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地書 · 第三集 北平~上海(1929年5月至6月)
◎ 一一四
B.EL〔1〕:
今天是我們到上海後,你出門去了的第一天,現在是下午六點半,查查鐵路行車時刻表,你已經從浦口動身,開車了半小時了。想起你一個人在車上,一本德文法不能整天捧在手裡看,放下的時候就會空想。想些什麼呢?複雜之中,首先必以為我在怎麼過活著,與其幻想,不如由我直說罷——
別後我回到樓上剝瓜子,太陽從東邊射在躺椅上,我坐著一面看《小彼得》〔2〕一面剝,絕對沒有四條胡同〔3〕,因為我要用我的魄力來抵抗這一點,我勝利了。此後睡了一會,醒來正午,郵差送到一包書,是未名社掛號寄來的韋叢蕪著的《冰塊》〔4〕五本。午飯後收拾收拾房子,看看文法,同隔壁的大家談談天,又寫了一封給玉書〔5〕的信。下午到街上去散步,買些水果回來,和大家一同吃。吃完寫信,寫到這裡,正是「夕方」〔6〕時候了。夜飯還未吃過呢,再有什麼事,待續寫下去罷。
十三,六時五十分。EL.,現在是十四日午後六時二十分,你已經過了崮山,快到濟南了。車是走得那麼快,我只願你快些到北京,免得路中掛念。今天聽說京漢路不大通,津浦大約不至如此。你到後,在回來之前,倘聞交通不便,千萬不要冒險走,只要你平安的住著,我也可以稍慰的。
昨夜稍稍看書,九時躺下,我總喜歡在樓上,心地比較的舒服些。今天六時半醒來,九時才起,仍是看書和談天。午後三時午睡,充分休養,如你所囑,勿念。只是我太安閒,你途中太辛苦了,共患難的人,有時也不能共享一樣的境遇,奈何!
今日收到殷夫的投《奔流》的詩稿〔7〕,頗厚,先放在書架上了,等你回來再看。
祝你安好。
H.M.五月十四日下午六時三十分。
==注釋==
〔1〕B.EL:B.是德語Bruder(兄弟)或英語Brother(兄弟)的縮寫;EL是德語Elefant或英語Elephant(象)的縮寫。意為「象兄」。據許廣平在《欣慰的紀念·魯迅先生與海嬰》中說:「林語堂先生似乎有一篇文章,寫過魯迅先生在中國的難能可貴,譽之為『白象』。」
〔2〕《小彼得》:童話集,德國女作家至爾·妙倫著,許廣平據日譯本重譯,魯迅校改。一九二九年上海春潮書局出版。
〔3〕四條胡同:魯迅曾用以奚落女性的哭泣。參看《書信》260815信及其注〔1〕。
〔4〕《冰塊》:詩集,韋叢蕪著。一九二九年四月北京未名社出版。
〔5〕玉書:即常瑞麟。參看本卷第125頁注〔1〕。
〔6〕「夕方」:日語:日暮、黃昏。
〔7〕殷夫(1909—1931):原名徐祖華,筆名白莽、殷夫、徐白,浙江象山人,詩人,共產黨員。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被國民黨反動派殺害於上海龍華。這裡所說向《奔流》的投稿,當指所譯奧地利作家德涅爾斯的《彼得斐·山陀爾行狀》,後刊於《奔流》第二卷第五期(一九二九年十二月),署名白莽。《奔流》,文藝月刊,魯迅、郁達夫合編,一九二八年六月在上海創刊,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停刊,共出十五期。
◎ 一一五
EL.DEAR:
昨夜(十四)飯後,我往郵局發了給你的一封信,回來看看文法,十點多睡下了。早上醒來,推想你已到天津了;午間知道你應該已經到了北京,各人一見,意外的歡喜,你也不少的高興罷。
今天收到《東方》〔1〕第二號,又有金溟若〔2〕的一封掛號厚信,想是稿子,都放在書架上。
我這兩天因為沒甚事情做,睡得多,吃的也多,你回來一定會見得我胖了。下午同王老太太等大小五六個往新雅喝茶,因為是初次,她們都很高興;回來已近五點,略翻《東方》,一天又快過去了。我記著你那幾句話,所以雖是一個人,也不寂寞。但這兩天天快亮時都醒,這是你要睡的時候,所以我仍照常的醒來,宛如你在旁豫備著要睡,又明知你是離開了,這古怪的心情,教我如何描寫得出來呢?好在轉瞬間天真箇亮了,過些時我也就起來了。
十五日下午五時半寫。
EL.DEAR:
昨天(十五)夜飯後,我在樓上描桌布的花樣,又看看文法,到十一點睡下,但四點多又照例的醒來了,一直沒有再睡熟。今天上午我在樓下縫衣服,且看報,就得到你的來電,人到依時,電到也快,看發電時是十三,四○,想是十五日下午一時四十分發出的。閱電後非常快慰,雖然明知道是必到的,但愈是如此就愈加等待,這真是奇怪。
阿菩〔3〕當你去的第一天吃夜飯的時候,叫我下去了,卻還不肯罷休,一定要把你也叫下去,後來大家再三開導她,也不肯走,她的母親說是你到街上去了,才不得已的走出,這小囡真有趣。上海已經入了梅雨天,總是陰沉沉的,時雨時晴,怪討人厭的天氣。你到北平,熟人都已見過了麼?太師母等都好?替我問候。
願眠食當心。
H.M.五月十六日下午二時十五分。
==注釋==
〔1〕《東方》:指《東方雜誌》,綜合性刊物,上海商務印書館發行,一九○四年三月創刊,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停刊。
〔2〕金溟若:浙江瑞安人,曾留學日本,《奔流》投稿者。
〔3〕阿菩:周建人女兒周瑾的乳名。
◎ 一一六
H.M.D:
在滬寧車上,總算得了一個坐位,渡江上了平浦通車,也居然定著一張臥床。這就好了。吃過夜飯,十一點睡覺,從此一直睡到第二天十二點,醒來時,不但已出江蘇境,並且通過了安徽界蚌埠,到山東界了。不知道你可能如此大睡,恐怕不能這樣罷。
車上和渡江的船上,遇見許多熟人,如幼漁〔1〕之侄,壽山〔2〕之友,未名社的人物,還有幾個闊人,自說是我的學生,但我不認識他們了。
今天午後到前門站,一切大抵如舊,因為正值妙峰山香市〔3〕,所以倒並不冷靜。正大風,飽餐了三年未吃的灰塵。下午發一電,我想,倘快,則十六日下午可達上海了。
家裡一切也如舊;母親精神容貌仍如三年前,但關心的範圍好像減小了不少,談的都是鄰近的瑣事,和我毫不相干的。以前似乎常常有客來住,久至三四個月,連我的日記本子也都翻過了,這很討厭,大約是姓車的男人〔4〕所為,莫非他以為我一定死在外面,不再回家了麼?
