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國際關係 · 第一章 法國和它的盟國
在1919年以後的年代裡,歐洲事務中的最重要的和最持久的一個問題就是法國對安全的追求。在17世紀和18世紀,法國有理由把自己視為歐洲最大的軍事強國;而且這種傳統觀念在拿破崙戰爭之後仍然存在,因為當時它只是屈服於反對它的全歐洲的聯盟。1870年,法國對它的力量的這種幻覺因法國—普魯士戰爭而猝然破滅。一個新的國家已經在中歐興起。它的民族意識和法國的民族意識同樣強大而凝聚,而它的自然資源要比法國豐富得多。德國的豐富的礦產資源使它的工業得以發展並賦予它生產戰爭物資的能力。在這些方面,法國別指望和它競爭。法國的人口幾乎總是停留在不到4000萬的水平上,而德國的人口卻以每十年500萬的速度增長著,到1905年已經超過了6000萬。不僅如此,德國人還顯示了他們擁有組織軍事力量的天賦。德國的戰爭機器不僅在裝備和人員方面優於法國的戰爭機器,而且在其運轉方面也超過法國。1914年,法國人——就像他們完全意識到的那樣——如果不是英國的迅速介入,他們將會在六個星期內再次成為一個戰敗國;而英國的介入簡直是千鈞一髮。對1918年的勝利的歡呼是曇花一現的。而且即使在歡慶勝利的時候,人們也聽到了一種深深的擔憂之聲。自1870年以後——更不必說自1914年以後——法國已經可怕地意識到它在德國面前的虛弱地位。法國已經將1871年的失敗轉為勝利,那麼,它能夠找到什麼辦法才能阻止德國在某一天將1918年的失敗轉為勝利呢?
法國對這個問題的第一個回答是明確而堅決的。它希望獲得它稱之為「天然屏障」的地區,即永遠擁有萊茵河及其河上的橋樑,因為任何來自東方的對法國的入侵之敵都必須經過它們。一份法國於1919年2月提交給和平會議的備忘錄指出:「危險來自德國擁有萊茵河左岸和萊茵河上的橋樑……在目前情況下,對西方和海外的民主國家來說,它們的安全使由它們來守衛萊茵河上的橋樑成為必須之事。」令法國深深失望的是,它的盟國拒絕將萊茵河作為法國的安全邊界,理由是這種安排將使一直居住在萊茵河左岸的500多萬德意志人從德國分離出去。在經過激烈的爭論之後,法國被迫放棄了它的要求。作為交換條件,法國得到了:
(1)在凡爾賽條約的條款中包括規定由協約國的軍隊占領萊茵河左岸15年,並規定了它的永久非軍事化(即禁止在萊茵河西岸駐紮軍隊或修建工事);
(2)法國與英國和美國分別簽訂條約,其中規定「一旦德國對法國採取任何未經挑釁的侵略行為時」,英、美同意立即對法國實行援助,這兩個條約與凡爾賽條約同時生效。
美國未能批准在凡爾賽簽訂的條約致使英國和美國對法國的上述保證無效。法國感到自己受了欺騙。法國僅憑一紙並未兌現的諾言就放棄了它的要求;而這種不滿則成為以後所進行的、法國和英國有關安全問題的討論中貫穿始終的基本因素。
由於法國不得不就這樣放棄了它對獲得「天然屏障」的追求,因此在隨後的四年中,法國進行了瘋狂的努力去尋求它對德國天生劣勢的補償措施,並減少它對德國報復的擔心。它採取了雙管齊下的方式:建立條約保證體系和聯盟體系。
保證體系
大約在1920年初,當時的情況已經很清楚,即英國和美國針對未經挑釁的侵略的保證決不可能生效,因此除了在國聯盟約中具有的保證法國免遭德國侵略的條款之外,法國處於沒有任何條約保證它免遭德國侵略的狀態。而法國從一開始就認定這是不夠的。法國的判斷的確不錯,盟約第10條規定,國聯成員國保證「尊重並保持聯盟各會員國領土之完整及現有政治上之獨立,以防禦外來侵犯」,盟約的第16條和第17條還規定了對任何無視它的義務而訴諸戰爭的國家實行制裁或懲罰。但是英國(它被視為最重要的國家)只是勉強地接受了第10條;而法國關於建立一支國際部隊的建議則遭到了英國和美國的斷然拒絕,但只有這支國際部隊才能使制裁成為有效之事。第16條規定國聯成員國有義務與某個侵略國斷絕財政和經濟關係。但是軍事行動(只有它才能制止德國)取決於行政院的「建議」,而該建議要求全體一致的投票,而且在投票時,該建議是否被接受則取決於每個國家是否願意這樣做;另外,美國拒絕履行義務也引起了對國聯的財政和經濟封鎖的功效,甚至對國聯是否會實行財政和經濟封鎖的可能性的極大懷疑。
