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般秋雨盫隨筆 · 卷六

聖人 《左傳》:「御叔曰:『焉用聖人。』」杜注云:「武仲多知,時人謂之聖。」看聖字,身分本不高,疏證極其明白。而何休乃曰:「《春秋》之志,非聖人誰能修之?」言夫子聖人,乃能修之。御叔謂臧武仲為聖人,是非獨孔子,其言殊屬夢囈。鄭《箴膏肓》以為「武仲者,述聖人之道,魯人稱之曰聖。」武仲述聖,亦復何據。陸稼書先生《三魚堂剩言》云:「此聖字,與《周禮》知仁聖義忠和《尚書》惟狂克念作聖,睿作聖,詩人之齊聖,皇父孔聖,諸聖字一例看。」又先大父《左通補釋》云:「《抱朴子·辨問篇》云:『善圍棋之無比者,曰棋聖,嚴子卿、馬綏明有棋聖之名焉。善史書之絕時者,曰書聖,衛協、張墨有書聖之名焉。善刻削之尤巧者,曰木聖。張衡、馬忠有木聖之名焉。』又《鄉飲酒義》云:『俎豆有數曰聖。』足知聖為通譽,可旁證也。」似較鄭說,於義為長。 分字 曲阜孔谷園先生以書名家,歿後所存墨跡,子侄分藏之。其遠族人無所得,乃從本家乞得一巨幅,碎裁而均分其字。焚琴斫杖,情屬可嗤,然考米襄陽《志林》所載:「有人收得虞世南與圓機書一紙,剪開字字賣之,至礬卿二字,得麻一斗;鶴口二字,得銅硯一枚;房邨二字,得芋千頭。」則古人已先有為之者矣。 端硯 端硯之辨最難,非生長斯土悉心窮究者,不能知也。嘉應吳石華學博蘭修 從事於斯,著《說研》六則,茲並節錄之: 水岩,亦名老坑,明萬曆後所開,內分四洞,曰大西洞,曰小西洞,曰正洞,曰東洞。按趙希鵠《洞天清錄》:「下岩有舊坑無新坑,上中二岩則皆分新舊。」此宋所稱舊坑也。陳子升《硯書》:「明成弘間,端石有老坑之名,即宣德朝天諸岩之石,水岩開於近日。」此明季所稱老坑也。高兆《端溪硯考》:「正洞、東西洞,土人皆名老坑。」景日昣《硯坑述》:「老坑有中洞、東洞、西洞之分。」此康熙後所稱老坑也。 周氏《硯坑志》:「治平坑,土人又稱岩子坑。」據此,則岩仔坑又即宋之下岩也。宋下岩塞自崇觀前,今水岩開自萬曆後,地越四五里,作譜者混而一之矣。 水岩大西洞,猶宋之下岩北壁,皆稱絕品。次小西洞,次正洞,東洞為下。《廣語》云:「東洞尤美。」《端溪硯考》云:「正洞為上,東洞次之,西洞又次之。」皆不足據。 端石之美五:一青花,欲細不欲粗,欲活不欲枯,欲沉不欲露,欲暈不欲結,如淄塵翳於明鏡,如墨瀋著於濕紙,斯絕品矣。一魚腦,白如晴雲,吹之欲散,松如團絮,觸之欲起者,是無上品。亦名魚腦凍。凍者,水肪之所凝也。白而嫩者次之,灰與紅下矣。一蕉白,如蕉葉初展,含露欲滴者上也。素潔者次之,黃而焦藍而灰下矣。一天青,如秋雨乍晴,蔚藍無際者上也。陰而晦下矣。青花者,石之榮。魚腦、蕉白者,石之髓。天青者,石之肉。榮無質,必傅他質而著之,傅於天青者上品,傅於魚腦、蕉白者無上上品,惟大西洞有之。一曰冰紋凍,白暈縱橫,有痕無跡,罥如蛛網,輕若藕絲,是謂異品,亦出大西洞。他洞白紋如線,適損毫墨,雖曰冰紋,非所尚矣。 唐詢《硯錄》云:「眼生墨池外者曰高眼,內曰低眼,高眼尤尚,以不為墨掩,常可睹也。」按硯心必不宜有眼,水岩石眼外層有淡墨暈,眼嵌石中,其圓如珠,初磨見淡墨圓暈,即眼皮也。愈磨愈大,層亦愈多,睛見而眼適中矣。再磨則睛去,愈磨愈小,層亦愈少,皮見而眼去矣。故宜眼處見睛而止,不宜眼處見皮而止,毋再磨也。 石工治硯成,鍛以火,傅以蠟,飾外而戕其中,甚矣其害也。凡硯積墨之下,其石易泐,正由火攻傷其水質耳。 宋、明俱有硯貢,我朝悉除去之。每歲端午,督撫但以端硯九方,隨葵扇、葛布、香珠進之,皆新坑純淨之石。嘉慶中,用麻子坑,近用茶坑。其第四則形容石質妙處,不減毛西河《觀石二錄》。 瓜子夢 無錫鄒子度忠倚 幼祈夢於忠肅祠,夢公倚其身,授瓜子一握,數之,得五十四枚,因名忠倚。後閒居,其夫人戲以瓜子排作「狀元」二字,壬辰會試,中式五十四名,殿試一甲第一,遂符夢兆。 鼎甲同榜 順治戊子,順天鄉試第四名張永祺,壬辰榜眼。第五名戴王綸,乙未榜眼。第八名熊伯龍,己丑榜眼。一榜三榜眼,奇矣!後熊典試浙江,一榜得三狀元,乙未央大成,甲辰嚴我斯,庚戌蔡啟僔,更奇! 半邊紅 康熙時,吳逆叛兵逼建城,鎮帥怯欲降。其屬張游擊者,請戰,數卻賊。張好著羊絨絳袍,單馬入陣,戰酣,輒袒露半袖,軍中因號曰「半邊紅」。鎮帥忌之,誣陷以死,一軍皆哭。後人吊以詩云:「楚歌千古怨蘭叢,漢將空餘一騎雄。何事茅檐諸父老,負暄閒說半邊紅。」 唐子畏墓詩 商丘宋牧仲先生犖 撫江蘇時,曾為唐六如修墓。韓文懿公題詩云:「在昔唐衢嘗慟哭,只今宋玉與招魂。」用典恰切。 陳恪勤詩 陳恪勤公鵬年 文章事業,彪炳一代,而詩極瀟灑。絕句云:「隔簾幽韻上焦桐,一曲湘靈奏未終。略記年時春雨後,海棠初試小熏籠。」抑何旖旎也! 河豚贗本 米元章好摹易他人字畫。楊次翁守丹陽,元章過郡,楊作羹以飯之,曰:「今日為君作河豚。」元章遂疑而不食。次翁笑曰:「其實他魚,公可無疑,此贗本耳。」其詼諧特妙。 目出 《左傳》:「荀偃癉疽,生瘍於頭,及著雍,病目出。」錢唐汪季懷瑜 曰:「《靈樞經·寒熱病篇》云:『足太陽有通項入於腦者,正屬目本,名曰眼系。瘍生而傷其脈絡,目無所系而突出矣。』」 琵琶亭 九江潯陽江琵琶亭,題詠甚多。乾隆中,唐蝸寄英 榷九江,置紙筆於亭上,令過客賦詩,開列姓名,交關吏投進。唐讀其詩,分高下以酬之,投贈無虛日,坐是虧累,變產以償,怡然絕不介意。去官後,過客思之,為建白太傅祠,肖唐像祀其旁。 司成受拜 新進士受鼎甲拜,戒不得動。相傳頭動則害狀元,左右手動則傷榜探。嘉慶辛未,天門蔣丹林副憲祥墀 為祭酒,一甲一名為蔣笙陔修撰,即祭酒子也。有朝士贈以詩云:「回憶趨庭學禮時,國恩家慶喜難支。阿翁不敢掀髯笑,怪底郎君起跪遲。」父子行此大典,一時傳為佳話。 牡丹鸚鵡 粵東黎美周客揚州鄭氏影園,與詞人即席分賦《黃牡丹》七律十章,已糊名殿最,錢虞山拔美周第一。鄭氏以書報曰:「君已錄牡丹狀頭矣。」以二金罍賚之。後美周過吳下,人皆呼牡丹狀元。其詩有曰:「月華蘸露扶仙掌,粉汗更衣染御香。」又曰:「燕銜落蕊成金屋,鳳蝕殘釵化寶胎。」皆麗句也。時鄺湛若亦賦《赤鸚鵡》七律十章,有句云:「舞愛玉環低翠袖,歌憐樊素囀朱櫻。」又曰:「飛瓊閬苑乘朱霧,小玉璇宮化紫煙。」一時傳誦,有黎牡丹、鄺鸚鵡之稱。 到 廣東順德人謂欺曰到。案《史記》「張儀曰:『不如出兵以到之。』」《索隱》曰:「到,欺也。」猶俗雲「張到」,謂張網得禽獸也。到,得也。張儀善欺人,故謂欺人曰「張到」也。 兩相對聯 桐城張文和公七十壽辰,高宗賜對聯云:「潞國晚年猶矍鑠,呂端大事不糊塗。」常州程文恭公薨,賜對云:「執笏無慚真宰相,蓋棺還是老書生。」可謂備極榮哀矣。 先臣告養 乾隆中,先文莊公乞假養親,賜「萊衣晝永」四字扁額。又賜詩云:「翻祝還朝晚,卿家慶更深。」天語肫摯,可謂極矣。又嵇文恭贈對聯云:「花宴瓊林,溫仲舒由大魁秉政;堂開晝錦,王文獻以宰相養親。」亦堂皇有體。 唐公韻事 吳縣城西北有桃花塢,舊志稱為宋章楶別業,唐解元寅築居於此,有夢墨亭,有祠祀六如居士及祝京兆、文待詔。天啟中,楊端孝大瀠改為準提庵。國初,宋中丞犖重加修葺,增建才子亭,百年以來, 廢靡遺。嘉慶六年,善化唐陶山觀察仲冕 知吳縣事,因拓庵東別室,移祀唐、祝、文三君像,顏其室曰桃花仙館。且訪得六如居士墓,在胥門外橫塘王家村,封植而題識焉。並賦七律八首云:「綺羅弦管總成塵,一種才華閱世新。縱酒地為澆酒地,看花人是種花人。可憐謝客無遺宅,何必逋仙有後身。燕麥兔葵芟剔盡,絳桃依舊占芳春。」「第一風流自愛名,佯狂獨得聖之清。奏書不逐嚴夫子,撾鼓真同禰正平。半偈悟禪空電逝,小樓讀畫尚花明。饒他文酒求餘韻,三百年來識此生。」「吾宗衢後數尤奇,牢落悲深曠代知。司馬青衫同灑淚,尚書紅杏舊題詞。謂商丘宋中丞。 銜碑土近要離冢,拾翠人歸短簿祠。