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般秋雨盫隨筆 · 卷五

在疚記 明忠莊朱公,諱之馮,字德止,號勉齋,京師人。官中丞,殉甲申之難。著《在疚記》,中多粹語。有云:「隱惡揚善者聖人也,好善惡惡者賢人也。分別善惡無當者庸人,顛倒善惡以快讒謗者小人也。」 宗彝 思南石阡一帶山中,產獸曰宗彝,類獮猴,巢於樹,老者直居上,子孫以次居下。老者不多出,子孫居下者出,得果即傳遞至上,上者食,然後傳遞至下。先儒謂:「先王用以繪於尊者,取其孝也。」 同姓 張獻忠亂蜀,焚毀城市祠廟,惟梓潼七曲山張亞子廟,盛有增飾,且追尊帝君為始祖。遇張桓侯廟,亦不敢毀。唐黃巢之亂,屠戮無算,然獨厚同姓。如黃姓之家,及黃岡、黃梅等縣,皆以黃字得免。盜賊之行,如出一轍。然今人之暴富貴而即忘其族裡者,殆盜賊之不若矣。 治中 官名治中,中字多讀如字,非。《周禮·天官》:「凡官府都鄉州及都鄙之制,治中受而藏之。」鄭司農曰:「中者,要也。謂職治簿書之要也。」則中字宜與中傷、中酒等字同音。 脫十娘顧二娘 王阮亭先生詩云:「樽前白髮談天寶,零落人間脫十娘。」注,金陵舊院有頓、脫諸姓,皆元人,後沒入教坊者。江寧脫十娘者,年八十餘尚在。萬曆中,北里之尤也。 陳句山先生詩云:「誰將幾滴梨花水,一灑泉台顧二娘。」注,顧二娘,吳門人,善制硯,住專諸巷。 六女 廣州順德縣李氏,簡姑、定姑、介姑、潔姑、寅姑、璇姑遭滇寇之亂,誓志同死,連臂投淵。見漁洋山人《池北偶談》。然廣郡六貞女,事不止此。康熙丙辰,逆周入寇,順德有伍某者,知陳村生員李朝宗有同堂女六人,年及笄,皆殊色,因勒其家為富戶,派助兵餉,使人謂李曰:「以六女歸伍,事必解。」六女知不免,一夕,同赴水死。六屍浮出,面色如生,遂合葬於龜山之陰。事聞,下伍於獄,瘐死。又增城黃燦陽妻湯氏,及其弟一初之女,曰慎、曰志、曰愛,及庠生森然之妹,曰可再、曰蝦,湯孀守,與五女共處樓中。崇禎戊辰,賊黃仲積攻樓,湯與五女墜樓死。邑令方大猷有詩紀之。順治癸巳,李定國攻新會茭塘諸鄉,治戰艦應之,定國敗走。藩兵至,偵知李良宰富,誣其通寇,使游檄索金即免。李靳不與,兵圍其居。李有六女,登樓自縊,良宰墜樓被殺。乾隆丙申三月,賊眾劫新會鄺佳俸家樓,時有女鄺蘭娘、胡鶴娘、胡寅娘、胡帶娘、廖寬娘、鄺妹娘,懼辱墜樓,人呼「墜樓六貞女」雲。 躲破鼓 昔有人養二猿,牝者甚淫。一日失牡,叫號不已。主人遍覓不得,翼日乃出自破鼓中。故今號人之避內差者,曰「躲破鼓」。 上舍 明初,一上舍任都掌院,群屬忽之。約二三新差巡按者領教,掌院厲聲云:「出去不可使人怕,歸來不可使人笑。」聞者凜然。 桂花新 蔣苕生太史《空谷香》傳奇,魯學連《移官》出內《桂花新》一支云:「山平水遠出桐江,柔櫓聲中過富陽。塔影認錢唐,何處是故人門巷?」敘自嚴州至省城,光景歷歷,如在目前。余久羈嶺表,夢繞家山,一再誦之,悠然神往矣。 輓聯 姨丈蘇子齋先生繹 初入翰林,繼擢御史,鐫級,捐復員外,補刑部湖廣司,轉郎中,出為山西朔平府知府。丁母艱起復,簡山東青州府知府,卒於官。家大人在粵接訃,命壬為輓聯云:「侍直西清,珥筆西台,又盡職西曹,出治懋勛猷,兩省春風思太守;耗傳東浙,心傷東魯,奈身羈東粵,招魂長嘆息,一江秋水哭先生。」又同年徐秋厓孝廉廷烺 會試場中得病,十四日而歿於邸舍。余代家叔小槎比部作輓聯云:「十四日病莫能興,幸喬梓相依,屬纊尚能親含玉;令嗣訪齋亦因會試在京。 三千里沒而猶視,痛桑榆垂暮,倚閭空自盼泥金。太翁來若先生,年八十餘,猶在堂也。 」 文莊奏語 先文莊公在政府,一時援引,如陳句山太僕兆侖 、孫虛船通議灝 ,皆名宿。或有以公庇護同鄉言於上。一日,召公謂曰:「人言爾庇護同鄉,自後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公頓首對曰:「臣領皇上無則加勉之訓。」時服其有體。 孫征君語 蘇門孫征君鍾元先生奇逢 嘗題壁云:「人生最繫戀者過去,最希冀者未來,最悠忽者現在。」此三語真世人藥石也。 誌哀 先君疾終開平官舍時,不孝甫會試下第旋里,驚聞凶耗,匍匐南來,含殮未親,罪難擢髮。鴛湖陸琴台先生咸高 時在幕中,掌書記,賦《台城路》輓詞二闋云:「春殘忽爾維摩擾,林禽正呼歸去。君時有歸田之意,緣逋累未果,至暮春疾作,鄉心更切。 逋重千鈞,載無片石,相對只增愁緒。刀圭何補,恨秦緩來遲,玉樓先赴。省醫至,已不及矣。 化鶴飛鳧,送君魂返古杭渡。甘棠歌遍嶺嶠,看碑題墮淚,奚減羊祜。甲第箕裘,宰官衣缽,況有傳經小杜。謂嗣君晉竹孝廉。 真無憾處,盡撒手紅塵,游神紫府,滿目悲涼,彌留無半語。君臨終與家人無一訣別之詞。 」「知君一去無依戀,淒涼殯宮誰奉?下第劉 ,思親仲子,可有夜來凶夢?晉竹時赴試未回。 關山阻壅,只寡鵠孤鸞,據床啼涌。更是傷心,左家嬌女雪衣送。萍蹤飄散太促,想芙蓉幕卷,情緒千種。寄白堂閒,蒼城署廳之額曰寄白堂。 拈紅會散,六十二旬歡縱,余尤誼重。感伯也當年,榜花曾共。太翁夬庵先生與先胞伯戊申同榜。 兩世科名,君又與星槎家兄同年。 撫棺增一慟。」情真意摯,令人哀感,謹泣而志之。 竹枝 嶺南竹枝詞多矣,余最愛彭羨門先生一首云:「妾家溪口小回塘,茅屋藤扉蠣粉牆。記取榕陰最深處,閒時來坐吃檳榔。」風韻獨絕,綽有古音。 胸襟 陳同甫作忠臣論,以武庚為忠臣孝子之首,此言必有為而發,蓋譏高宗之緩於復仇也。又高宗定都臨安,同甫醉中睨視之曰:「決錢江之水,城可灌也。」明祖定都金陵,姚少師作詩曰:「蕭梁事業今何在?北固青青眼倦看。」帝王創建,虎踞龍蟠,自以為子孫萬世之業。而二人者,直以草芥視之,其胸襟為何等耶? 廢紙 蕭山蔡荊山茂才出示冊頁一本,其中所潢裱者,乃成化時某縣呈狀一紙,萬曆時某科題名錄一紙,崇禎時某家房契一紙,隆慶時某年春牛圖一紙,宣德時某典當票一紙,弘治時某姓借券一紙,天啟時某地弓口圖帳一紙,景泰時某歲黃曆太歲方位圖一紙。數百年廢物,以類聚之,亦入賞鑒,可謂極文人之好事矣。 父子異趣 曹操殺孔北海,禁其文,其子丕獨愛之,令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輒賞以金帛。蔡京立黨碑,禁蘇、黃文字,子絛論議,專以蘇軾、黃庭堅為本。宣和五年,或言於上,奉旨落職。趙明誠,趙正夫挺 之子也。正夫惡黨人,明誠撰《金石錄》,每遇蘇、黃片紙隻字,必收藏,以此失愛於正夫。權奸之勢,可以傾朝野,而不能得之於家庭,亦異矣哉。 兄弟異趣 曹丕篡漢,陳思王植變服而哭。司馬炎篡魏,習陽亭侯順嘆曰:「事乖唐、虞,而假為禪名。」遂悲泣廢黜而卒。王荊公行新法,弟平甫頗不直之。一日,荊公見呂惠卿,平甫於內吹笛。公使人謂曰:「請學士放鄭聲。」平甫使人答曰:「請相公遠佞人。」宋郊為相,儉約自奉。弟祁為學士,游宴奢豪,以十重錦幛覆屋,為長夜之飲。郊使人謂曰:「寄語學士,記當日讀書某山,夜半啜冷粥時否?」祁答之曰:「傳語相公,試問當日夜半啜冷粥,是為甚的?」同氣之不同志趣如此。 居官不聽子弟言 明耿定向《先進遺風》云:「楊文定公溥執政時,其子自鄉來省。公問曰:『一路守令聞孰賢?』對曰:『兒道出江陵,其令殊不賢。』公曰:『云何?』曰:『即待兒苟簡甚矣。』乃天台范理也。文定默識之,即薦升德安府知府,甚有惠政。夫居位者方以趨奉之勤惰疏密,張我威福,其子弟即借父兄之勢,以嚇當路,而父兄即聽子弟之言,以寄耳目。文定不私其子,反以此重其人,所以勵官方者在此,所以垂家法者亦在此。」嗚呼,賢矣! 溫伊初 溫伊初訓 ,粵東嘉應州長樂縣人也。道光乙酉,撰拔貢生,壬辰舉於其鄉。是科先君分校秋闈,其房師某公以此卷示先君。先君曰:「此必長樂溫某也。」揭曉果然。故伊初於先君,有知己之感,執弟子之禮甚恭,著有《登雲山房文稿》,純學昌黎。又《梧溪書屋詩》四卷,不屑屑作宋元以後語。有七古一篇,純用盲左,語頗奇恣。其題雲《余贈鐵孫雪庵詩有武庫森然排甲戈句今鐵孫贈余詩純以兵喻復效其體奉酬》。詩云:「徐君治詩如治兵,窮兵日日尋戰爭。兵連禍結無時已,坐令兩國荒春耕。余與鐵孫皆以舌耕。 翩然大師復加我,畏君之威請行成。室如懸罄野無草,一任強敵來縱橫。焚舟濟河秦師銳,閉關塞竇晉國驚。悉索敝賦雖已罄,有死不甘城下盟。華元登床見子反,析骸易子抒其情。請君退師三十里,哀憐敝邑許之平。溯惟首禍始何人,實我小國敢自矜。余先以詩贈鐵孫。 息侯伐鄭不量力,宋公廁伯徒虛名。漫雲匹夫不可狃,豈知大國寧敢輕。窒皇蒲胥車劍及,組甲被練千百並。左廣右廣次第駕,上軍下軍迤邐行。莒嫠紡績城可度,堇父懸布堞再登。