當國際聯盟正式開始工作時,法國進一步加深了對盟約效力的懷疑。在1920年12月國聯於日內瓦召開的第一屆大會上,第10條和第16條立即成為攻擊的目標。加拿大希望完全刪掉第10條;斯堪的納維亞的代表團們則要求規定根據第16條自動實施經濟制裁的例外情況。這兩項建議都引起了長時間的磋商。第二年,國聯大會通過了一個決議,它特別規定,如果需要,國聯行政院將建議一個期限,到此期限將開始實行第16條所規定的強制經濟壓力,其結果是使行政院可以在推遲經濟制裁和減輕經濟制裁的實施程度方面自由行事。1923年提出的決議宣布,需要採取何種措施去履行第10條的義務,必須由「每個成員國的政府裁定」。這個決議的結果是把整個軍事援助問題留給每個政府自由決定;而且只要一個小國投票反對,這種行動的採取就會受到阻撓。儘管第10條和第16條都未被正式修改,但從這些討論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危機期間實際實行這些條款的程度將大大落後於盟約的嚴格的字面含義。這個在日內瓦的機構顯然不可能發動那種迅速的軍事行動,但只有這種行動才能挽救法國免遭侵略。
在這種情況下,法國繼續催促英國給以某種追加的援助保證以反對德國的侵略,這是不奇怪的。然而這些努力的結果與初衷相悖。1922年1月,英國政府終於鼓足勇氣提出給法國一個保證,它大體上相當於1919年那個夭折的條約中的條款。碰巧當時的法國總理是固執而短視的普恩加萊——他信奉要麼全要、要麼全不要的政策——他要求該保證必須附加一個規定英國軍隊提供明確援助性質的軍事協定,並且宣稱,如果沒有這個協定,單純的保證條約對法國是沒有意義的。然而英國政府並不打算使自己在承擔義務方面走得這樣遠。它已經還清了它欠法國的道義債;現在它暫時放棄去完成這個明顯是毫無希望完成的任務,即滿足法國對安全的追求。
聯盟體系
普恩加萊之所以採取這種不妥協的態度,部分原因在於當時法國在其他方面尋求安全並獲得了成功。這個成功就是一個聯盟體系的建立。一個軍事聯盟政策比起一個更多是抽象色彩的反對侵略的安全保證來說,更適合法國的氣質和法國的傳統。對法國來說,正是這種政策使它在18世紀的歐洲獲得了霸權,當時它藉助與奧地利周圍的小鄰國的聯盟而牽制了奧地利。現在它也正是依靠這種政策尋求包圍德國。在西部,法國依靠1920年9月同比利時的軍事聯盟確保了安全形勢。而在其他地區則必須開闢新的天地。俄國已經不再作為一個軍事強國而存在。但是在它原來的地域中,新的波蘭共和國出現在德國的東部邊界。在南部,多虧協約國取得了勝利,才出現了三個新的或領土大大擴展了的國家——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和羅馬尼亞,它們是法國的天然盟友和法國的附庸國。法國利用這種形勢,在戰後三年的時間裡建立了一個有效的和相互利益攸關的聯盟體系。
波蘭