千古英豪齊下馬,況傳華胄備官司。」「荒煙蔓草剩寒燈,仙館重開問寺僧。五十步分樵採路,三千界埽辟支乘。乞花好句留楹帖,近得居士真跡一聯,刻之祠楹。 夢墨遺編付剡藤。表墓式閭吾豈敢,名流好事寫韓陵。」「白玉樓成隔兩塵,水村山郭幾番新。未知若個眠雲處,想見當年荷鍤人。蘭若舊藏題後碣,菰蘆雅稱夢中身。橫塘十里秋聲館,合與芳園一例春。」「荒丘冥漠不書名,訪到山橋澗水清。指點青磷孤月出,侵尋黃壤亂雲平。一壞馬鬣新封大,三尺雞碑小記明。過客莫歌蒿里曲,早臨兜率悟無生。」「菱芡重重鼎俎奇,橫阡設祭暮鴉知。《唐風》剩有毛萇傳,楚些曾無宋玉詞。崇禎甲申,毛子晉嘗封表之,置墓田丙舍,紀以碑,今蕩然無存,惜商丘中丞時未曾議及。 地以滄桑沉斷礎,人於伏臘走叢祠。秋來雁稅從新占,憑仗村翁社媼司。」「文人慧業照元燈,墓碑仍題明唐解元。 煙穗前生記老僧。花塢吟樽延客賞,石湖釣艇許吾乘。城開更注千年漆,松茂長搴百尺藤。疑冢卻媸銅雀妓,空教賣履望西陵。」事既風流,詩尤雋雅,可謂韻矣。 指爪 唐開元錢以面有半月痕者為貴。相傳鑄錢時呈樣,貴妃指甲誤觸其模,冶吏不敢擅易,此半月痕即貴妃爪印也。又禾中檇李有半月痕,相傳是西施爪印。二美人俱以指爪傳,甚奇。 粵歌 粵俗好歌,凡歌以不露題中一字,語多雙關而中有掛折者為善。掛折者,掛一人名於中,字相連而意不相連者也。歌辭不必全雅,平仄不必全葉,以俚言土音襯之,唱一句,或延半刻,曼節長聲,自回自復,詞必極艷,情必極至,使人喜悅悲酸而不能已已,乃為極善。長者名「摸魚歌」,三弦合之,蓋太蔟調也。其短調踏歌者,不用弦索,往往引物連類,委曲譬喻,多如子夜竹枝,如曰:「中間日出四邊雨,記得有情人在心。」曰:「一樹石榴全著雨,誰憐粒粒淚珠紅。」曰:「妹相思,不作風流到幾時,只見風吹花落地,那見風吹花上枝。」《蜘蛛曲》曰:「天旱蜘蛛結夜網,想晴只在暗中絲。」又曰:「妹相思,蜘蛛結網恨無絲,花不年年在樹上,娘不年年作女兒。」《素馨曲》曰:「素馨棚下梳橫髻,只為貪花不上頭,十月大禾未入米,問娘花浪幾時收?」梳橫髻者,未笄也。宜笄不笄,是猶不肯在花棚上也。十月熟者名大禾,歲晏而米不入,花浪不收,是過時無實也。此刺游女,亦以喻士之不及時修德,流蕩而至老也。有曰:「官人騎馬到林池,斬竿筋竹織筲箕,筲箕載綠豆,綠豆餵相思,相思有翼飛開去,只剩空籠掛樹枝。」刺負恩也。有曰:「一更雞啼雞拍翼,二更雞啼雞拍胸,三更雞啼郎去廣,雞冠沾得淚花紅。」有云:「歲晚天寒郎未回,廚中煙冷雪成堆,竹篙燒火長長炭,炭到天明半作灰。」有曰:「柚子批皮瓤有心,小時則劇到如今,頭髮條條梳到尾,鴛鴦怎得不相尋。」有云:「大頭竹筍作三椏,敢好後生無置家,敢好早禾無入米,敢好攀枝無晾花。敢好,言如此好也。 」諸如此類,情深詞艷,深得風人之遺。又粵西峒女亦喜踏歌,其歌皆七言,或二三句,或十餘句不等。如云:「黃蜂細小螫人痛,油麻細小炒仁香。」又云:「行路思娘留半路,睡也思娘留半床。」又云:「與娘同行江邊路,卻滴江水上娘身,滴水一身娘未怪,要憑江水作媒人。」布格命意,另是一種,以此推之,則苗人跳月之歌,當亦有可觀,惜無人譯之者。 射潮 廉州海中,常有浪三口連珠而起,聲若雷轟,名三口浪。相傳舊有九口,馬伏波射減其六,屈翁山先生有射潮歌云:「后羿射日落其九,伏波射潮減六口,海水至今不敢驕,三口連珠若雷吼。」人知錢王射潮,而伏波射潮,罕有知者。 媒竹 賭婦潭在廣東龍門縣蓼溪水口。相傳有二童男女戲賭,各持竹一片,從上流擲下,云:「兩竹相合,即成夫婦。」俄而果合,遂諧伉儷,故名潭曰「賭婦潭」,潭上竹曰「媒竹」。翁山有詩云:「兩邊生竹合無痕,生竹能成夫婦恩。潭上至今媒竹美,枝枝慈孝更多孫。」媒竹二字甚新。 迷坑 廣東廣寧縣北五十里,有圓嶺山,多坑,凡九十有九,坑坑相似,失道必三日乃出。采筍者一一識其處,稱曰「迷坑」。山歌云:「莫采廣寧圓嶺筍,迷人九十九條坑。」其山橫亘十五里。 祥酒帘 長白祥藥圃鼐 ,乾隆丙戌進士,由工部主事累官至布政使。嘗作《酒帘》詩云:「送客船停楓葉岸,尋春人指杏花樓。」都下盛傳,呼為「祥酒帘」。 綠郎紅娘 廣東女子,多有犯綠郎以死,男子多有犯紅娘以死者。諺曰:「女忌綠郎,男忌紅娘。」翁山屈氏解之曰:「咸之象,二少憧憧,則朋從其思,少女之思往,則綠郎之朋來,少男之思往,則紅娘之朋來。皆婚姻不及其時,情慾之感所致也。」 集詩襲詩 魯哀公誄孔子曰「昊天不弔」,《節南山》詩句也;「不慭遺一老」,《十月之交》詩句也;「嬛嬛在疚」,《閔予小子》詩句也,說見《路史發揮》五,此當是集詩之祖。又「毋逝我梁」四句,《谷風》、《小弁》凡兩見,可見詩人亦相蹈習,則曹孟德之「呦呦鹿鳴」四句,其生吞活剝,有以藉口矣。 隋鏡 友人得隋宮鏡,索詩,余賦二絕云:「六代繁華影事徂,菱花蘚暈總模糊。不知大業深宮裡,曾見君王好頸無?」「當年粉黛此泥沙,尚指團欒說帝家。便使隋堤明月在,可能還照玉鉤斜?」 蠅異 嘉靖間,御史三水何維柏按閩,疏論嚴嵩被逮。閩人哀號攀送,有無數小蠅,朋飛薨薨,如泣如訴,止於輿,止於桎梏,止於校人之衣,出郭十餘里,乃散。抵京入獄,蠅集如前。見屈翁山《廣東新語》。夫以蠅之可惡,詩人譏之,而示異如此,可見嵩之讒譖,並蠅不若矣。 小峨嵋 錢唐楊西明星耀 於市購得一石,高尺有半,徑倍之,質白而潤且堅,起二十四峰,形如束筍,丘壑畢具。識者曰:「此蜀產雪精石也。」蓋峨嵋之積雪凝結而成,因名之曰「小峨嵋」。楊君有詩答王淑亭云:「我欲游五嶽,欲去不去心忡忡。雖無負郭之田石尤婦,卻有奇書萬卷詩千筒。手植海棠二十載,年來作花百萬嬌春紅。疏花細草各有態,紙窗竹屋交相通。往往夢遊峨嵋與天姥,焉能舍卻布被陟險支枯筇。峨嵋之神嘉余頗懶散,特遣一峰縮入長房之壺中。壺中靈氣不可測,幻出二十四朵青芙蓉。昨在西蜀今吳東,欲與鷲嶺爭雌雄。山神或恐兩損失,不如及早歸弘農。主人得之大歡喜,置之廣徑傍古松。恍疑來自龍王宮,水氣沁入雲濛濛。又疑三代以前古積雪,雖有扶桑烈日煉不融。遍身苔蘚青三冬,獨有一峰不染如禿翁。其餘眾峰環抱如屏風,一峰蜿蜒起伏如游龍,一峰微露圭角無尋蹤,疑是排衙石,羅列埋荒叢。又疑吼山觀魚之奇境,中央臨水萬頃涵清空。此乃峨嵋分支排衙吼山之變態,奇妙只可歸天工。雲間王子亦好事,走馬出郭遠過從,相與合掌各拜倒,自謂如此奇石真難逢。明日寄詩煩奚童,磊磊落落興頗濃。我豈海岳君坡公,君家飛泉之石我昔寓目殊玲瓏。淑亭有英石,名飛泉,余昔賦詩。 自昔宋人寶燕石,只可譬之綠珠歸石崇。世俗茫然不顧等蒿蓬,石兮石兮吾將與汝成始終。」詩頗恣橫。 二劉妃圖 宋高宗有二劉妃圖,潘悅題詩云:「秋風落盡故宮槐,江上芙蓉並蒂開。留得君王不歸去,鳳皇山下起樓台。」語含諷刺,而詩特清婉。 沒字碑 謝太傅墓碑無字,偉績豐功不勝記也。秦太師墓碑無字,穢德醜行不屑書也。檜死,詔撰神道碑,士大夫無一執筆者,見俞德鄰《佩韋齋集》及彭大翼《山堂肆考》。 同一事而相隔天淵若此。又秦檜墓地,今俗名狗葬村。 集慶寺 寺在靈隱寺之東,宋理宗閻貴妃香火院也。初建時,貴妃父良臣欲伐材靈隱,以供屋材。僧元肇,號淮海,作詩曰:「不為栽松種茯苓,只緣山色四時青。老僧不許移松去,留與西湖作畫屏。」詩徹於上,遂命勿伐。寺自宋至本朝,香火極盛,與雲林相埒。相傳二十八諸天首中,各有寶珠一粒,乾隆中,為一海寧人取去,自是山門頓衰,今惟斷垣四面,古佛一龕而已。 十五魁巷 十五魁巷,宋名石烏龜巷,舊有寶奎寺,宋相喬行簡故第,後舍為寺。喬自嘉熙末拜平章軍國重事,年已八帙,治第作上樑文云:「有園有沼,聊為卒歲之謀;無子無孫,儘是他人之物。」見《齊東野語》。 夢中反切 唐張鎰為工部尚書,奏事稱旨,代宗面許宰相,累旬無耗。忽夜夢有人云:「任調拜相。」寤而尋繹不解。外甥李通禮賀曰:「舅作相矣。任調反語是饒甜,饒甜無逾甘草,獨為珍藥。珍藥反語即舅名氏也。」