井湮木刊陳何酷,斬祀殺厲吳正勍。華泉取飲兩驂 ,炊鼻下車一足 。背城一戰吾倘能,休兵三駕君已贏。果然牛瘠豚能僨,始信雞斗雄先鳴。嗟我與君匹楚晉,城濮報邲勝敗更。欲效向戌弭兵法,玉帛相見交於庭。止戈為武繹古義,散厥馬牧之郊坰。卻憶南山射虎將,來詩言訪雪庵。 力能飲石誰抗衡。請君更張十萬弩,我從壁上瞪雙睛。月過上弦利行師,試執同律聽軍聲。」 柏相詩 柏鞠溪節相總制兩江,與河督陳公鳳翔意見不合,遂相傾軋。陳公奉旨革職,並荷校河干,旋以憤卒,一時不免物議沸騰。柏公作《感懷》詩四首云:「淮甸雲沉月上遲,夜寒獨坐夢醒時。霜欺短鬢愁低首,花放長檠笑展眉。棋局定能淆黑白,蛙聲那復問公私。路人萬口驚相告,鼠穴牛車事亦奇。」「狂花滿眼哄沉醺,說鬼談禪異所聞。鏡里無形難覓影,峰頭有石易生雲。服轅老馬愁前路,鎩羽秋鴻感舊群。箕斗插檐天尺五,自扶筇杖看星文。」「膠漆雷陳托舊盟,相逢一笑素心傾。平生自詡汪汪度,宇宙曾垂矯矯名。海市幻成樓有象,並刀剪處水無聲。著書辨謗渾多事,付與千秋月旦評。」「懶從龜策問行藏,尺短何能較寸長。只恐身名終碌碌,空令歲月去堂堂。忘家久作離塵想,多病難尋辟穀方。作夢遊仙心境朗,五雲樓閣氣蒼茫。」事雖不純,而詩則名貴可誦。 喜鵲 明東阿于慎行《穀山筆麈》云:「竇參為相,其族子名申者,為給事中,招權受賂。參每遷朝士,常與申議,申因先報其人,時以喜鵲目之。及參賜死,申亦杖殺,喜鵲亦自不吉如此。今之卿相子弟為喜鵲者,可以戒矣!」此語甚新。 魔漿 梁武帝斷酒肉文云:「酒是魔漿。」可與「福水」二字的對,蓋一頌一戒也。又諺謂酒曰:「其益如毫,其損如刀。」旨哉斯言。 紈袴傳 三原孫枝蔚豹人《少年行》云:「少年不讀書,父兄佩金印,子弟乘高車。少年不學稼,朝出烏衣巷,暮飲青樓下。豈知樹上花,委地不如蓬與麻。可憐樓中梯,枯爛誰論高與低。爾父爾兄歸黃土,爾今獨自當門戶。爾亦不辨畝東西,爾亦不能學商賈,時衰運去繁華歇,年年大水傷禾黍。舊時諸青衣,散去知何所。簿吏忽升堂,催租聲最怒。相傳新使君,憐才頗重文。爾曾不識字,張口無所云。賣田田不售,哭上城東墳。昔日少年今如此,地下貴人聞不聞?」雲間孫 批曰:「此詩可為紈袴子作傳。」 馬坡巷 馬坡巷,近東花園,為上馬坡;北抵清泰門,為下馬坡,舊名馬婆巷。元奉化戴帥初《戊戌清明杭邸坐雪》絕句云:「思鄉處處只愁生,正好春遊又不晴。雪似梨花雲似柳,馬婆巷口過清明。」蓋巷猶南宋時名也,見厲樊榭《東城雜記》。 私蓄 明程至善《無顏錄》云:「父母富,其子私蓄不可無。無者,非敗子即呆人也。父母貧,其子私蓄不可有。有者,非逆子即忍人也。」先大父夬庵公云:「親富而有私蓄,必能儉約自處,省縮贏餘。若假親名以謀非分之財,據為私蓄,或至貽父母惡名,則其罪亦與逆子、忍人等矣。」 帝王言動 宋藝祖夜半思食羊肝,左右曰:「何不言?」帝曰:「若言之,則大官必日殺一羊矣。」宋仁宗游幸上苑,偶患渴,屢顧銚子不得,遂隱忍入宮。渴甚索飲,左右問:「何不言?」帝曰:「言之,則必有得罪者矣。」明武宗在宮中,偶見黃蔥,實氣促之,作聲為戲。宦者遂以車載進御,蔥價陡貴數月。明穆宗偶思食果餡餅,來日御膳房起面者,剝果者,製糖者,開支至五千金。帝笑曰:「只須銀五錢,便可在東華門口買一大盒矣。」蓋帝在潛邸,早稔其價也。朝廷之一言一動,其不可忽如此。 難博學 杭堇浦太史世駿 記問淵博,鄉人難以俗字,竟無以對,傳為話柄。考《江行雜錄》載:「鳴條山有餘慶寺,司馬溫公一日省墓至寺中,父老五六輩請曰:『某等聞端明在縣,日與諸生講,村人不及聽,今幸為略說。』公即取《孝經·庶人章》講之。既已,復前曰:『自《天子章》以下,各有《毛詩》二句,此獨無,何也?』公默然謝曰:『生平慮不及此,當思所以奉答。』父老出語人曰:『吾今日難倒司馬端明矣。』」王漁洋云:「聞耿道見說,古本《庶人章》末有詩二句云:『晝爾於茅,宵爾索綯。』」又孫退谷古本《孝經》與今本迥別,附記。 蒙古兒 市井以為銀之隱語。按國書,「蒙古原作銀解」。蓋彼時與金國號為對耳。《一文錢》傳奇《羅夢》出云:「蒙古兒,覷著他,幾多輕重。」謂元寶也。 清勤堂隨筆 先文莊公在朝日,蒙賜御書清勤堂額,敬懸里宅,昭示子孫。夫處家以清,則凡屋舍之朴,服御之儉,飲食之菲,燕會之薄,以至錐刀之利不爭,便宜之事不占,皆清也。處家以勤,則凡朝夕之省,祭饗之節,教誨之嚴,誦讀之密,以及交接之禮必周,奔走之事必任,皆勤也。居位之軌範在此,治家之楷模亦在此。昔高廟作懷舊詩,其《先臣》一首云:「奉職恪且勤,居家儉而省。」真知臣莫若君矣。公有隨筆五則,敬錄於左。 大司農趙恭毅云:「世著清操,衣冠儉素,下體不著寸絲尺紈之飾,江南賢達,往往效之,於俗有益。」 陶石簣云:「世族只為體面二字,凡應酬日用,必須華贍。因之日事典賣,使祖業蕩然。逢人乞貸,使親友畏避。居官則竊帑藏,朘閭閻。居鄉則事居間,恣漁獵。身心勞瘁而弗辭,名行 裂而不惜,己之體面,終不能顧,豈非大錯。」 從來蓄珍異之物,未有不招尤賈禍者。即藏名人字畫以傳子孫,亦非貽謀之道。門祚少衰,往往世家求索,雖與佳者,輒疑非是,受累不一而足,可勿鑒哉! 粉墨登場,所費不資,致滋喧雜之煩,殊乏恬適之趣,且招盜誨淫,為患不止一端,士大夫所當永戒也! 朱文端相國,自奉甚約,撫浙時,飭所部凡婚嫁喪葬,貧富各有品式,務崇樸實,勿事華靡,宴會則簋極於五而止,時翕然從之。汪西崑云:「吾邑素風古樸,自陸比部多冠蓋交,豪華相炫,遂靡然一變。今冢宰王公,率先復古。往時宴客必盛饌,今以公教,雖三餚,客不怪也。往婚娶,樓船簫鼓競以夸勝,自公不舉樂,不張紅,遂相率而改其舊習。公見人厚款,則 然起。見人炫服,則愀然憂。每與人言,節儉一端,不但可以裕財惜福,寡慾清心,且免妄求橫取,人品賢否,每系乎此。諄諄往復,紳士多承其教焉。」 黃蓉石 番禺黃蓉石孝廉玉階 ,弱冠即有聲庠序,四方名士,多與之游。道光壬辰舉於鄉,先君分校所得士也,貌溫雅,工詩古文詞,所著《蓉石詩鈔》,僅窺四卷,非全豹也。錄其《讀鄺湛若赤雅有懷》三十三首之六云:「莫將遺俗笑狂奴,妙舞天魔興不孤。懷遠巴人空有淚,日南野女本無夫。山坳冷笑啼鉤鵠,水面含沙怯短狐。面代髑髏椰釀酒,尚留時節祀盤弧。」「憐他攻掠苦難休,鼓角頻看野戰稠。木客好吟新樂府,扶南原是古諸侯。奇兵出沒相思寨,明月笙歌獨腳樓。便上奇雲亭上望,離人多少軫鄉愁。」「驚心齊指亂峰閒,十去征夫九不還。黑日暗霾人鮓瓮,陰風寒徹鬼門關。髑髏一夜遊魂泣,石乳千秋怨血斑。指點蒼 啼碎後,蠻煙蛇霧有無間。」「李白岩邊急亂流,昔時騷客此勾留。風前單舸蘅蕪怨,天末夫君翡翠愁。坡老舊維藤縣舫,謫仙曾作夜郎游。如今香草悲遲暮,淒斷哀猿咽上頭。」「絕頂河山舊有緣,閒雲鳥跡盪無邊。蘅皋荔浦騷人賦,蓮盪松杉小有天。香冢土花沉玉笛,蠻溪陰雨暗銅船。時豐共唱昇平樂,競渡鐃歌會五年。」「流落人間不易才,甘心蛇口事堪哀。無家張儉褰裳去,有恨靈均繭足來。百粵已從鳴鋏老,諸蠻留取著書才。天南法物飄零盡,不見當年綠綺台。」沉雄頓挫,綺麗芊綿,洵南中之秀也。 狼巾 山舟學士舊藏蟲窠一枚,云:「太翁 林編修公,以圍棋決賭,得之嚴氏者。嚴自何處來,未曉也。」其色棗赤,狀之大小長短亦絕似,不鏤自雕,如細目之網,緣督為經,又若小口之囊。一面附著樹枝處,痕深陷而直,貫徹上下,以是知為蟲所結也。少宗伯金海住先生甡 曾有詩詠之。學士和詩云:「此蟲真合號雕蟲,蠹化猶驚織作工。襪雀結房嫌緻密,簿蠶成繭欠玲瓏。誰紉越客千絲網,疑墮仙樵一剪風。六十餘年遺蛻在,那堪重問主人翁。」學士歿後,是物為張岐山少尉問萊 乞去,攜入川中矣。許周生駕部宗彥 云:「是物名狼巾。」不知何據。 樂氏棗 《群芳譜》:山東新城有樂氏棗,豐肌細核,多膏肥美,舊傳樂毅自燕攜來之種,亦曰「毅氏棗」。見《太平寰宇記》。以對「哀家梨」,甚工也。 嫁娶 胡安定公云:「娶婦當不如吾家,嫁女當勝於吾家。」程子云:「世人多謹於擇婿,而忽於擇婦。其實婿易見而婦難知,所關甚重,豈可忽哉!」《袁氏世范》云:「有男雖欲擇婦,有女雖欲擇婿,又須自量我家子女。我子庸痴愚下,若娶美婦,豈但不和,或有他事。我女丑拙狠妒,若嫁佳婿,萬一不和,卒為所棄。凡夫婦因非偶而不和者,皆父母不審之罪也。」此可為嫁娶之法。 惜陰 黃山谷與駒父尺牘云:「尺璧之陰,當以三分之一治家,以其一讀書,以其一為棋酒,公私皆辦矣。」此猶自暇逸之論。明蓮池師《竹窗二筆》云:「古謂大禹聖人惜寸陰,至於眾人當惜分陰,而佛言『人命在於呼吸』,夫分陰之中,有多少呼吸,則我輩何止當惜分陰,一剎那、一彈指之陰,皆當惜也。」