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國際關係 · 第七章 經濟崩潰
1931年達到其頂點的這場經濟危機的起因在經濟學家中仍然是一個爭論的問題。本章只討論它在國際關係領域中的一些徵兆和影響。這場經濟危機的第一個國際現象就是1929年秋天美國完全停止了對歐洲的貸款;隨之很快到來的就是全世界購買力的枯竭,並導致了價格的全面而災難性的下跌。歐洲的債務國受到雙倍打擊。它們不再能夠從美國借美元去支付它們的債務;而它們曾經能用以支付債務的商品現在只具有價格暴跌前它們擁有的價值的一小部分。只有一種可能性仍然存在。1930年的大部分賠款和戰債已被兌換成黃金;而這種兌換又再一次加倍惡化了形勢。首先,〔黃金的〕這種不正常的向美國的流動造成了人為的黃金缺乏,這種情況(因為黃金是價值的標準)繼續進一步壓低了商品的價格。第二,它迫使那些在黃金儲備方面受到這種枯竭影響的國家禁止出口黃金;在1931年一年之中歐洲的大部分國家採取了這一步驟。而且這些國家在拚命努力保持它們自己的農業和工業繼續生產下去並保持有利的貿易順差的過程中,被迫使用每一種有利的關稅形式,進口限制和定額,出口補助和外匯管制,有時就變成了國家對外貿的完全控制。正常的貿易往來幾乎被完全終止。失業數字到處都在飛速地上升。半個歐洲破產了,而另外半個歐洲也受到破產的威脅。
德國的危機
在德國,由於幾個原因,危機是特別嚴重的。德國是最大的債務國,而且在過去的五年中是最大的外國貸款的接受者。道威斯計劃沒有排除當時債務國能承受支付的債務的不明確的威脅,也未給德國以指導去遵循一種節約的和謹慎的財政政策;而在匱乏時期達到頂點的大量借債的機會,是一種不可抗拒的誘惑。據推算,在道威斯計劃的五年中,德國只支付了五億英鎊賠款,但獲得了大約九億英鎊的外國貸款和信貸。這些多出來的錢被用在由國家、市政當局和私人企業進行的建設和重建方面。沒有做出認真的努力去平衡預算,因為虧空能夠很容易地被短期借貸所彌補。德國的財政,無論是公家的還是私人的,都漂浮在一條不斷借錢的河流之上。
於是這場崩潰便找上了處於一種特別脆弱狀態的德國。它第一次不得不面臨這樣的狀況:沒有外國貸款的援助,一年一億英鎊的賠款債務,它每年支付海外的其他政府和私人債務也比這個數字低不了多少,還有六千萬英鎊的預算赤字。這個國家沒有可以求助的國內資金來源。儲備金和公積金已由於1923年的通貨膨脹而被徹底毀滅,而且再也未能積累起來。德國的工業不能對政府進行援救,它也失去了來自海外的大量貸款的刺激;同時由於普遍的衰敗和關稅與定額壁壘的產生,它被剝奪了它的最好的外國市場。德國的出口價值在1929年已經達到6.3億英鎊,到1932年下降到2.8億英鎊;在同樣的年代裡,德國的進口以更快的速度下降,從6.7億英鎊下降到2.3億英鎊。登記的失業人數從1929年的200萬人以下上升到1932年3月底的最高點,超過600萬人。
在一個政治局勢總是不穩定的國家裡,如此巨大的經濟劇變必定要產生嚴重的後果。1930年3月組成的一屆政府,在魏瑪共和國的歷史上第一次不包括社會民主黨人,中央黨的成員布呂寧成為總理,同時已接替斯特萊斯曼的柯蒂斯保留了外交部長的職位。在4月份,實現了全面的增加關稅和農業補貼——德國成了第一批用這些令人懷疑的特殊方法對付經濟蕭條的國家之一。在1930年9月的大選中,民族社會主義黨或稱納粹黨——其政策由嚴厲指責猶太人、社會民主黨和凡爾賽條約所組成——把他們在國民議會中的席位從12個增加到107個。政府仍然沒有變化。但是現在民主實際上已經崩潰;德國在許多個月之內仍然由總統法令制度統治著,儘管這種制度可以在字面上與魏瑪憲法相一致,但幾乎不能在精神上與其相一致。