不過這種情形,我倒並不氣惱,自然也不喜歡;久說必須回家一趟,現在是回來了,了卻一件事,總是好的。此刻是夜十二點,靜得很,和上海大不相同。我不知道她睡了沒有?我覺得她一定還未睡著,以為我正在大談三年來的經歷了,其實並未大談,卻在寫這封信。
今天就是這樣罷,下次再談。
EL五月十五夜。
==注釋==
〔1〕幼漁即馬裕藻(1878—1945),字幼漁,浙江鄞縣人。曾留學日本,後任浙江教育司視學和北京大學中文系主任、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教授等。
〔2〕壽山:即齊宗頤(1881—1965);字壽山,河北高陽人。曾留學德國,後任北洋政府教育部僉事、視學。
〔3〕妙峰山香市:妙峰山位於北京西郊,山上多寺廟,舊俗每年夏曆四月初一至十五日舉行廟會,遠近朝山進香者甚眾。廟會期間專賣香燭的集市,稱妙峰山香市。
〔4〕姓車的男人:指車耕南,浙江紹興人,魯迅二姨之婿,當時在鐵道部門任職。
◎ 一一七
H.D:
昨天寄上一函,想已到。今天下午我訪了未名社一趟,又去看幼漁,他未回,馬珏〔1〕是因病進了醫院許多日子了。一路所見,倒並不怎樣蕭條,大約所減少的不過是南方籍的官僚而已。
關於咱們的事,聞南北統一後,此地忽然盛傳,研究者也頗多,但大抵知不確切。我想,這忽然盛傳的緣故,大約與小鹿〔2〕之由滬入京有關的。前日到家,母親即問我害馬為什麼不一同回來,我正在付車錢,匆忙中即答以有些不舒服,昨天才告訴她火車震動,不宜於孩子的事,她很高興,說,我想也應該有了,因為這屋子裡早應該有小孩子走來走去了。這種「應該」的理由,雖然和我們的意見很不同,但總之她非常高興。
這裡很暖,可穿單衣了。明天擬去訪徐旭生〔3〕,此外再看幾個熟人,別的也無事可做。尹默鳳舉,〔4〕似已傾心於政治,尹默之汽車,晚天和電車相撞,他臂膊也碰腫了,明天也想去看他,並還草帽。靜農為了一個朋友,聽說天天在查電碼,忙不可當。林振鵬〔5〕在西山醫胃病。
附箋一紙,可交與趙公〔6〕。又通知老三,我當於日內寄書一包(約四五本)給他,其實是托他轉交趙公的,到時即交去。
我的身體是好的,和在上海時一樣,勿念。但H.也應該善自保養,使我放心。我相信她正是如此。
迅。五月十七夜。
==注釋==
〔1〕馬珏:馬幼漁之女,原是北京孔德學校學生,當時在北京大學預科學習。
〔2〕小鹿:原信作陸晶清。
〔3〕徐旭生(1888—1976):名炳昶,河南唐河人,曾任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猛進》周刊主編。
〔4〕尹默:即沈尹默(1883—1971),浙江吳興人,曾留學日本,後任北京大學等校教授。在女師大任教期間曾簽名支持學生的革命運動。當時任河北省政府委員兼教育廳廳長。鳳舉,即張定璜。江西南昌人,曾留學日本,後任北京大學、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教授,當時受聘為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校長,後未到任。
〔5〕林振鵬:原信作林卓鳳,廣東澄海人,曾與許廣平在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同學。
〔6〕趙公:指柔石。
◎ 一一八
D.H:
聽說上海北平之間的信件,最快是六天,但我於昨天(十八)晚上姑且去看看信箱——這是我們出京後新設的——竟得到了十四日發來的信,這使我怎樣意外地高興呀。未曾四條胡同,尤其令我放心,我還希望你善自消遣,能食能睡。
母親的記憶力壞了些了,觀察力注意力也略減,有些脾氣頗近於小孩子了。對於我們的感情是很好的。也希望老三回來,但其實是毫無事情。
前天幼漁來看我,要我往北大教書,當即婉謝。同日又看見執中〔1〕,他萬不料我也在京,非常高興。他們明天在來今雨軒結婚,我想於上午去一趟,已托羨蘇買了綢子衣料一件,作為賀禮帶去。新人是女子大學學生,音樂系。
昨晚得到你的來信後,正在看,車家的男女突然又來了,見我已歸,大吃一驚,男的便到客棧去,女的今天也走了。我對他們很冷淡,因為我又知道了車男住客廳時,不但亂翻日記,並且將書廚的鎖弄破,並書籍也查抄了一通。
以上十九日之夜十一點寫。
二十日上午,你十六日所發的信也收到了,也很快。你的生活法,據報告,很使我放心。我也好的,看見的人,都說我精神比在北京時好。這裡天氣很熱,已穿紗衣,我於空氣中的灰塵,已不習慣,大約就如魚之在渾水裡一般,此外卻並無什麼不舒服。
昨天往中央公園賀李執中,新人一到,我就走了。她比執中短一點,相貌適中。下午訪沈尹默,略談了一些時;又訪兼士,鳳舉,耀辰,徐旭生,都沒有會見。就這樣的過了一天。夜九點鐘,就睡著了,直至今天七點才醒。上午想擇取些書籍,但頭緒紛繁,無從下手,也許終於沒有結果的,恐怕《中國字體變遷史》〔2〕也不是在上海所能作罷。
今天下午我仍要出去訪人,明天是往燕大演講。我這回本來想決不多說話,但因為有一些學生渴望我去,所以只得去講幾句。我於月初要走了,但決不冒險,千萬不要擔心。《冰塊》留下兩本,其餘可分送趙公們。《奔流》稿可請趙公寫回信寄還他們,措辭和上次一樣。
願你好好保養,下回再談。
以上二十一日午後一時寫。
ELEF.〔3〕
==注釋==
〔1〕執中:原信作秉中,即李秉中。