戰爭結束時誕生的波蘭共和國並不是一個新的國家,而是一個古老國家的復活。從10世紀到18世紀,波蘭曾經是一個幅員遼闊的強大王國。18世紀後半期,它召來了俄國、普魯士和奧地利的聯合敵視;並在它的越來越多的領土因三次「瓜分」而被奪走之後,波蘭於1791年失去了它的獨立。1918年俄國、德國和奧地利帝國的同時崩潰是一次意外的幸運,這使波蘭的復國成為必然之事。但是最初的年代是一個非常困難的時期。原屬俄國的、德國的和奧地利的波蘭人現在聯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國家,但是他們在大約125年的時間裡生活在不同的法律和行政管理體制之下,曾服役於不同的軍隊並站在敵對面進行戰鬥,而且已經養成了不同的傳統和忠誠於不同的國家。這需要巨大的共同的愛國之心才能戰勝那些意識上的分歧。另外,處於歐洲大平原上的波蘭,除了南部的喀爾巴阡山脈把它同斯洛伐克分開之外,並沒有明確的地理邊界。它的西部和北部與德國的邊界已經根據凡爾賽條約所規定的方法得以劃定,而在其他任何地方,新的波蘭的邊界都是它同其鄰國激烈爭執的問題。
在西南部,一小塊原屬奧地利西里西亞的地區,是由混雜的捷克—波蘭人居住的重要產煤區,引起了波蘭和新建國家捷克斯洛伐克的爭端。1919年初,波蘭和捷克斯洛伐克的軍隊在這塊有爭議的地區相互開戰;只是由於法國和英國官員的調解,一場互有準備的激戰才得以避免。決定通過公民投票來解決這一爭端。但當投票的日期日益臨近時,雙方的情緒是如此激昂以致被迫放棄了這個計劃;不過在法國的壓力下,雙方同意達成一個協定。根據這個協定,捷克斯洛伐克獲得了煤礦,而波蘭得到了重要城鎮切什青(儘管不包括它的火車站,該火車站仍然留給捷克斯洛伐克)。這是一個妥協,它除了是一個妥協之外沒有任何價值;而雙方繼續把自己看成是深受傷害的一方。
在原屬於奧地利的波蘭地區則產生了不同的問題。原奧地利的波蘭被分成了東、西加里西亞兩個省份,在西加里西亞居住的人純屬波蘭人。在東加里西亞定居的地主貴族和大多數知識分子(除了猶太人之外,他們在這裡人數眾多)是波蘭人。但是居住在整個西南俄羅斯地區的是屬於同一種族的農民——他們被不同地稱為小俄羅斯人 [1] ,烏克蘭人和羅斯人 [2] 。東加里西亞的無地的羅斯農民憎恨波蘭地主,是由於他是地主而並不是由於他是個波蘭人,這種情況是很可能的。但是這種深深的仇恨是不容懷疑的。1919年初的幾個月,東加里西亞成了占統治地位的少數波蘭人和占被統治地位的多數羅斯人之間的持續內戰的戰場。波蘭的增援部隊很快開了進來,而羅斯人沒有獲得任何有價值的援助,只有來自巴黎的協約國對波蘭高壓政策的溫和的抗議。於是羅斯人於5月底結束了他們的抵抗。協約國並沒有幫助去改變既成事實,而是建議波蘭作為委任統治國對東加里西亞管理25年,25年以後這塊土地的命運將由國際聯盟來決定。波蘭人拒絕了這個建議並繼續占領著該地區。1923年協約國最終正式承認波蘭對東加里西亞的主權,作為回報,波蘭保證(但該保證從未實行)在那裡建立自治制度。
在波蘭的東部邊界,同樣的問題以更為嚴重的程度出現了。在波蘭王國的強盛時期,它的國土並不限於其土著居民為波蘭人的土地。它曾包括整個立陶宛、大部分白俄羅斯和遠至黑海的整個烏克蘭。在這些土地上,極其廣闊的農村地區歸波蘭地主所擁有——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1917年的俄國革命。革命之後,這些地主在波蘭避難。他們自然向波蘭政府施加強大的壓力,要求其為他們重新占領他們的土地;而狂熱的愛國分子們則夢想著一個復興的從波羅的海伸展到黑海的波蘭王國。來自巴黎的協約國的建議是,應當將波蘭東部的邊界劃定在只包括波蘭人口占多數的土地上,波蘭接受了這個建議,但認為這是對它的深深傷害。