1931年初對德國的政治穩定存在新的打擊。由1930年國聯大會任命的考慮白里安的歐洲合眾國計劃的委員會於 1931年1月召開了它的第一次工作會議。這個計劃最初主要是政治性的。但是當時的緊急需要顯然是經濟合作;於是該委員會開始討論在歐洲國家之間降低貿易壁壘的計劃。會議沒有取得具體結果。但這些討論在一個未預料到的方面開始了一系列新的考慮。柯蒂斯和奧地利總理(他為這個委員會而來到日內瓦)都想到:德國和奧地利之間更密切的經濟聯盟不僅會有助於減少貿易壁壘,而且會做一些事情使那些人感到滿意,他們熱望兩國之間形成被和平條約禁止的政治聯盟。會談在極秘密的情況下進行;3月21日,一個吃驚的世界了解到德國和奧地利已經簽訂了一個條約為在它們之間建立關稅同盟做準備。其他鄰國將被邀請加入這個同盟。
在1930年的國聯大會上,歐洲合眾國的支持者已經提出了建立區域經濟協定的原則。但該原則的這種應用最不合法國政府和小協約國的口味。眾所周知的事實是,在一個大國和一個小國之間的關稅同盟將不可避免地導致前者對後者的政治統治。如果這個計劃得以貫徹,奧地利的獨立就將變成一個神話。而且,以德國和奧地利為其主要市場的捷克斯洛伐克幾乎不能承受留在該同盟之外的後果。其他多瑙河國家可能緊隨其後;而德國將取得經濟的、而且最終是政治上的對多瑙河流域的控制。法國和它的夥伴國準備不惜任何代價阻止這種結局。它們能找到反對該協定的合法理由,因為不僅在條約中禁止奧地利轉讓它的獨立,而且在1922年的貸款議定書中,奧地利也保證不加入可能危及它的獨立的經濟協定。
英國政府的態度是猶豫的。一般說來,英國可以從排除多瑙河流域的關稅壁壘中得到任何東西。無論這個計劃本身還是它擴大到其他國家都不會不利於英國的利益。但是該計劃看起來很可能在中歐引起嚴重的政治動亂,即使不是戰爭;而且訴諸呼籲遵守條約義務的要求也不能被忽視。5月,國聯行政院一致決定把已經建議的德奧之間的關稅同盟是否違反和平條約和1922年的議定書的問題提交國際常設法院。
然而事情並沒有靠法律判決來解決。法律條款是含糊的;而且法國也不準備冒可能做出一個有利於該同盟的判決的風險。它加倍努力誘導奧地利放棄這個計劃;這些努力被奧地利發生的嚴重的財政危機所支持,這場危機將在這一章的後面給以論述。準確地說,只能猜測在這個夏天法國和奧地利政府之間有什麼磋商。但9月3日,在德國代表的同意下,奧地利總理對歐洲合眾國委員會宣布該計劃被取消。兩天以後國際常設法院宣布了它的判決。以8票對7票的多數,它判決關稅同盟將是有違於和平條約和那個議定書的。在多數票中包括法國、義大利、波蘭和羅馬尼亞的法官,在少數票中包括英國、德國和美國的法官的事實,給這個判決帶上了某種政治色彩,它並沒有加強該法庭作為一個獨立法庭的威望。
否決德奧關稅同盟的直接後果對歐洲是一場災難。在中歐,該計劃被拒絕預報了一個無法避免的長期政治動亂和經濟混亂的時期的來臨。在德國,它促成了魏瑪共和國的最後崩潰。在1920-1933年之間的每一屆德國政府的威信最終取決於其外交政策的成功或失敗。當關稅同盟的計劃失敗時,柯蒂斯,這位斯特萊斯曼的政策和原則的最後代表,由於這個丟臉的事件而辭職。總理布呂寧接替外交部長的職位;而納粹黨加倍進行他們的宣傳來反對凡爾賽條約的恥辱。
災難之年
整個1930年,人們仍可能相信:儘管這場危機是難對付的,但是正在過去,世界經濟生活中的糟糕形勢將被克服而不會有任何結構方面的根本混亂。但1930-1931年的冬天粉碎了樂觀主義的最後防線;而認真的人們開始議論即將到來的文明的崩潰。在1931年中重大的事件如同雨點一般接連不斷地落到一個發狂的世界上,以致這一年的歷史成了一個幾乎是不斷災難的記錄。
到1931年春天,超負荷運轉的國際支付機制正在慢慢地走向停止,唯一不確定的是這個機制將崩潰的那個準確地點。這個地點證明是維也納;這場崩潰在關稅同盟爭論最激烈的時候到來,儘管沒有證據證明這兩個事件之間的聯繫。5月,最重要的奧地利私人銀行,克雷迪特—安斯塔爾銀行被認為處於無力支付的地步。為了避免一場普遍的金融恐慌,奧地利政府通過一個法令保證克雷迪特—安斯塔爾銀行的外國債務;英格蘭銀行也預支給奧地利國家銀行600萬英鎊,以一種無益的努力去阻止破產的傾向。法國銀行以關稅同盟的計劃為由而拒絕提供幫助。