又伊庵權禪師每日至晚,必流涕曰:「今日又只恁地空過,未知來日工夫何如。」勵精若此,閱之竦然。 操北音 鍾儀曰:「樂操土風,不忘舊也。」吳越王作鄉里之音,而長老盡歡,亦是此意。今南人喜操北音,世族之子弟尤甚。隨園老人《卮言》一首云:「衛侯效夷言,取笑自彌牟。南人操北音,之推代含羞。緣何窶人子,讕語偏咿 。好學垤澤呼,不待楚人咻。滿口雜夷夏,唇齒皆王侯。未登拗項橋,先為反舌鳩。終竟神不王,改字難改喉。大言雖炎炎,聞者搖其頭。傒音玄女笑,蠻語參軍愁。何不操土風,高師一楚囚。」讀此詩,亦當失笑而結舌矣。按《抱朴子·譏惑篇》云:「有轉易其聲以效北語,既不能似,可恥可笑!所謂不得邯鄲之步,而有匍匐之嗤者。」則此陋習,由來已久。 無題詩 有人以無題詩,上下平韻三十首示余。閱之,對仗工整,設色綺麗,而七寶樓台,拆無片段。遂朗誦一過,即行繳還。又有人以《真娘墓》一首示余,其詞云:「兒家生小住金閶,卻把金閶作故鄉。馬足殘花憐薄命,牛毛細雨送斜陽。碧苔多處生紅豆,青冢旁邊種白楊。一寸鞋尖一寸草,禁菸時節土猶香。」雒誦迴環,擊節靡已。一友見而謂余曰:「二君詩,子何軒輊之甚?」余答曰:「此梅禹金舊例也。宣城邱華林嘗賦梅花詩百首示禹金,禹金但為句讀而已。一日閩人林初文以一絕句示梅云:『不待東風不待潮,渡江十里九停橈。不知今夜秦淮水,流到揚州第幾橋?』梅擊節嘆賞,逐字圈贊。邱見之慍曰:『林詩二十八字,正得二十八圈。吾詩二千八百字,至少豈不值得二十八圈乎?』聞者傳以為笑。」 下體 男子下體曰陽具,曰人道,夫人知之也。亦曰馬藏,見《三昧經》。亦曰燭營,見《淮南子·精神訓》。亦曰餘竅,見《列子·仲尼篇》。亦曰穢穴,見《列子·仲尼篇注》。亦曰勢峰,見《瑜珈師地論》。亦曰睪丸,見《素問經》。 張南山 張南山維屏 ,番禺人,道光壬午進士,湖南知縣,現官司馬,工古文。惲子居稱其文為嶺南柳仲塗。尤留心於國朝人物,所撰《詩人征略》一書,於尚論中寓闡幽意。又有《聽松廬詩草》十一卷,其詠史樂府,另為一卷,直登西涯之堂,而入鐵崖之室。其他五言,如《落葉》云:「有時兼雨點,無處著煙痕。」《松滋城外》云:「江抱孤城曲,天圍大野圓。」《浮湘》云:「霧因衡岳重,月到洞庭多。」《漢陽晚眺》云:「西風吹漢水,秋色滿江城。」《思歸》云:「霜濃楓葉醉,水活荻苗肥。」七言如《獨坐》云:「縱無清露蟬終潔,果有名花蝶易痴。」《感秋》云:「名心淡似秋雲影,客夢清於古井波。」《北程紀游》云:「如何東下錢唐水,不入南條《禹貢篇》。」《下第遣懷》云:「戀岫雲容多黯淡,送春天氣易悲涼。」《楚中懷古》云:「臣里夢魂春樹外,君山眉黛夕陽中。」《西栽曉行》云:「一村曉霧白成海,萬頃春苗綠到天。」《閒居雜詩》云:「但留玉在何愁璞,莫待桐焦始辨琴。」《柳色》云:「霧影迷離天遠近,煙痕狼藉水西東。」《城南野望》云:「繞籬水暖蘆根活,穿樹風柔麥氣和。」《百花墳》云:「鶯花黃土埋香骨,盤敦青樓享盛名。」 公孫 震澤任中甫兆麟 《讀經雜說》云:「《豳風》:『公孫碩膚。』孫當作如字,公為季歷孫,周南文王子,亦稱公族公姓也。」其說不知何本。 避諱 福大將軍威震中外,屬吏有犯其祖父諱及本身名者,必當面申飭。故其時稟啟,改康為泰,改安為寧。按寇萊公作相,諸司公移,諱其名,改為準。又汴京舊有平準務,因蔡京父名,改為平貨務,官私公移避京名,如京東、京西,改畿左、畿右,則此風由來久矣。 行路歌 「別人騎馬我騎驢,仔細思量我不如。回頭只一看,又有挑腳漢。」言雖俚淺,足以醒世。 砅 杜工部有贈表侄王砅詩。砅,音厲,《說文》引《論語》曰:「深則砅。」謂履石而渡也。 缺文衍文 《論語·堯曰篇》曰:「予小子履。」上當有「湯」字。《孟子》第五篇下「伊尹曰」,曰字衍。 返魂梅 真州城東十餘里准提庵,有古梅一株,大可蔽牛,五干並出,相傳為宋時物。康熙中,樹忽死,垂四十年復活,枝幹益繁,花時光照一院,阮芸台協揆題其名曰「返魂梅」。 贈酒資 沈菘町先生,名景良,字敬履,北郭高士也。與陳丈二西燦 、奚丈鐵生岡 交最密。所居土垣,圍荒畦數棱,藝花蒔菊,瓦屋二椽,蕭然四壁。嘗雨中著書,以傘縛椅後,坐其下,蓋避屋漏也。工詩,老年詩本為人竊去,歿後,其人攘為己作,刊之。有知之者嘩於眾,其人遂並板毀之,故其詩不傳。鮑淥飲《詠物詩存》刻其《夕陽》二律。先生好飲,窘於杖頭。黃小松司馬自濟寧歸,贈以酒資。賦即事詩一絕云:「故人歸訪故山棲,怪我葫蘆久不提。笑贈青蚨三百片,晚來依舊醉如泥。」其風趣如此。何春渚先生琪 曾為之作傳。 喪服 大祥後為禫服,或曰三月,或曰一月。又喪服計閏不計閏,向未知確義。震澤任中甫為之說云:「《士虞禮》:『中月而禫。』鄭康成據中一以上釋之,謂中間一月,王肅據文王受命惟中身釋之。」愚謂中月當如《學記》中年義,《雜記》:「期之喪,十五月而禫。」汪苕文曰:「主二十七月者,據間傳中月而禫之文也。主二十五月者,據《三年問》二十五月而畢之文也。主三十六月者,據《喪服四制》三年而祥之文也。」惟鄭氏得其中,故歷代因之。且《三年問》、《喪服四制》二篇,朱子所定,《儀禮》刪之,不可為典要。朱子答胡伯量曰:「中月而禫,鄭注《虞禮》為是。」《穀梁傳》謂:「喪不數閏。」《公羊傳》謂:「喪數閏。」《鄭志》謂:「喪以月數者計閏,以年數者不計閏。」是三年與期不計閏,大功以下計閏也。何休云:「閏為死月數,非死月不數。」蓋閏附前月,死之月不可移而下,是父母死於閏月,未嘗不數,若閏當除喪之月,則亦不數,此又不可不知也。 詩與景合 余嘗暮游湖上,水色山光,深淺一碧,紅霞如火,岸桃俱作白色,欲寫之,苦無好句。偶讀孫子瀟太史詩云:「水含山色難為翠,花近霞光不敢紅。」適與景合,真詩中畫也。又嘗夜登吳山,風月清皎,煙霧空濛,頗愜游騁。今讀屠修伯大使秉 《吳山夜眺》句云:「江湖兩面共明月,樓閣半空橫斷煙。」亦恍如置身其間。 銘 銘之為體,於詩詞外另具筆墨。冬心先生以古勝,板橋居士以峭勝,頻羅老人以趣勝,各臻其妙。余未窺涯涘,間亦效顰,茲薈其記憶者備錄之。自用硯銘 :「石友石友,與爾南北走,伴我詩,伴我酒,畫蚓塗鴉不我丑,告汝黑面知,共我白頭守。」葫蘆座銘 :「豐下銳上,兩輪相盪,是之謂依樣。」方鏡銘 :「輝光剛健,圭棱四見,照來誰有如田面?」獨眼硯銘 :「有文字緣,有文字禍,爾具隻眼,可能覷破。」象牙算盤銘 :「劈二五偶,分上下床,焚身而猶近於賄,是真沒齒不忘。」竹臂擱銘 :「有未乾之墨,無停綴之文,倚左右手惟此君,吾將為爾策汗簡之勛。」棋奩銘 :「知其白,守其黑,便便於腹了了胸,旁觀不若爾能嘿。」枕銘 :「甜鄉醉鄉溫柔鄉,三者之夢孰短長,仙人與我炊黃粱。」鴉片煙槍銘,為雷君少石浼作 :「可以助茗戰,可以卻酒兵,可以破睡壁,可以攻愁城,故殺敵致果而以槍為名。」又為陸琴台作 :「蒼筤尺八勻而堅,可吸瑤草呼秋煙,誰其主者餐霞仙。」雁足鐙銘 :「距非雞,掌非鳧,獨立一足秋風孤,假之光明玉雪鋪,不以為傳書之使,而命為守更之奴。」筆飲銘 :「拜管城封,錫湯沐邑,給以短假得休息,若夫潤澤之,無有枯渴筆。」筆床銘 :「貪墨者敗,藏鋒者待,中書之君甚矣憊,偃之息之將汝賴。」茶船銘 :「酒有舟,飲防溺也。茶有舟,水防厄也。君子於此有戒心焉,匪徒以懼執熱也。」陽羨砂壺銘 :「上如斗,下如卣,鰲其足,螭其首,可以酌玉川之茶,可以斟金谷之酒。」眼鏡銘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有耀自他,我得其助。」錫暖酒壺銘,為瀋吉人作 :「先錫以湯泉,後錫以酒泉,惟醉翁中和其天。」砂印色盒銘 :「居圖書府,成印信功,寵以白沙之築,錫以紫泥之封。」梅花帳額銘 :「學林和靖,以梅為妻。學趙師雄,以梅為姬。梅兮梅兮,吾亦與爾同夢兮。」又有友人買一竹絲鏡奩,製作精雅,乞余為銘。余曰:「不若直書漁洋山人句『浦里青荷中婦鏡,江干黃竹女兒箱』,為天然贊語也。」 不好玩物 呂蒙正為相,有以古鑒獻者,云:「能照二百里。」公曰:「吾面不過楪子大,安用照二百里為?」又有以古硯求售者,云:「一呵即潤,無煩注水也。」公曰:「就使一日能呵一擔水,亦止直十文錢而已。」此與東坡駁古墨同一諧謔。玩物之戒,直令賣骨董者神喪氣沮。 縣令念佛 《樓攻愧集》七十九卷:「前輩有為縣令者,公退,以貫珠誦佛。其叔父見之云:『汝欲為佛耶?』曰:『然。』叔曰:『汝既做了知縣,尚想做佛耶?』言造業之多也。其人悚然。」余謂此猶有悔過之意,若今之縣令,並不肯手捻貫珠,閒中懺悔矣。 醋瓶畫匣 程子曰:「貴姓子弟,於飲食玩好之物,直是一生將身服事不懈,如管城之陳醋瓶,洛中之史畫匣是也。」