,即以默認論,雖駟馬也難於追回了。而且此後的文章,也應細心署名,不得以「因為忙中」推諉!試驗題目出得太容易了,自然也算得我的失策,然而也未始沒有補救之法的。其法即稱之為「少爺」,刺之以「細心」,則效力之大,也抵得記大過二次。現在果然慷慨激昂的來「力爭」了,而且寫至七行之多,可見費力不少。我的報復計劃,總算已經達到了一部分,「少爺」之稱,姑且准其取消罷。
歷來的《婦周》,幾乎還是一種文藝雜誌,議論很少,即偶有之,也不很好,前回的那一篇〔4〕,則簡直是笑話。請他們諸公來「試他一試」,也不壞罷。然而咱們的《莽原》也很窘,寄來的多是小說與詩,評論很少,倘不小心,也容易變成文藝雜誌的。我雖然被稱為「編輯先生」,非常驕氣,但每星期被逼作文,卻很感痛苦,因為這就像先前學校中的星期考試。你如有議論,敢乞源源寄來,不勝榮幸感激涕零之至!
縫紉先生聽說又不來了,要尋善於縫紉的,北京很多,本不必發電號召,奔波而至,她這回總算聰明。繼其後者,據現狀以觀,總還是太太類罷。其實這倒不成為什麼問題,不必定用毛瑟,因為「女人長女校」,還是社會的公意,想章士釗和社會奮鬥,是不會的,否則,也不成其為章士釗了。老爺類中也沒有什麼相宜的人,名人不來,來也未必一定能辦好。我想:校長之類,最好是請無大名而真肯做事的人做,然而目下無之。
我也可以「不打自招」:東邊架上一盒盒的確是書籍。但我已將廢去考試法不用,倘有必須報復之外,則尊稱之曰「少爺」,就盡夠了。
魯迅。五月三日。
(其間缺魯迅五月八日信一封。)
==注釋==
〔1〕子房為韓報仇:張良(?—前186),字子房,漢初大臣。據《史記·留侯世家》:「留侯張良者,其先韓人也。……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良嘗學禮淮陽,東見滄海君,得力士,為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遊,良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在今河南原陽縣),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為張良故也。」又,《史記·秦始皇本紀》敘及此事時也有始皇「令天下大索十日」的話。
〔2〕《民國日報》案:參看本卷第25頁注〔4〕。另據一九二五年五月三日《京報》報道:「《民國日報》案已判決」,該報編輯鄒明初以「侮辱官員」罪罰金三百元。
〔3〕《蕭梁舊史考》:朱希祖考訂有關《梁書》三十種史料的論文。連載於一九二三年出版的北京大學《國學季刊》第一卷第一、二號。
〔4〕指林獨清的《我讀符致逵君的《蓄妾問題〉後的意見》一文,載《婦女周刊》第二十期(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九日),其中說,「『妾』字從『立』從『女』,即表明此女無與夫同坐之資格,只能立而侍其夫與某大婦也。」
◎ 二○
魯迅師:
收到五三,五八的信和第三期《莽原》,現在才作復,然而這幾日中,已發生了多少大大小小的事,在寂悶的空氣中,添一點火花的聲響。
在積薪之下拋一根洋火,自然免不了燃燒。五七那天,章宅的事情〔1〕,和我校的可算是遙遙相對〔2〕。同在這種「整頓學風」之下,生命的犧牲,學業的拋荒,誠然是無可再小的小事。這算什麼呢!這總是高壓時代所必有的結果。
教育當局也太可笑了。種種新奇的部令,激出章宅的一打,死的死了,被捕的捕去了,失蹤的失蹤了,怕事的趕快躲掉了,迎合意旨以壓迫學生為然的歡欣鼓舞起來了!今日(五九)學校牌示開除六人,我自然是早在意中的。當五七那天,在禮堂上,楊氏呼喚警察的時候,我心裡想,如果捕了去,那是為大眾請命而被罪,而個人始終未嘗為威屈,利誘,我的血性還能保持剛生下來的態度,這是我有面目見師長親友,而師長親友所當為我欣喜的。這種一紙空文的牌示,一校的學籍開除,愈使我領悟到遍地都是漆黑的染缸,打破的運動之愈不可緩了。現在教育部重要人員處和本校都接連開了火,也許從此焚燒起來,也許消防隊的力量大,能夠撲滅。但是把戲總是有的,無論成與敗。
《莽原》上,非心出來了。這個假名,在先前似乎還以為有點意思,〔3〕然而現在時代已經不同,在「心」字排行的文學家〔4〕旗幟之下,我配不上濫竽,而且著實有冒充或時髦之懼。前回既說任憑先生「隨便寫下一個」,那當然是默認的,以後呢,也許又要改換。這種意志薄弱,易於動搖的態度,真也可笑罷。
《莽原》雖則頗有勃勃的生氣,但仍然不十分激烈深透——尤其是第二期,似更穩重。淺顯則味道不覺得雋永,含蓄則觀眾不易於了解領略。一種刊物要能夠適合各種人物的口味,真真是不容易。
因徵稿而「感激涕零」,更加上「不勝……之至」,哈哈,原來老爺們的涕泗滂沱較小姐們的「潸然淚下」更甚萬倍的。既承認「即有此淚,也就是不進化」,「……哭……則一切無用」了,為什麼又要「涕零」呢?難道「涕零」是傷風之一種,與「淚」,「哭」無關的麼?先生,我真不解。
「鬍子之長」即應該「哀之」麼?這與殺人不眨眼的精神相背謬。是敬老,抑憐老呢?我有一點毛病,就是最怕聽半截話,怪悶氣的。所以仍希望聽聽「更長更明白的罵幾句」,請不要「顧忌」,給我喝一杯冰結凌罷!
小鬼許廣平。五,九,晚。
==注釋==
〔1〕章宅的事情:指北京學生到章士釗住宅示威事。一九二五年五月七日北京各校學生為紀念國恥和追悼孫中山,擬在天安門舉行集會。但事前北洋政府教育部已訓令各校不得放假,當日上午警察廳又派遣巡警分赴各校前後門戒備,禁止學生外出。因此各校學生或行至校門即為巡警攔阻,或在天安門一帶被武裝警察與保安隊馬隊毆打,多人受傷。午後被迫改在神武門開會,會後結隊赴魏家胡同教育總長章士釗住宅,質問壓迫學生愛國運動的理由,又與巡警衝突,被捕十八人。
〔2〕指一九二五年五月七日的女師大事件。五月七日,楊蔭榆布置了一個講演會,請校外名人講演,想藉此鞏固她的校長地位;同時又有這樣的陰謀:若學生有反對舉動,則以國恥紀念日不守秩序的罪名給以懲罰。當日上午講演會舉行時,楊登台為主席,遭到學生反對。學生自治會職員勸其退席,楊拍案大怒,連呼「叫警察來」。學生堅持甚久,楊乃退席。下午,她便在西安飯店召集若干教員宴飲,陰謀迫害學生。五月九日,即假借女師大評議會名義,開除學生自治會成員蒲振聲、張平江、鄭德音、劉和珍、許廣平、姜伯諦六人。
〔3〕關於「非心」的意思,據原信:非心二字,「合起來成一個悲字。分開來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的一句成語。」許廣平曾以此筆名,在《莽原》周刊第三期(一九二五年五月八日)發表雜感《亂七八糟》(三則)。
〔4〕「心」字輩的文學家:指託名琴心的歐陽蘭等人。
◎ 二一
魯迅師:
滿腹的懷疑,早已無從訴起;讀了《編完寫起》〔1〕,不覺引起了要說的幾句話,在忙裡偷閒中寫出來。不知吾師將「感激涕零」而閱之否?