〔2〕《中國字體變遷史》:魯迅擬撰寫的學術著作,後未完成。
〔3〕ELEF:德語Elefant(象)的縮寫。
◎ 一一九
EL.D:
這是第三封信了,告訴一聲,俾可以曉得我很高興寫,雖然你到北平今天也不過第三天,料想你也高興收到信罷。
今天大清早老太婆開了後門不久的時候,達夫先生拿著兩本第五期的《大眾文藝》〔1〕送來,人們只聽得老太婆諾諾連聲,我急起來看時,他早已跑掉了。
午後得欽文〔2〕寄你的信,並不厚,今附上。內山書店也送來《廚川白村全集》一本,第二卷,文學論下,我就也存放在書架上。
昨夜九時睡,至今早七點多才起來,忽然大睡,呆頭呆腦得很。連日毛毛雨,不大出門。你的情形如何?沒有什麼報告了,下次再談罷。
H.M.五月十七日下午四時。
==注釋==
〔1〕《大眾文藝》:文藝月刊,郁達夫、夏萊蒂編輯,一九二八年九月二十日在上海創刊,後為「左聯」機關刊物之一,一九三○年六月停刊。
〔2〕欽文:即許欽文,浙江紹興人,作家。著有短篇小說集《故鄉》等,當時有浙江杭州高級中學任教。
◎ 一二○
EL.DEAR:
今天下午剛發一信,現在又想執筆了。這也等於我的功課一樣,而且是願意做的那一門,高興的就簡直做下去罷,於是乎又有話要說出來了——
這時是晚上九點半,我想起今天是禮拜五,明天是禮拜六,一禮拜又快過去了,此信明天發,免得日曜〔1〕受耽擱。料想這信到時,又過去一禮拜了,得到你的回信時,又是一禮拜,那麼總共就過去三個禮拜了,那是在你接到此信,我得了你回復此信的時候的話。雖然這還很有些時光,但不妨以此先自快慰。話雖如此,你如沒有功夫,就不必每得一信,即回一封,因為我曉得你忙,不會掛念的。
生怕記起的又即忘記了,先寫出來罷:你如經過琉璃廠,不要忘掉了買你寫日記用的紅格紙,因為已經所余無幾了。你也許不會忘記,不過我提起一下,較放心。
我寄你的信,總要送往郵局,不喜歡放在街邊的綠色郵筒中,我總疑心那裡會慢一點。然而也不喜歡托人帶出去,我就將信藏在衣袋內,說是散步,慢慢的走出去,明知道這絕不是什麼秘密事,但自然而然的好像覺得含有什麼秘密性似的。待到走到郵局門口,又不願投入掛在門外的方木箱,必定走進裡面,放在櫃檯下面的信箱裡才罷。那時心裡又想:天天寄同一名字的信,郵局的人會不會詫異呢?於是就用較生的別號,算是挽救之法了。這種古怪思想,自己也覺得好笑,但也沒有制服這個神經的神經,就讓他胡思亂想罷。當走去送信的時候,我又記起了曾經有一個人,在夜裡跑到樓下房外的信筒那裡去,我相信天下痴呆蓋無過於此君了,現在距郵局遠,夜行不便,此風萬不可長,宜切戒之!!!!
今日下午也縫衣,出去寄信時又買些水果,回來大家分吃了。你帶去的雲腿吃過了沒有?還可口麼?我身體精神都好,食量也增加,不過繼續著做一種事情,稍久就容易吃力,渾身疲乏。我知道這個道理,所以時而做些事,時而坐坐,時而睡睡,坐睡都厭了就到馬路上來回走一個短路程,這樣一調節,也就不致吃苦了。
時局消息,閱報便知,不多述了,有時北報似更詳悉。聽說現在津浦路還照常,但來時要打聽清楚才好。
YOUR H.M.五月十七夜十時。
==注釋==
〔1〕日曜:即星期日。
◎ 一二一
D.H.M:
二十一日午後發了一封信,晚上便收到十七日來信,今天上午又收到十八日來信,每信五天,好像交通十分準確似的。但我赴滬時想坐船,據鳳舉說,日本船並不壞,二等六十元,不過比火車為慢而已。至於風浪,則夏期一向很平靜。但究竟如何,還須俟十天以後看情形決定。不過我是總想於六月四五日動身的,所以此信到時,倘是廿八九,那就不必寫信來了。
我到北平,已一星期,其間無非是吃飯,睡覺,訪人,陪客,此外什麼也不做。文章是沒有一句。昨天訪了幾個教育部舊同事,都窮透了,沒有事做,又不能回家。今天和張鳳舉談了兩點鐘天,傍晚往燕京大學講演〔1〕了一點鐘,照例說些成仿吾徐志摩之類,聽的人頗不少——不過也不是都為了來聽講演的。這天有一個人對我說:燕大是有錢而請不到好教員,你可以來此教書了。我即答以我奔波了幾年,已經心粗氣浮,不能教書了。D.H.,我想,這些好地方,還是請他們紳士們去占有罷,咱們還是漂流幾時的好。沈士遠〔2〕也在那裡做教授,聽說全家住在那裡面,但我沒有工夫去看他。
今天寄到一本《紅玫瑰》〔3〕,陳西瀅和凌叔華的照片都登上了。胡適之的詩載於《禮拜六》〔4〕,他們的像見於《紅玫瑰》,時光老人的力量,真能逐漸的顯出「物以類聚」的真實。雲南腿已將吃完,很好,肉多,油也足,可惜這裡的做法千篇一律,總是蒸。帶回來的魚肝油也已吃完,新買了一瓶,價錢是二元二角。
雲章未到西三條來,所以不知道她住在何處,小鹿也沒有來過。
北平久不下雨,比之南方的梅雨天,真有「霄壤之別」。所有帶來的袷衣,都已無用,何況絨衫。我從明天起,想去醫牙齒,大約有一星期,總可以補好了。至於時局,若以詢人,則因其人之派別,而所答不同,所以我也不加深究。總之,到下月初,京津車總該是可走的。那麼,就可以了。這裡的空氣真是沉靜,和上海的煩擾險惡,大不相同,所以我是平安的。然而也靜不下,惟看來信,知道你在上海都好,也就暫自寬慰了。但願能夠這樣的繼續下去,不再疏懈才好。
L.五月廿二夜一時。
==注釋==
〔1〕往燕京大學講演:講題為《現今的新文學概觀》。後收入《三閒集》。
〔2〕沈士遠(1881—1957):浙江吳興人,當時任北平大學、女子師範學院講師,燕京大學國文系教授。