正是處於這樣的情緒中,波蘭國家的首腦、陸軍總司令畢蘇斯基元帥於1920年春天開始為波蘭而征服烏克蘭。因內戰而處於混亂狀態的蘇維埃軍隊進行了無力的抵抗;於是波蘭的軍隊很快就到達了基輔。然而到6月,蘇維埃的軍隊就能夠發動一場大規模的反攻,這場反攻不僅把狼狽的波蘭人趕出了烏克蘭,而且將蘇維埃的軍隊開到了距華沙幾英里之處。但是戰爭的命運在這裡經歷了另一次突然的逆轉。蘇維埃的進攻就像此前波蘭的進攻一樣精疲力竭了。波蘭軍隊再次挺進。這一次他們避開烏克蘭而向正東進軍進入白俄羅斯;當最終宣布停火時,這條停火線在協約國建議的所謂「寇松線」以東約150英里。但是蘇俄政府不吝惜土地而需要和平。1921年里加條約確認這條停火線為波蘭與蘇俄的永久邊界。波蘭放棄了它對烏克蘭的要求,但得到了一塊巨大的、儘管是人口稀少的白俄羅斯的廣闊地區。
下一個輪到了立陶宛。這裡的主要爭端是維爾紐斯城及其周圍地區。維爾紐斯曾是中世紀立陶宛帝國的首都(16世紀它通過一次門當戶對的皇室聯姻而與波蘭合併);而當1918年一個獨立的立陶宛重新復國時,它立即宣布維爾紐斯為其首都。不幸的是維爾紐斯對波蘭也有著同樣強烈的感情吸引力。維爾紐斯是有名的波蘭大學的所在地和波蘭學術的古老發源地。但是從人種學的角度看,無論是立陶宛人還是波蘭人的要求都不太站得住腳。這個城市的居民是猶太人(猶太人占絕對的多數)、波蘭人和白俄羅斯人;它周圍地區的居民是白俄羅斯人和立陶宛人。但是在激起如此多種感情的地方所涉及的居民的願望(即使他們確實有任何願望)也不可能成為決定性的因素。
1920年7月,在蘇維埃俄國向華沙挺進的過程中,立陶宛和蘇俄政府簽訂了一個條約,根據該條約後者承認立陶宛對維爾紐斯的要求。但隨後波蘭的推進完全切斷了立陶宛與它的蘇俄朋友的聯繫,並使它單獨面對波蘭人。戰鬥很快在蘇瓦烏基附近打響了。對波蘭人來說,戰鬥進行得並不比他們期待的那樣順利;於是在10月簽訂了停戰協定,該協定使維爾紐斯和這一地區留在了立陶宛手中。三天以後,一個自作主張的波蘭將軍澤林格維斯基召集了一些軍隊,以突然襲擊的方式完全打敗了立陶宛人並占領了維爾紐斯。波蘭政府在公開場合對這種彰明較著的背信棄義表示惋惜。但它厚顏無恥地堅持不放棄這個戰利品;若干年以後畢蘇斯基承認,這個突然襲擊是在他了解並同意的情況下進行的。由國際聯盟指導下的長期談判也未能把波蘭人趕出去;隨後在1923年,當時立陶宛因其占領了默麥爾(自凡爾賽條約簽訂以後一直為協約國所占領)而做出了讓人瞧不起的事,協約國正式承認了維爾紐斯是波蘭的一部分。
這樣建立起來的波蘭國家擁有3000多萬人口——這個數字幾乎使它有資格進入大國行列。在自然資源方面它是富足的,它的西南部藏有豐富的煤和鐵,在東加里西亞蘊藏著石油,東部有廣袤的森林,幾乎到處都是良田。但是它仍然存在明顯的弱點。在它的人口中不少於25%是非波蘭人,其中包括400萬猶太人;而且大部分少數民族事實上或潛在地存在對立。另外,在波蘭復國的早期年代,波蘭與其周圍鄰國的關係無一例外地都不和睦。與德國人就德意志少數民族的待遇問題和但澤問題存在著連續不斷的摩擦;而且看起來值得懷疑的是,是否任何德國政府都會無限期地忍受由於波蘭走廊而把東普魯士和德國的其餘領土分割開來。蘇俄或許有一天會後悔它的慷慨大方。捷克斯洛伐克是暗自神傷而憤怒的,立陶宛則大聲吵鬧憤憤不平;而且麻煩事可能再次發生在東加里西亞。波蘭是東歐最強大的國家。但是它幾乎不能單獨面對世界。
在這種情況下,法國同德國的鄰國結盟的政策就與波蘭自身的需要完全一致了。1921年2月的法波同盟條約是兩國進行密切的政治合作的文件。它附有一個秘密的軍事協定,根據這一協定,法國隨後以寬大的條件向波蘭提供大量戰略物資以裝備波蘭軍隊。一些謹慎的法國人抱怨說,如此愛爭吵的一個盟國與其說是一個財富倒不如說是一個負擔,而且沒有一個法國士兵會願意為波蘭而死。一些波蘭人則抱怨他們的法國盟友的以恩人自居的傲慢態度,以及在華沙的人數眾多且花費巨大的法國軍事代表團。但是該聯盟建立在如此堅固的共同利益的基礎之上,因此不可能為一些小小的不滿所動搖。在每一件重要的國際政治事務中,法國和波蘭都使他們自己相互站在對方一邊。在日內瓦,法國和波蘭的代表團在每一次秘密談判中都會密切合作,而在每一場公開的辯論中他們都彼此協商並意見一致地投票。