俄而白麻果下。見薛用弱《集異記》。此等圓夢,真是匪夷所思。 一把雪一把連 韓世忠在軍中,獨騎馳馬,使一把雪,執信字旗。一把雪者, 捷善走之人也。見蘄王神道碑。一把連,明宮中近御太監,凡入侍則抹布小刀,一一佩帶,以備上用,名一把連。見葉某《明宮詞注》。 軟玉珪 李鹿苹協揆舊藏軟玉珪一事,可以屈伸,如玳瑁明角者然。協揆開府粵東,一夕,署不戒於火,珍寶悉為煨燼,此珪匆促取出,因觸物碰去一角。嘗考《杜陽雜編》:「唐代宗於興慶宮複壁,得軟玉鞭。蓋天寶中異國所獻,光可鑑物,屈之則頭尾相就,舒之則勁直如繩,雖以斧鑕鍛斫,終不傷缺。」據此,則觸物而碎者,尚非寶物也。 奸雄喜怒 秦檜子熺,狀元及第,李文肅賀以啟云:「一經教子,素欽丞相之賢;累月笞兒,敢起鄰翁之羨。」檜大喜。見楊囦道雲莊《四六餘話》。汪彥章賀以啟云:「三年而奉詔策,固南宮進士之所同;一舉而首儒科,蓋東閣郎君之未有。」檜父子大怒。彥章自此得罪,羈置湖湘。見沈作喆《寓簡》。同一頌揚,而言對仗,則汪尤勝於李也。奸雄喜怒,其不可測如此。 妒女泉 劉氏妒婦津,人人知之。唐張泌《妝樓記》云:「并州有妒女泉,婦人靚妝彩服至其地,必興雲雨,雲是介之推妹。」則真無稽之談矣。 三敬仲 齊高傒,諡敬仲;公子完,諡敬仲;管夷吾,諡敬仲。三人同諡,蓋皆小心謹慎,不矜才使氣者。然而卒成伯業,九合一匡。諸葛自比管仲,其《出師表》云:「先帝以臣謹慎,故托臣以大事。」蓋古來成大事者,未有不本于謹慎者也。 公在乾侯 左氏解經,惟「鄭伯克段於鄢」數語,如老吏斷獄,字字風霜。其他則長於敘事,而略於詮義。至公在乾侯兩傳,尤屬差謬。昭公由齊而居鄆,鄆潰而適乾侯。鄆,魯地也。於鄆言居者,明不安其居也,此逼君之勢也。乾侯,非魯地也,於乾侯言在者,明以為如不在也,此無君之心也。誰屍其位,誰奪其權,一字之誅,嚴於斧鉞。而左氏乃曲為之解,一則曰「非公且征過也」,再則曰「言不能外內也」,三則曰「言不能外內又不能用其人也」。於魯侯苛三尺之條,為季孫開一面之網,長亂蔑倫,孰大如是?且安見三十二年之公在乾侯,為不能外內。三十三年之公在乾侯,為不能用其人乎?然則左氏之說,第回護其所作之傳而已,烏足以言解經也哉? 生壙死軒 古今人多有營生壙者,余曰可對「死軒」。宋畢少董,名良史,名所居之室曰「死軒」,以所服用皆上古壙中之物也。見《研北雜誌》。 古今異俗 成化《杭州府志》言:「杭城餘杭門在北,不得出居人之槥。」今則移而至於候潮門矣。又言:「居人多於天竺祈夢,求功名者尤甚。」今則移而至於於忠肅廟矣。案餘杭門即武林門也。 鐵槍 王彥章,號王鐵槍,今其跡猶存。又《舊五代史·王敬蕘傳》:「能用鐵槍,重三十斤。」是另一王鐵槍也。《宋史紀事》:「李全能運鐵槍,號李鐵槍。」嘉慶中,阮芸台協揆撫浙時,海氛不靖,有張永祥者,英勇過人,號張鐵槍。協揆之治盜也,多資其力。後屠琴 太守倬 宰儀征,協揆以此人薦之。故太守之緝捕,有聲於江南。 詩冢 陶篁村先生自訂詩稿畢,其不入選者,以石匣藏而瘞之,名曰「詩冢」,索人題詠。山舟學士有句云:「未必見投皆苦海,公然藏拙亦名山。」 以宋比周 陳孚《勿軒集》:「周東遷而夫子出,宋南渡而文公生,世運升降之會,三綱五常之道所寄也。」香山黃宗大畿 論學云:「前之三代,由夏曆殷而文成於周。後之三代,由漢歷唐而文成於宋。」名理醰粹,周宋其齊軌乎?方正學詩云:「前宋文章配兩周。」以宋比周,三公之見略同。 黎女 黎人婦女,面涅花卉蟲蛾之屬,號「繡面女」。其繡面非以為美,凡黎女將欲字人,各諒己妍媸而擇配,心各悅服。男始為女文面,一如其祖所刺之式,毫不敢訛,自謂死後恐祖宗不識也。又先受聘則繡手,臨嫁先一夕乃繡面,其花樣皆男家所與,以為記號,使之不得再嫁,古所謂「雕題」是也。 廚娘 廖瑩中《江行雜錄》言:「京都中下戶,生女長成,隨其姿質,教以技藝,名目不一,有所謂身邊人、本事人、供過人、針線人、堂前人、劇雜人、拆洗人、琴童、棋童、廚娘等級。就中廚娘最為下色,然非極富貴家不可用,蓋以其縻費也。」大約此風后來不行於浙江,而行於江南。明季冒辟疆大宴天下名士於水繪園,先期延一有名廚娘至,問所需,曰:「席有三等,主人將何等之從?」問其所以異,曰:「席之上者,須羊五百隻,中席三百隻,下席一百隻,他物稱是。」主人曰:「上太費,下太簡,中可也。」如言,備物以待,顧觀其如何處分。及期,廚娘至,從者以百十計,己則珠圍翠繞,高座指揮,諸人奔走刀砧,悉仰頤氣。先取三百之羊,每隻割下唇肉一片備用,余皆棄置。叩之,曰:「羊之美全萃於此,其他腥臊不足用也。」聞者錯愕,其奢濫如此! 骨董鬼 凡作骨董之業,吾杭人目之為鬼,以其將贗作真,化賤為貴,而又依權附勢,必憑藉乎貴人。蓋以鬼蜮之謀,行其鬼狐之技者也。姑就其大者言之:宋徽宗立花石綱,而以朱 統之,凡民間之一草一石,悉輦歸內府。故江南士庶,以家藏異物為不祥。見《宋稗類鈔》。 則朱 者,道君之鬼也。高宗好搜訪古玩,恨未辨真偽。畢少董良史 載古器書畫赴行在,帝大悅,月給俸二百千,後權知東明縣,又搜求古書畫載赴行在,人呼為畢骨董。見《三朝北盟會編》。 則良史者,思陵之鬼也。賈相當軸,收古銅器法寶,所鑒畫有悅生堂小印,皆譚玉辨驗。見《三朝野史》。 其書籍則門客廖瑩中為之刊校。見《癸辛雜識》及《居易錄》。 案鬻書者,人亦目之為鬼,則譚、廖二公者,秋壑之鬼也。韓侂胄建閱古堂於臨安,其圖書皆向若水所定。若水即以蘭亭殉葬者也。見《癸辛雜識》及《硯北雜誌》。 則若水者,平原之鬼也。嚴世蕃建聽雨樓於京師半截胡同,藏弆珍玩書畫,其門下湯勤實鑑別之,即戲劇所謂湯裱褙者是。則湯勤者,東樓之鬼也。其他比比,指不勝屈。此輩炫人,往往創為不經之論,而言彝器則必商、周,言磚瓦則必秦、漢,言字畫則必晉、唐,喪志耗財,莫此為甚,謂之曰鬼,其實並鬼不若也。或曰若輩所售,皆前代手筆及丘壠中物,非人器也,鬼器也,故謂之鬼,於義亦通。 蟲達印 昨歲游湖上,汪小米攜示小玉印一方,上鐫「蟲達」二字,云:「一揚州人藏之,寄索題詠者。」案蟲達系漢高功臣,亦封列侯,然《漢書》一見而外,他無可考。自來名士巨公,其手澤流傳,或贗或真,業已充棟。因尋此極閒極冷之人,造為古蹟以誘重價,使人諒其萬萬無作偽之理,而不知其正以作偽也。山鬼伎倆,一何可笑! 高穎樓 憶在塾時,錢清高穎樓先生第 以自輓詩及告存詩寄征先君題詠,蓋仿隨園老人例也。業師何星橋夫子烺 謂余曰:「穎樓殆將死矣。」余作而對曰:「此等風流,本不可有二,矧文人遊戲,厥事正多,何必此作印板文字,以唐突先輩耶?若竟以此卜修短,或恐未必然。」夫子曰:「子未讀《禮》乎?《王制》云:『八十月告存。』簡齋先生年臻耄耋,故用此二字。今穎樓年未盈四十,而亦為此,是趙孟矣,其能久乎?」俄而果卒。 相似 曹孟德之橫槊江上,似溫太真之擊楫中流,頗有義勇氣。韓平原之定議伐金,似周公瑾之力排降魏,頗有英雄氣。秦繆丑之自操箋奏,似陸忠宣之手繕章疏,頗有忠藎氣。賈秋壑之幅巾鶴氅,似諸葛公之羽扇綸巾,頗有瀟灑氣。桓元子之掛袍石上,似羊太傅之流涕山頭,頗有名貴氣。嚴介溪之讀書山堂,似範文正之斷齏僧寺,頗有苦節氣。王介甫之囚垢詩書,似朱晦翁之寢饋章句,頗有道學氣。馬貴陽之半壁笙歌,似文信國之故鄉聲伎,頗有豪邁氣。然而非其人,則謬以千里矣。 加高 今杭俗飲於酒肆,令當壚換酒,率曰加高。案耐得翁《都城紀勝》,酒樓名為山一山二山三,牌額寫過山,謂酒力高遠也。 問宅詩 余因先人官事,羈滯嶺南,夢繞家山,益生惆悵。故鄉人之流寓於此者,酒邊談次,以余住宅為問。因成七絕答之云:「花市營邊井字樓,竹竿長巷巷西頭。到門卻請君回首,湖上青山點點秋。」「當日先臣綠野堂,文莊既貴,始卜居於此。 而今零落剩荒莊。試從和合橋頭望,望見儂家薜荔牆。宅中牆四面皆薜荔,近更蔓延,垂出牆外。 」「木瓜香過木樨生,堂前後有木瓜樹一株,老桂七株,皆百餘年物也。 花草平泉舊有名。