噫!今之世家子弟,其不為醋瓶畫匣鮮矣!然摴蒲六博之好,倡樓妓館之游,往往破家蕩產,又豈止瓶匣而已哉! 識字 讀書必須識字,今人口習授受,漫不經心,《說文》、《玉篇》等書束之高閣矣。朱子云:「讀書須精韻學,要熟反切,莫從俗讀半邊字,不辨形聲。」嗚呼!讀半邊字之訣,千百年不失其傳,而字學之不講也久矣。皇甫湜與李生第二書曰:「書字未識偏旁,高談稷契。讀書未知句度,下視服鄭。」此時之大病,所當嫉者。又李濟翁《師資錄》云:「諺曰:『學識何如觀點書。』點書之難,不惟句度義理,兼須知字之正音借音。」斯言是矣。 四忌銘 江邦申《耳目日書·四忌銘》云:「著書忌早,處事忌擾,立朝忌巧,居室忌好。」旨哉斯言! 段拂 段拂,字去塵,米元章之婿也。元章有潔癖,見其名字喜曰:「既拂矣,又去塵,真吾婿也。」以子妻之。拂南渡後,仕至參知政事,相攸之法甚奇。 欲富貴 明釋袾宏《直道錄》云:「宣聖儒之宗主,所當朝夕禮拜而供養者,乃舍之而事文昌。六經《論》、《孟》,所當朝夕信受而奉持者,乃舍之而誦《准提咒》。事文昌,持《准提》,非不善也,而其心則在富貴。夫富貴在天,聖有謨訓,文昌、《准提》何與哉?」又梁次公云:「欲富者,貧相也;欲貴者,賤相也;急欲富貴者,夭相也。」見《樗齋漫錄》,此言最砭人。 桐花閣詞 嶺南多詩人,而詞家絕少。嘉應吳石華廣文蘭修 著《桐花閣詞》,郭頻伽先生以為跌宕而婉,綺麗而不縟,有少游之神韻,而運以梅溪、竹山之清真者也。《黃金縷》云:「柳絲細膩煙如織,病過花朝,又是逢寒食。多少春懷拋不得,都來壓損眉峰窄。可憐生抱傷心癖,一味多愁,只恐非長策。葬罷落花無氣力,小闌干外斜陽碧。」《減蘭·過秦淮》云:「春衫乍換,幾日江頭風力軟。眉月三分,又聽簫聲過白門。紅樓十里,柳絮濛濛飛不起。莫問南朝,燕子桃花舊板橋。」余酷愛誦之。 緩葬 杭人緩葬之弊,昔人以為起於南宋,謂欲返骨汴梁,故設為權厝之計。而實不盡然。緩葬者,惑於風水之說也。司馬溫公著《葬論》,剴切詳明,因節錄之。論曰:「葬者,藏也。孝子不忍親之暴露,故斂而藏之。齎送不必厚,厚者有損無益,古人論之詳矣。今人葬不厚於古,而拘於陰陽禁忌,則甚焉。古人卜宅卜日,蓋謀人事之便耳。今之葬書,相山川岡畎之形勢,考歲月日時之干支,以為子孫貴賤、貧富、壽夭、賢愚,皆繫於此,非此地此時不可葬也。舉世信之,久而不葬。問之,曰:『歲月未利也。』曰:『未有吉地也。』曰:『遊宦未歸也。』曰:『貧無以辦具也。』夫人所貴於身後有子孫者,為能藏其形骸也。其所為乃如是,曷若無子孫者,死於道路,猶有仁者見而殣之耶!古葬期遠不過七月,今令王公以下三月而葬,禮未葬不變服,食粥居廬,哀親之無所歸也。今人背違禮法,未葬除服,從宦四方,食稻衣錦,於心安乎?人之貴賤、貧富、壽夭繫於天,賢愚繫於人,於葬何預?就使皆如葬師之言,人子當哀窮之際,何忍暴露其親,自營福利耶?昔吾諸祖之葬也,家貧不能具棺槨,自太尉公下始有之,然金銀珠玉之物,未嘗錙銖入壙。將葬太尉公,族人皆曰:『葬不詢陰陽,此必不可。』吾兄伯康無如之何,乃曰:『安得良葬師而詢之?』僉曰:『近村張生,良師也。』兄乃招張生許以錢二萬,曰:『汝能用吾言,吾畀爾,不則將求他師。』張曰:『唯命是聽。』於是兄以己意處歲月日時及壙之淺深廣狹,皆取便於事者,使張以葬書緣飾之,曰:『大吉。』以示族人,族人無違議者。今吾兄年七十九,以列卿致仕。吾年六十六,忝備侍從。宗族之從仕者二十三人,視他人之謹用葬書,未必勝吾家也。前年吾妻死,棺成而殮,裝辦而行,壙成而葬,未嘗一言及陰陽,迄今無他故。余嘗疾陰陽家立邪說以惑眾,為世患,為諫官時,乞奏禁天下葬書,當時執政莫以為意,今著茲論云云。」又儀封張孝先先生,親喪不可久停說云:「古者三月而葬,謂死者入土為安,非為子孫之福蔭也。近世惑風水之說,有停至數年、數十年者,水火盜賊,皆足為慮,而彼漠然弗恤也。夫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未有不孝而能忠者。今宜酌為定例,童生生員親喪未葬者,不准應試;舉人進士親喪未葬者,不准入官。凡考試銓選,俱令地方官具印結,鄰里具甘結,方為合例。庶停喪之風,可少息矣。」余嘗作緩葬說云:「杭人之死其親,以卜風水者居多,而杭人之世其家,以長富貴者絕少,人亦可憬然悟其所自,而幡然改其所為。乃方且群有詞曰:『某家乏嗣,某墓之失穴也;某氏式微,某墳之失向也。』於是待地之謀日益堅,緩葬之心日益固,地師淫瞽煽惑之術日益多,而不知百族之子孫,方奢望於世間,群姓之祖宗,久環泣於地下也。悲夫!或曰:『擇地之說,富家有之,編氓篳戶,何亦浮攢淺厝之累累也?』曰:『是亦富家害之也。富家挾重資以求善地,而地蛇山蠹,百出其術以相欺,遂使尺土寸田,槁壤珍如拱璧,彼貧戶者其有買山之資耶?且習見夫士大夫之矜式鄉里者,猶山積其祖若父弟若兄之柩,比比而不葬也,以為吾儕之詘於力而格於勢者,固無責焉耳也。』然則富家者自處於忍人逆子之數,而絕人以仁人孝子之路者也。鄉之善人有集腋以營義冢者,彼富家且色喜而捐資焉,是亦知死者之以入土為安也。而獨於其父母則異之,彼豈不曰:『吾將有待耶?』人生百年,壽無金石,汝待時,時不待汝,汝子汝孫幸而賢,干汝蠱,不幸而不賢,行敗汝家。向之權厝於低垣淺屋中者,假而暴露榛莽矣,假而蹂躪狐兔矣,假而受劫水火刀兵矣。人但知慎重之謀長,而不知遷延之禍烈也。吁,可畏哉!究之其故何也?曰:『緩葬之弊起,由族葬之禮廢。族葬之禮廢,由睦族之誼亡也。』曷言族葬廢而緩葬興也?古者葬不擇地,《周禮》:『墓大夫掌邦墓地域為之圖,令民族葬,昭穆為左右。』晉有九京,漢有北邙,凡國冢墓皆萃焉。後世擇地之術起,於是人卜一丘,丘卜一穴,穴卜一兩棺,雖有高陵平原,延袤數畝,而為彼術所棄者,僅立之石,樹之木以觀美焉耳。地愈占則愈盡,人愈亡則愈多,無怪售地之價日益昂,求地之事日益難也。曷言睦族亡而族葬廢也?假如父母既歿,兄弟數人,或獨斷以主謀,或和衷以共事,准古制逾月三月之條,循聖人稱家有無之訓,奉而祔之祖塋,至不難也。乃今昆季之雍睦者寡矣,其親既死,相視不謀窀穸者無論,有矯矯者出,不徇群議,獨任巨艱,亦云善矣。然而既葬之後,或數年或數十年,舉家平平無恙,尚翕然無異詞。若夫科第之盛衰判焉,家業之菀枯分焉,壽數之修短異焉,則舉而歸咎當年營墓之人,曰:『職是故也。』其更不肖者,至竊疑其弟若兄之自謀福蔭,而移禍他人也者。嗚呼,此等逆億之心,施之行道且不忍,而忍施之手足耶?是真可為痛哭,可為流涕者矣。然則堪輿不足憑乎?非也。白鶴之示靈也,青鳥之集異也,烏在其不足憑也?顧不觀從來之得善地者乎?有得之神靈者焉,有得之夢寐者焉,有得之不得已而遷葬者焉,究之陰德耳。鳴所以致地之由者,在此不在彼也。然則若何?曰:『生養死葬,人子事也。卜其兆,無石無水焉足矣。啟其穴,無風無蟻焉足矣。營其壙,以堅以固焉足矣。度其地,容拜容奠焉足矣。循分以盡禮,留余以予人,竭力以安親,修德以俟命。夫人苟夙夜捫心,俯仰無愧,果足以載福致祥,而祖父之魂魄既安,有不陰祐其雲礽者,吾不信也。無希冀之妄念,無侵奪之陰謀,而溟漠之中有不隱報夫忠厚者,吾更不信也。彼溪刻其心,儇薄其行,龍斷其才力心思,而欲以朽骨卜佳城,為後來者富貴壽考之左券,而造物乃如其意以予之者,吾尤不信也。』」 魏野 宋山人魏野隱居陝州,寇萊公訪之,謝以詩云:「晝睡方濃向竹齋,柴門日午尚慵開。驚回一覺遊仙夢,村里傳呼宰相來。」逸則逸矣,而未高也。故其侍寇公《游陝郊寺》詩云:「願得常加紅袖拂,也應勝似碧紗籠。」則其處煙霞而不忘軒冕可知。申和孟涵光 隱居廣羊山中,有達官自京師寄書,申報以詩云:「日日秋陰命筍輿,故人天上落雙魚。荷花未老新醪熟,為道無閒作報書。」簡傲似更出魏上。 吹皂莢 閨中女兒以筆管吸皂莢水,吹五色泡為戲,此事未有人詠者。葉雨輈先生以倌 賦《釵頭鳳》一闋云:「春歸悶,眠難穩,閒來吹個團團暈。虛空界,圓光藹,窗邊才過,又飛簾外,快快快。朱唇吮,香泉潤,笑拈湘管郎肩噴。風前擺,兒曹待,明珠無數,霎時何在,再再再。」雨輈先生,先君同年友也,著有《洗心書屋詩餘》。《醉春風·無題》云:「偷眼窺人俊,私語從他問,點頭絕不一沉吟,肯肯肯。明月懷中,明珠掌上,十分圓穩。來去何憑準?好夢難重省,收燈挨過又清明,等等等。燕子誰家,柳花無定,一天春恨。」《一剪梅·盧溝道中》云:「城角拖雲淡不收,天做新秋,人做新愁。一官了我十年游,來也盧溝,去也盧溝。晚店琵琶撥不休,曲似涼州,淚似江州。長空瑟瑟思悠悠,月掛眉頭,人掛心頭。」 紹興 紹興酒各省通行,吾鄉之呼之者,直曰紹興,而不系酒字。