但是到此時,克雷迪特—安斯塔爾銀行的崩潰被認為只是世界範圍內的破產和缺乏信心的一個標誌。恐慌穿過邊界擴展到德國。外國的債權人們加緊收回它們的短期貸款,在三個星期內德意志帝國銀行便失去了價值5000萬英鎊的黃金。中歐和東南歐的較小國家,除了捷克斯洛伐克以外,都面臨拖欠支付它們的外債,其中包括匈牙利、希臘和保加利亞依靠國聯的幫助而獲得的貸款。
在南半球,澳大利亞和阿根廷由於農業價格的悲慘下跌而被迫於1929年底暫停黃金支付;巴西由於咖啡市場的崩潰而在第二年效仿它們。這些災難是對英國的嚴重打擊,因為它在這三個國家中都有巨大的財政利益。最近幾個月來,從英格蘭銀行不斷有黃金外流,主要流向法國,它是目前歐洲在財政上最強大的國家;而到1931年夏天這一過程加速了。據估計在6月世界黃金儲量的60%(不包括蘇聯手中的黃金)不是在美國就是在法國。進一步用黃金支付很快將變成不可能的事。
當普遍不履行支付的情況似乎就要到來時,美國總統胡佛向全世界發出了一個建議,把外國政府應向美國政府支付的所有債務延期一年支付,條件是同樣的拖延也適用於包括賠款在內的所有其他政府之間的債務。這種在經濟危機中對協約國的戰債部分的默認,是一種具有偉大勇氣和政治家風度的行動。但這種承認是過時的,而且該建議的目的之一顯然是為了恢復德國的以及總的說來是歐洲的信心和購買力,以利於美國的債券持有者和出口商。但這些照顧並沒有減少由胡佛帶來的信心。協約國政府在國際財政形勢的現實面前同樣反應遲鈍,而且在意識到它們的真正的利益之所在方面也遠非明智的。
胡佛的建議喚起了普遍的樂觀主義。它的道義影響是如此巨大,以致似乎在幾天之內信心就會完全恢復。但法國再次成為一個障礙。與任何其他國家相比,法國獲得的賠款收益大大地超過了它的戰債負擔。它比英國,更不用說比美國更關心繼續支付賠款,而不是關心德國財政和商業的復甦。在歐洲只有法國反對胡佛的延期償付。當它最終同意時,它附帶的條件是,楊格計劃的無條件年金應在形式上由德國支付給國際清算銀行,但立即再借給德國國家鐵路公司,而且應按全部拖欠支付的年金總額收取利息。它花了兩個星期的艱苦的討價還價,只為了獲得這個結果;而這個拖延對胡佛的建議已經引起的瞬間的信心是致命的。危機的氣氛比以前增長得更加劇烈。就在胡佛延期償付建議為所有國家接受僅僅一個星期以後,最大的德國銀行中的一家便停止了支付。
胡佛的緩債令暫時對政府之間的債務做出了安排,但即使在這個障礙被排除的時候,私人債務仍然存在,並引起了一個不能解決的問題。德國所處的狀態是:馬克向海外的任何進一步的輸出都將引起1923年災難的重演。它的外國債權人除了同意延緩支付所有的德國債務之外別無他法;而這就引起了倫敦的財團的嚴重困難,因為他們在短期債務方面有大量的固定資金被套牢在德國。
英國本身現在正處於嚴重的財政危機之前的困鬥之中。在1925年4月繁榮時期開始之時,英國政府採取了已被證明是蠻幹的措施,即把英鎊以其戰前的價格重新建立在黃金的基礎之上。不久以後,法國、義大利和其他幾個歐洲國家也恢復了金本位,但條件是在它們的通貨中相當大地減少了最初的黃金價值。於是法國的法郎,由戰前25法郎兌換1英鎊,到現在則變成了125法郎兌換1英鎊。幾乎毫無疑問的是,法國和其他一些國家儘管可能不是故意的,但卻是把它們的貨幣建立在過低的匯率的基礎之上。這種做法的結果將是在大多數歐洲國家中把工資和工業品的價格保持在實際上大大低於英國的工資和工業品的價格的水平上,並在犧牲英國出口的情況下刺激這些國家的出口貿易。而且,除了英國之外的每一個大國都遵循通過高關稅使進口處於不利地位的政策。1927年的經濟會議提出的降低關稅和排除其他貿易壁壘的建議無人理睬;而英國政府在1929年提出的「停止關稅戰」的建議,即簽訂不增加現有關稅的協定,幾乎沒有獲得支持。