〔3〕《紅玫瑰》:鴛鴦蝴蝶派刊物之一,嚴獨鶴、趙苕狂編輯,一九二四年七月創刊,初為周刊,自第四年起改為旬刊,一九三二年一月停刊,上海世界書局發行。該刊一九二九年第八期(四月二十一日)刊登題為「文學家陳源及其夫人凌叔華女士」的照片,黃梅生攝。
〔4〕《禮拜六》:鴛鴦蝴蝶派的主要刊物,先後由王鈍根、孫劍秋、周瘦鵑編輯。一九一四年六月六日創刊,一九二三年二月停刊,共出二百期,上海中華圖書館發行。一九二三年「革新」後改為報紙型的綜合性刊物,由上海禮拜六報館發行。一九二九年五月該刊第五十五、五十六期曾連刊《禮拜六匯集第一集》(第一期至五十期)的要目廣告,其中列有胡適的詩《叔永回四川》。
◎ 一二二
D.H.M:
此刻是二十三日之夜十點半,我獨自坐在靠壁的桌前,這旁邊,先前是有人屢次坐過的,而她此刻卻遠在上海。我只好來寫信算作談天了。
今天上午,來了六個北大國文系學生的代表,要我去教書,我即謝絕了。後來他們承認我回上海,只要豫定下幾門功課,何時來京,便何時開始,我也沒有答應他們。他們只得回去,而希望我有一回講演,我已約於下星期三去講。
午後出街,將寄給你的信投入郵箱中。其次是往牙醫寓,拔去一齒,毫不疼痛,他約我於廿七上午去補好,大約只要一次就可以了。其次是走了三家紙鋪,集得中國紙印的信箋數十種,化錢約七元,也並無什麼妙品。如這信所用的一種,要算是很漂亮的了。還有兩三家未去,便中當再去走一趟,大約再用四五元,即將琉璃廠略佳之箋收備了。
計到北平,已將十日,除車錢外,自己只化了十五元,一半買信箋,一半是買碑帖的。至於舊書,則仍然很貴,所以一本也不買。
明天仍當出門,為士衡〔1〕的飯碗去設設法;將來又想往西山看看漱園,聽他朋友的口氣,恐怕總是醫不好的了。韋叢蕪卻長大了一點。待廿九日往北大講演後,便當作回滬之準備,聽說日本船有一隻名「天津丸」的,是從天津直航上海,並不繞來繞去,但不知在我赴滬的時候,能否相值耳。
今天路過前門車站,看見很扎著些素彩牌坊了,但這些典禮〔2〕,似乎只有少數人在忙。
我這次回來,正值暑假將近,所以很有幾處想送我飯碗,但我對於此種地位,總是毫無興趣。為安閒計,住北平是不壞的,但因為和南方太不同了,所以幾乎有「世外桃源」之感。我來此雖已十天,卻毫不感到什麼刺戟,略不小心,確有「落伍」〔3〕之懼的。上海雖煩擾,但也別有生氣。
下次再談罷。我是很好的。
L.五月二十三日。
==注釋==
〔1〕士衡:原信作侍桁,即韓侍桁,又名雲浦,天津人,當時在日本留學。《語絲》投稿者。魯迅曾請馬幼漁等為他謀職。
〔2〕典禮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六日,孫中山的靈柩由北京移往南京紫金山,這次的移靈儀式稱「奉安典禮」。
〔3〕「落伍」:《文化批判》創刊號(一九二八年一月)所載馮乃超的《藝術與社會生活》一文中,說魯迅作品「反映的只是社會變革期中的落伍者的悲哀」。
◎ 一二三
D.EL:
昨天夜裡寫好的信,是今早發出的。吃過早粥後,見天氣晴好,就同蘊如姊到大馬路買些手巾之類,以備他日應用,一則乘此時閒空,二則還容易走動之故。約下午二時回家,吃麵後正在縫衣,見達夫先生和密斯王來訪,知你不在後,坐下略作閒談,見我閒寂,又約我出外散步,盛意可感。時已四時多,不久就是晚飯時候,我怕累他們破費,婉謝不去,他們又坐了一會,見我終於不動,乃辭去,說往看白薇〔1〕去了。
下午,三先生送來一本A History ofW oodengraving by Douglas Percy Bliss〔2〕,是從英國帶來的。又收到金溟若信一封,想是詢問前次寄稿之事,我擱下了;另一信是江紹平〔3〕先生的,並不厚,今即附上,此公頗怪氣也。
夜飯後,王公〔4〕送來《朝花》〔5〕第二十期,問要不要合訂本子。我說且慢,因那些舊的放在那裡,不易找也。他遂即回去。
十八夜八時十分寫。
又,同夜八時半,有人送來文稿數件共一束,老太婆說不出他的姓名,看看封上的幾個字,好像「跡余」〔6〕筆跡。我也先放在書架上,待你回來再說罷。
EL.DEAR:
昨夜我差不多十時就睡了,至一時左右醒來,就不大能睡熟,這大約是有了習慣之故。天亮時,掃街人孩子大哭,其母大打,打後又大訴說一通;稍靜合眼,醒來已經九時了。午後得李霽野信,無甚要事,且與你已能見面,故不轉寄。下午仍做縫紉,並看看書報。晚上至馬路散步,買得廣東螃蟹一隻,攜歸在火酒燈上煮熟,坐在躺椅上緩緩食之。你說有趣沒有呢?現時是吃完執筆,時在差十分即十點鐘也。你日來可好?為念。不盡欲言。
H.M.五月十九夜九時五十分。
==注釋==
〔1〕白薇:原名黃彰,字素如,筆名白薇,湖南資興人,女作家。
〔2〕英語:道格拉斯·珀西·布利斯所著《木刻史》。一九二八年由倫敦登特(J.M.Dent)書店和紐約達頓(E.P.Dutton)書店出版,附有插圖一二○幅。現藏北京魯迅博物館。
〔3〕江紹平:原信作江紹原,安徽旌德人,民俗學研究者。曾留學美國。回國後任北京大學、中山大學教授。《語絲》周刊撰稿人之一。
〔4〕王公:指王方仁。浙江鎮海人,原為廈門大學文科國文系學生,後隨魯迅轉赴廣州、上海。當時曾參加朝花社的一些活動。
〔5〕《朝花》:文藝刊物,魯迅、柔石編輯,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六日在上海創刊。初為周刊,至一九二九年五月共出二十期;六月改出旬刊,同年九月出至第十二期停刊。