以人而比,則昌黎、少陵;以物而比,則隃麋、朱提。俱以地名,可謂大矣。 餛飩湯注硯 《清異錄》:「金陵士大夫家,餅可映字,餛飩湯可注硯。」餅固宜以薄為主,若湯可注硯,則其乏味可知。今京師致美齋清湯餛飩,是其遺制。 王澹音 婁縣楊子掞室人王澹音韞徽 ,紫宇觀察之女也。著《環青閣詩稿》,古風極佳,不能備錄。近體如《荊州道中懷古》云:「千古詞章開屈宋,三分事業創孫劉。」《秋風》云:「蓴鄉歸興輸張翰,茅屋悲歌感杜陵。」《秋葉》云:「寒蟬抱處棲難穩,老蠹書成字半欹。」《病中述懷》云:「愁如碧草逢春長,身似黃楊厄閏頻。」頗見風骨。 孟子逸句 《揚子》載:「孟子云:『夫有意而不至者有之矣,未有無意而至者矣。』」王仲任曰:「《孟子》性善篇云:『人性皆善,及其不善,物亂之也。』」又:「人之所知,不如人之所不知,信矣。」見梁武帝《答臣下神滅論》。「君王無好智,君王無好勇,勇智之過,生平患禍所遵,正當仁義為本。」見蕭子良《與孔中丞書》。按《漢書·藝文志》曰:「《孟子》十一篇。」又應仲遠曰:「孟子絕糧於鄒薛,作中外書十一篇。」今所存止七篇,或有散佚,亦未可知,然語氣多不類。 素淚江山 乾隆己卯春,江西豐溪浯村,山水暴漲,堤決,獲石碑,泥滓模糊,濯蘚花讀之,有「素淚江山」四字,筆力遒古似率更,無題署。先是村多練姓,明副都御史子寧裔也。按《明紀》,子寧江西新淦人,淦距豐不越境,或緣瓜蔓鈔,避難而徙於斯,未可知也。此碑必其遺蹟。或雲祠額,或雲墓碣,莫可考究,詳見豐溪徐白舫編修謙 《悟雪樓詩初集》。先生詩多五言律,《春晚舟望》云:「斜簾花外市,遠火雨中樓。」《夜待霞塘渡》云:「路古石棱瘦,月高人影微。」《過友山居》云:「雲親常入闥,鶴傲不迎人。」《夜雨》云:「暗泉趨沼合,斜雨逼燈昏。」《地僻》云:「雨微蕉獨覺,風遠竹先聲。」《快心》云:「深葦合溪色,遠風遲雁聲。」《晚步郭外》云:「未月水先白,無風松自寒。」《秋旅》云:「蟬去有餘響,松高無靜柯。」《山中夜寂》云:「風聲移水近,月勢趁雲飛。」《舟行暴風》云:「風驕驅峽走,龍怒挾江飛。」《入仙岩寺》云:「花對佛微笑,雲隨人入來。」 岳忠武硯 硯色紫,體方而長,背鐫「持堅守白,不磷不淄」八字,無款。又鐫曰:「枋得家藏岳忠武墨跡,與銘字相若,此蓋忠武故物也,枋得記。」又曰:「岳忠武端州石硯,向為君直同年所藏,咸淳九年十二月十有三日,寄贈天祥,銘之曰:『硯雖非鐵磨難穿,心雖非石如其堅,守之弗失道自全。』」八字行書,謝真書,文草書,皆遒古。嗚呼!三公者後先死南宋,毅然克踐所言矣。復有小方印,曰「宋氏珍藏」。朱竹垞題識曰:「康熙壬子二月四日,朱彝尊觀於西陂主人齋中。」西陂者,宋牧仲犖 居也。另一行云:「雍正八年夏六月十有九日,良常王澍拜觀,道光元年,東陽令陳海樓履和 於都門市上得之。」 異產 產之異者,禽獸妖怪夜叉,肉球肉帶,種種不一。大抵皆由邪氣所感。最奇者,《續太平廣記》載:「萬曆丁未,吳縣石湖民陳妻許氏,懷妊過期不產。一日請治平僧誦經祈佑,其夕腹痛急,忽產下一胞,剖而視之,乃一秤銀銅法馬子也,權之重十兩,背有鑄成字樣,為『萬曆二十二年置』七字,鄰里傳玩之。」此物入胎,其理殊不可解。又載:「徐州吳氏,產子五十四日,小兒忽嘔出三角物,洗之得大錢七十二文,輪郭周正,皆有年號。」更奇。 楚姑 楚姑,義帝女也。帝為項羽所弒,姑年十四,遂自殺。楚人立祠以祀,在盱眙縣署後山,相傳即姑葬處,見縣誌。 怙惡 王處仲誤食廁棗,是小世面。王介甫誤食釣餌,是大奸回。其怙惡之心,即小可見。 張鬍子 《頻羅庵集雜言》云:「洿池之魚,得寸水而不死;江湖之魚,逃不過張鬍子。」有以張鬍子問者,余無以應。或曰網也。詢無出處,則亦臆揣之詞。偶閱《太平廣記》,言「張鬍子者,漁人。一日,於江頭網得大魚,腹有朱書云:『九登龍門山,三飲太湖水,畢竟不成龍,命盡張鬍子。』」始知其來歷。又小說載:「楊壽子者,漁人。宋淳熙中,於南城縣章山支港網一大魚,重百斤,額有紅字云:『三度入潮門,四度當大水,下梢卻逢楊壽子。』」與此事絕相類。 侵宅詩 宋楊尚書玢,致仕歸,舊宅為鄰里侵占,子弟以狀白公。公批紙尾云:「四鄰侵我我從伊,畢竟須思未有時。試上含光殿基望,秋風衰草正離離。」子弟不敢復言。又楊尚書翥住宅旁地,為人所占一二尺。或以告公,公作詩云:「餘地無多莫較量,一條分作兩家牆。普天之下皆王土,再過些兒也不妨。」其人愧服。二楊之度相似,可以風矣。 潮州樂府 粵俗以潮州為最壞,黃霽青太守作樂府十首,一曰《翻金罐》,戒遷葬也:潮俗溺於風水,妄思趨吉避凶,既葬其親,復出諸土,水之火之兵之,瘞骨以壇,名曰金罐,易其處曰翻,甚有屢遷而卒暴露者,是宜戒也。 「翻金罐,何其愚!風水不知有與無,爾祖爾父生何辜,死後竁壤不得安其居。百鎰延堪輿,千金買山地,抔土猶未乾,掉頭旋復棄,發丘斫棺析骸骨,何異狐埋更狐搰,子孫忍為盜賊行,富貴焉能畀凶悖。美哉金罐藏諸幽,夜來鬼哭聲啾啾,牛眠吉壤如可求,又有覬覦人巧偷。潮民往往有以吉地盜換埋骨者。 」二曰《螟蛉子》,斥亂宗也:潮俗人家以丁多為強,乞養他人子,非獨單門然也。其有貌為鞠育,包藏禍心者,更多故矣。異姓亂宗,顯有功令,是宜斥也。 「螟蛉子,多奚為?曰以保族撐門楣。老無兒,嗣厥後,吁可怪,九子母,傷人抵罪李代桃,平時豢養同豕牢,給資行商涉洪濤,割蜜飼蠟酬其勞。性命謬相托,恩義良已薄,一朝反唇乃交惡,此孽由來君自作。凡訟養子不肖者稱螟孽。 」三曰《女兒布》,傷乖離也:潮俗嫁女,以葛布辦裝,稱家多寡。其極精細者,名女兒布,所以遺稿砧者。婚姻道衰,夫婦相棄,布乎布乎,非以結綢繆者乎?是可傷也。 「女兒布,產棉陽,采葛澡絲凝雪霜,細如鮫綃薄蟬翼,非煙非霧含風涼。富家嫁女多越好,貧家嫁女一匹少,為郎製衣穩稱身,服之無 期偕老。可憐一朝恩義疏,夫棄婦兮婦背夫,猶是箱中一匹布,誰道新人不如故?」四曰《打怨家》,懲械鬥也:潮俗強悍,負氣輕生,小不相能,動輒斗殺,名曰打怨家。非條教所禁,口舌所諭,勢已積重,官則權輕,威克允濟,區區補救奚為乎?是宜何如懲也! 「打怨家,有何怨?有怨何不訴官衙?睚眥輒爾兵相加,壯丁在前老弱後,藤牌鳥槍卒然湊。今日斗,明日斗,彼洞胸,此絕脰,一哄紛紛如怒獸。殺人者誰莫窮究,官來彈壓空寨逃,祠堂屋宇點火燒,出此下策真無聊。亦有調停兩和懌,反覆無常旋構隙,小懲大戒終何益?嗚乎!安得十萬糗粱三千兵,制事許以便宜行,三月以往可使蠻村懾伏民無爭。」五曰《買輸服》,哀被誣也:潮俗非命死者,其家每置兇徒於不問,輒指告懦而富者,為索錢計。欲壑既滿,大仇亦忘,否則剔嬲不已。出錢者命為買輸服。弱肉強食,傾家有之。為問司讞而保富者誰歟?是可哀也。 「買輸服,鬼頭銀。錙銖積累多艱辛,乃甘跪獻控訴斗殺之家人。殺人是甲不是乙,甲乃窮子乙富室,擇肥而噬奇貨居,一棺肯蓋千金軀。慳囊破,出無奈,強者歡娛弱者賀。岸上餓虎飽,水中飢鯨饞,可憐有冤屈曲不自直,口中石闕碑長銜。」六曰《宰白鴨》,憫頂兇也:潮俗殺人,真犯輒匿不出,而被誣者又恇怯,不自申理,率買無業愚氓送官頂替,貪利者罹法網焉,名曰宰白鴨,是可憫也。 「宰白鴨,鴨羽何褵 ?出生入死鴨不知,鴨不知,竟爾宰,累累死囚又何辜,甘伏籠中延頸待。殺人者死無所冤,有口不肯波瀾翻,爰書已定如鐵堅,由來只為香燈錢。頂兇類多孤孑,所得身價,彼謂之香燈錢,以死後旁人為之接嗣,繼續香火也。 官避處分圖結案,明知非辜莫區判,街頭血漉三尺刀,哀哉性命輕於毛。勸君牘尾慎畫押,就中亦有能言鴨。」七曰《速吊放》,惡擄贖也:潮俗不逞之徒,每結黨擄人,關禁索賄,甚有凌虐至死者。被害訴牒,必吁曰速吊放。以人為貨,甚於盜賊,是可惡也,而能惡之者誰也? 「速吊放,情詞哀!叩頭向縣官,火急鄉間來。老爹如不來,阿總亦可使。潮俗稱官為老爹,皂役曰阿總。 速吊則生遲則死,贖還者多,吊放者少,忍氣復吞聲,群凶婪肚飽,窮魚脫網鷙鳥嬉,不加誅殛官何為?試看被擄人,鳩形鵠面生理摧,虎狼之穴木鵝積成堆。擄人者每以堅木鑿兩穴,鉗其足,名曰木鵝。 」八曰《阿官崽》,諷遊冶也:潮俗富家子弟習於浮薄,好弄斗靡,爭妍取憐,恬不為怪。土人目之為阿官崽。俗以物之小者曰崽;阿官者,少不更事之謂,是可諷也。 「阿官崽,荒於嬉,趙先生,難為師。搔頭弄姿兀自喜,柳巷穿來又花市。千金結交遊俠兒,六篷密昵嬋娟子。香囊紫,袴褶紅,金環飾耳搖玲瓏,危哉呼娘復呼妹,潮俗小名率以某娘某妹相呼,若忘其為男也。 好色寡人防抱背。」九曰《打花會》,儆賭博也:潮俗賭風莫盛於花會,厲禁雖嚴,旋革旋復。蓋誘以厚利,趨之者多,往往敗家喪身,曾莫之悔,是宜儆也。 