小協約國
「小協約國」是最受益於奧匈帝國崩潰的三個國家——捷克斯洛伐克、羅馬尼亞和南斯拉夫——之間的聯盟的非正式名稱。
捷克斯洛伐克就像它的名字(一個新創造的詞)所表明的那樣,是由兩個相鄰的民族聯合而成的。捷克和斯洛伐克是同一斯拉夫種族的兩個分支,說著相同語系的關係極為密切的方言。然而這兩個民族的歷史卻是完全不同的。捷克人在中世紀就組成了獨立的波希米亞王國的核心,從1620年起轉而處於奧地利帝國的德意志的影響之下。古老的捷克貴族階層已經完全德意志化了;而現代的捷克人是節儉的、努力工作的、受過良好教育的中產階級和工人階級。另一方面,斯洛伐克在1918年以前的長達1000年的時間裡一直是匈牙利的一部分。斯洛伐克人是不識字的農民階層;而斯洛伐克的文化是由少數居住在海外(主要是居住在美國)的知識分子所代表的。這些背景情況就使新的捷克斯洛伐克國家的軍官、公務員和教師將主要從捷克人中間選拔的情況成為不可避免之事。但是這種不平等遭到了斯洛伐克人的憎恨;最有代表性的斯洛伐克黨派堅持要求給斯洛伐克以「民族自治」。
捷克斯洛伐克的大部分土地是農業用地;而新的國家依靠大規模的土地改革來加強自己的力量,包括沒收較大的地主,主要是德意志人和匈牙利人的土地,並把這些土地分配給捷克或斯洛伐克的小土地所有者和農民。但捷克斯洛伐克也是一個高度發展的工業國家,並且是巨大的戰爭物資製造廠。它過去的奧地利省份囊括了前奧匈帝國的近80%的煤、鐵工業和重工業。但是這些有利條件卻被其虛弱的地理位置和居民的混雜性質而部分地抵消了。在它的超過1400萬的居民中,形成統治階級的捷克人為650萬,而斯洛伐克人為200多萬。其他居民由生活在波希米亞邊緣的300多萬密集的和工業化了的德意志少數民族,以及匈牙利、羅斯和波蘭的少數民族所組成。在一場危機到來之時,斯洛伐克人的作用是不能肯定的;而且幾乎在任何一場捷克斯洛伐克發現自己可能捲入的戰爭當中,那些少數民族都將是敵對的。首都布拉格的位置距離邊界是如此之近,以致可能在同德國的敵對行動爆發幾天甚至是幾小時之內就能被德國的軍隊所占領,另外狹長的斯洛伐克領土也很難防禦來自匈牙利的進攻。在所有的中歐國家中,捷克斯洛伐克的民族成分是最複雜的,而且從軍事觀點來看也是最易受攻擊的。
羅馬尼亞更有理由去慶賀自己的和平解決方案而不是去慶祝它在戰爭中的經歷。在戰爭過程中它曾兩次改變立場;但是在戰爭結束時它從匈牙利獲得了特蘭西瓦尼亞的大部分,並且不顧蘇俄政府的抗議而從俄國獲得了比薩拉比亞,因此它的領土增加了一倍,其人口從700萬增加到1700萬。同捷克斯洛伐克一樣,羅馬尼亞實行了大規模的農業改革並重新把土地分配給小自耕農。它的少數民族——匈牙利人、俄羅斯人和猶太人——並未強大到足以成為它的國家安全的威脅。但是羅馬尼亞政府有一個腐敗的壞名聲,而且根據巴爾幹的標準來判斷,羅馬尼亞軍隊的質量也不高。羅馬尼亞是歐洲僅次於蘇聯的石油生產大國;石油和小麥是它的主要財富來源。
在國內,南斯拉夫必須解決與捷克斯洛伐克同樣的問題:聯合同類的種族。在組成南斯拉夫國家的三種成分中,塞爾維亞人自1867年土耳其的駐軍最後撤走之後一直享有獨立。而在1918年以前,克羅埃西亞人始終處於匈牙利的統治之下,斯洛維尼亞人則一直處在奧地利的統治之下。從一開始就在這個聯盟中占據主導地位的塞爾維亞人特別英勇善戰,而且具有一種粗製濫造的組織天賦。但是在政治上和文化上他們不如克羅埃西亞人和斯洛維尼亞人,後者藐視塞爾維亞人為半野蠻人。這三個夥伴之間的摩擦成了建立新國家的嚴重障礙,加上塞爾維亞人本身政治上的不成熟,就使得任何議會體制都無法工作。克羅埃西亞領導人堅決要求自治;因此他們當中的許多人在監獄或在流放中度過了許多年——這種不愉快的事態的責任應該由雙方共同承擔。這個國家的繁榮主要是依靠它的堅強而勤勞的農民,儘管它的礦產資源也相當豐富。