只要繁榮繼續下去,只要世界貿易繼續發展,英國就仍然能夠做到不負債。但它比任何其他大國都更少地享受了1925-1929年的貿易繁榮。它的貿易逆差年復一年地增加。1930年德國第一次超過它(大約3000萬英鎊)而成為最大的出口國家;而美國是這個名單上的第三大國,在除了英帝國、英帝國自治領(除了加拿大)和斯堪的納維亞之外的所有市場全都處於領先英國的地位。當危機爆發時,這種競爭力的下降證明對英國的穩定是致命的;世界貿易的崩潰特別嚴重地打擊了總是從運輸和向其他民族的商業提供資金的方法中獲得巨大利益的國家。支付平衡日益變得不利起來。信心因稅收的迅速減少而受到進一步削弱,到1931年7月,稅收的減少導致了1億英鎊的財政赤字。外國的債務人感到驚恐。在7月底的一周之內,從英國流失了2100萬英鎊的黃金。來自法蘭西銀行的一大筆借款幾乎沒有阻止英鎊的外流,外流一直持續到整個8月。8月24日工黨政府辭職並由國民政府作接替,國民政府提出了一個追加預算,打算以節約開支和增加稅收的辦法平衡7000萬英鎊的預算赤字。但是在艦隊中的一次由於對減薪不滿而發生的小暴動再次破壞了信心;於是9月21日,英國政府禁止黃金出口。用一句熟悉的話來說,英鎊「逃離了黃金」;在幾天的時間之內,英鎊的價值,黃金和金本位貨幣的價值下降了大約25%。
英鎊作為一種重要的國際貨幣的地位是如此強大以致產生了反常的和預料不到的結果。英鎊的下跌,而不是英國價格水平的上漲(一種國家貨幣跌落的正常的和自然的結果),引起世界價格水平的隨之而降。但是在另一方面,它在英國的影響完全是有利的,它給正在逐漸衰落的出口貿易以刺激並給緩慢的但實實在在的復甦打下了基礎,它的第一個海外影響仍然是繼續進一步惡化了低廉的和無利可圖的價格災難。另外,1931年10月的大選使國民政府獲得了壓倒多數的勝利,從而為英國放棄它的傳統的自由貿易政策和實行對工業製品全面徵收關稅和對許多農產品實行定額鋪平了道路;而且在1932年渥太華會議上,英國和英國自治領簽訂了若干特惠關稅和進口定額的協定,外國不能從這些協定中獲利。這些措施十之八九是恢復英國貿易的必要條件。但是,儘管為時已晚,英國現在堅持的幾乎是世界性的經濟民族主義的政策,在恢復迄今為止所理解的正常狀態的道路上設置了一個新的難以克服的障礙。
英國放棄金本位是這場危機的頂點,這個「榜樣」很快就為斯堪的納維亞國家、紐西蘭和(稍晚些時候)南非聯邦所效法;而1931-1932年的冬天或許是自1918年以來最黑暗的時期。它有其要處理的政治和經濟的急務。9月19日 [1] ,日本開始軍事冒險,這場冒險使它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便占有了富饒的中國滿洲 [2] 。1932年2月2日,裁軍會議在日內瓦開幕;沒有什麼消息靈通人士能看到它有任何前途,而只是深深的悲觀主義。日本在滿洲的行動和裁軍會議將是以後兩章的主題,本章剩下的內容將是勾勒到1933年中期的經濟危機的進一步發展。
賠款的終結
歐洲國家現在分成三種類型:一些國家保持黃金自由出口並實際上處於金本位制——法國、義大利、比利時、荷蘭和瑞士(有時稱為「黃金集團」);一些國家正式放棄金本位制——英國、瑞典、挪威、丹麥、芬蘭和愛沙尼亞(有時叫做「英鎊集團」),加上西班牙、葡萄牙和希臘;剩下的國家由於禁止黃金出口而實際放棄了金本位,但通過控制所有的外匯兌換而把它們的貨幣保持在一種人為的與黃金價值對等的地位。