「打花會,花門三十六,三日又翻覆,空花待從何處捉,一錢之利十倍三,奸巧設餌愚夫貪,一人偶得眾人慕,坑盡長平那復悟。夜乞夢,朝求神,神肯佑汝,夢若告汝,不知廠中飢死多少人。初一起,三十止,送汝棺材一張紙。打花會者,寫此投廠,並按日存記廠中所開名目,故諺有紙棺材之語,謂好之者,必自斃也。 」十曰《罌粟瘴》,嘆鴉片也:向由西洋來,本取罌粟花脂熬膏而成。近日內地亦有種以射利者,流毒日廣,有識者目為罌粟瘴,是可嘆也。 「罌粟瘴,難醫治,黃茅青草眾避之。中此毒者甘如飴,床頭熒熒一燈小,竹筒呼吸連昏曉,渴可代飲飢可飽,塊土價值數萬錢,終歲但供一口煙,久之黧黑聳兩肩。眼垂淚,鼻出涕,一息奄奄死相繼。嗚乎!田中罌粟尚可拔,番舶來時那得遏!」採風者可以觀矣。 湖膠 太湖冰,土人謂之湖膠。其中洪波之凝者,如銀山,如玉柱,名曰冰梗。湖凍之夜,常有紅燈千百,聚散冰上,洵奇景也!包山蔡薌城九齡 有詩紀其事。 秦檜鑊 吾杭藩署之東偏,有射堂三楹,庭坎古鐵鑊一,廣上銳下,口徑四尺,深可二尺余,向有蓋,今亡,傳是秦會之鑄以烹人者。烹人之說,不見紀載。嗟乎!下流歸天下之惡,況檜之蛇蠍其心,虎狼其性者哉?不必為之辯也。 重建始興文廟碑記 先君向不喜作詩古文詞,凡有乞為者,輒命壬代構。惟《始興文廟碑記》,是手定之稿,無集可歸,敬為錄而存之。其文云:「原夫文運出於天,文才產於地,文學成於人。朝廷崇儒重道,胥郡縣而立之學,而誕敷之教,有盛有衰,豈鍾毓之偶偏歟?抑師儒之不講歟?將所以妥神靈而肅廟貌者,相度失其宜歟?未可知也。始興縣學,宋嘉定朝創建於白石岡,一時人文蔚起,譚煥、劉藻諸公,後先炳美。迨元天曆中,一遷郭頭,再遷縣西。前明嘉靖己丑,知縣鍾世彥遷於東門街。萬曆中,知縣蔣時諧復遷於縣西。萬曆辛亥,知縣楊大順精堪輿學,仍遷白石岡宋舊學地,立癸山丁向。自是而後,迨我國朝,登科甲者十有七人。至乾隆辛丑,知縣衛克堉誤聽形家者言,拆毀舊學,更立子山午向,迄今四十餘年,科第之衰,巨家之落,仕宦之寂寥,邑之人惻焉傷之!今天子御極之七年,桂林陽君耀祖來宰於斯,邑人呈請改建,因捐廉創修,延南海孝廉梁君大選格定之。卜地之吉,無過舊基,惟嫌山向有礙。且奎樓之建,與龍氣乖方,難以鍾靈毓秀。於是轉改舊向。經始之日,浚土尺余,果得舊殿礎基,前後一揆,不差累黍。噫,異矣!越一年,余承乏是邑,朔望瞻拜,見夫殿桷廡礎,以次鼎新。傑閣崇祠,並皆革故。溯丁亥季冬至今,凡二十三閱月,而大工以竣。卜之天時,揆之地理,靡不宜矣。自今以往,有志之士,亦修其在人者可耳。廟成,屬記於余,余不能經營其始,而乃得聿觀厥成,何其幸歟!爰次顛末而書之,以志前邑侯惓惓愛士之誠,以彰鄉人士殷殷崇學之篤,行以卜我國家駸駸得人之盛也。時道光九年,歲在己丑仲冬之月,知始興縣事錢唐梁祖恩謹記。時秉鐸茲土者,教諭興寧陳德香、訓導香山趙允菁也,例得備書。」 家教 寄魚封鮓,千古艷稱。劉球之弟玭,令莆田,寄球一夏布。球即日封還,貽書戒之曰:「守清白以光前人,他非所望於弟者。」又新城耿華平庭柏 之母徐氏寄子詩云:「家內平安報汝知,田園歲入有餘資。絲毫不用南中物,好做清官答聖時。」家教之正,古人不得專美於前矣。 古磚 仁和明經趙寬夫先生坦 好聚古磚,於斷垣敗甃間,極意搜討,前後共得凡六十有一。為孫吳紀元者二,為兩晉紀元者二十一,始吳主亮太平元年,迄晉孝武帝太元四年。為吉利語者四,曰「吉利葉宜」,曰「萬歲不敗」,曰「 吉日造」,曰「六月黃吉」。為題識姓氏者六,曰「褚謁者」,曰「陳叔惟」,曰「賀信」,曰「章氏所作」,曰「章先作記」,曰「噲壁」。為古錢文者二十一,率多六朝厭勝之品。為方勝者二,為人形者四,為雙魚者一,其字有篆有隸,悉方整古勁,畫亦奇愕有致。先生珍此,因自號曰保甓居士雲。 友漁齋詩 嘉善黃退庵先生凱鈞 ,霽青太守尊人也。著《友漁齋詩》。詩以清潔為主,七律最長。《花朝自營生壙》云:「鶴歸華表知何日,牛上荒丘會有時。」《秋郊》云:「未霜高柳尚多態,將雨行雲慣逆風。」《除夕》云:「老僕關門先酩酊,群兒入座便團欒。」《秋熱靜坐》云:「風高卻得雙桐引,池小難教一柳增。」《新秋即事》云:「煮將鞭筍饒風味,採得絲蓴帶雨香。」《中秋對月寄安濤京師》云:「始信人間有離別,不知天上可高寒。」《冬齋》云:「瘦竹偎花相媚嫵,痴雲釀雪費商量。」《仲夏小山園遣興》云:「深林聽鳥有新語,僻徑敲門惟故知。」《和劍南夏日閒居韻》云:「荷承疏滴圓融走,梅長新梢自在橫。」《小山園看菊即事》云:「風吹客鬢何妨短,霜逼花頭未肯低。」《初夏園居》云:「服盆蘭舊香猶烈,出水荷新葉尚尖。」《消寒雜詠》云:「梅蕊藏春圓似豆,霜華殺草利於鐮。」《煙雨樓偶題》云:「水欺沙草全平岸,柳 春陰欲化煙。」《枕上喜晴》云:「雲可歸山無變態,鳥先得氣有歡聲。」 漁洋山人詩 阮亭先生詩風流絕代,而隨園之論之也,多微詞。蓋一則文深於情,一則才余於學,故不能十分沆瀣,其實靜躁之致,迥不侔矣。至趙宮贊《談龍錄》,刻意雌黃阮翁,則又因私怨,無當公評。惟「朱貪多,王愛好」六字,恐二公亦無以辨也。 同人集姓氏 如皋冒辟疆《同人集》,自勝朝至國初名士,斯為極盛。先君宰開平,松柏司巡檢冒芬,是其裔孫,特假而手抄姓氏一帙,始董其昌,終蔡啟僔,共四百五十有六人。 無題詩 無題詩與香奩詩,界若鴻溝。李義山之詩,無題詩也;韓冬郎之詩,香奩詩也。蓋無題之什,不必盡寫情懷,而香奩之篇,則竟專作膩語,至閒情風懷,則指實事矣。客有以無題詩示余者,余曰:「此香奩體也。」因作無題十六首和之。其詞云:「十二屏山夢不通,自將閒恨訴東風。亮無海鳥能銜石,但有杯蛇慣誤弓。密意迷離猜豆蔻,孤心容易怨梧桐。金鐶信息全無准,腸斷零煙剩雨中。」「一種纏綿百番痴,怕提前事惹相思。風懷俊似江珧柱,情味甘於蜀荔支。湘竹多愁偏忍淚,海棠無語但垂絲。落花總被封姨妒,不許金鈴好護持。」「徐拍紅牙唱綠腰,來時玉笛去時簫。從教北里迎中婦,肯令東風鎖小喬。楊柳簾櫳無賴月,枇杷門巷可憐宵。何當選夢疏窗下,甲煎名香細細燒。」「不愁地遠恨情魔,眼底紅牆即絳河。東宿是張西宿角,南山有鳥北山羅。蕊宮環珮依稀聽,桂府樓台曲折多。手把芙蓉憶芳澤,不知何處托微波。」「疑雲認雨了無痕,多少廋詞託夢魂。黃絹心思猜石碣,紅綃手語報崑崙。早看玉兔開奩鏡,只恐仙厖吠洞門。為告重來劉阮道,桃花零落易黃昏。」「飛燕何能遇伯勞,空懷瓊珮泣江皋。誰歌子夜新團扇,可有并州快剪刀?舊字烏絲藏未滅,新名碧玉記能牢。青溪白石通門路,認取他時泛小舠。」「秋風吹送玉河槎,重疊紅樓認欲差。願作蟾蜍吞北斗,化為蝴蝶夢南華。九疑山曲渾無路,三折江橫半是沙。空對遙天憶芳草,灘前閒殺白蘋花。」「莫把無郎問小姑,陌桑曾為唱羅敷。鴛鴦自是頭相責,烏鵲空憐尾畢逋。已冷情腸寒水玉,未灰心字博山爐。蠻箋百幅都題遍,脈脈愁懷訴得無?」「天香飄處月娟娟,證到拈花未了禪。洛女神光離後合,嫦娥心事缺中圓。生香蕙葉因蘭誤,出水荷根被藕纏。安得重磨雙慧劍,斬除舊業與新緣。」「十分將息愛花心,春在冥濛底許尋。出谷鳥新聲瑣碎,聽冰狐小意沉吟。將詞又默三眠起,欲語還羞七縱擒。便使微風吹皺水,已看情比綠波深。」「半泓清淺即蓬瀛,玉佩明璫未可憑。縱許畫簾飛紫燕,那堪叢棘惹青蠅。六萌車走雷千道,三里花迷霧一層。隔水盈盈誰駕鵲?黃姑欲渡竟無能。」「話到憐儂倍可憐,定情詩作斷腸篇。一丸冷月狐能拜,十面罡風鳥不前。草草短緣駒易過,漫漫長恨鵲難填。空餘一掬靈均淚,灑向西風黃葉天。」「已向菩提證懺除,可堪綺障又縈紆。三千芥子藏愁孔,百八牟尼記恨珠。絮早沾泥難捉摸,花因墮溷太黏濡。此身總被牢籠誤,慚對檐前結網蛛。」「巫雲只在第三峰,從此蓬山一萬重。細雨階前開芍藥,輕雷塘外見芙蓉。惱公裁句詩情幻,歸妹占爻易兆凶。好倩秋鴻傳信息,青箋紅淚一齊封。」「迢迢兩地已參商,況有中間鴆鳥翔。蓮子倒垂愁愈結,柳枝橫種恨難償。龍飛出骨難成藥,麝死留臍總抱香。一曲琵琶三弄笛,尊前爭不斷人腸?」「回首桃源路已差,空將余恨譜紅牙。多情惜別憐芳草,有淚無名哭落花。半闋新詞《金縷曲》,一條心路玉鉤斜。幽懷欲寫終難寫,惆悵江天日暮霞。」 寫榜吏 錢文端公乾隆庚午典試江西。寫榜吏陳巨儒,年七十矣,自言手寫文武三十二榜,求公書以為榮。公贈詩云:「桂籍憑伊腕力傳,白頭從事地行仙。自言作吏中書省,曾侍朱衣四十年。」至十月,複寫武榜,解首唱名,則其孫騰蛟也。掀髯一笑,筆墮於地。中丞大喜,索方伯彭公家屏 作詩。時蔣苕生先生在幕府,代作一絕云:「榜頭題處笑開眉,七十年來鬢若絲。官燭兩行人第一,夜闌回憶抱孫時。」真佳話也。 字無對 天下之字皆有對,如大小、長短、厚薄、深淺之類,惟渴字無對。