〔6〕「跡余」:原信作徐詩荃,筆名馮珧、跡余、梵澄,湖南長沙人,《語絲》、《奔流》投稿者。
◎ 一二四
EL.D:
你十五夜寫的信,今天上午收到了。信必是十六發的,五天就到,郵局懂事得很。那麼,我十四發的信,你自然也一定收到在今天之前。我先以為見你的信,總得在廿二三左右,因為路上有八天好停頓的,不料今日就見信,這真使我意外的歡喜,不可以言語形容。
路上有熟人遇見,省得寂寞,甚好;能睡,更好。我希望你在家時也挪出些功夫來睡覺,不要拚命的寫,做,干,想……
家裡人雜,東西亂翻,你不妨檢收停當,多帶些要用的南來,難得的書籍,則或鎖起,或帶來,以免失落難查。客來是無法禁阻的,你回去暫時,能不干涉最好,省得淘氣,倘自傷精神,就更不合算了。
我這幾天經驗下來,夜間不是一二時醒,就是三四時醒,這是由於習慣的,但醒過幾夜,第三夜即可睡至天明補足,如昨夜至今晨就是。我寫給你的信,將生活狀況一一敘述,務求其詳,大體是好的,即或少睡,也是偶然,並非天天如此。你切不可於言外推測,如來信雲我在十二時尚未睡,其實我十二時是總在熟睡中的。
上海這兩天晴,甚和暖,但一到下雨,卻又相差二十多度了。
H.M.五,廿,下午二時。
◎ 一二五
H.D:
昨天上午寄上一函,想已到。十點左右有沉鍾社的人來訪我,至午邀我至中央公園去吃飯,一直談到五點才散。內有一人名郝蔭潭,是女師大學生,但是新的,我想你未必認識罷。中央公園昨天是開放的,但到下午為止,遊人不多,風景大略如舊,芍藥已開過,將謝了,此外則「公理戰勝」的牌坊上,添了許多藍地白字的標語。
從公園回來之後,未名社的人來訪我了,談了一點鐘。他們去後,就接到你的十九,二十所寫的兩函。我毫不「拚命的寫,做,干,想,……」至今為止,什麼也不想,干,寫……。昨天因為說話太多了,十點鐘便睡覺,一點醒了一次,即刻又睡,再醒已是早上七點鐘,躺到九點,便是現在,就起來寫這信。
紹平的信,吞吞吐吐,初看頗難解,但一細看,就知道那意思是想將他的譯稿,由我為之設法出售,或給北新,或登《奔流》,而又要居高臨下,不肯自己開口,於是就寫成了那樣子。但我是決不來做這樣傻子的了,莫管目前閒事,免惹他日是非。
今天尚無客來,這信安安靜靜的寫到這裡,本可以永遠寫下去,但要說的也大略說過了,下次再談罷。
L.五月廿五日上午十點鐘。
◎ 一二六
H.D:
此刻是二十五日之夜的一點鐘。我是十點鐘睡著的,十二點醒來了,喝了兩碗茶,還不想睡,就來寫幾句。
今天下午,我出門時,將寄你的一封信投入郵筒,接著看見郵局門外帖著條子道:「奉安典禮放假兩天。」那麼,我的那一封信,須在二十七日才會上車的了。所以我明天不再寄信,且待「奉安典禮」完畢之後罷。剛才我是被炮聲驚醒的,數起來共有百餘響,亦「奉安典禮」之一也。
我今天的出門,是為士衡尋地方去的,和幼漁接洽,已略有頭緒;訪鳳舉卻未遇。途次往孔德學校,去看舊書,遇金立因〔1〕,胖滑有加,嘮叨如故,時光可惜,默不與談;少頃,則朱山根叩門而入,見我即踟躕不前,目光如鼠,終即退去,狀極可笑也。他的北來,是為了覓飯碗的,志在燕大,否則清華,人地相宜,大有希望雲。
傍晚往未名社閒談,知燕大學生又在運動我去教書,先令宗文〔2〕勸誘,我即謝絕。宗文因吞吞吐吐說,彼校教授中,本有人早疑心我未必肯去,因為在南邊有唔唔唔……。我答以原因並不在「在南邊有唔唔唔……」,那非大樹,不能遷移,那是也可以同到北邊的,但我也不來做教員,也不想說明別的原因之所在。於是就在混沌中完結了。
明天是星期日,恐怕來訪之客必多,我要睡了。現在已兩點鐘,遙想你在「南邊」或也已醒來,但我想,因為她明白,一定也即睡著的。
二十五夜。
星期日上午,因為葬式的行列,道路幾乎斷絕交通,下午可以走了,但只有紫佩〔3〕一人來談,所以我能夠十分休息。
夜十點入睡,此刻兩點又醒了,吸一枝煙,照例是便能睡著的。明天十點要去鑲牙,所以就將鬧鐘撥在九點上。
看現在的情形,下月之初,火車大概還可以走,倘如此,我想坐六月三日的通車回上海,即使有耽誤之事,六日總該可以到了罷——倘若不去訪上遂。但這仍須臨時再行決定,因為距今還有十天,變化殊不可測也。
明天想當有信來,但此信我當於上午先行發出。
二十六夜二點半。
ELEF.
==注釋==
〔1〕金立因:原信作錢玄同。
〔2〕宗文:原信作韋叢蕪。
〔3〕紫佩:即宋琳(1887—1952),字紫佩,又作子佩,浙江紹興人,魯迅在浙江兩級師範學堂任教時的學生。時為北京圖書館職員,兼任《華北日報》編輯。
◎ 一二七
EL:L.!
昨天正午得到你十五日的信,我讀了幾遍,愈讀愈想在那裡面找出什麼東西似的,好似很清楚,又似很模胡,恰如其人的聲音笑貌,在離開以後的情形一樣。打開信來,首先看見的自然是那三個通紅的枇杷。這是我所喜歡的東西,即如昨天去寄信,也帶了許多回來,大家大吃了一通。阿菩昨天身熱得很厲害,什麼都不要吃,見了枇杷,才高興起來,連吃幾個,隨後研究出她是要出牙齒了的緣故,到今天還在痛,在吃苦。然而那時枇杷的力量卻如此其大,我也是喜歡的人,你卻首先選了那種花樣的紙寄來了。其次是那兩個蓮蓬,並題著的幾句,都很好,我也讀熟了。你是十分精細的,那兩張紙必不是隨手檢起就用的。
你的日記也被人翻過了麼?因記起前月已從隔壁的木匠那裡租了空屋,也許因為客房不夠住,要將不大使用的東西送到那裡去存放罷。倘如此,則無人照管,必易失落,要先事豫防才好。是否應該先行聲明一下,說將來你的書籍不要挪動,我想說過總比不說要好一些,未知你以為何如?