在最後的和由人口最多的人形成的類型中,德國是一個突出的例子;而且長期賠款爭論中的最後階段給債權國政府提出了一個新的爭論題目。通過帝國銀行,德國政府現在對德國的外匯有實際的壟斷權。法國主張德國政府有義務在支付一切其他外債之前優先轉付楊格計劃的無條件年金。英國的回答是,首先,這個要求即使在法律上是合理的,但也是荒謬的,因為顯然首先必須為基本的德國進口付款;其次,比起德國應當支付的賠款來說,恢復對德國的借貸以使它能夠清償它的商業債務(在這方面英國遠比法國更加關心)是更緊要的。關於優先次序這個微妙的問題可能從未達成協議。但1932年1月,在胡佛延期償付令到期之前,布呂寧用宣布德國既不能也不會在任何情況下恢復賠款支付的方法解決了這個問題。這個態度部分是受到了對國內政治考慮的支配。民族社會主義分子反對凡爾賽條約的運動正在取得進展;而且沒有一個政府能經受得起在賠款問題上採取一種非「愛國主義」的路線。
因此,緊要的問題是在1932年7月1日胡佛延期償付結束之前達成某些協議。法國政府儘管私下裡已經認識到賠款已成空文是不可避免的,但還不能面對公開承認賠款已經死亡的事實。直到6月才在洛桑召開了一個會議,並同意取消所有的賠款要求,作為回報,德國以發行年利5%的可兌換債券的形式一次支付1.5億英鎊。債權國政府單獨簽訂了取消它們之間的戰債的協定,而使它們批准這個主要協定的先決條件是它們對美國的戰債得到圓滿地解決。但是現在諸如批准還是不批准洛桑協定(實際上它從未被批准)的主張都是不現實的考慮。任何人想要使德國恢復支付賠款的打算都是不可想像的。歷史上的長長的一章就這樣一勞永逸地結束了。
然而,胡佛緩債令的到期的確以一種實際的形式重新提出了協約國對美國的戰債問題。幸運的是下一筆分期支付金要到12月15日才支付;不幸的是總統選舉應在11月中旬舉行。儘管美國首先聽到了這場經濟危機的隆隆雷聲,但美國感受到這場風暴的最大威力卻稍稍晚於歐洲;而且它在1932年秋天以前就達到了它的頂點。大選在一種極為悲觀的氣氛中舉行。大多數選民認為他們很難相信胡佛總統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是正確的。無論如何,胡佛的緩債宣言並沒有幫助美國,這是很清楚的;而且當美國財政部面臨8億英鎊的財政赤字時,這不是談論取消歐洲債務的時候。無論選舉的結果如何(事實上富蘭克林·羅斯福贏得了一個徹底的勝利),協約國政府修改他們的債務的要求只能遇到斷然拒絕。在這種情況下,英國有些不情願地支付了12月的分期支付金。法國政府建議也這樣做,但下院拒絕了這個建議;於是法國和其他主要債務國一起不履行債務的支付。
由英國在1932年12月支付的債款是任何一個債務國最後一次全額支付。在1933年6月和12月,英國每次名義上支付200萬英鎊,這被美國政府認為足以逃避承認不履行債務的事實。在下一次分期償付金應支付之前,美國的新立法阻止了這種象徵性的賠款的重複;而且再不曾有款支付。實際上,1932年看到了折磨這個世界達10年以上的賠款和協約國之間戰債的混亂而戲劇性事件的最後一幕。洛桑會議把它們都埋葬在同樣的被拒絕支付的墳墓之中。
世界經濟會議
洛桑會議決定在下一年召開全面的經濟會議——這是自1927年日內瓦會議後的第一次;美國政府接受邀請參加會議,但條件是不能討論協約國之間的債務。在該會議召開之前,在美國發生了許多事。1932-1933年冬天,危機在美國達到頂峰,據推測(因為沒有留下官方記錄)失業人數達到1500萬人。當富蘭克林·羅斯福在1933年3月就任總統時,整個財政體制處於崩潰的邊緣。到下一個月,美國放棄了金本位,而美元的價值很快就貶值了大約30%。
正是在這個事件的陰影之下,1933年6月,世界經濟會議在倫敦開幕了。這是空前的最大規模的會議,有64個國家出席;這是送給仍然對集中人類的智慧抱有信心的人們的一個引人注目的禮物。但是在經濟問題和裁軍問題之間的不可思議的相似很快就顯示了出來。正像法國和它的盟國多年來主張安全是裁軍的必要前提條件一樣,在世界經濟會議上法國也作為一個國家集團的領袖出現,它堅持貨幣穩定是任何關於減少關稅或放棄定額的協定的前提條件。最初前途似乎並不是特別無望。英國政府儘管強烈要求減少關稅,但同時對希望貨幣穩定表示讚賞並公開表示願意進行談判。美國國務卿和美國代表團團長科德爾·赫爾也這樣做。但美國財政部初次體驗彈性貨幣,更敏銳地注意到它的優點而不是它的缺點。羅斯福總統發表了一個聲明等於否認了美國代表團的調和態度;而一位專家匆忙地從華盛頓趕來為財政部的觀點辯護,使之免遭穩定貨幣者的攻擊。這種稍稍有損尊嚴的事件是對該會議的致命打擊。會議一直拖到7月底,在簽訂了關於小麥市場和白銀價格的次要協定後,便無限期地休會了。這次會議的重要作用在於:它無可置疑地證明世界經濟危機不能用任何的萬能藥來治癒。