群眾是浮躁,急不及待的。忍耐不過,眾寡不敵,自難免日久變生,越發不可收拾。而且孤立無助,簡單頭腦的學生,的確敵不過金錢運動,背有靠山的「凶獸樣的羊」〔2〕。六人的出校是不足惜的,其如學校前途何?!
這一回給我的教訓,就是群眾之不足恃,聰明人之太多,而公理之終不敵強權,「鍥而不捨」的秘訣卻為「凶獸樣的羊」所寶用。
犧牲不是任何人所能勸的。放著「凶獸樣的羊」而不驅逐,血氣之倫,誰能堪此。
然而果真驅逐了麼?恐還只有無益的犧牲罷!
可詛咒的自身!
可詛咒的萬惡的環境!
小鬼許廣平。十七,五。
==注釋==
〔1〕《編完寫起》:原載《莽原》周刊第四期(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五日)。後來魯迅將第一、二部分改題《導師》,第四部分改題《長城》,收入《華蓋集》;第三部分仍以原題收入《集外集》。
〔2〕「凶獸樣的羊」:《華蓋集·忽然想到(七)》中的話。
◎ 二二
廣平兄:兩信均收到,一信中並有稿子,自然照例「感激涕零」而閱之。小鬼「最怕聽半截話」,而我偏有愛說半截話的毛病,真是無可奈何。本來想做一篇詳明的「朱老夫子論」呈政,而心緒太亂;又沒有工夫。簡捷地說一句罷,就是:他歷來所走的都是最穩的路,不做一點小小冒險事,所以他偶然的話倒是不負責任的,待到別人因此而被禍,他不作聲了。
群眾不過如此,由來久矣,將來恐怕也不過如此。公理也和事之成敗無關。但是,女師大的教員也太可憐了,只見暗中活動之鬼,而竟沒有站出來說話的人。我近來對於■先生〔1〕之赴西山,也有些懷疑了,但也許真真恰巧,疑之者倒是我自己的神經過敏。
我現在愈加相信說話和弄筆的都是不中用的人,無論你說話如何有理,文章如何動人,都是空的。他們即使怎樣無理,事實上卻著著得勝。然而,世界豈真不過如此而已麼?我要反抗,試他一試。
提起犧牲,就使我記起前兩三年被北大開除的馮省三〔2〕。他是鬧講義風潮之一人,後來講義費撤消了,卻沒有一個同學再提起他。我那時曾在《晨報副刊》上做過一則雜感〔3〕,意思是:犧牲為群眾祈福,祀了神道之後,群眾就分了他的肉,散胙。
聽說學校當局有打電報給學生家屬之類的舉動,我以為這些手段太毒了。教員之類該有一番宣言,說明事件的真相,幾個人也可以的。如果沒有一個人肯負這一點責任(署名),那麼,即使校長竟去,學籍也恢復了,也不如走罷。全校沒有人了,還有什麼可學?
魯迅。五月十八日。
==注釋==
〔1〕■先生:原信作黎先生,指黎錦熙(1889—1978),湖南湘潭人,語言學家。當時任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國文系代理主任。
〔2〕馮省三:山東平原人,北京大學預科法文班學生。一九二二年十月北京大學部分學生反對學校徵收講義費風潮中被開除學籍。
〔3〕一則雜感:指《即小見大》,後收入《熱風》。
◎ 二三
魯迅師:
五月十九日發的信早已讀過,因為遇見時已經知道收到,所以一直擱到如今,才又整理起這枝筆來說幾句話。
今日(廿七)見報上發表的宣言〔1〕,知道已有「站出來說話的人」了,而且是七個之多。在力竭聲嘶時,可以算是添了軍火,加增氣力。但是戰線愈加擴充了——《晨報》是這樣觀察的——來日方長,誠恐熱心的師長,又多一件麻煩,思之一喜一懼。
今日第七時上形義學〔2〕,在沈兼士〔3〕先生的點名冊上發見我已被墨刑〔4〕(姓名上塗了墨),當時同學多抱不平,但不少楊黨的小姐,見之似乎十分愜意。三年間的同學感情,是可以一筆勾消的,翻臉便不相識,何堪提起!有值周生二人往詰薛,薛答以奉校長辦公室交來條子。辦公室久已封鎖,此紙何來,不問而知是偏安的諭旨,從太平湖飯店頒下的。蓋以婆婆自居之楊氏,總不甘心幾個學生尚居校中,必欲使兩敗俱傷而後快,恐怕日內因此或有一種波動也。
讀吾師「世界豈真不過如此而已麼?……」的幾句,使血性易於起伏的青年如小鬼者,頓時在冰冷的煤爐里加上煤炭,紅紅的燃燒起來。然而這句話是為對小鬼而說的麼?恐怕自身也當同樣的設想罷。但從別方面,則總接觸些什麼恐怕「我自己看不見了」,「壽終正寢」等等懷念走到盡頭的話。小鬼實在不高興聽這類話。據自己的經驗說起來,當我幼小時,我的三十歲的哥哥死去的時候,凡在街上見了同等年齡的人們,我就憎恨他,為什麼他不死去,偏偏死了我的哥哥。及至將近六旬的慈父見背的時候,我在街上又加添了我的阿父偏偏死去,而白須白髮的人們卻只管活在街頭乞食的憎恨。此外,則凡有死的與我有關的,同時我就憎恨所有與我無關的活著的人。我因他們的死去,深感到死了的寂寞,一切一切,俱付之無何有之鄉〔5〕。進女師大的第一年,我也曾因猩紅熱幾乎死去。但這自身的危險,和死的空虛,卻驅策形成了一部分的意見,就是:無論老幼,兒時都可以遇到可死的機會,但在尚未遇到之時,不管三七二十一,還是將我自身當作一件廢物,可以利用時儘管利用它一下子。這何必計及看見看不見,正寢非正寢呢?如其計及之,則治本之法,我以為當照醫生所說:1,戒多飲酒;2,請少吸菸。
我希望《莽原》多出點慷慨激昂,閱之令人浮一大白〔6〕的文字,近來似乎有點穿棉鞋戴厚眼鏡了。這也是因為我希望之切,遂不覺責備之深罷。可是我也沒有交出什麼痛哭流涕的文字,雖則本期想湊篇稿子,省得我師忙到連飯也沒工夫吃。但是,自私是總脫不掉的,同時因為他項事故,終於擱起筆來了。你說該打不該打?