閒說玉山堂外事,對門有客淚柴荊。玉山草堂,顧瑛讀書處也。余家為顧且庵侍御舊宅,今其裔孫適安先生,尚住對門。 」「酒社詩壇跡已虛,當年裙屐樂何如?瓶花紫竹都無恙,幾個兒孫讀舊書。余家書屋,顏曰兩般秋雨盦。先高伯祖 林編修嘗偕陳太僕句山、厲征君樊榭、吳尺鳧焯、丁龍泓敬、金壽門農諸先生,月課詩社,不則集瓶花齋或紫竹山房。瓶花齋,尺鳧先生齋名。紫竹山房,句山先生齋名也。 」「花記簽名樹記牌,雲林片石蘚痕埋。山舟學士性極愛花,凡蘭菊諸品,悉手自標題,以待來年識認。所居曰假山館,其山乃一張姓名手所堆者。 至今門外行人過,猶指襄陽寶晉齋。」「海棠庭院極清幽,我祖當年著作樓。插架尚余殘稿在,何人更續魯春秋?先祖夬庵府君著《左通》一書,未竟而歿。共分八門,今所刊者,《補釋》一門耳。 」「青青三徑最情牽,北轍南帆絕可憐。為語故鄉知己道,江湖憔悴十三年。」「屋後猶余圃一區,有松有竹有枌榆。這回歸臥柴門去,添種梅花一百株。」 鄉試命題 吾浙鄉試,例不出《大學》題,以其不利也,廣東亦然。或有犯者,非貢院被火,則主司有禍,而尤忌聖經一章,其理有不可解者。 曾點 《檀弓》:「季武子之喪,曾點倚其門而歌。」曾點系聖門高弟,豈無故而發此狂興,必當時居喪無哀戚之容,治喪多僭越之禮,故為此諷諭,亦主文譎諫之流也。王青蘿云:「孔門多樂道,然顏子之樂實,曾點之樂虛。」可謂名言。 仆碑 仆韓愈淮西碑,而用段文昌,韓遂以仆碑得名。仆鄭棫南園碑,而用陸務觀,鄭反以仆碑免禍。人之有幸有不幸,亦文之有幸有不幸也。案《南園記》,韓本以屬楊萬里,許以掖垣。萬里曰:「官可棄,記不可作。」韓恚,楊遂臥家十五年。見《余冬序錄》。據此,則楊之高見,勝陸遠矣。 招牌對 紀文達公嘗集京師招牌,為對甚夥。如誠意高香,細心堅燭,學經蒙並授。 店槽道俱全。 之類,俱極工整。案《老學庵筆記》載:「臨安扁榜對,有『乾濕腳氣四斤丸,偏正頭風一字散』;『三朝御裹陳忠翊,四代儒醫陸大丞』;『東京石朝議女婿樂駐泊藥鋪,西蜀費先生弟子寇保義卦肆』。」可謂無獨有偶。 西江古蹟 都督閻公婿《滕王閣序》,是其宿構,得王子安作,遂匿而不出,可見古人服善。意其文亦佳作也,惜稿不傳。潯陽江琵琶一曲,千古艷稱,然此婦姓名莫考。蔣苕生太史《四弦秋》傳奇以為花退紅,想亦寓言十九。余過西江作二絕云:「落霞孤鶩嘆奇才,紫蓋青旗暗奪胎,可惜當年佳婿稿,不曾留付後人來。」「夜半琵琶發曼聲,青衫有客淚縱橫。空江一個商人婦,傳到而今沒姓名。」 稱壽 世之稱壽者,率以十為數,至吾杭有以九為數者。嶺南及江西寧都,則以十之一為數。魏禧謂:「前之十年,必加一而成。後之十年,必從一而生。此大《易》貞元之義也,於禮為宜。」 桃金孃 桃金孃,粵中草花也。花似梅而微銳,色似桃而倍赤,中莖純紫,絲綴深黃,八九月實熟,青紺若牛乳狀,味甘,可養血。粵歌曰:「攜手南山陽,採花香滿筐。妾愛留求子,郎愛桃金孃。」案留求子,即使君子也。 書地 今人詩文酬答,於名上書地,往往好用古稱,此大謬也。屈翁山《廣東新語》一則云:「近人稱廣東為嶺南,考唐分天下為十道,其曰嶺南道,合粵東西及安南國而言。宋則分廣東為廣南東路,廣西為廣南西路,今概曰嶺南,則未知其為東乎?為西乎?且昭代亦分廣東為嶺南三道矣,專言嶺而不及海焉。廉、雷二州為海北道,瓊州為海南道矣,專言海而不及嶺焉。今徒曰嶺南,則一分巡使者所轄已耳。且廣東之地,天下嘗以嶺海兼稱,今言嶺則遺海,言海則遺嶺,將稱陶唐之南交乎?周之南粵乎?漢之南越乎?吳晉之交廣乎?是皆非今日四封之所至也。凡為書必明乎書法,生乎唐則書嶺南,生乎宋則書廣南東路,生乎昭代則書廣東,此著述之體也。尊制正名,以合乎國史,道端在是。」此言可以為法。 女侯 漢陰安侯,高帝伯兄妻,丘嫂也。臨光侯,樊伉母呂嬃也。婦人封侯,始見於此。 九折臂 《左傳》曰:「三折肱知為良醫。」《楚詞·惜誦章》:「九折臂而成醫兮。」蓋文異而義則同也。 少君 《左傳》:「從我而朝少君。」外祖汪秋御先生繩祖 曰:「少君即小君,猶小卿為少卿,昭三十。 小寢為少寢哀廿六。 之類。」杜氏世族譜以少君為南子號,非也。案蒯瞶有殺母之心,故輒有拒父之事,亦業報也。 丁鶴年 弘治中,四川周洪謨,泊舟邗江,夜夢一人曰:「吾子前身也,姓丁,號友鶴山人,家維揚。」後周官南京翰林,以詩寄揚州太守王恕曰:「生死輪迴事杳冥,前身幻出鶴仙靈。當年一覺揚州夢,華表歸來又姓丁。」王得詩,集耆老問之,方知丁鶴年即友鶴山人,元末隱居,建文時沒於成都,王以此復周。見《堯山堂外紀》。夫從來前身之說,或由自悟,或由人指點,未有以己告己者,豈佛家所謂身外身耶? 縣郡 《漢書·地理志》:「始皇變封建而為郡縣。」顧氏《日知錄》歷引《左傳》、《國策》、《史記》以駁之,為郡縣不始於始皇。不知當時諸侯私立郡縣,大國有之,小國則否。至胥天下而為郡縣,何嘗不始於始皇?不過其名不自秦始耳。不然,班氏豈未讀古書者耶?春秋縣大而郡小,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是也。戰國郡大而縣小,魏惠王后七年,上郡十五縣是也。見《大事記》。又《逸周書·作雒篇》:「千里百縣,縣有四郡。」據此,則郡縣之名,自周初已然矣。 老伯 今人於父執,率稱老伯。舅氏華春濤先生岑松 則必比較年齒,長於父者曰老伯,少於父者曰老叔,截然不可紊也。昔米元章與人一帖云:「承借剩員,其人不名,自稱曰張大伯,是何老物,輒欲為人父之兄,若為大叔,猶之可也。」記此以博一哂。 左氏錯簡 《左僖二十五年傳》:「趙衰為原大夫,狐溱為溫大夫。衛人平莒於我。十二月,盟於洮,修衛文公之好,且及莒平也。晉侯問原守於寺人勃鞮,對曰:『昔趙衰以壺飧從徑,餒而弗食。』故使處原。」晉侯以下二十八字,當在衛人「平莒於我」之前,其曰「故使處原」,正說趙衰當為原大夫之由也,錯簡在下耳。見高郵王伯申師《經義述聞》。 左氏創解 《桓五年傳》:「王亦能軍。」杜註:「雖身敗軍傷,猶殿而不奔,故言能軍。」師解曰:「王已傷矣,尚安能殿,亦當為不字,形相似而誤,言王之餘師,不復能成軍耳。」《宣十二年傳》:「晉之餘師不能軍。」正與此同。若作亦字,於上下文義皆隔閡矣。 《莊十四年傳》:「寡人出,伯父無里言。」杜註:「里言,無納我之言。」師述庭訓曰:「里言,謂不通內言於外也。」《襄二十六年傳》:「衛獻公使讓太叔文子曰:『寡人淹恤在外,二三子皆使寡人朝夕聞衛國之言,吾子獨不在寡人,寡人怨矣。』對曰:『臣不能貳,通外內之言以事君,臣之罪也。』」不通內外之言,即所謂無里言。 《僖九年傳》:「以是藐諸孤。」杜注曰:「言其幼稚與諸子縣藐。」顧寧人《杜解補正》曰:「藐,小也。」惠定宇補註曰:「呂忱《字林》曰:『藐,小兒笑也。』」師解之曰:「杜以藐為縣藐,諸為諸子,以是縣藐諸子,孤斯為不詞矣。《文選·寡婦賦》:『孤女藐焉始孩。』李善註:『《廣雅》:藐,小也;孩,小兒笑也。』」俗本脫一「孩」字,惠遂以藐為小兒笑,其失甚矣。顧訓藐為小,是也,但未解諸字。今案,諸即者字也,諸、者古字通。《郊特牲》曰:「不知神之所在,於彼乎?於此乎?或諸遠人乎?」或諸,即或者。《爾雅》釋魚:「前弇諸果,後弇諸獵。」諸,亦者也。藐諸孤,猶言羸者陽耳。《周語》:「此羸者,陽也。」 《僖三十二年傳》:「必死是間,余收爾骨焉。」杜註:「以其深險故。」師解之曰:「此非傳意也,必死是間,余收爾骨者,言汝必在此間戰死,不可在他處,死有定所,乃可收爾骨也。」《公羊傳》:「百里子與蹇叔子哭而送其子,戒之曰:『爾即死必於殽之嶔岩,吾將屍爾焉。』」《呂氏春秋·悔過篇》:「蹇叔謂其子曰:『女死不於南方之岸,必於北方之岸,為吾屍汝之易。』」皆其證也。《宣十二年傳》:「逢大夫指木謂其二子曰:『屍汝於是。』」事與相類。 《宣十一年傳》:「諸侯縣公皆慶寡人。」杜註:「楚大夫縣尹皆僭稱公。」