最後的階段
世界經濟會議失敗了,因為無論各代表團對下一步有什麼看法,他們都尋求最終把現在不可改變的形勢拉回到過去——低關稅和固定貨幣時期。它的失敗把政治家們的思想轉向新的途徑。顯然,經濟的民族主義和國家的貿易管制已經穩定下來,而且作為未來的國際體制的基本事實必須被面對。儘管有這些障礙,但是情況已經開始改善,雖然這種改善最初並不被人注意,然後不斷發展。在英國,這種改善的起點似乎是1932年7月,當時按3.5%的利率把按5%的戰爭貸款發行的大量公債進行了成功的兌換。在美國這種改善的起點似乎是從1933年3月起,商品價格上漲並恢復了對外貿易,而且從美元貶值和羅斯福總統的「新政」中獲得了有力的刺激。復甦開始慢慢擴展到其他地方。最初復甦限於那些放棄了金本位的國家。但是包括被稱為「英鎊集團」的國家,以及美國和日本等國家,它們的貿易不可忽視地占了世界貿易的一半以上(英國一國就占了大約1/4),便決定了潮流的基調。在兩個國家之間通過直接談判而達成的雙邊商業協定取代了大規模的國際合作計劃。國際資本投資實際上仍然暫時停止。每一個國家都只照料自己。醫治經濟的萬應藥漸漸失效;而國聯的財政和經濟組織則使它們自己專注於日常的工作和研究。
英國在雙邊協定的新政策中起了帶頭作用。在世界經濟會議的第二年,英國與阿根廷、斯堪的納維亞國家和波羅的海國家,以及同蘇聯和波蘭簽訂了包括相互降低關稅和保證購買〔對方貨物〕的雙邊協定。與法國、德國和荷蘭的協定是防禦性的措施,旨在對付那些抵制英國貨物的國家實行的使英國受到威脅的不公正待遇,但並未導致貿易的任何實質性增長。1934年羅斯福總統從國會得到授權去同其他國家簽訂包括降低美國關稅的貿易協定;於是美國就與許多美洲國家、包括加拿大,以及與一些歐洲國家簽訂了這樣的協定。繁榮以更緩慢的速度在仍然堅持金本位的國家中得到恢復。1934年和1935年,義大利、波蘭和比利時都脫離了黃金集團,前兩個國家確立了外匯管制;後一個國家對它的貨幣實行了官方貶值;金本位最終在1936年9月停止存在,當時法國、瑞士和荷蘭都貶值了它們的貨幣。
然而,儘管人們不能斷言經濟和財政穩定未曾完全恢復,但是1933年可以說是標誌著當代歷史的一個特殊時期——眾所周知的世界經濟危機時期的結束。在這三年的時間裡,這個世界一直在焦急地考慮如何解決它的經濟困境,但是沒有找到解決的辦法。1933年,經濟陰雲中的第一道裂口與政治地平線上的一道新的陰雲同時發生。日本與德國退出國聯和裁軍會議的即將崩潰作為政治方面首先要處理的急務,再一次主宰了國際事務,而且儘管這些政治急務本身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經濟因素所引起的,但是它們使這場經濟危機的純經濟方面的考慮在人們的思想中處於了一種從屬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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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中國的9月18日。——譯者
[2] 中國東北的舊稱。——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