我昨夜睡得很好,今日也醒得並不早,以後或者會照此下去也不可知。今天仍在做生活,是織小毛絨背心,快成功了。
你近來比初到時安靜些麼?你千萬要想起我所希望的意思,自己好好地。
H.M.五月廿一下午四時十分。
◎ 一二八
D.H.M:
今天——二十七日——下午,果然收到你廿一日所發信。我十五日信所用的箋紙,確也選了一下,覺得這兩張很有思想的,尤其是第二張。但後來各箋,卻大抵隨手取用,並非幅幅含有義理,你不要求之過深,百思而不得其解,以致無端受苦為要。
阿菩如此吃苦,實為可憐,但既是出牙,則也無法可想,現在必已全好了罷。我今天已將牙齒補好,只花了五元,據云將就一二年,即須全盤做過了。但現在試用,尚覺合式。晚間是徐旭生張鳳舉等在中央公園邀我吃飯,也算餞行,因為他們已都相信我確無留在北平之意。同席約十人。總算為士衡尋得了一個飯碗。
旭生說,今天女師大因兩派對於一教員之排斥和挽留,發生衝突,〔1〕有甲者,以錢袋擊乙之頭,致乙昏厥過去,抬入醫院。小姐們之揮拳,在北平似以此為嚆矢雲。
明天擬往東城探聽船期,晚則幼漁邀我夜飯;後天往北大講演;大後天擬赴西山看韋漱園。這三天中較忙,也許未必能寫什麼信了。
計我回北平以來,已兩星期,除應酬之外,讀書作文,一點也不做,且也做不出來。那間灰棚,一切如舊,而略增其蕭瑟,深夜獨坐,時覺過於森森然。幸而來此已兩星期,距回滬之期漸近了。新租的屋,已說明為堆什物及住客之用,客廳之書不動,也不住人。
此刻不知你睡著還是醒著。我在這裡只能遙願你天然的安眠,並且人為的保重。
L.五月廿七夜十二時。
==注釋==
〔1〕據一九二九年五月二十八日北京《新晨報》記載:原女師大史地系學生因系主任王謨去留問題分為兩派。五月二十七日王到校授課,遭到反對派學生段瑾思的質問,當即有擁王的阮某等五人擁上,「包圍質問之人,墨盒、杌凳一齊飛下,將段某打得背青頭腫。」
◎ 一二九
D.H:
廿一日所發的信,是前天到的,當夜寫了一點回信,於昨天寄出。昨今兩天,都未曾收到來信,我想,這一定是因為葬式的緣故,火車被耽擱了。
昨天下午去問日本船,知道從天津開行後,因須泊大連兩三天,至快要六天才到上海。我看現在,坐車還不妨,所以想六月三日動身,順便看看上遂,而於八日或九日抵滬。倘到下月初發見不宜於坐車,那時再改走海道,不過到滬又要遲幾天了。總之,我當擇最妥當的方法辦理,你可以放心。昨天又買了些箋紙,這便是其一種,北京的信箋搜集,總算告一段落了。
晚上是在幼漁家裡吃飯,馬珏還在生病,未見,病也不輕,但據說可以沒有危險。談了些天,回寓時已九點半。十一點睡去,一直睡到今天七點鐘。
此刻是上午九點鐘,閒坐無事,寫了這些。下午要到未名社去,七點起是在北大講演。講畢之後,恐怕還有尹默他們要來拉去吃夜飯。倘如此,則回寓時又要十點左右了。
D.H.ET:D.L.,我是好的,很能睡,飯量和在上海時一樣,酒喝得極少,不過一小杯蒲陶酒而已。家裡有一瓶別人送的汾酒,連瓶也沒有開。倘如我的豫計,那麼,再有十天便可以面談了。D.H.,願你安好,並保重為要。
EL.五月廿九日。
◎ 一三○
D.EL.,D.L.!
現時是廿二夜九時三刻,晚飯後我收拾收拾東西,看看文法,想到寫,就寫一些。但不知你此時飯後是在談天,還是在做什麼的。今天我很盼望信,雖然明知道你沒得閒空,並且說過信會隔得長久些,寫得簡單些,但我總覺得他話雖如此,其實是一有功夫,總會寫的,因此就難免有所希望了。而況十五來信之後,你的情形也十分令人掛念,會不會頹唐廿多天呢!……
昨日下午四時發信後,收到韓君從東京寄來的《近代英文學史》一本,矢野峰人〔1〕著。今天又收到一張明信片,是西湖藝術院〔2〕在滬展覽,請參觀的。
昨今上午,我都照常做生活,起居如常。下半天到大馬路一趟,買了些粗布之類。自你去後,化錢不少,都是買那些小東西用的,東西買來不多,用款不少,真難為人也。
廿二日十時。
D.EL.,D.B.!
今天又候了一天信。其實你十五那封信,我廿日收到,到現在還不過三天,但不知何故我總在盼望著。你近日精神可好?我的信總不知不覺的帶些傷感的成分,會不會使你難受?D.EL.,我真記掛你。但你莫以為全因那封信的情形之故,其實無論如何,人不在眼前,總是要記掛的。
李執中君五月廿日在北平中山公園來今雨軒結婚,喜柬今天寄到了。不知道你在北平遇見了他沒有?昨天你是否忙著吃喜酒去,要是你們已經遇見了的話。今日又收到《北新》第八號一本。
昨夜十時寫完上面的幾個字,就睡下了。夜裡阿菩因為嘴痛,哭得很利害,但我醒不多久便又睡去,不似前幾天從兩三點一直醒到天亮的那麼窘了。早上總起得早,大抵是七點多。日間在樓下做些活計,夜裡看書,平常多是關起門來,較為清淨,這是我向來的脾氣,倒也耐得過去,何況日子也過去了三分之一了呢。中山靈櫬南下期間,我想,津浦路總該平安的,此後就難說。你南來時,務必斟酌而行為要。
祝你安善。
H.M.五月廿三下午六時。
==注釋==
〔1〕矢野峰人:原名禾積,東京都立大學教授,英國文學研究者。著有《近代英國文學史》、《近英文藝批評史》。
〔2〕西湖藝術院:後改名為國立杭州藝術專科學校。一九二八年春,由蔡元培倡議、國民黨政府大學院創辦。設有繪畫、雕塑、圖案、音樂及美術建築等科,學制三年。
◎ 一三一
D.EL:
我盼了兩天信,計期應該會到了,果然,今天收到你十七夜寫的信。如果照十五夜那信一樣快,我這兩天的苦不至於吃了,原因是在前一信五天到,快得喜出望外,這回七天到,就覺著不應該了,都是郵局的作弄,以後我當耐心地等候。至於你,則不必連睡也不睡來執筆的。
明天是禮拜六,這是第二個禮拜了,過得似乎也快,又似乎慢。
北平並不蕭條,倒好,因為我也視它如故鄉的,有時感情比真的故鄉還要好,還要留戀,因為那裡有許多使我記念的經歷存留著。
上海也還好,不過太喧噪了,這幾天天已晴,頗熱,幾如過夏,蚊子也多起來了,圍著坐處要吃人。昨夜八時多,忽然鞭爆聲大作,有似度歲,又似放槍,先不知其故,後見鄰居仍然歌舞昇平,吃食擔不絕於門外,知是無事。今日看報,才知月蝕,其社會可知矣。
我眠食都好,日間仍編衣服,趙公送來《奇劍及其他》〔1〕十本,信已轉交。聞下星期一,章公與程公將對簿於公庭〔2〕雲。
H.M.五月廿四夜九時卅分。
==注釋==
〔1〕《奇劍及其他》:短篇小說集,魯迅、柔石等譯,共收東、北歐作品十三篇,一九二九年四月出版。為朝花社《近代世界短篇小說集》之一,魯迅為作《小引》。
〔2〕當時安徽大學文學院長程演生,聘請章衣萍至該校任教,已簽訂聘約,後因校方單方面毀約,章、程間引起爭執,章衣萍擬向法庭起訴。
◎ 一三二
D.H:
此刻是二十九夜十二點,原以為可得你的來信的了,因為我料定你於廿一日的信以後,必已發了昨今可到的兩三信,但今未得,這一定是被奉安列車耽擱了,聽說星期一的通車,也還沒有到。
今天上午來了一個客。下午到未名社去,晚上他們邀我去吃晚飯,在東安市場森隆飯店,七點鐘到北大第二院演講一小時,聽者有千餘人,大約北平寂寞已久,所以學生們很以這類事為新鮮了。八時,尹默鳳舉等又為我餞行,仍在森隆,不得不赴,但吃得少些,十一點才回寓。現已吃了三粒消化丸,寫了這一張信,即將睡覺了,因為明天早晨,須往西山看韋漱園去。
今天雖因得不到來信,稍覺悵悵,但我知道遲延的原因,所以睡得著的,並祝你在上海也睡得安適。
L.二十九夜。
三十日午後二時,我從西山訪韋漱園回來,果然得到你的廿三及廿五日兩封信,彼此都為郵局寄遞之忽遲忽早所捉弄,真是令人生氣。但我知道你已經收到我的信,略得安慰,也就藉此稍稍自慰了。
今天我是早晨八點鐘上山的,用的是摩托車,霽野等四人同去。漱園還不准起坐,因日光浴,曬得很黑,也很瘦,但精神卻好,他很喜歡,談了許多閒天。病室壁上掛著一幅陀斯妥夫斯基〔1〕的畫像,我有時瞥見這用筆墨使讀者受精神上的苦刑的名人的苦臉,便仿佛記得有人說過,漱園原有一個愛人,因為他沒有全愈的希望,已與別人結婚,接著又感到他將終於死去——這是中國的一個損失——便覺得心臟一縮,暫時說不出話,然而也只得立刻裝出歡笑,除了這幾剎那之外,我們這回的聚談是很愉快的。
他也問些關於我們的事,我說了一個大略。他所聽到的似乎還有許多謠言,但不願談,我也不加追問。因為我推想得到,這一定是幾位教授所流布,實不過怕我去搶飯碗而已。然而我流宕三年了,並沒有餓死,何至於忽而去搶飯碗呢,這些地方,我覺得他們實在比我小氣。
今天得小峰信,雲因戰事,書店生意皆不佳,但由分店劃給我二百元。不過此款現在還未交來。
你廿五的信今天到,則交通無阻可知,但四五日後就又難說,三日能走即走,否則當改海道,不過到滬當在十日前後了。總之,我當選一最安全的走法,決不冒險,千萬放心。
L.五月卅日下午五時。
==注釋==
〔1〕陀思妥夫斯基(1821—1881):通譯陀思妥耶夫斯基,俄國作家。著有小說《窮人》、《被侮辱與被損害的》、《罪與罰》等。
◎ 一三三
D.EL:
今早八點多起來,阿菩推開門交給我你廿一寫的信,另外一封是玉書的,又一份《華北日報》。
我前回太等信了,苦了兩天,這回廿四收過信,安心些了,而今天又得信,也是「使我怎樣意外地高興呀」。
前天發你信後,得到通知,知道馮家姑母已到上海,要見見面,早粥後我就往南方中學去,談了大半天。昨天她又來看我。她過些時又要往廬山去了,今天她來,我也許同她到外面去吃一餐夜飯。
星六(廿五)收到鋅版十塊,連書一併交給趙公了。昨日收到《良友》〔1〕一,《新女性》一,又《一般》〔2〕三本,並不銜接的。
母親高年,你回去不多幾天,最好多同她談談,玩玩,使她歡喜。
看來信,你似很忙於應酬,這也是沒法的事,久不到北平,熟人見見面,也是好的,而且也藉此可消永晝。我有時怕你跑來跑去吃力,但有時又願意你到外面走走,既可變換視聽,又可活動身體,你實在也太沉悶了。這兩種意思正相矛盾,頗可笑,但在北平的日子少,或者還不如多到外面走走罷。
上海當陰雨時,還穿絨線衫,出了太陽,才較熱。北京的天氣卻已經如此熱了麼?幸而你衣服多帶了幾件去,否則真有些窘了。書能帶,還是理出些好,自己找書較易。小峰無消息。《奔流》稿沒有來。
H.M.廿七上午十時十分。
==注釋==
〔1〕《良友》:畫刊,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編輯發行。一九二六年二月創刊,一九四五年十月停刊。
〔2〕《一般》:綜合性月刊,立達學會編輯。一九二六年九月五日在上海創刊,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停刊,開明書店發行。
◎ 一三四
D.EL!