師解之曰:「縣公,猶縣尹,與公侯之公不同,如謂楚僭稱王,其臣僭稱公,則楚貴官無如令尹司馬,何皆不僭,而僭者反在縣大夫乎?《襄二十五年傳》:『齊棠公之妻。』杜註:『棠公,齊棠邑大夫。』齊縣大夫亦稱公,則非僭可知也。不然則公尊於侯,齊君但稱侯,而臣乃僭公乎?」 《成三年傳》:「荀 之在楚也,鄭商人有將置諸褚中以出。」註疏不言褚為何物。師解曰:「褚,裝衣也。《玉篇》。 褚,衣之橐也。《說文系傳》。 褚,囊也。《集韻》。 《襄三十年傳》:『取我衣冠而褚之。』注曰:『褚,畜也。』《呂氏春秋·樂成篇》作『子產貯之褚』。可裝衣,亦可裝物。《說文》:『 , 也。』又曰:『 ,載米 也。』《系傳》曰:『 ,囊也。』《莊子·至樂篇》:『褚,小者不可以懷大。』賈子《春秋篇》曰:『囊漏貯中。』《通俗文》曰:『裝衣曰 。』則褚、 、貯、 ,並字異義同。褚可裝物,亦可裝人,故商人慾置褚中以出也。哀六年《公羊傳》:『陳乞以巨囊載公子陽生。』事與此類。」 《成十六年傳》:「韓之戰,惠公不振旅。箕之役,先軫不反命。邲之師,荀伯不復從。」杜註:「林父奔走不復故道。」《釋文》:「從,徐子容反,或如字。」師述庭訓曰:「杜言『不復故道』,故徐讀為蹤跡之蹤,若讀如字,則不復從之下,須加故道二字,義始明白。且林父兵敗而歸,未必不由故道也。從,蓋徒字之誤,邲之敗,舟中之指可掬,則徒眾之不反者多矣。故曰不復徒,三句相對為文,《晉語》作『邲之役,三軍不整旅』,亦指徒眾而言。」 此以上七則,並詳《經義述聞》,竊愛其創解,謹節錄而恭識之。 梅花詩 山谷云:「歐陽公極賞林和靖梅花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而不知和靖別有一聯云:「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似勝前句。不知文忠何以棄此賞彼,文章大概亦如女色,好惡止繫於人。說見《苕溪漁隱叢話》。細玩二聯,各有妙處,然今人但膾炙前二句,而不及後二句,何也? 詠鹽詩 曾見《詠鹽》詩二句云:「調成天上中和鼎,煮出人間富貴家。」甚新,惜不知為何人所作。 胎生 世傳鶴胎生,其實鶴有卵,非胎生也。惟鸕鶿卻是胎生,見《抱朴子》及《本草》。 秋香 唐解元竊婢秋香事,小說家多艷稱之。案南京舊院妓,有秋香,後從良,有舊相識求見,以扇畫柳題詩拒之云:「昔日章台舞細腰,任君攀折舊枝條。如今寫入丹青里,不許東風再動搖。」見梅禹金《青泥蓮花記》。祝枝山有題秋香便面詩云:「晃玉搖銀小扇圖,五雲樓閣女仙居。行間著過秋香字,知是成都薛校書。」是蓋又一秋香也。 苗夫人王夫人 唐張泌《妝樓記》云:「苗夫人,其父太師,其舅張河東,其夫張延賞,其子弘靖,其婿韋皋。」婦人之貴,無如此者。然碧鸛郎君,延賞不識,而夫人獨識之。則其卓鑒,又有夐絕千古者,非尋常巾幗可比也。又元載敗事,其妻王夫人博聞強記,朝廷欲令為宮中女史。夫人曰:「十六年太原節度使女,二十年宰相妻,誰能更記得長信昭陽之事。」主司上聞,俄亦賜死。其氣節亦高出乃夫上矣。 蔡氏兩狀元 蔡宗伯升元,傳臚詩云:「入對彤廷策萬言,句臚高唱帝臨軒。君恩獨被臣家渥,十二年間兩狀元。」蓋一謂蔡公啟僔也,一時傳誦焉。 摸龍阿太 仁和姚少宰三辰 之祖業醫,嘗採藥墮溪,手摸石,滑而蠕動,負姚上,兩目如燈,照見須角,委姚地上,騰雲去,始知為龍也。手觸涎處,香累月不散,以手撮藥,病立愈。人呼之謂「摸龍阿太」。 人隔天河 乾隆己未朝考詩題「賦得因風想玉珂」。袁簡齋先生句云:「聲疑來禁苑,人似隔天河。」閱卷者以語涉不莊,將擯之。尹文端公力爭曰:「此人肯用心思,必年少有才者。」於是眾議始定。先生館選後,乞假歸娶。朝士贈詩絡繹。毗陵程文恭公景伊 一絕曰:「金燈花下沸笙歌,寶帳流香散綺羅。此日黃姑逢織女,漫雲人似隔天河。」蓋調之也。 洗福祿 常州風俗,臘月二十六日浴,曰洗福祿。二十七日浴,曰洗啾唧。啾唧,即祓除之意也。 響鈴墳 嘉禾梅里,俗傳南宋王妃時雲卿墓,人上其冢,有鈴聲,名響鈴墳。趙味辛司馬懷玉 有詩云:「紈扇珠襦一夕捐,松楸今屬野人田。可憐委骨埋香日,已是殘山剩水年。」「玉鉤一樣怨秋螢,此地猶傳有響鈴。絕勝寒瓊拾幽草,西陵夜夜哭冬青。」 溫銅刀 漆其鞞以銅飾之,銅其莖以銀鏤之,莖得周尺七寸六分弱,身長三其莖而微不逮焉。冬月握莖不寒,故名溫銅。傳為明戎政尚書陸公完學 遺物,思陵賜也。汝南許大令元基 藏之。 蝴蝶會 今同人攜酒一壺,餚二碟醵飲,名之曰蝴蝶會。匪僅諧聲,亦以象形也。頗雅,可入吟詠。 朱錦山 錦山,烏程人,能陳二十四種樂器於前,以手口及頭足動之,皆中節。又能奏各種曲,間以拇戰等聲,亦臻其妙。自言嘗給事故相邸中,敗後辭去,復還吳中,以素業餬口雲。近廣東亦有所謂鑼鼓三者,正與之相類。 李笠翁墓 笠翁晚年,卜築於杭州雲居山東麓,緣山構屋,名曰層園。卒,葬於方家峪九曜山之陽。錢唐令梁允植題其碣曰:「湖上笠翁之墓。」日久就圮,仁和趙寬夫坦 命守冢人沈德昭修築之,復樹故碣,且俾為券藏於家,可謂風雅好事者矣。 燕台小樂府 京師奢靡,甲於天下,而詐偽亦甲於天下。余嘗作燕台小樂府五首,《梨園伶》云:「軟紅十丈春風酣,不重美女重美男。宛轉歌喉裊金縷,美男妝成如美女。樓台十二醉春風,過午花梢日影紅。此際香車來巷陌,此時脆管出簾櫳。簾櫳掩映嬌妝束,場屋頻頻滾弦索。須臾花枝照眼明,飛上九天歌一聲。歌聲未罷歡聲滿,就中誰得秋波轉?曲罷翩然下坐旁,猶留粉暈與脂香。憑將眉語通心語,好把歌場換酒場。酒樓攜得人如玉,自占藏春最高閣。閒泛鵝兒弄斝尊,不容鸚母窺簾幕。承顏伺色最聰明,射覆藏鉤靡不精。欲即偏離拋又近,情無情處動人情。情多不及黃金貴,幾束吳綾謀一醉。夢裡溫柔鏡里人,甘心竟為他憔悴。憔悴青衫興已闌,一鞭又跨別人鞍。試看花底秦宮活,誰念車傍范叔寒。」《贗骨董》云:「世間何者為古物?尺五青天一明月。世間何者為真靈?日星河嶽賢聖經。彼食肉者何傖父,以假作真新作古。遂使市井售利徒,窮極妝點相欺誣。先秦銅鼎漢玉斝,阿房宮磚未央瓦,李斯古篆右軍書,戴嵩老牛韓干馬。湘簾棐幾清絕塵,一一帖妥而橫陳。若者商周若虞夏,平視群材高索價。吁嗟乎我生已後三千年,眼光那及前人前。矧乃寶物出非偶,鬼護神呵妖魅守。書言用器惟求新,當王者貴物最珍。羲皇以前瓦與石,縱在人間何足惜。君不見貧兒乞食善解嘲,原憲之杖顏回瓢。又不見奇珍從古無世壽,玉璽而今已非舊。」《跑熱車》云:「雷聲砉砉長安街,九逵大路揚塵霾。忽然到眼疾如駛,奇肱之車飛而來。車中之人美如玉,錦帶吳鉤新結束。車傍之仆秀且明,窄襟禿袖雙貂纓。執鞭者如齊越石,意氣驕人殊自得。此時可有闔門妻,窺見夫郎好顏色。試問輪蹄為底忙,來從何處去何方?卻離羅綺開筵地,會向氍毹選色場。色圍香陣銷魂劇,鎮日笙歌喧不絕。錦上繁花火里蛾,此車亦復因人熱。熱場熱客自營營,冷眼看他褦襶行。直為炎官效奔走,非關汗馬博功名。緇塵我亦驅馳客,敝車代步聊棲息。相看肥馬氣揚揚,自笑蹇驢行得得。若風從,若雲從,騁而先者毛羽豐,真不愧車如流水馬如龍。為雞口,為牛後,跂而及者牛馬走,未免嘆車如雞棲馬如狗。」《花局子》云:「李桃應候開無差,烘而出之名唐花。先時者珍後時寶,開在當時轉如草。挽回造化信有之,斫削元氣良由斯。同根相煎何太急,阿奴火攻出下策。不須剪彩方隋宮,不須羯鼓撾春風。頃刻千紅兼萬紫,雲羅霞錦開重重。京師女兒美如玉,最妙芳齡十五六。眼波秋水黛春山,灼灼花枝鮮耀目。頗聞羅帳夜橫陳,暖炕熏籠熨體頻。人亦如花嬌養法,蕊珠烘透十分春。容顏轉眼渾非舊,玉骨香桃可憐瘦。自是英華早發舒,面痕容易觀何皺。矧茲弱植力無多,雨妒霜欺可奈何。縱有十重金步障,難留隔歲玉枝柯。世人看花惜花少,花若有知應亦惱。不若移根冷處栽,自開自落年年好。豈知好景發年年,爭得非時競逞妍。若使名花都有壽,何人肯費買春錢?」