小鬼許廣平。五月廿七晚。
(其間缺廣平留字一紙。)
==注釋==
〔1〕報上發表的宣言:指發表於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七日《京報》的《對於北京女子師範大學風潮宣言》,魯迅與馬裕藻、沈尹默、李泰棻、錢玄同、沈兼士、周作人等聯合署名。現編入《集外集拾遺補編》。
〔2〕形義學:講解字形和字義的課程。
〔3〕沈兼士(1887—1947):浙江吳興人,文字學家。曾留學日本,當時任北京大學和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教授。
〔4〕墨刑我國古代的五刑之一,刺刻面頰,染以黑色。
〔5〕無何有之鄉:《莊子·逍遙遊》:「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
〔6〕浮一大白:漢代劉向《說苑·善說》:「飲(而)不釂者,浮以大白。」本謂罰酒。後稱滿飲一大杯酒為浮一大白。
◎ 二四
廣平兄:
午回來,看見留字。現在的現象是各方面都黑暗,所以有這情形,不但治本無從說起,便是治標也無法,只好跟著時局推移而已。至於《京報》事,據我所聞卻不止秦小姐一人,還有許多人去運動,結果是說定兩面的新聞都不載,但久而久之,也許會反而幫它們(男女一群,所以只好用「它」)的。辦報的人們,就是這樣的東西。——其實報章的宣傳,於實際上也沒有多大關係。
今天看見《現代評論》,所謂西瀅〔1〕也者,對於我們的宣言出來說話了,裝作局外人的樣子,真會玩把戲。我也做了一點寄給《京副》〔2〕,給他碰一個小釘子。但不知於伏園飯碗之安危如何。它們是無所不為的,滿口仁義,行為比什麼都不如。我明知道筆是無用的,可是現在只有這個,只有這個而且還要為鬼魅所妨害。然而只要有地方發表,我還是不放下;或者《莽原》要獨立,也未可知。獨立就獨立,完結就完結,都無不可。總而言之,倘筆舌尚存,是總要使用的,東瀅西瀅,都不相干也。
西瀅文托之「流言」,以為此次風潮是「某系某籍教員所鼓動」,那明明是說「國文系浙籍教員」了,別人我不知道,至於我之罵楊蔭榆,卻在此次風潮之後,而「楊家將」〔3〕偏偏來誣賴,可謂卑劣萬分。但浙籍也好,夷籍也好,既經罵起,就要罵下去,楊蔭榆尚無割舌之權,總還要被罵幾回的。現在老實說一句罷,「世界豈真不過如此而已麼?……」
這些話,確是「為對小鬼而說的」。我所說的話,常與所想的不同,至於何以如此,則我已在《吶喊》的序上說過:不願將自己的思想,傳染給別人。何以不願,則因為我的思想太黑暗,而自己終不能確知是否正確之故。至於「還要反抗」,倒是真的,但我知道這「所以反抗之故」,與小鬼截然不同。你的反抗,是為了希望光明的到來罷?我想,一定是如此的。但我的反抗,卻不過是與黑暗搗亂。大約我的意見,小鬼很有幾點不大瞭然,這是年齡,經歷,環境等等不同之故,不足為奇。例如我是詛咒「人間苦」而不嫌惡「死」的,因為「苦」可以設法減輕而「死」是必然的事,雖曰「盡頭」,也不足悲哀。而你卻不高興聽這類話,——但是,為什麼將好好的活人看作「廢物」的?這就比不做「痛哭流涕的文字」還「該打」!又如來信說,凡有死的同我有關的,同時我就憎恨所有與我無關的……,而我正相反,同我有關的活著,我倒不放心,死了,我就安心,這意思也在《過客》中說過,都與小鬼的不同。其實,我的意見原也一時不容易瞭然,因為其中本含有許多矛盾,教我自己說,或者是人道主義與個人主義這兩種思想的消長起伏罷。所以我忽而愛人,忽而憎人;做事的時候,有時確為別人,有時卻為自己玩玩,有時則竟因為希望生命從速消磨,所以故意拚命的做。此外或者還有什麼道理,自己也不甚瞭然。但我對人說話時,卻總揀擇那光明些的說出,然而偶不留意,就露出閻王並不反對,而「小鬼」反不樂聞的話來。總而言之,我為自己和為別人的設想,是兩樣的。所以者何,就因為我的思想太黑暗,但究竟是否真確,又不得而知,所以只能在自身試驗,不敢邀請別人。其實小鬼希望父兄長存,而自視為「廢物」,硬去替「大眾請命」,大半也是如此。
《莽原》實在有些穿棉花鞋了,但沒有撒潑文章,真也無法。自己呢,又做慣了晦澀的文章,一時改不過來,下筆時立志要顯豁,而後來往往仍以晦澀結尾,實在可氣之至!現在除附《京報》分送外,另售千五百,看的人也不算少。待「鬧潮」略有結束,你這一匹「害群之馬」〔4〕多來發一點議論罷。
魯迅。五月三十日。
==注釋==
〔1〕西瀅:陳源(1896—1970),字通伯,筆名西瀅,江蘇無錫人,現代評論派的主要成員。曾留學英國,當時任北京大學英文系主任。他在《現代評論》第一卷第二十五期(一九二五年五月三十日)發表的《閒話》中說:「我們在報紙上看見女師大七教員的宣言,以前我們常常聽說女師大的風潮,有在北京教育界占最大勢力的某籍某系的人在暗中鼓動,可是我們總不敢相信。這個宣言語氣措辭,我們看來,未免過於偏袒一方,不大公允。」
〔2〕指《並非閒話》,後收入《華蓋集》。
〔3〕「楊家將」:原指北宋初年世代抗擊契丹入侵的楊業一家將領。這裡借指楊蔭榆及其同夥。
〔4〕「害群之馬」:楊蔭榆在開除女師大學生會許廣平等六幹事的布告中,曾有「即令出校,以免害群」的話。這裡是對許的戲稱。
◎ 二五
魯迅師:
接到卅一日的信,尚未拆口,就感著不快:它們居然檢查郵件了!先前也有這種情形,但這次同時收兩封信,兩封的背面下方都有拆過再粘,失了原狀的痕跡。當然與之理論,但是何益!?我想,托人轉交,或者可免此弊罷。然而又回想,我何必避它,索性在信中罵一個暢快,給它看也好。可是我師何辜,遭此牽涉,從前是有誅九族〔1〕,罪妻孥的,現在也要恢復,責及其師麼?可惡之極!