見《宋稗類鈔》。 周槐 華山槐相傳為周時樹,附柏而生,俗呼商柏抱周槐。一夕,雷擊其半,華竹樓舅氏文梪 自華陰歸,攜其一片贈邵東籬姨丈廣鑒。 因遍征同人詠之,此可與龍雨樵太史南山松皮並傳。南山松皮者,北口外物也,太史謫戍攜歸者。 碩人 《左傳》:「莊姜美而無子,衛人所謂賦《碩人》也。」沈彤《果堂集》云:「美之說,詳於次章,至無子之雲,以傳義考之,未有所見。竊嘗反覆末章,而得其說焉。夫所謂庶姜孽孽者,謂娣侄之生子,如木芽之旁出,孽孽然也。庶士有朅者,謂眾子中有朅然健以武者也。言眾妾多士,而莊姜之無子自見。」其說甚新。 逸書 洪容齋《二筆》云:「《說文》於逑字下引《虞書》,旁逑僝功,又曰怨匹,曰仇。」然則出於《虞書》,今亡矣。案旁逑,方鳩,或古人通用,今其語明明在也。至下句則竟逸書矣,然亦見於《左氏桓二年傳》,惟匹耦字異耳。 宋主荒淫 《宣和遺事》載徽宗幸李師師家。師師,妓名也。又理宗於元夕,召妓唐安安入禁中。見《東城雜記》。孫祖荒淫,後先一轍,欲不亡得乎? 通 服虔曰:「旁淫曰通。」然《牆有茨》,庶頑通於君母。《左傳》:「孔悝之母,與其豎渾良夫通。」是上淫亦可曰通也。齊莊公通於崔杼之妻,蔡景公為太子般娶於楚,通焉。是下淫亦可曰通也。愚按,晉祁勝與鄔臧通室,此通字用得最切。 詩品 司空圖《詩品》何等超妙,隨園老人仿而作《續詩品》,然只是論,非品也。郭頻伽先生作《詞品》,其微至處,獨可步塵表聖。許玉年明府又有《畫品》。 雷異 嘉慶壬申,廣東新寧某村,兄弟二人,有妹已適人,兄四十未娶。弟曰:「兄不娶,將絕嗣,盍鬻弟以娶婦。」兄曰:「得婦而失弟,不可以為人,不如其無婦也。」村富戶聞而義之,語其兄曰:「吾正需傭,今予若三十金,若弟為我傭,而當其息,弟得食,若得婦,不兩利乎?他日有金,可贖也。」從之。婦歸,竊疑夫故有弟,今何在也?夫泣,語以故。婦曰:「得婦而失弟,不可以為人,不如其無婦也。」歸謀諸父,展轉得三十金,藏諸笥。既而索之,亡矣,憤而自縊。葬日,小姑哭送之,忽雷震棺開,婦活而小姑死,金擲於地。蓋小姑歸寧,知嫂藏金處,陰竊之,而婦不疑也。遂以棺葬小姑而以金贖其弟。事見鶴山吳鴻來孝廉應逵 《雁山文集》。 高懷 方正學偕葉夷仲輩,夜登巾山絕頂,飲酒望月,劇談千古。因曰:「昔蘇子瞻與王定國諸公,登桓山,吹笛飲酒,踏月而歸,以為『太白死後,三百年無此樂矣』,斯又子瞻死後,三百年無此樂也。」余嘗游金山,見洪稚存太史題壁詩句云:「玉帶風流五百年,今朝重醉此山巔。再從以上追前輩,采石磯頭李謫仙。」其高懷正復相似。 講易 《易·同人》曰:「伏戎於莽,升其高陵。」張邯解曰:「莽,皇帝名。升高陵,謂高陵侯子翟義也。見《王莽傳》。」如此解經,可以噴飯。 聖相師王 秦會之,人尊為聖相;韓平原,人尊之為師王。二名可作對。 任忠勇神道碑 袁簡齋先生《任忠勇公神道碑》起四句云:「山西出將,應運生祈父之才;巴蜀從軍,從古落大星之地。」一起已將生平揭盡,是何等魄力! 朱注作小講 曾見明人某省某科題,為「子在川上曰」一節。解元文起講云:「今夫天地之化,往者過,來者續,無一息之停,乃道體之本然也。然其可指而易見者,莫如川流,故夫子於此發之。」全抄朱注,一字不移,不知當時未行朱注耶?抑主司忘之耶?然以此注作講,實屬超妙。亦可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矣。 安南表 康熙中,安南國進貢,其表文云:「外邦之丸泥尺土,不過中國飛埃;異域之勺水蹄涔,原屬天家雨露。」語極恭順得體,且措詞嫣潤,中國亦無有能過之者,莫謂偏隅無才也。 麗人行 虞山孫子瀟太史有《麗人行》一篇,不知何指,余最愛誦之。「有酒易醉花下人,有金難買花前春。美人十五瓜未破,夜夜微酣抱花臥。春風學得柳妖嬈,鄰家女兒羞舞腰。長安貴人初賜第,高築層台貯小喬。綠波一朵紅蓮起,艷李穠桃盡休矣。啼笑俱能博主憐,徹夜歡聲朝不止。天生尤物不福人,用盡黃金貴人死。貴人死,美人逃,胸前帶得金錯刀,和煙和月築樓住,開窗自弄秦時簫。美人門前五陵騎,裘馬翩翩稱人意。使君有婦羅無夫,相逢何必還相避。君不見梁綠珠,花飛玉碎何其愚?季倫得罪金谷改,胡不善保千金軀。又不見關盼盼,紅褪香消都夢幻,尚書劍舃已成塵,及早開簾召雙燕。貴人之富富不如石崇,貴人之官官不如建封。生前黃金鑄嬌女,死後他人樂歌舞。劉伶愛酒酒為生,潘岳種花花對語。至今花不開潘岳墓前春,酒不澆劉伶墳上土」。 酒祀典 明袁石公宏道 《觴政·八之祭》云:「飲必祭始,禮也。孔子惟酒無量,不及亂,酒之聖也。祀為飲宗。四配曰:阮嗣宗、陶淵明、王無功、邵堯夫。十哲曰:鄭文淵、徐景山、嵇叔夜、劉伯倫、向子期、阮仲容、謝幼輿、孟萬年、周伯年、阮宣子。而山巨源、胡母彥國、畢茂、張季鷹、何次道、李元忠、賀知章、李太白以下則祀兩廡。至若儀狄、杜康、劉白墮、焦革,皆以醞法得名,無關飲徒,祀之門垣,亦猶校宮之有土主,梵宇之有伽藍也。」愚謂以宣尼為飲宗,終覺侮聖,不若推靖節先生為尊,而諸子中再另選一人祀之,較為允協。 人心不死 唐朱泚逼樊系草詔,詔成,明日仰藥死。明永樂令樓璉草詔,草歸,逡巡自縊死。忠義自在天壤,人心不死也。長安石工安民,不肯鐫司馬君實名字。九江石工仲寧,不肯鐫東坡、山谷名字。公道自在天壤,人心不死也。宋周大理聞岳飛獄下而去職。明林祭酒因陸監上書而掛冠。名教自在天壤,人心不死也。司馬孚因弟昭弒君而痛哭。朱全昱因弟溫謀逆而大罵。名分自在天壤,人心不死也。 詩人工對 滑稽,詼諧也,亦吸酒麴器也。見《清異錄》。故蘇頌詩曰:「自知伯起難庯峭,不及淳于善滑稽。」蓋庯峭訓挺拔,而又為承梁小木,可見古人運典屬對之工,宜荊公見銀海玉樓之對而嘆絕也! 黨奸之尤 李贄極稱武后、馮道、丁謂,以曹操、司馬懿為聖人。王安石力辨《劇秦美新》之為谷永作,而以揚雄為大賢。夏竦讚美李林甫相業。漁洋山人稱邱某謂秦檜謀國,遠勝岳忠武。本朝李穆堂力爭嚴嵩不當入奸臣傳。是皆黨奸之尤者也。 廁詩對 魏善伯徵士題范覲公中丞廁上對云:「文成自古稱三上,作賦而今過十年。」典雅穩切之至。 小人 小人之稱,自古有之。「小人有母,皆嘗小人之食矣」。穎考叔稱之於君。「願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閻沒女寬稱之於相。後乃為廝役下賤之稱矣。宋錢世召《錢氏私志》載:「宣和中有遼右金吾衛上將軍韓王,歸朝,授檢校少保節度使,對中人以上說話,即稱小人,中人以下稱我家。每日念《天童經》數十遍,忽曰:『對天童豈可稱我?』自皇天生我以下,悉改云:『皇天生小人,皇地載小人,日月照小人,北斗輔小人。』前後二十餘句,凡稱我者,皆改為小人。」亦未免太可笑也。 蝦蟆給事 宋紹興中,大旱,禁屠宰。諫議大夫趙霈上言曰:「自來屠宰,但禁豬羊而不及鵝鴨,請並禁止。」時因呼為「鵝鴨諫議」。明給事沈公,亦因天旱,上言禁捕蝦蟆,湯若士目為「蝦蟆給事」。人謂湯曰:「得不傷輕薄乎?」湯曰:「吾政欲為此公垂不朽,與鵝鴨諫議作切對耳。」上見《閒燕常談》,下見《萬曆野獲編》。 弟婦 弟之妻萬不可稱婦。《戴記》大傳曰:「謂弟之妻婦者,是嫂亦可謂之母乎?」駁得最痛快。今杭人大呼弟婦,且為之諺曰:「長嫂為娘。」顯背禮經,可怪也。 氽 人在水上曰氽,人在水下曰氼。沈去聲。 此皆土人臆造之字,非有典要也。有以氽字問人者,其人不知,沉吟良久曰:「據字義,或是水旁加一去字,於理為近。」座客皆稱善。有頃,忽問者斂容起謝曰:「怪底某前日於某寺中,見一經題曰《妙氽蓮花經》也。」於是諸人均大悟而撫掌。 以手量物輕重曰 。見《莊子》注。或曰顛篤,音義同也。今各處口談,尚有此語。又以一心權事之是否,亦用此二字。 丁拐兒 衙門向呼官親曰火腿繩子,以其高而無民,兼有朘削脂膏之意也。今易其名曰丁拐兒。叩義所在,曰:「丁拐,依二四則其分為至,且居二四之左,大無外也。若離二四則麼四二三,得而乘之矣。」刻酷之至。 笑柄有本 朱二泉孝廉瀚 ,仁和人,性蘊藉而善諧謔。一夕,京邸小飲,座皆杭人,以笑話為令。二泉有「樹竿曝衣而插於木磉者,衣重風緊,屢屢吹倒。一人曰:『須用石磉,方可不動。』一人曰:『石不動乎?何以染坊元寶石,吾見其自朝動至夕也。』曰:『彼自有人腳踏故耳。』曰:『城隍山,紫陽山,每日千萬人腳踏,何又不見其動也?』曰:『彼乃大而實心,故難動耳。』曰:『然則城河橋樑皆小而空心者,何亦日踏而不見其動也?』」按此俳語,亦有所本。東坡先生《艾子雜說》曰:「營邱士造艾子問曰:『凡大車之下,及橐駝之項,多綴鈴鐸,其故何也?』