《八角鼓》云:「十棒花奴罷歌舞,新聲乃有八角鼓。一木一扇一氍毹,演說亡是兼子虛。虛中生實無生有,別是人間一談藪。操成北地土風音,生就東風滑稽口。有時按曲蘇崑生,有時說書柳敬亭,有時郝隆作蠻語,有時公冶通鳥聲。有時雙盤旋空際,公孫大娘舞劍器;有時累丸擲空中,痀僂丈人承蜩功。須臾座中響弦索,引上雛兒一雙玉。不習梨園舊譜聲,自調菊部新翻曲。曲邊人物盡風流,燕樣身材鶯樣喉。入局先輸錢買笑,當筵又費錦纏頭。眼波眉語通消息,別有溫柔描不得。巧謔新諧倍有情,穠歌艷舞都無色。由來此戲五方同,不及京師技最工。此輩亦須官樣好,馬伶無怪客嚴公。」 管杏花 史文靖公館課庶常,以春日即事命題。管水初一清 詩中一聯云:「兩三點雨逢寒食,廿四番風到杏花。」史公擊節,人因呼之曰「管杏花」。 鐵馬 檐鐵曰「鐵馬」,向不解馬字之義,偶閱唐馮贄《南部煙花記》:「臨池觀竹既枯,後每思其響,帝為作薄玉龍數十片,以縷線懸於檐外,夜中因風相擊,聽之與竹無異。民間效之,不敢用龍,以什駿代,故曰馬也。」 家書署姓 山舟學士嘗見諸城劉文清相國與其父文正公家書,末署款雲「男劉墉百拜」。趙味辛司馬曾見明王文成與父太宰公書,名上亦書姓。蓋當時風尚使然,今若效之,便譁然矣。 馬閘子 今人以皮為交床,名馬閘子,官長多以自隨,以便於取挈也。按唐明皇作逍遙座,遠行攜之,如摺疊椅,蓋即此物之權輿乎? 陽明之學 王文成公功業彪炳,卓然為一代之冠,惟以良知揭天下,稍累高明。而議者極意詆訶,至謂有明之天下,不亡於流賊,而亡於陽明。是何言歟?黃梨洲云:「今之敢於罵象山、陽明者,以晦翁為之主,是猶豪奴之慢賓客,猘犬之逐行人。」斯言真刻酷矣。 笙磬同音 沈無咎,字子慕,烏程人,少工詩,性疏傲,嘗以鬻魚為業。所居有漁莊畝許,得魚則跣足入市,所需值不二言。又善結彩珠為燈,挾燈赴廣陵求售。一日,過某商門,商素聞其名,還其燈,以白金一鎰為贈。無咎大怒,委金於地曰:「若較價值,吾不怪。牧豬奴何知,而令我受腥膻物耶?」毀其燈,不顧而去。客武進,一時士夫多與之交,其詩名《夢花集》。女子湯朝,武進呂氏侍兒也,字蕉雲,亦能詩,見無咎詩而好之,因題四律以示無咎,遂聘為妻。於是朝詩益進,遂以所酬唱者合刻之,名曰《笙磬同音》。 活孟子 明陳白沙以學為粵倡,其學一宗濂洛。姜進士麟者,始見白沙,曰:「吾閱人多矣,如陳先生者,耳目口鼻人也,所以視聽言動,殆非人也。」人問之,輒曰「活孟子,活孟子」雲。白沙初應聘至省,觀者數千萬人,圖其貌者以百數計,市井婦孺皆稱為陳道統。入京,授翰林院檢討,以養母還山不仕。憲廟升遐,哀詔至,先生賦詩云:「三旬白布裹烏紗,六載君恩許臥家。」家居嘗戴玉台巾,玉台,山名,巾象之也。 扶青玉杖,插花帽檐,往來山水之間。有詩云:「惟有白頭溪里影,至今猶帶玉台巾。」又云:「拄地撐天吾亦有,一莖青玉過眉長。」又云:「兩鬢馨香齊插了,賽蘭花間木犀花。」其風流如此。白沙弟子百餘六人,以林緝熙光 為最。白沙歿後,湛文簡露 祀之于衡山嶽麓精舍,其後文簡卒,因以配享焉。 不倒翁 趙雲松觀察作不倒翁詩,欲用「黃胖春遊」四字,而未得其對。明日方浴,忽憶「白題胡舞」,真絕對也。喜而一躍,浴盆頓破。 不能詩 世傳曾子固不能詩,非不能也,不過稍遜於文耳。唐張道古,名 ,博學善古文,讀書萬卷,而不好為詩。曾在張楚夢座上,時久旱,忽大雨,眾賓詠之,道古最後方成絕句曰:「亢暘今已久,喜雨自雲傾。一點不斜去,極多時下成。」此則真不能詩者矣。事見唐張 《耳目記》。 六和塔 吾杭江干開化寺塔,曰六和塔。開寶三年,智覺禪師延壽,始於錢氏南果園開山建塔,後廢。宋紹興二十六年,僧智曇重建。案《四朝聞見錄》:「衛涇,字清叔,自僉幕奉召,而不入國門,翱翔於江上六合塔。」又宋《藝圃集》:「李沆有《六合塔》詩。」然則和者,合之轉音,今北人口音,呼合如和字。俗傳六和塔,系元僧楊璉真伽裒宋陵骨而成,實非也。裒骨之塔曰鎮南塔,俗呼一瓶塔,又曰白塔。吳僧《白塔寺》詩,所謂「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即此是也。案《清江集·穆陵行》云:「江頭白塔今不見。」則鎮南塔自明初已剗去之矣。又《江月松風集·白塔》詩:「宋宮傳自唐朝寺,白塔崔嵬寢殿前。」則在大內是又一白塔也。 姬姜被難 宋共姬待姆不至而死於火,楚貞姜待符不至而死於水,婦人之義,守禮大於避害,二夫人之事相同,皆能人之所難能者也。後之議者,謂其知守經而不知達權,誤矣。 名之顯晦不同 郭翼《雪履齋筆記》:「張俊有愛姬張穠,乃錢唐妓,頗涉書史。拓皋之役,俊發書囑以家事,姬引霍去病、趙雲以堅其心。俊以其書繳奏,上親書獎諭。」張、韓皆中興名將,皆有奇女子,又皆出微賤,亦奇矣!施彥執《北窗炙 》:「錢唐兩處士,林和靖居孤山,徐沖晦居萬松嶺,夾湖相望。徐之孫忉猶守故廬,語人曰:『先祖有言,子孫世世勿離錢唐,永無兵燹。』」先生名奭,賜號沖晦。 今人但知林和靖,而不及沖晦,盛稱梁紅玉,而不及張穠,亦有幸有不幸也。 王墳豆 九曜山下有隙地焉,相傳是明昌化伯邵林墓域。林為孝惠太后之父,舊稱邵皇親墳,杭人訛為邵王墳。其地產蠶豆甚佳,俗呼「王墳豆」,此可與「東陵瓜」同作邵氏典故。 鷓鴣米 漁洋山人《居易錄》:「弋陽汪少宰偉 赴一中官請,設飯止半盂,而香滑異常。問米所從出,云:『四川以歲例進貢者,米生於鷓鴣尾,尾止二粒,取出放去,來年則更取之。』」其事甚異。先伯祖諫庵先生有《鷓鴣米歌》云:「鷓鴣鷓鴣吾問爾,爾何不學雄雞自斷尾?胡為苦喚行不得,猶護尾中二粒米。鷓鴣向我鳴鉤輈,請對以臆知是不?白鷺縗,青鳳裘,鶴氅翠翎雄雉頭,征取羽毛助文采,山林搜捕遭危殆。可憐更有觸網羅,燔炙煎烹調鼎鼐。豈若米自尾中生,不勞播谷頻催耕。各以兩粒充玉食,香淨突過長腰粳。但使年年來去無羈縛,予尾翛翛予亦樂。」 諱 書傳之論諱,然亦有不可通者。先伯祖有《與盧抱經學士論諱書》及《書諱辯後》二篇,極賅博精核,爰敬錄之。《書》云:「伻來辱書,是前月十日所發,毗陵至杭,僅六百里,奚遲滯如此。承示古人生不辟名,卒哭乃諱,引據精核,先生之論詳矣。然竊有疑焉。即以天子諸侯言之,周襄王名鄭,而不聞鄭國改封。魯廢具敖二山,而有公孫敖。衛襄公名惡,而其後有大夫齊惡,何以不諱?齊有昭公,而其兄孝公名昭。宋有成公,其孫平公名成。舉諡則犯名,諱名則廢諡,宜何如諱?且有子孫與其先世同名者,高圉之父名辟方,而孝王名辟方。厲王名胡,而僖王名胡。晉惠公名夷吾,而靈公名夷皋。鄭武公名掘突,而厲公名突。蔡文侯名申,而昭侯名申杞。桓公名姑容,而文公名益姑。莒渠丘公名朱,而犁比公名買朱鉏。若夫武王,一代之宗也,而衛有公叔發,鄭有公子發。伯禽,不祧之君也,而有柳下惠展禽。茲輿期,莒之祖也,而後世有茲 公及展輿、庚輿。季勝,趙之祖也,而春秋有趙勝,戰國有公子勝,平原君亦名勝。陳完,田齊之始祖也,而陳成子有兄曰完。凡此豈得援舍故諱新之例,以為詞耶?又有以祖父之名為氏,如《杜世族譜》、《鄭氏族略》所載者,則祖宗之名,世世不可復諱,亦不必入門而問矣。是皆愚昧所未解,願先生再誨之。」《書後》云:「《舊唐書》譏退之《諱辨》紕謬,豈以李賀父名晉肅,賀不舉進士為是耶?王觀國《學林》引唐人康駢《劇談錄》曰:『元微之以明經擢第,願結交李賀,執贄造門,賀覽刺不答,微之慚憤而退。後登要路,因指賀祖名進,不合應進士舉,遂致 軻。』乃知毀賀者,微之也。惟稱祖諱進與言父晉肅異。然退之頗有誤處。《史記·天官書》:『氣來卑而循車通。』《裴氏集解》謂『車通避漢武帝』,則不諱轍之說恐非。杜上聲,度去聲,杜、度二字不同音。杜度,見《晉書·衛恆傳》,非杜操字伯度者也。 治天下之治,平聲,非去聲,且犯高宗正諱,即憲宗時高廟已祧,不諱而諱,辨中似不宜見此字。曾子父名點,不名晳。宇文化及逆黨孟秉,《隋書·煬帝紀》、《唐書·竇建德傳》並作孟景,以秉與昞同音而改之。