昨日(星期)看了西瀅的《閒話》,做了一篇《六個學生該死》〔2〕,本想痛快的層層申說該死的各方,但寫了那些之後,就頭涔涔的躺下了。今早打算以此還《婦周》評梅所索之債,但不見來。今請先生閱之,如伏園老頭子不害怕,而稿子還可對付,可否仍送《京副》。但其中許多意思,前人已屢次說過,此文不過爾爾。
我早知世界不過如此,所以常感苦悶,而自視為廢物。其欲利用之者,猶之屍體之供醫學上解剖,冀於世不無小補也。至於光明,則老實說起來,我活到那麼大就從來沒有望見過。為我個人計,自然受買收可以比在外做「人之患」舒服,不反抗比反抗無危險,但是一想到我以外的人,我就絕不敢如此。所以我佛悲苦海之沉淪,先儒惕日月之迅邁,不安於「死」,而急起直追,同是未能免俗。小鬼也是俗鬼,舊觀念還未打破,偶然思想與先生合,偶爾轉過來就變卦,廢物利用又何嘗不是「消磨生命」之術,但也許比「縱酒」稍勝一籌罷。自然,先生的見解比我高,所以多「不同」,然而即使要「搗亂」,也還是設法多住些時好。褥子下明晃晃的鋼刀,用以克敵防身是妙的,倘用以……似乎……小鬼不樂聞了!
小鬼許廣平。六月一日。
==注釋==
〔1〕九族:指本身以上的父、祖、曾祖、高祖和以下的子、孫、曾孫、玄孫。也有包括異姓親屬而言的,即以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為「九族」。
〔2〕《六個學生該死》:載《京報副刊》第一六八期(一九二五年六月三日),署名傷時。
◎ 二六
廣平兄:
拆信案件,或者它們有些受了冤,因為卅一日的那一封,也許是我自己拆過的。那時已經很晚,又寫了許多信,所以自己不大記得清楚,只記得將其中之一封拆開(從下方),在第一張上加了一點細注。如你所收的第一張上有小注,那就確是我自己拆過的了。
至於別的信,我卻不能代它們辯護。其實,私拆函件,本是中國的慣技,我也早料到的。但是這類技倆,也不過心勞日拙而已。聽說明的方孝孺〔1〕,就被永樂皇帝滅十族,其一是「師」,但也許是齊東野語〔2〕,我沒有考查過這事的真偽。可是從西瀅的文字上看來,此輩一得志,則不但滅族,怕還要「滅系」,「滅籍」了。
明明將學生開除,而布告文中文其詞曰「出校」,我當時頗嘆中國文字之巧。今見上海印捕擊殺學生〔3〕,而路透電則雲,「華人不。省。人。事。」,可謂異曲同工,但此系中國報譯文,不知原文如何。
其實我並不很喝酒,飲酒之害,我是深知道的。現在也還是不喝的時候多,只要沒有人勸喝。多住些時,固無不可的。短刀我的確有,但這不過為夜間防賊之用,而偶見者少見多怪,遂有「流言」,皆不足信也。
汪懋祖先生的宣言〔4〕發表了,而引「某女士」之言以為重,可笑。它們大抵愛用「某」字,不知何也?又觀其意,似乎說是「某籍某系」想將學校解散,也是一種奇談。黑幕中人面目漸露,亦殊可觀,可惜他自己又說要「南歸」了。躲躲閃閃,躲躲閃閃,此其所以為「黑幕中人」歟!?哈哈!
迅。六月二日。
==注釋==
〔1〕方孝孺(1357—1402):浙江寧海人,明建文時任侍講學士,文學博士。建文四年(1402),建文帝的叔父燕王朱棣起兵攻陷南京,自立為帝,方孝孺因拒絕為他起草即位詔書被殺。據《明史紀事本末·壬午殉難》:「孝孺……擲筆於地,且哭且罵曰:『死即死可,詔不可草』。文皇(朱棣)大聲曰:『汝安能遽死。即死,獨不顧九族乎?』孝孺曰:『便十族奈我何!』……九族既戮,亦皆不從,乃及朋友門生廖鏞、林嘉猷等為一族,並坐,然後詔磔於市,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謫戍絕徼死者不可勝計。」
〔2〕齊東野語:語出《孟子·萬章》:「此非君子之言,齊東野人之語也。」後來常把不足憑信的話稱為齊東野語。
〔3〕上海印捕擊殺學生:指五卅慘案。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五日,上海日商內外棉紗廠工人顧正紅(共產黨員),在罷工中被日本資本家槍殺,激起上海各界人士的公憤。三十日,上海學生二千餘人在租界進行宣傳,聲援工人,號召收回租界,被英帝國主義逮捕百餘人,隨後群眾萬餘人在英租界南京路捕房前示威,要求釋放被捕者。英國巡捕(其中有印度籍的)即開槍射擊,傷亡數十人。但英國路透社的消息卻說:「示威者受重傷者十人,不省人事者六人」(見《京報》一九二五年六月一日)。
〔4〕汪懋祖的宣言:汪懋祖(1891—1949),江蘇吳縣人,當時女師大教員、楊蔭榆迫害學生的積極參加者。他在致「全國教育界」的意見書中顛倒黑白,誣衊學生,吹捧楊蔭榆,其中曾引《現代評論》第一卷第十五期所載「一個女讀者」的來信(題作《女師大的學潮》)。這裡所說的「某女士」,即指這個「女讀者」,參看本卷第29頁注〔6〕。
◎ 二七
魯迅師:
這時我又來搗亂了,也不管您有沒有閒工夫看這搗亂的信。但是我還是照舊的寫下去——
上海風潮起後,接聯的「以脫」〔1〕的波動傳到北京來了。在萬人空巷的監視之下,排著隊遊行,高喊著不易索解的無濟於事的口號,自從兩點多鐘在第三院〔2〕出發,直至六點多鐘到了天安門才算一小結束。這回是要開國民大會。席地而坐,以資休息的「它們」,忽的被指揮者揮起來,意思是:當這個危急存亡,不顧性命的時候,還不振作起精神來,一致對外嗎!?對的,一骨碌個個筆直的立正起來,而不料起來了卻要看把戲。說是北大,師大的人爭做主席,爭做總指揮,台下兩派,吶喊助威,並且叫打,眼看舞台上開始肉搏了!我們氣憤的高聲喝住:這不是爭做主席的時候,這是什麼情形,還在各自爭奪做頭領!然而眾寡不敵,氣的只管氣,喝的只管喝,鬧的只管鬧。這種情形,記得前些時天安門開什麼大會〔3〕,也是如此。這真是「古已有之」,而不圖「於今為烈」〔4〕。於是我只得廢然返校了。
所可稍快心意的,是走至有一條大街,迎面看見楊婆子笑迷迷的瞅著我們大隊時,我登即無名火起,改口高呼打倒楊蔭榆,打倒楊蔭榆,驅逐楊蔭榆!同儕聞聲響應,直喊至楊車離開了我們。這雖則似乎因公濟私,公私混淆,而當時迎頭一擊的痛快,實在比游過午門的高興,快活,可算是有過之無不及。先生,您看這匹「害群之馬」簡直不羈到不可收拾了。這可怎麼辦?