在國外,南斯拉夫是小協約國中擁有最多樣的和最廣泛利益的成員。捷克斯洛伐克主要屬於中歐,羅馬尼亞屬於巴爾幹,而南斯拉夫則同時屬於雙方。它的北部邊界離維也納不到100英里,其東南部離愛琴海不到50英里。這種多樣性的利益使它在其夥伴關係中處於一種特殊地位。小協約國的創立是為了共同防禦匈牙利;而且匈牙利是組成這個聯盟的條約中唯一被指名道姓的國家。但是,對於南斯拉夫來說,匈牙利從來不是其首要擔憂的國家。南斯拉夫從匈牙利分得的領土財產少於捷克斯洛伐克和羅馬尼亞。因此它並不擔心匈牙利的領土收復主義。另一方面,它極其嫉妒義大利在亞得里亞海的統治地位。在南斯拉夫看來,義大利占有的斯拉夫領土大大多於它應當占有的面積;而且義大利希望分裂南斯拉夫國家是出了名的,並可能正在密謀此事。南斯拉夫人是愛記仇的人。南斯拉夫對義大利的敵視是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年代中歐洲的所有世仇中持續最久的世仇之一。
小協約國是通過1920年和1921年它的每對成員國之間簽訂的聯盟條約而誕生的。直到很久以後法國才同小協約國家簽訂了政治條約。但是從一開始就存在著正式的或非正式的軍事協定,就像波蘭的情況一樣,規定任命法國的軍事代表團並對小協約國的軍隊提供戰爭物資;於是捷克斯洛伐克、羅馬尼亞和南斯拉夫就成了在日內瓦和其他場合的法國外交事務中的忠實衛星國。法國同小協約國的關係建立在不同於它與波蘭關係的基礎之上。同波蘭聯盟的基礎是在保持遏制德國方面的直接的共同利益。而另一方面,同小協約國的諒解含有一種心照不宣的交易。三個小協約國家支持法國鞏固凡爾賽條約,在該條約中它們自己的利益是微不足道的。法國則支持小協約國作為一個整體防範匈牙利,而南斯拉夫則特別要反對義大利。這個行動的重要性在於它擴大了法國自己的安全概念。現在法國不僅有明確的義務去維護凡爾賽條約,而且要維護整個歐洲的和平安排。它不再只是關心將德國遏制在萊茵蘭並阻止它在東方加強其地位。而且它要支持波蘭反對立陶宛,支持捷克斯洛伐克反對匈牙利,支持南斯拉夫和羅馬尼亞反對保加利亞,以及甚至把它的朋友們從過於嚴峻地解釋他們對其少數民族的義務的麻煩事中解救出來,上述這一切都變成了公認的法國的利益。鑒於法國能夠在所有這些問題上施加有力的影響,法國就成了這些國家的一個非常值得擁有的保護人。
在1920-1924年的時期里,法國這個擁有一支強大的、裝備良好的並取得了勝利的陸軍,以及擁有大量軍火儲備的國家,其威望和力量在歐洲都達到了頂點。它是現狀的維護者和最終被稱之為「修正主義」的死敵。它的地位類似於1815年和平安排之後的梅特涅的地位;而且依靠它與波蘭和小協約國的協定,它建立起了一個現代的神聖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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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烏克蘭人的舊稱。——譯者
[2] 又稱羅斯尼亞人,羅塞人,是烏克蘭人的一支。——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