李林甫上御定月令表,璇璣玉衡,以璣與基同音而改之,則不諱滸勢秉機之語,殊未盡然。蓋唐俗重諱,自天子迄士大夫家,雖二名嫌名亦避之,其弊至於父名樂,終身不聽絲竹,不游嵩岱。父名石,平生不用石器,遇石不踐。退之此辨,殆藉以諷世歟?至周密《齊東野語》引《諱辨》云:『桓公名白,博有五皓之稱。厲王名長,琴有修短之目。不聞為布帛為布皓,腎腸為腎修。』今文無之,此乃《顏氏家訓·風操篇》語,弁陽老人誤以為韓文也。」 解經可噱 群儒羽翼經傳,而間有極可笑者。桓六年經書「實來」,杜注謂「承上五年冬州公如曹,故曰實來」。此解原屬牽強,蓋從闕文之說為是。而家氏鉉翁引「子皮實來」、「鞏伯實來」為證,以為「天王使人下聘」。毋論聖人不作此廋詞隱語,且作經未成,而反引未來之傳以為註解,有是理乎?襄二年,「葬小君齊姜」。九年,「葬小君穆姜」。左氏以齊姜為成公夫人,穆姜為宣公夫人,傳文甚明。公羊獨疑其詞曰:「齊姜與穆姜,則未知其為成夫人歟?宣夫人歟?」而何休直以齊姜為宣夫人,疏申之云:「何氏以齊姜先薨,多是姑;穆姜後卒,理宜為婦。」夫姑後婦歿,婦先姑逝,亦修短之數,有何定例耶?此二段解經,殊屬可笑。又魯定公母不書薨,遂引仙傳,以為服五加皮致不死。羊舌大夫以盜獻羊埋頭事發,掘舌為證,因而得姓,可謂不經之談。 封神傳 《封神演義》一書,可謂誕且妄矣,然亦有所本。《舊唐書·禮樂志》引《六韜》云:「武王伐紂,雪深丈余,五車二馬,行無轍跡,詣營求謁,武王怪而問焉。太公對曰:『此必五方之神來受事耳。』遂以其名召入,各以其職命焉。」案五車二馬,乃四海之神祝融、句芒、顓頊、蓐收、河伯、風伯、雨師也。又《史記·封禪書》:「八神將太公以來作之。」則俗傳不盡誣矣。今凡人家門戶上,多貼「姜太公在此,諸神迴避」,亦由此也。 真字 十三經無真字,蓋正字,即古真字也。正鵠、正月、雨無正,皆是。今廣東各藝招牌,如教識正銀、正山水,皆不作真字,尚有古風。又經書中假字,皆作假借解,蓋真假二字,古悉用誠偽也。 書卒異詞 凡人死曰卒,曰歿,曰疾終,曰溘逝,曰厭世,曰棄養,曰長逝,曰捐館舍,此夫人知之也。又曰棄堂帳,顏魯公徐府君神道碑:「夫人春秋六十有八,棄堂帳於相州之安陽。」又曰啟手足,獨孤及獨孤公夫人韋氏墓誌:「啟手足之日,長幼號啕。」權德輿杜岐公志銘:「十一月辛啟手足京師安仁里。」梁肅皇甫縣尉志銘:「啟手足於嘉興縣私第。」宋李宗諤石保吉碑:「啟手足於豐義坊之私第。」又曰隱化,陳子昂為其父元敬志銘:「隱化於私宮。」又曰遷神,柳宗元崔敬志銘:「遷神於舟。」又道士卒曰解駕,見唐許長史舊館壇碑。曰遁化,見顏魯公李元靖先生碑。尼卒曰遷神,見李志暕唐興聖尼法澄銘。曰遷化,見唐宣化寺尼見行塔銘。曰舍壽,見唐濟度寺尼法願志銘。僧卒曰遷形,亦曰遷化,見《唐道安禪師塔記》,及僧維新等經幢。曰示滅,見劉禹錫《牛頭山融大師新塔記》。 徒法無益 《周書·酒誥》曰:「群飲,汝勿佚,盡執拘以歸於周,予其殺。」飲酒之禁,何至其嚴如此?蓋其時朝歌化紂之俗,酗酒太甚,故特設厲禁以止之,所謂刑亂國用重法也。明洪武初定例:「凡吸菸者殺無赦。」菸草本出於外域,可見當日亦以此為鴆毒,故立法如此之峻,而今則人易葉而戶抗,奇矣!竊謂鴉片之禁,近日愈嚴而行愈廣,余謂不及十年,必至人人吸之,如水煙旱菰而後止。地日產其戕生之物,而天亦不能不傷其好生之心,哀哉! 孔子刪詩 阮亭司寇《池北偶談》謂孔子正樂而並未刪詩。其論云:「《論語》一則曰『詩三百』,再則曰『誦詩三百』,《家語》對哀公問郊,亦曰『臣聞誦詩三百,不可以一獻』,知古詩本有三百,非孔氏手定也。又左氏列國卿大夫燕饗賦詩,率皆三百篇中,多在孔氏之前,其非夫子刪定,瞭然可見。」然其說亦有未可盡通者,如《茅鴟》、《河水》、《新宮》、《轡之》、《柔矣》等篇,獨非賦詩也乎?今則全篇逸去。其他「素以為絢兮」一句,「唐棣之華」四句,見於《論語》。「兆雲詢多」二句,「周道挺挺」四句,「祈招之愔愔」六句,見於《左傳》。「昔吾有先正」五句,見於《小戴記·緇衣篇》。「魚在在藻」六句,見於《大戴記·用兵篇》。「國有大命」三句,見於《荀子·臣道篇》。至《南陔》等六篇,有笙無詞,《貍首》亦然,則謂三百篇外絕無刪動,亦未見其允當。大約或篇或章,均系舊逸。而單詞駢句,尚錯雜於簡端。孔子定詩時,則竟刪去,以成三百五篇完好之作,亦述而不作之意也。如謂古詩三千,而刪存止於三百,則馬遷傳聞之誤,前人辨之詳矣,其說殊不足信。惟《墨子·公益篇》有云:「誦詩三百,弦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諸子之說,固不足盡信,然鑿鑿言之,不知即此三百篇耶?抑別有所謂三百者耶? 麾蚤 禮器不麾蚤,舊注訓麾為快,謂祭不以蚤為快也。其說殊屬晦澀。杭堇浦太史世駿 《續禮記集說》引歸安鄭氏曰:「此言臨祭之時,極其誠敬,不敢指麾,不敢搔爬,所謂手容恭也。蚤與搔,古字通耳。」似較舊說,於義為長。 韓公帕蘇公笠 廣東潮州婦女出行,則以皂布丈余蒙頭,自首以下,雙垂至膝,時或兩手翕張其布以視人,狀甚可怖,名曰「文公帕」,昌黎遺制也。惠州嘉應婦女多戴笠,笠周圍綴以綢帛,以遮風日,名曰「蘇公笠」,眉山遺制也。二物甚韻。 毛詩酒令 向在友人家小飲,行一酒令,須四言《毛詩》二句,合成一花,要並頭、並蒂、連理,如「宜爾子孫,男子之祥」,隱宜男,此並頭花也。「駕彼四牡,顏如渥丹」,隱牡丹,此並蒂花也。「不以其長,春日遲遲」,隱長春,此連理花也。此令甚新。 孟子始尊伊尹 孟子稱伊尹之任,辨伊尹之志,論伊尹之出處,明伊尹之見道統,七篇之中,屢屢言之。而孔子口中,絕未論及,耏野之師,桐宮之放,事為其創,功罪俱難言之也。聖人之意深矣。 水晶 古人之言,有未可盡信者,《格古要論》及劉貢父俱云:「水晶為千年老冰。」然此物出於廣東潮州,潮州烏得有冰?且有黃晶、紫晶、綠晶、茶晶、墨晶、發晶之別,其非冰也明矣。考《鐵圍山叢談》載,「政和間,伊陽太和山崩,裂出水晶。」則是石中所產無疑。又案,劉貢父與一弁員同座,偶言及水晶系是何物,貢父曰:「不過多年老冰耳。」冰、兵同音,蓋戲語也,本不可以為據。 市井食單 豬耳朵,名曰「俏冤家」;豬大腸,名曰「佛扒牆」,皆蘇人市井食單名色。 殿寺新名 殿名多取堂皇冠冕字樣,而光武洛陽有卻飛殿,見《七修類稿》。寺名多取安禪祈福字樣,而蜀中成都有相思寺,見《香祖筆記》。 念珠鐘聲 念珠名牟尼珠。《庶物異名疏》:「梵語缽塞,此名數珠,乃引接下根,牽果修業之具也。」《瓦釜漫記》:「念珠凡一百零八枚,蓋取十二月,二十四氣,七十二候,准一歲之義。」其曰天罡地煞者,荒唐之言也。鐘聲一百零八下者,亦取此義,而擊之法,各處小有不同。杭州歌云:「前發三十六,後發三十六,中發三十六,聲急,通共一百八聲息。」紹興歌云:「緊十八,慢十八,六遍湊成一百八。」台州歌云:「前擊七,後擊八,中間十八徐徐發,更兼臨後擊三聲,三通共成一百八。」 和尚破葷 人饋得心大師雞子若干枚。師大吞咽,作偈曰:「混沌乾坤一殼包,也無皮骨也無毛,老僧帶爾西天去,免在人間受一刀。」是大慈悲,大解脫。張獻忠攻渝,見破山和尚,強之食肉。師曰:「公不屠城,我便開戒。」獻忠允之。師乃食肉,說偈曰:「酒肉穿腸過,佛在當中坐。」是大功德,大作用。若唐僧人某,「但願鵝生四腳,鱉著兩裙」,人以為俊語。又某僧劈伽藍作薪煮狗肉,有句云:「狗肉鍋中還未爛,伽藍再取一尊來。」人以為灑脫,余謂此不但魔道,直是餓鬼道、畜生道矣。 任翼聖 任翼聖憲副啟運 九歲讀《孟子》終,飲泣不食。乃祖問其故,曰:「豈有讀『然而無有乎爾』二語,而不悲者乎?」後晚年學《易》,研思極慮,忽神遊乾坤圖內,身如委蛻。一霎,八卦劃然開朗,始蘇。蓋如臥如死者,已旬有七日矣,奇哉!見震澤任心齋兆麟 《有竹齋集》。 