既封了信,再有話說,最好還是另外寫一封,「多多益善」,免致小鬼疑神疑鬼,移禍東吳〔5〕(其實東吳也確有可疑之處)。看前信第一張上,的確「加了一點細注」,經這次考究,省掉聽半截話一樣的悶氣,也好。
「勸喝」酒的人是隨時都有的,下酒物也隨處皆是的。只求在我,外緣可以置之不聞不問罷。
小問題(校長)還未解決,大問題(上海事件)又起來;平時最犯忌是提前放假,現在卻自動的罷課了。雖則每日有講演,募捐,宣傳等等工作,但是暑假期到了,恐怕男女的在校辦事人,就將設法拆學生之台,相率離去,那時電燈不開,自來水不流……。飯可以自己往外買,其餘怎辦呢?這是一件公私(國,校)相連的問題,政治又呈不安之象,現時「救死惟恐不暇」,這個教育的部分小問題,誰有閒情逸緻來打掃這不香氣的「茅廁」〔6〕,無怪我們在「茅廁」坑的人,永淪不拔了!
黑幕中人陸續星散,確是「冷一冷」〔7〕,「冷一冷」……的秘訣。校長去了,教務,總務辭職了,自以為解決種種問題的評議會,教務聯席會議,不能振作旗鼓了。最末一著就是拆學生之台,個個散去,使學生不能在校中存在。像這種極端破壞主義,前途何堪設想!?
罷課了!每星期的上《苦悶的象徵》的機會也沒有了!此後幾時再有解決風潮,安心聽講的機會呢?
小鬼許廣平。六月五夕。
伏園老大出力於《京副》,此時此境,究算難得,是知有其師必有其弟也。
==注釋==
〔1〕「以脫」:英語:Ether:的音譯,通譯以太,即能媒。
〔2〕第三院:當時北京大學第三院。
〔3〕據《京報》一九二五年六月四日報道,五卅慘案消息傳到北京後,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等數十所學校學生共五萬餘人,於六月三日下午示威遊行,並在天安門集會聲援上海人民的反帝鬥爭。
〔4〕「古已有之」:語出宋代歐陽修《朋黨論》:「自古有之」。「於今為烈」,語見《孟子·萬章》。
〔5〕移禍東吳:將災禍轉嫁於別人的意思。據《三國演義》第七十七回:東吳孫權殺死關羽後,將關羽的首級送給曹操,司馬懿認為這是孫權移禍於曹操,建議以檀木刻成身軀,配上首級,葬之以禮,這樣可使劉備怨歸東吳,禍出國門。這裡指錯疑別人檢查郵件。
〔6〕「茅廁」:陳源在《現代評論》第一卷第二十五期發表的《閒話》中,說女師大「好像一個臭毛廁,人人都有掃除的義務」。
〔7〕「冷一冷」:原是魯迅《華蓋集·「碰壁」之後》一文中所引某人議論女師大學潮的話。
◎ 二八
魯迅師:
六月六日發去一封信,不知是否遇了洪喬〔1〕?念念。學校的一波未平,上海的一波又起,小鬼心長力弱,深感應付無方,日來逢人發脾氣——並非酒瘋——長此以往,將成狂人矣!幸喜素好詼諧,於滑稽中減少許多苦悶,這許是苦茶中的糖罷,但是,真的,「苦之量如故」。
今夕「微醉」(?)之後,草草握筆,做了一篇短文,即景命題,名曰《酒癮》〔2〕。好久被上海事件鬧得「此調不彈」了,故甚覺生澀,希望以「編輯」而兼「先生」的尊位,斧削,甄別。如其得逃出「白光」〔3〕而鑽入第十七次的及第,則請:賜列第■期《莽原》的紅榜上坐一把末後交椅:「不勝榮幸感激涕零之至」!
敬領
罵好!!!!
小鬼許廣平。六月十二夕。
==注釋==
〔1〕遇了洪喬:指信件遺失。《世說新語·任誕》:「殷洪喬作豫章郡,臨去,都下人因附百許函書。及至石頭,悉擲水中,因祝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喬不能作致書郵』。」
〔2〕《酒癌》:載《莽原》周刊第九期(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九日)。
〔3〕「白光」:這裡戲指《吶喊》中的一篇小說《白光》,其中的陳士成經十六次縣考,都沒有考取秀才。
◎ 二九
廣平兄:
六月六日的信早收到了,但我久沒有復;今天又收到十二夕信,並文稿。其實我並不做什麼事,而總是忙,拿不起筆來,偶然在什麼周刊上寫幾句,也不過是敷衍,近幾天尤其甚。這原因大概是因為「無聊」,人到無聊,便比什麼都可怕,因為這是從自己發生的,不大有藥可救。喝酒是好的,但也很不好。等暑假時閒空一點,我很想休息幾天,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看,但不知道可能夠。
第一,小鬼不要變成狂人,也不要發脾氣了。人一發狂,自己或者沒有什麼——俄國的梭羅古勃〔1〕以為倒是幸福——但從別人看來,卻似乎一切都已完結。所以我倘能力所及,決不肯使自己發狂,實未發狂而有人硬說我有神經病,那自然無法可想。性急就容易發脾氣,最好要酌減「急」的角度,否則,要防自己吃虧,因為現在的中國,總是陰柔人物得勝。
上海的風潮,也出於意料之外。可是今年的學生的動作,據我看來是比前幾回進步了。不過這些表示,真所謂「就是這麼一回事」。試想:北京全體(?)學生而不能去一章士釘〔2〕,女師大大多數學生而不能去一楊蔭榆,何況英國和日本。但在學生一方面,也只能這麼做,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候意外飛來的「公理」。現在「公理」也確有點飛來了,而且,說英國不對的,還有英國人。〔3〕所以無論如何,我總覺得洋鬼子比中國人文明,貨只管排,而那品性卻很有可學的地方。這種敢於指摘自己國度的錯誤的,中國人就很少。
所謂「經濟絕交」者,在無法可想中,確是一個最好的方法。但有附帶條件,要耐久,認真。這麼辦起來,有人說中國的實業就會藉此促進,那是自欺欺人之談。(前幾年排斥日貨時,大家也那麼說,然而結果不過做成功了一種「萬年糊」。草帽和火柴發達的原因,尚不在此。那時候,是連這種萬年糊也不會做的,排貨事起,有三四個學生組織了一個小團體來製造,我還是小股東,但是每瓶賣八枚銅子的糊,成本要十枚,而且貨色總敵不過日本品。後來,折本,鬧架,關門。現在所做的好得多,進步得多了,但和我輩無關也。)因此獲利的卻是美法商人。我們不過將送給英日的錢,改送美法,歸根結蒂,二五等於一十。但英日卻究竟受損,為報復計,亦足快意而已。