昨早發了一信,回來看看報。午飯後不多久,姑母臨寓,教我整衣,同往南翔去。先雇黃包車至北站,買火車票不過兩角多,十五分到真茹,停五分,再十多分鐘就到南翔了。其地完全是鄉村景象,田野樹木,舉目皆是,居民大有上古遺風,淳厚之至。人家較杭州所見尤為鄉氣,門戶洞開,絕無森嚴緊張狀態。有居滬之外人,於此立別墅者,星期日來,去後門加鎖鍵,一隔多日,了無變故。且交通便利,火車之外,小河四通八達。魚蝦極新鮮,生活便宜,酒菜一席不過六元,已堪果腹。地價每畝只三百金,再加數百建築費,便成住宅,故房租亦廉,每室二元,每一幢房,有花園及臥室甚大,也不過十餘或二十元;至三十元,則是了不得的大房子了。將來馬路修成,長途汽車由真茹通至此地,也許頓成鬧市,但現在卻極為清幽。我們緩步游賞,時行時息,擇一飯店吃菜,面,灌湯包子等,用錢二元,四人已食之不盡,有帶走的,比起上海來,真可謂便宜之至了。六時余回車站,候八時車,而車適誤點,過了九時始到,回滬已經十點多鐘了。此行甚快活,近來未有的短期愜意小旅行也。歸寓稍停即睡,亦甚安。
今天上午代姑母寫了幾封信,並略談數年經歷,她甚快慰,謂先前常常以我之孤孑獨立為念,今乃如釋重負矣,云云。她待我是出心的好,但日內就要往九江去了。今日三先生送來《東方》,《新女性》各一本。昨日又收到季先生〔1〕由巴黎寄來的木刻畫集兩本,並有信,恐怕寄失,留著待你回來再看罷。
H.M.五月廿八晚九時差十分。
==注釋==
〔1〕季先生:指季志仁,江蘇常熟人,當時在法國留學,魯迅曾托他購買有關美術的書籍和畫冊。
◎ 一三五
D.L.ETD.H.M:
現在是三十日之夜一點鐘,我快要睡了。下午已寄出一信,但我還想講幾句話,所以再寫一點——
前幾天,春菲〔1〕給我一信,說他先前的事,要我查考鑑察。他的事情,我來「查考監察」幹什麼呢,置之不答。下午從西山回,他卻已等在客廳中,並且知道他還先曾向母親房裡亂闖,大家都嚇得心慌意亂,空氣甚為緊張。我即出而大罵之,他竟毫不反抗,反說非常甘心。我看他未免太無剛骨,而他自說其實是勇士,獨對於我,卻不反抗。我說,我是願意人對我反抗,不合則拂袖而去的。他卻道正因為如此,所以佩服而愈不反抗了。我只得為之好笑,乃送而出之大門之外,大約此後當不再來纏繞了罷。
晚上來了兩個人,一個是忙於翻檢電碼之靜農,一個是幫我校過《唐宋傳奇集》之建功〔2〕,同吃晚飯,談得很為暢快,和上午之縱談於西山,都是近來快事。他們對於北平學界現狀,似俱不欲多言,我也竭力的避開這題目。其實,這是我到此不久,便已感覺了出來的:南北統一後,「正人君子」們樹倒猢猻散,離開北平,而他們的衣缽卻沒有帶走,被先前和他們戰鬥的有些人拾去了。未改其原來面目者,據我所見,殆惟幼漁兼士而已。由是又悟到我以前之和「正人君子」們為敵,也失之不通世故,過於認真,所以現在倒非常自在,於袞袞諸公之一切言動,全都漠然。即下午之呵斥春菲,事後思之,也覺得大可不必。因嘆在寂寞之世界裡,雖欲得一可以對壘之真敵人,亦不易也。
這兩星期以來,我一點也不頹唐,但此刻想到你之採辦布帛之類,先事經營,卻實在覺得一點悽苦。這種性質,真是怎麼好呢?我應該快到上海,去約制她。
三十日夜一點半。
D.H.,三十一日晨被母親叫醒,睡眠時間缺少了一點,所以晚上九點鐘便睡去,一覺醒來,此刻已是三點鐘了。泡了一碗茶,坐在桌前,想起H.M.大約是躺著,但不知道是睡著還是醒著。五月卅一這一天,沒有什麼事,只在下午有三個日本人〔3〕來看我所搜集的關於佛教石刻拓本,以為已經很多,力勸我作目錄,這是並不難的,於學術上也許有點用處,然而我此刻也並無此意。晚間紫佩來,已為我購得車票,是三日午後二時開,他在報館裡,知道車還可以坐,至多,不過誤點(遲到)而已。所以我定於三日啟行,有一星期,就可以面談了。此信發後,擬不再寄信,如果中途去訪上遂,自然當從那裡再發一封。
EL.六月一日黎明前三點。
D.S:
寫了以上的幾行信以後,又寫了幾封給人的回信,天也亮起來了,還有一篇講演稿要改,此刻大約是不能睡的了,再來寫幾句——
我自從到此以後,總計各種感受,知道瀰漫於這裡的,依然是「敬而遠之」和傾陷,甚至於比「正人君子」時代還要分明——但有些學生和朋友自然除外。再想上去,則我的創作和編著一發表,總有一群攻擊或嘲笑的人們,那當然是應該的,如果我的作品真如所說的庸陋。然而一看他們的作品,卻比我的還要壞;例如小說史罷,好幾種出在我的那一本之後,而陵亂錯誤,更不行了。這種情形,即使我大膽闊步,小覷此輩,然而也使我不復專於一業,一事無成。而且又使你常常擔心,「眼淚往肚子裡流」。所以我也對於自己的壞脾氣,時時痛心,想竭力的改正一下。我想,應該一聲不響,來編《中國字體變遷史》或《中國文學史》了。然而那裡去呢?在上海,創造社中人一面宣傳我怎樣有錢,喝酒,一面又用《東京通信》〔4〕誣栽我有殺戮青年的主張,這簡直是要謀害我的生命,住不得了。北京本來還可住,圖書館裡的舊書也還多,但因歷史關係,有些人必有奉送飯碗之舉,而在別一些人即懷來搶飯碗之疑,在瓜田中,可以不納履,而要使人信為永不納履是難的,除非你趕緊走遠。D.H.,你看,我們到那裡去呢?我們還是隱姓埋名,到什麼小村里去,一聲也不響,大家玩玩罷。
D.H.M.ET:D.L.,你不要以為我在這裡時時如此呆想,我是並不如此的。這回不過因為睡夠了,又值沒有別的事,所以就隨便談談。吃了午飯以後,大約還要睡覺。行期在即,以後也許要忙一些。小米(H.吃的),梆子面(同上),果脯等,昨天都已買齊了。
這封信的下端,是因為加添兩張,自己拆過的。
L.六月一日晨五時。
==注釋==
〔1〕春菲:原信作董秋芳(1897—1977),浙江紹興人,翻譯工作者。
〔2〕建功:指魏建功(1901—1980),江蘇如皋人,語言文字學家。當時在北京大學工作。
〔3〕三個日本人:指塜本善隆,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教授;水野清一,當時在北京大學從事考古研究;倉石武四郎,日本京都大學文學教授,當時在我國留學。據《魯迅日記》一九二九年五月三十一日:「塜本善隆,水野清一,倉石武四郎來觀造象拓本」。
〔4〕《東京通信》:指杜荃(郭沫若)發表在《創造月刊》第二卷第一期(一九二八年一月)上的《文藝戰線上的封建餘孽》一文。其中說「殺喲!殺喲!殺喲!殺盡一切可怕的青年,而且趕快,這是這位『老頭子』(按指魯迅)的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