武弁臨終詩 明杭吳東昇,武弁也,年八十卒,臨終詩曰:「囑咐兒孫送我終,衣衾棺槨莫豐隆。停喪只好經旬外,出殯須行徑路中。念我行藏無大過,請僧超度有何功。掘坑埋了平生事,休信山家吉與凶。」杭人奢於喪而緩於葬者,當奉此詩為玉圭金臬。 膽異 諸物之膽,皆附肝不動。蚦蛇之膽,隨日而轉,分上中下三旬。熊膽隨時而轉,分春夏秋冬。象膽隨月而轉,分十二建。蓋象具十二肖肉,如正月建寅,膽在其虎肉是也。 聚珍版 沈存中云:「慶曆中,有畢昇為活字版,用膠泥燒成。」武英殿聚珍版,自易銅為木之後,近聞亦多散失。頃廣東新制活字版一付,以黃楊堅木為之,現已有二萬餘字,隨時增益,大約至五六萬字,可以足用。吳石華蘭修 、曾勉士釗 兩學博,儀墨農孝廉克中 主司其事,將來可成一巨觀也。 優劇 宋時大內中,許優伶以時事入科諢,作為戲笑,蓋兼以廣察輿情也。秦檜當國,和議既成,無迎還二聖意。又檜一日於朝堂假寐,誤墜其巾,都察院吳某立置曲柄荷葉托首,安於椅後,遂名曰「太師椅」。有二優因戲於上前,一人捧太師椅,安排坐位,一人盛服緩步而出,耳後帶大金鐶二,垂至前肩。一人問曰:「汝所帶是何物?」曰:「此名二勝鐶。」一人直前,將雙鐶擲諸其背,曰:「汝但坐太師交椅受用足矣。二勝之鐶,丟之腦後可也。」韓侂胄當國,恃功妄作,諸事皆矯旨行之。偶值內宴,伶人王公瑾曰:「今日之事,政如客人賣傘,不油裡面。」史彌遠當國,威福日盛,凡有夤緣者,必奔走其門。一日,伶人於上前演劇。一人扮顏夫子,喟然而嘆。子貢在旁曰:「子何憂之深也?」顏子曰:「夫子之道,仰彌高,鑽彌堅,未知何日望見,是以嘆耳。」子貢曰:「子誤矣。今日之事,鑽彌堅何益,只須鑽彌遠足矣。」余謂伶人之慧心壯膽,固屬可嘉,而諸帝之側聞譎諫,如聵如聾,何也? 鮮魚生蔥 東坡《仇池筆記》,以徐問真啖鮮魚生蔥為異人。古人蓋未知食鮓之說。所謂鮓者,特乾魚片子耳。今則南中以鮮鮓為佳品矣。至生蔥之味,美實過於熟蔥,北方人人啖之,南人亦十有五六,尤不足奇也。 戴記 讀《禮記》,刪《喪服》,本無此法,必不得已,《檀弓》、《三年問》二篇,不可刪也。 富貴詩 作富貴詩而用金玉珠琲字樣,此大忌也。宋李既方句云:「書標卷數金泥字,樹記花名玉篆牌。」寒乞之相,反令人不可耐。 三十而立 《一夕話》載三十而立破題云:「兩個十五之年,雖有椅杌而不坐焉。」又《釵釧記》傳奇中亦有此科諢,而不知確有此典也。《北夢瑣言》:「魏博節度使韓簡,性粗質,每對文士,不曉其說,心甚恥之。乃召一孝廉令講《論語》,及講至《為政篇》,明日,謂諸從政曰:『仆近知古人淳樸,年至三十,方能行立。』聞者無不絕倒。」但不知此公善悟,別具會心,抑孝廉口授時,即出此秘解也? 三陣 員半千,本名餘慶,師王義方謂之曰:「五百年一賢,足下當之矣。」遂改名半千。初應六科舉,授武陟尉。又應岳牧舉,高宗御武成殿,召諸舉人親問曰:「兵書所云天陣、地陣、人陣,各何謂也?」半千越次對曰:「臣觀載籍多矣,或謂天陣,星宿孤虛也。地陣,山川向背也。人陣,偏伍彌縫也。以臣見則不然,夫師出以義,有若時雨,得天利,此天陣也。兵在足食,且耕且織,得地利,此地陣也。卒乘輕利,將帥和睦,此人陣也。去此三者,其何以戰?」高宗深加嗟賞,對策上第。見唐劉肅《大唐新語》。愚謂此數語,不但詞理正大,兼有以消其握奇逞譎之謀,而動其休養仁愛之念也。 急急如律令 急急如律令,道家敕語也。解之者曰:「律令,雷部之獸,其行最速,故以為比。」然宣和中,陝右人發地得一檄云:「永初二年六月丁未朔,廿日丙寅,得車騎將軍幕府文書,上郡屬國都尉二千石守丞廷義三水,十月丁未,到府受印,發夫討畔羌,急急如律令。馬四十匹,驢二百頭,給內侍」云云。此檄梁師成得之以入石,然則急急如律令,乃漢之公移常語。張天師漢人,故沿用五字,道家得其祖述耳。 逼人太甚 卿宗與崔杼遠近,如明公之於陳恆,天生此一對篡賊。卿宗與蕭何遠近,如明公之於曹參,天生此同時相國。此不過一時相謔之詞耳。若陸機入朝,盧志問曰:「陸遜、陸抗,於君遠近?」機云:「如君於盧毓、盧珏。」此則逼人太甚矣,宜其賈禍也。《南史·王儉傳》,政府見一選人姓譚,戲曰:「齊侯滅譚,那得有卿?」對曰:「譚子奔莒,所以有僕。」可謂捷給矣。 燒尾宴 燒尾之義,向但知鯉魚將化龍,過龍門,惟尾不化,天火自後燒之,乃成龍去。又一說云:「燒尾者,虎豹化人,惟尾不化,必以火燒之,乃成人。」見葉夢得《石林燕語》。二說不同。又燒尾宴,《唐書》大臣拜官,獻食於天子,名曰「燒尾宴」。而小說所載,乃云:「凡士子初登科,及在官者遷除,朋僚慰賀,皆盛置酒饌音樂宴之,名曰燒尾宴。」二說亦不同。 輓聯 輓聯不知起於何時,古但有輓詞而已。即或有膾炙二句者,亦其項腹聯耳。《石林燕語》載:「韓康公得解,過省殿試,皆第三人,後為相四遷,皆在熙寧中。蘇子容挽云:『三登慶曆三人第,四入熙寧四輔中。』」此則的是輓聯之體矣。 硬記 小兒讀書,勉強背誦,名曰「硬記」,亦可謂之「熱記」。見葉夢得《避暑錄話》。 縮骨癆 葛秋生姑丈以病瘵卒,身首漸小。醫者云:「此名縮骨癆。」其病罕聞。按宋彭乘《墨客揮犀》載:「呂縉叔以知制誥知潁州,忽得疾,但縮小,臨終僅如小兒。」此其是歟? 燒香 《尚書》:「至於岱宗,柴望秩于山川。」又:「柴望大告武成。」柴雖祭名,考之禮:「焚柴泰壇。」《周禮》:「升煙燔牲首。」則是祭前燔柴升煙,皆是求神定儀,初無所謂燒香之說也。宋趙彥衛《雲麓漫鈔》云:「近人崇釋氏,多好用香。蓋西方出香,釋氏動輒焚香,以示潔淨,道家亦然。」今人祀社稷,祭夫子,於迎神之後,奠幣之前,行三上香禮,郡邑或有之,朝廷則無是,宋時猶存古制也,今則又不然矣。 王荊公 公久居樞要,有諫官言:「公宅枕乾剛,貌類藝祖。」公上疏請罪云:「宅枕乾剛,乃朝廷所賜。貌類藝祖,乃父母所生。」仁廟嘉納,此官直是沒得說。夫安石弊政,何不可劾而乃言及此耶? 蔑 隱元年,「公及邾儀父盟於蔑」。惠棟《春秋左傳補註》云:「蔑,本姑蔑,定十二年,敗諸姑蔑是也。隱公名息姑,當時史官為之諱,猶定公名宋。《哀廿四年傳》:孝、惠娶於商,不雲宋也。古人舍故諱新,故哀為定諱,定不為隱諱。《汲郡古文》云:魯隱公及邾莊公盟於姑蔑。魏史不為魯諱,則此為隱諱明矣。」愚按此說不然,諱有改文,而無刪文,況為地名,尤無筆削之理。且歷考《春秋》,莊公名同,而十六年書「同盟於幽」,二十七年書「同盟於幽」。僖公名申,而五年書「晉侯殺其世子申生」,七年書「鄭殺其大夫申侯」,十六年書「戊申朔,隕石於宋五」,「壬申,公子季友卒」,「丙申,鄫季姬卒」,二十一年書「楚人使宜申來獻捷」,二十八年書「壬申,公朝於王所」。成公名黑肱,而十年書「魏侯之弟黑背,帥師侵鄭」。襄公名午,而六年書「壬午,杞伯姑容卒」,十年書「甲午,遂滅逼陽」,十七年書「庚午,邾子 卒」,十八年書「楚公子午帥師伐鄭」,二十六年書「甲午,衛侯衎復歸於衛」,「壬午,許男寧卒於楚」,二十九年書「庚午,衛侯衎卒」,三十年書「甲午,宋災。」定公名宋,而元年書「晉人執宋仲幾」,四年書公會劉子、晉侯、宋公某某「於召陵」,六年書「晉人執宋行人樂祁犁」,十年書「宋樂大心出奔曹」,「宋公子地出奔陳」,「宋公之弟辰暨仲陀、石 出奔陳」,十一年「宋公之弟辰及仲佗、石 、公子地自陳入於蕭以叛」,「樂大心自曹入於蕭」,十四年書「衛趙陽出奔宋」,「齊侯、宋公會於洮」,「宋公之弟辰自蕭來奔」,十五年書「鄭罕達帥師伐宋」。俱直書不諱,何獨於隱而異之?若雲隱為首公,亦諱始祖之意,則紀載之文,宜歸一例。閔元年書「公及齊侯盟於落姑」,襄六年「杞伯姑容卒」,昭六年「杞伯益姑卒」,哀三年「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何又不諱也?杜注云:「蔑,姑蔑,一地而二名。」何必更為穿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