可是據我看來,要防一個不好的結果,就是白用了許多犧牲,而反為巧人取得自利的機會,這種在中國是常有的。但在學生方面,也愁不得這些,只好憑良心做去,可是要緩而韌,不要急而猛。中國青年中,有些很有太「急」的毛病(小鬼即其一),因此,就難於耐久(因為開首太猛,易將力氣用完),也容易碰釘子,吃虧而發脾氣,此不佞所再三申說者也,亦自己所曾經實驗者也。
前信反對喝酒,何以這回自己「微醉」(?)了?大作中好看的字面太多,擬刪去一些,然後賜列第■期《莽原》。
■■〔4〕的態度我近來頗懷疑,因為似乎已與西瀅大有聯絡。其登載幾篇反楊之稿,蓋出於不得已。今天在《京副》上,至於指《猛進》,《現代》,《語絲》為「兄弟周刊」,大有賣《語絲》以與《現代》拉攏之觀。或者《京副》之專載滬事,不登他文,也還有別種隱情(但這也許是我的妄猜),《晨副》即不如此。
我明知道幾個人做事,真出於「為天下」是很少的。但人於現狀,總該有點不平,反抗,改良的意思。只這一點共同目的,便可以合作。即使含些「利用」的私心也不妨,利用別人,又給別人做點事,說得好看一點,就是「互助」。但是,我總是「罪孽深重,禍延」自己,每每終於發見純粹的利用,連「互」字也安不上,被用之後,只剩下耗了氣力的自己一個。有時候,他還要反而罵你;不罵你,還要謝他的洪恩。我的時常無聊,就是為此,但我還能將一切忘卻,休息一時之後,從新再來,即使明知道後來的運命未必會勝於過去。
本來有四張信紙已可寫完,而牢騷發出第五張上去了。時候已經不早,非結束不可,止此而已罷。
迅。六月十三夜。
然而,這一點空白,也還要用空話來填滿。司空蕙前回登過啟事,說要到歐洲去,現在聽說又不到歐洲去了。我近來收到一封信,署名「捏蚊」,說要加入《莽原》,大約就是「雪紋」,也即司空蕙。這回《民眾文藝》〔5〕上所登的署名「聶文」的,我看也是他。碰一個小釘子,就說要到歐洲去,一不到歐洲去,就又鬧「琴心」式的老玩藝了。
這一點空白即以這樣填滿。
==注釋==
〔1〕梭羅古勃(J.KLMLNOP,1863—1927):俄國作家。他在長篇小說《小鬼》中表現了一種以發狂為幸福的厭世思想。
〔2〕章士釘:指章士釗。據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二日《京報》,某學究曾將章士釗訛為章士釘。這裡移來戲用。
〔3〕一九二五年六月六日,國際工人後援會中央委員會為五卅慘案發表《致中國國民宣言》,列名的有英國作家蕭伯納等人。宣言說:「對於白種和黃種資本帝國主義的強盜這次慘殺和平的中國學生和工人的事情,同你們一致抗爭……你們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敵人,……你們將來的勝利就是我們的勝利。」(見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三日《京報副刊》)
〔4〕■■:原信作伏園。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三日孫伏園在《京報副刊》發表的《救國談片》中說:「《語絲》、《現代評論》、《猛進》三家是兄弟周刊。」並說《現代評論》在五卅運動中「也有許多時事短評,社員做實際活動的更不少。」
〔5〕《民眾文藝》:北京《京報》附刊之一,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九日創刊,原名《民眾文藝周報》,由胡崇軒、項拙、荊有麟等編輯,魯迅曾為它校閱稿件;自第十六號起改為《民眾文藝》,由荊有麟負責;第二十五號起改名《民眾》周刊,出至第四十七號停刊。署名聶文的文章題為《別空喜歡》,載該刊第二十三號(一九二五年六月九日)。
◎ 三○
魯迅先生吾師左右:
接到六月十三的信又好些天了,有時的確「並不做什麼事」,但總沒機會拿起筆來寫字。人為什麼會「無聊」呢?原因是不肯到外面走走散步不是呢?想「休息」實現而不至於被阻,最好還是到西山去。倘在家裡而想「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看」,恐怕敲門聲一響,也還是躲也躲不掉罷。要「休息」,也須有這個地位和機會;像我,現在和六個同學同進退,不至八大爺〔1〕到來,不得越雷池一步,真是苦極。就我自己想,如果長此以往,接觸的實有令人發狂的必要,為自己打算,自是暫時離開此地便宜,但是不能夠。可見有可以離開的地位和機會的,還是及早玩玩好。
設法消滅自己的辦法,無論如何我以為與廢物利用之意相反,此刻不容這種偏激思想存在了!但自己究是神經質,禁不起許多刺激而不生反應,於是,第一步就對誰都開槍,第二步是誰也不再能見諒,自己倘不懷沙自沉〔2〕,舍瘋狂無第二法。這是神經支配骨肉,感情勝過理智,沒奈何的一件事。自然,我不以為這是「幸福」,但也不覺得可怕。假使有那一天,那麼,所希望的是有人給我一粒鐵丸,或一針聖藥,就比送到什麼醫院中麻木的活下去強得多了。但是這不過說得好聽一點,故作驚人之談,其實小鬼還是食飽睡足的一個凡人,玩的玩,笑的笑,與別人並無二致。有的人志大言夸,小鬼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吾師說過,不能受我們小學生的話騙倒,這回可也有一點相信謊說了。可見要高人一等的不受愚,還得仔細的「明察秋毫」才行。
在現政府之下而不壓抑民氣,我總有點懷疑,不是暗中向外人低首認錯,便是另外等機會先揚後抑,使文章警策一點。總之,上海的事,大約是有擴大而無縮小的,遠東的混戰,也許從此發軔,否則自認吃虧,死了人還得賠款道歉,這真是蒙羞萬代,遺臭千年,生不如死了。至於「意外飛來的公理」,則恐怕做夢也不容易盼到,洋鬼子雖然也有自知不對的,然而都不是掌權的人,猶之中國今日之一品大百姓,話雖好聽,於事還是無補的。先生總不肯使後生小子失望灰心,所以談吐之間,總設法找一點有辦法有希望的話,可是事實究不如此之簡單容易。有些人聽了安慰話,自然還是不敢放心,但以此為安心的依據,而寬懈下來的人,也未始不常有。還請吾師注意一下子罷。
提起做萬年糊,我也想到可笑的事來了。那時在天津,收集些現成的雪花膏瓶子,做出許許多多的萬年期來,托著盤子向各處廉價兜售。不用本錢買瓶子,該可以不吃虧了罷,結果還是賠錢不討好。因為做的成績究不如市上賣的好,人也不肯來熱心買。又想法用石膏模子鑄成空心的蠟囡囡,洋狗,獅子等小品玩藝,希圖代替市上的輕薄皮的玩具,然而總是敵不過,終於同樣的失敗了。