艾子曰:『車駝物大且多,夜行狹路相逢,難於迴避,以聲相聞,使得預避耳。』營邱士曰:『佛塔之下,亦懸鈴鐸,豈塔亦夜行而使相避耶?』艾子曰:『君不通乃至如此!凡鳥鵲多托高以巢,糞穢狼藉,故塔鈴所以警鳥鵲也。』營邱士曰:『鷹鷂之尾,亦設小鈴,安有鳥鵲巢其尾乎?』艾子大笑曰:『怪哉!子之不通也。夫鷹隼擊物,或入林中而絆足絛線,偶為木之所綰,則振羽之際,鈴聲可尋而索也。』營邱士曰:『吾嘗見挽郎秉鐸而歌,雖不究其理,今乃知恐為木枝所綰而便於尋索也。但不知挽郎之足者,用皮乎?用線乎?』艾子慍而答曰:『挽郎乃死者之導也,為死人生前好詰難,故鼓鐸以樂其屍耳。』」與此戲語正相類。 代寫書 代巾幗寫家書,虐政也。余幼時曾為一親串寫寄夫書,口授云:「 兒們俱利腮,猶言解事也。 新買小丫頭倒是個活腳蟾兒,作事且是溜 。猶言快。 惟僱工某人系原來頭。初次也。 周身僵爬兒風。左右不是也。 」余曰:「可改竄乎?」曰:「依我寫。」於是只好連篇別字,信手塗抹。近閱呂居仁《軒渠》載二則,極相似,錄之以並作一笑。「陳氏寓嚴州,諸子宦遊未歸,有族侄大琮過之,嬸令作寄子書。因口授云:『孩兒耍劣奶子,又鬩鬩霍霍地,且買一柄小剪子來,要剪腳上骨出上聲。 兒肐音胖。 胝音支。 兒也。』大琮不能下筆。」又「京師有營婦,其夫出戍,以數十錢請一教學秀才,寫書寄夫云:『窟賴兒娘,傳語窟賴兒爺,窟賴兒自爺去後,直是忔音忤。 憎,每日恨入聲。 特特地笑,勃騰騰地跳,天色汪去 囊,不要吃溫吞蠖脫底物事。』秀才沉思久之,以錢還云:『你且別倩人寫去。』」蓋二子不肯寫者,生恐落筆別字,不若余之無恥也。 治眼齒 宋張文潛曰:「目有病當存之,齒有病當勞之。治目當如治民,治齒當如治軍。治民當如曹參之治齊,治軍當如商鞅之治秦。」 奚鐵生 奚鐵生征君岡 ,號蒙泉外史,杭之仁和人也。工畫山水花卉,兼善大隸,精篆刻,詩才清絕,俱為畫所掩。與山舟學士善,里中凡有求學士書扇者,則一面必征君畫也。於余家為群紀交,先伯叔祖先大父並相結契,昕夕過從。先生性嗜酒,而尤喜劇談,半酣以往,或多所白眼者,故人恆忌之。晚年遭回祿境,三子先公歿,遂無嗣,以兄子伯玉茂才潤 為嗣。歿後十餘年,其友顧西梅先生洛 為之追摹遺像,極其神似。裝冊征詩,余附七古一篇。伯玉曰:「是詩可以為先子小傳。」遂錄而存之:「蒙泉先生老故鄉,在昔為我大父行。大父之歿歲癸丑,又十載後公雲亡。其時壬也尚童稚,未獲杖屨親輝光。公之風流及文采,我父詔我言之詳。先生之貌清且雅,寒如秋水和春陽。先生之品峻且潔,皎如孤鶴雲中翔。先生之詩妙天趣,冬心樊榭有瓣香。先生之畫擅眾美,衣缽徐立山 華秋岳 兼陳玉幾 方環山。 先生鐵筆恣奇古,後先丁叟硯林 伯仲黃小松。 先生大隸脫凡近,上法漢魏兼宗唐。先生酒懷更磊落,一飲往往傾百觴。泉明歌嘯伯倫哭,嗣宗瀟灑元龍狂。從來名宿主多壽,矧有閒福供徜徉。何期反遭造物妒,朅來變局成滄桑。某年吾郡染喉疾,城 市舍俱罹殃。先生三子並蔚起,鳳毛麟角森光芒。一時玉樹共摧折,西河老淚空盈眶。繼以嬌女亦蘭萎,遺書莫授悲中郎。逾年又被祝融虐,燼化簽軸兼縹緗。移家方遂卜居願,又悲老母終萱堂。嗚乎人生匪金石,那禁連慟摧肝腸。一朝淚盡骨髓竭,公亦相繼歸北邙。其才何豐遇何嗇,此意吾亦疑穹蒼。公歿距今廿余載,墓門草宿松杉長。虎頭居士公老友,追思遺像摹形相。公之嗣子竹林彥,謹守此冊池新裝。攜冊示我索我詠,展視佳什紛琳琅。臝庵諫庵伯祖 旋園接山叔祖 兩老人,其上各有留題章。六七年來並殂謝,對此那不心 傷!請識所聞具如右,作歌繼事書其旁。歌成我尚有餘感,祖庭追憶空徬徨。」伯玉年逾四十,猶困一衿,現就幕廣東。 些 楚詞些字,沈存中以為梵語薩婆訶三合之音。夫其時佛教未入中國,豈梵音先及荊楚耶?且「母也天只,不諒人只」,《鄘風》也。「椒聊且,遠條且」,《唐風》也。「俟我於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既曰歸止,曷又懷止」,《齊風》也。各各不同,又將何解?蓋列國並有方音,此是其卒語之詞耳。 路化王 許亭史孝廉心坦 ,仁和人,官慶元學博,性嗜飲而好詼諧。一日,座中忽舉問曰:「戲劇中八大王,余嘗考之,已得其人。昨閱《五虎平西》小說,有所謂路化王者,稱李國舅,雲是李太后之弟,自民間訪來者,其人有可考否?」一客曰:「先生亦太好古矣!此不過因狄太后有侄封王,故設言此人以作陪襯耳,何足深究耶?」余並《五虎平西》小說亦未之見,更不敢置喙。後閱宋魏泰《東軒筆錄》,首一條即記云:「李太后始入掖庭,才十餘歲,惟一弟七齡,太后臨別,手結刻絲鞶囊與之,拊背泣曰:『汝雖淪落顛沛,不可失此囊,異時我若遭遇,必訪汝,以此為物色也。』後其弟傭於鑿紙錢家,然常以囊懸胸臆,未嘗斯須去身也。一日,苦下痢,勢將不救,為紙家棄於道左。有入內院子者,見而收養之,怪其衣服百結,而胸帶鞶囊,問之,具以告。院子惄然驚異,蓋嘗奉太后旨令物色訪其弟也。遂解其囊,入示太后,具道本末。是時太后封宸妃,真宗已生仁宗矣。聞之悲喜,遂以其事白真宗,遂官之為右班殿直郎,即李用和也。及仁宗立,召用和擢以顯官,後至殿前都指揮使,領節鉞,贈隴西郡王,世所謂李國舅者是也。」據此,則其人並非杜撰。 物性之異 石入水則沉,而泗濱有浮水之磬,材木入水則浮,而南海有沉水之烏木。水類出水即死,風類入水即死,而鵝鳧龜蟹則出入於水而皆不死。牛順風而行速,馬逆風而行速,皆物性之異也。 陽明 陽明之學,譽之者半,毀之者亦半。甚有醜詆之比於王安石者,此則太過。然愚謂公亦有自取之處。公嘗詆朱子,以為「禍不下於洪水猛獸」,今天下皆紫陽之徒也,無怪千夫之集指矣。 問家鄉詩 陶淵明《問來使》詩云:「爾從山中來,早晚發天目。我屋南窗下,今生幾叢菊?」王摩詰詩云:「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王荊公詩云:「道人北山來,問松我東岡,舉手指屋脊,雲今如許長。」三詩機軸相同,而各有意致。 糖霜 糖霜之名,唐以前無所見。古人只有餳,乃煎米糵而成者,見《三禮》注。宋玉《招魂》:「胹炰鱉羔,有蔗漿些。」是以漿代糖用也。《後漢書·顯宗紀》:「以糖作狻猊,曰糖猊。」此熬糖為膏耳。《吳志》:「孫皓使中藏吏取交州所獻甘蔗餳。」則稍煉矣。至唐太宗遣使至摩竭陀國取熬糖法,詔揚州取蔗作瀋,如其劑,色味愈西域遠甚。然只是今沙糖樜之技。惟坡公過金山寺,作詩送遂寧僧圖寶云:「涪江與中泠,共此一味水。冰盤薦琥珀,何似糖霜美?」又山谷在戎州作頌,答梓州雍熙長老寄糖霜詩云:「遠寄糖霜知有味,勝於崔子水晶鹽。正宗埽地從誰說,我舌猶能及鼻尖。」糖霜之見於文字者,惟此二詩。然蘇所詠者,尚紅糖霜。而黃所賦者,始是白糖霜也。宋遂寧王灼有《糖霜譜》:「大曆中,有鄒和尚者,來小溪之傘山,結茅以居,跨白驢,須鹽米薪菜之屬,即書寸紙,系錢驢背,負之市。人知為鄒也,取平直掛物於鞍,縱驢歸。一日,驢犯山下黃氏蔗苗,黃訴於鄒。鄒曰:『汝未知以蔗糖為霜,利可十倍,吾語汝以塞責可乎?』試之果然,自是流傳其法。鄒末年走通泉縣靈鷲山龕中,其徒追及之,但見一文殊石像,始知菩薩化身,而白驢乃獅子也。」 詩書次序 變風終以周公,變雅終以召公,周開王化之始,召贊王化之成,思之深,故望之切也。《毛詩》終《商頌》,《尚書》終《秦誓》,商以啟周之先,秦以繼周之後,其旨微,故其文顯也。 武后 則天朝,張、薛承辟陽之寵,右補闕朱敬則上書切諫,中有「陛下內寵,已有薛懷義、張易之、昌宗,固應足矣。近聞尚食奉御柳模,自言子良賓,潔白美鬚眉;左監門衛長史侯祥,自雲陽道壯偉,過於薛懷義,專欲自進,堪充宸內供奉。無禮無義,益於朝聽」云云。則天勞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賜彩百段。其言雖出忠悃,然穢語竟入奏章,可乎? 讀書 宋裴惲詩,有太康字。宣宗曰:「太康失邦,何以此謂我?」宰執奏:「晉平帝改元太康。」曰:「天子須博覽,不然幾錯罪惲。」由是耽味經史,中夜不休,宮中目上為老博士,見宋令狐澄《大中遺事》。太祖嘗謂趙普曰:「卿苦不讀書,今文臣角立,雋軌高駕,卿得毋愧乎?」普由是手不釋卷,見宋釋文瑩《玉壺清話》。見古君臣交相責難,真如師友切磋。又《涑水記聞》:「太祖嘗謂秦王侍講曰:『帝王之子,當務讀經書,知治亂之大體,不必學作文章,無益也。』」至哉斯言!隋帝李主,是為殷鑑。若唐文皇之聖學淵深,宏文肅括,則天縱之姿,又當別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