「白用了許多犧牲而反為巧人取得自利的機會」,這是我所常常慮及的。即如我校風潮,寒假時確不敢說開始的人們並非別有用意,所以我不過袖手旁觀,就是現在,也不敢說她們決非別有用意,但是學校真也太不像樣了,忍無可忍,只得先做第一步攻擊,再謀第二步的建設。這是我個人的見解,但攻擊已成俘虜之勢,建設不敢言矣。所以,我的目標是不滿於楊,而因此而來的舉動,卻也許被第三者收漁人之利,不勞而獲,那麼,我也就甚似被人所「利用」了。這是社會的黑暗,傻子的結果。真還是決不「有點不平,反抗,改良的意思」的人們舒服。尤其壞的是:公舉你出來做事時個個都說做後盾,個個都在你面前塞火藥,等你裝足了,火線點起了,他們就遠遠的趕快逃跑,結果你不過做一個炸彈殼,五花粉碎。
《京報副刊》有它的不得已的苦衷,也實在可惜。從它所沒收和所發表的文章看起來,蛛絲馬跡,固然大有可尋,但也不必因此憤激。其實這也是人情(即面子)之常,何必多責呢。吾師以為「發見純粹的利用」,對■■有點不滿(不知是否誤猜),但是,屢次的「碰壁」,是不是為激於義憤所利用呢?橫豎是一個利用,請付之一笑,再浮一大白可也。
小鬼許廣平。六月十七日下午六時。
==注釋==
〔1〕八大爺指兵。這裡疑指馮玉祥的軍隊。當時女師大學生曾派代表張平江、劉亞維二人前往張家口,請求馮玉祥軍隊的幫助。(據一九二五年八月八日《世界日報》)
〔2〕懷沙自沉:《史記·屈原列傳》:屈原「乃作懷沙之賦……於是懷石,遂自沉汨羅以死。」這裡是自殺的意思。
◎ 三一
如何在世上混過去的方法
(錄魯迅信之「一,走人生的長途……」至「這真是沒有法子!」凡三段,已見上文,故不重抄。)
魯迅師:
以前給我的信中有上面的一大段,我總覺得「獨食難肥,還想分甘同味」(二句是粵諺),以公同好,現在上海事起,應有百折不回的精神,故我以為這些話有公開之必要,因此抄錄奉呈,以光《莽原》篇幅。標題仍本吾師原文錄下,至於署名,則自不待言是有宗主權矣。然而發表與否之權,仍屬於作者,小鬼不敢僭定,故仍乞斟酌也。(但據我愚見,還希批准為幸!)
楊婆子在新平路十一號大租其辦事處,積極準備招生。〔1〕
學生方面往各先生處接洽,結果由在京四位主任〔2〕親到教育部催促早日處理解決校事,一面另行呈文至執政處,請其從速選人至教育部負責,然後解決校事。在京四人,居然能做到這一點,真不容易。至於到校維持,則礙於婆子手段,恐未必肯辦。凡出來說話做事的人,往往出力不討好,又惹一身髒,如發表宣言的七個先生的事,就是前車,此後自然沒有人敢於舉動。結果,還是大家不管的女師大。
然而主任的先生說,非不肯管也,實有願管而負責之人在,別人自然沒法了。這也是不管的一個原因。而且要管的人,日來趾高氣揚了,原因是狼狽為奸,巴結上司的成功。聞有人親口說,我能上台,你就能返校,而我之能上台者,以天津為依靠也。貔貅十萬,孱弱書生何足畏哉,況此外還有袁世凱〔3〕從中作崇。此事一實現,小學生無噍類〔4〕矣。世上真應該將「真理」二字的鉛字消毀,免得騙了小孩子上當。目前滿布了武裝到校,解散文理二豫科,再開除學生共十八人(或雲十二人)之說。又雲某某定端節前一日到部,反之者即拒之以孔方兄,自不成問題。彼方對於學校的最低要求,是至少將學生六和婆子一,共同犧牲,彼此是非,在所不問。此亦可見破壞教育之堅決,但倘有益於校,死且不悔,六人不以為恨也,所慮者六人走了,仍未必有益於校耳。
小鬼許廣平。六月十九晚。
(其間當有缺失,約二三封。)
==注釋==
〔1〕楊蔭榆準備招生一事,據《京報》報道:一九二五年六月十八日,在學潮中被迫逃往天津的章士釗回到北京,楊蔭榆遂趁機活動,在各報遍登女師大招生廣告,附註中說:「本校招生依舊由學校當局負責,並無其他組織,恐有誤會,合併聲明。」
〔2〕在京四主任:指女師大國文系主任黎錦熙,化學系主任文元模,史地系主任李泰棻,音樂系主任蕭友梅。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七日他們曾聯名上書臨時執政府,要求從速選派教育總長。(據一九二五年七月二日《晨報》)
〔3〕袁世凱:指鑄有袁世凱頭像的銀元。下文的孔方兄,也是指錢,舊時銅錢中有方孔,故稱。
〔4〕無噍類:《漢書·高帝紀》:「項羽嘗次襄城,襄城無噍類,所過無不殘滅。」唐代顏師古注引如淳的話說:「無復有活而噍食者也,青州俗呼無孑遺為無噍類。」
◎ 三二
(前缺。)
那一首詩,意氣也未嘗不盛,但此種猛烈的攻擊,只宜用散文,如「雜感」之類,而造語還須曲折,否,即容易引起反感。詩歌較有永久性,所以不甚合於做這樣題目。
滬案以後,周刊上常有極鋒利肅殺的詩,其實是沒有意思的,情隨事遷,即味如嚼蠟。我以為感情正烈的時候,不宜做詩,否則鋒鋩太露,能將「詩美」殺掉。這首詩有此病。我自己是不會做詩的,只是意見如此。編輯者對於投稿,照例不加批評,現遵來信所囑,妄說幾句,但如投稿者並未要知道我的意見,仍希不必告知。
迅。六月二十八日。
(此間缺廣平二十八日信一封。)
◎ 三三
廣平兄:昨夜,或者今天早上,記得寄上一封信,大概總該先到了。剛才得二十八日函,必須寫幾句回答,就是小鬼何以屢次誠惶誠恐的賠罪不已,大約也許聽了「某籍」小姐〔1〕的什麼謠言了罷?闢謠之舉,是不可以已的:
第一,酒精中毒是能有的,但我並不中毒。即使中毒,也是自己的行為,與別人無干。且夫不佞年屆半百,位居講師,難道還會連喝酒多少的主見也沒有,至於被小娃兒所激麼!?這是決不會的。
第二,我並不受有何種「戒條」。我的母親也並不禁止我喝酒。我到現在為止,真的醉止有一回半,決不會如此平和。然而「某籍」小姐為粉飾自己的逃走起見,一定將不知從那裡拾來的故事(也許就從太師母那裡得來的),加以演義,以致小鬼也不免嚇得賠罪不已了罷。但是,雖是太師母,觀察也未必就對,雖是太太師母,觀察也未必就對。我自己知道,那天毫沒有醉,更何至於胡塗,擊房東之拳,嚇而去之的事,全都記得的。
所以,此後不准再來道歉,否則,我「學笈單洋,教鞭17載」〔2〕,要發楊蔭榆式的宣言以傳布小姐們膽怯之罪狀了。看你們還敢逞能麼?
來稿有過火處,或者須改一點。其中的有些話,大約是為反對往執政府請願而說的罷。總之,這回以打學生手心之馬良〔3〕為總指揮,就可笑。
《莽原》第十期,與《京報》同時罷工了,發稿是星期三,當時並未想到要停刊,所以並將目錄在別的周刊上登載了。現在正在交涉,要他們補印,還沒有頭緒;倘不能補,則舊稿須在本星期五出版。
《莽原》的投稿,就是小說太多,議論太少。現在則並小說也少,大約大家專心愛國,要「到民間去」〔4〕,所以不做文章了。
迅。六,二九,晚。
(其間當缺往來信札數封,不知確數。)
==注釋==
〔1〕「某籍」小姐:指許羨蘇,浙江紹興人,許欽文之妹,一九二四年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數理系畢業。某籍,參看本卷第80頁注〔1〕。
〔2〕「學笈單洋,教鞭17載」:這是對楊蔭榆不通文句的仿用。楊在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日《晨報》發表的《對於暴烈學生之感言》中曾說:「蔭榆夙不自量,蓄志研求,學笈重洋,教鞭十稔。」
〔3〕馬良:河北清苑人。歷任北洋政府濟南鎮守使,邊防軍第二師師長。五四時期曾在山東鎮壓學生愛國運動。據《晨報》報道,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五日北京各界為反對英、日帝國主義在上海屠殺我國人民舉行的總示威,由馬良任總指揮。
〔4〕「到民間去」:原是十九世紀六十至七十年代俄國民粹派的口號,它號召青年到農村去,發動農民反對沙皇政府。「五四」以後,特別是在五卅運動高潮中,這個口號在我國知識分子中間也相當流行。
◎ 三四
廣平仁兄大人閣下,敬啟者:
前蒙投贈之大作,就要登出來,而我或將被作者暗暗咒罵。因為我連題目也已經改換,而所以改換之故,則因為原題太覺怕人故也。收束處太沒有力量,所以添了幾句,想來也未必與尊意背馳;但總而言之:殊為專擅。尚希曲予海涵,免施貴罵,勿露「勃谿」〔1〕之技,暫羈「害馬」之才,仍復源源投稿,以光敝報,不勝僥倖之至!
至於大作之所以常被登載者,實在因為《莽原》有些鬧饑荒之故也。我所要多登的是議論,而寄來的偏多小說,詩。先前是虛偽的「花呀」「愛呀」的詩,現在是虛偽的「死呀」「血呀」的詩。嗚呼,頭痛極了!所以倘有近於議論的文章,即易於登出,夫豈「騙小孩」云乎哉!又,新做文章的人,在我所編的報上,也比較的易於登出,此則頗有「騙小孩」之嫌疑者也。但若做得稍久,該有更進步之成績,而偏又偷懶,有敷衍之意,則我要加以猛烈之打擊:小心些罷!
肅此布達,敬請
「好說話的」安!
「老師」謹訓。七月九日。
報言章士釘將辭,屈映光〔2〕繼之,此即浙江有名之「兄弟素不吃飯」人物也,與士釘蓋伯仲之間,或且不及。所以我總以為不革內政,即無一好現象,無論怎樣遊行示威。
(其間當缺往來信札約五六封)
==注釋==
〔1〕「勃谿」:楊蔭榆《對於暴烈學生之感言》中有「與此曹子勃谿相向」的話。勃谿,原出《莊子·外物》:「室無空虛,則婦姑勃谿。」據唐代成玄英疏:「勃谿,爭鬥也,室屋不空,則不容受,故婦姑爭處,無復尊卑。」
〔2〕屈映光:字文六,浙江臨海人,當時為北洋政府臨時參政院參政。據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七日《京報》:「教長人選,……其呼聲最高者,為林長民、江庸、屈映光等。」下面的「兄弟素不吃飯」,據《屈映光紀事》(未署作者及出版處):「映光前年赴京覲見,有友某招其晚餐,映光復書謝之曰弟向不吃飯,更不吃晚飯云云,京內外傳為笑柄。其意蓋謂向不赴人餐約,尤不赴人晚餐,而文理不通如此。」
◎ 三五
廣平兄:
在好看的天亮還未到來之前,再看了一遍大作,我以為還不如不發表。這類題目,其實,在現在,是只能我做的,因為大概要受攻擊。然而我不要緊,一則,我自有還擊的方法;二則,現在做「文學家」似乎有些做厭了,仿佛要變成機械,所以倒很願意從所謂「文壇」上摔下來。至於如諸君之雪花膏派,則究屬「嫩」之一流,犯不上以一篇文章而招得攻擊或誤解,終至於「泣下沾襟」。
那上半篇,倘在小說,或回憶的文章里,固然毫不足奇,但在論文中,而給現在的中國讀者看,卻還太直白。至於下半篇,則實在有點迂。我在那篇文章里本來說:這種罵法,是「卑劣」的。而你卻硬誣賴我「引以為榮」,真是可惡透了。其實,對於滿抱著傳統思想的人們,也還大可以這樣罵。看目下有些批評文字,表面上雖然沒有什麼,而骨子裡卻還是「他媽的」思想,對於這樣批評的批評,倒不如直捷爽快的罵出來,就是「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1〕,於人我均屬合適。我常想:治中國應該有兩種方法,對新的用新法,對舊的仍用舊法。例如「遺老」有罪,即該用清朝法律:打屁股。因為這是他所佩服的。民元革命時,對於任何人都寬容(那時稱為「文明」),但待到二次革命失敗,許多舊黨對於革命黨卻不「文明」了:殺。假使那時(元年)的新黨不「文明」,則許多東西早已滅亡,那裡會來發揮他們的老手段?現在用「他媽的」來罵那些背著祖宗的木主以自傲的人們,夫豈太過也歟哉!?
還有一篇,今天已經發出去,但將兩段並作一個題目了:《五分鐘與半年》〔2〕。多麼漂亮呀。
天只管下雨,繡花衫不知如何?放晴的時候,趕緊曬一曬罷,千切千切!
迅。七月二十九,或三十,隨便。
==注釋==
〔1〕「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語見宋代朱熹《中庸》第十三章注。
〔2〕《五分鐘與半年》:即《過時的話》,分《五分鐘以後》和《半年以後》兩節,載《莽原》周刊第十五期(一九二五年七月三十一日),署名景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