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般秋雨盫隨筆 · 卷四

邵飛飛 邵飛飛,福州人,或雲西湖女子也。幼孤,其季父授以詩書。稍長,能吟詠。及笄,以才色聞。里中有求之者,其母輒曰:「吾女當隨貴人,焉能為牧豬奴配?」王師討閩寇,總制幕賓羅某者,道經其居,見飛飛浣衣湖畔,驚為絕色,乃遺母千金,以繼室為詞。既歸,大婦悍妒不能容,使閽奴強妻之。弱質苟延,香魂旋化,作上下平韻三十絕句以見志。茲錄其數首云:「荻簾日影自遲遲,亂綰烏雲掠鬢絲。羨殺隔鄰誰氏女,金錢閒擲買胭脂。」「白雲縹緲望中迷,獨倚窗前掩面啼。萬里漂零親念否?碧梧不是鳳皇棲。」「哮聲狺語聽多般,翻道他人 舌蠻。悵望夕陽芳樹外,嬌鶯嘹嚦話家山。」「挑燈含淚疊雲箋,萬里緘封報可憐。為問生身親阿母,賣兒還剩幾多錢?」「想後思前恨轉加,誤人都是浣溪紗。既然負卻當年意,何必尋春到若耶!」「柳色青青詠漢南,樹猶如此我何堪。輸他鄰婦無思慮,碗大葵花滿髻簪。」「北地風高凜冽嚴,漫天風雪壓前檐。炕頭不是金爐火,馬糞如香細細添。」諸篇怨而涉怒,聞者傷之。 鴉片 鴉片產於西番,彼處名為合甫融,見徐伯齡《蟫精集》。向止行於閩、廣,今則各省並皆漸染。其類有三:一曰公斑,出明雅喇;一曰白皮,出孟買;一曰紅皮,出曼達喇薩。烏土為上,即公斑。 白皮次之,紅皮又次之。紅皮又有三種:花紅為上,油紅次之,別出嗎喇及盎嘰哩者,名鴨屎紅,見楊秋衡《海錄》;又名阿芙蓉,見李時珍《本草綱目》。凡內洋載鴉片之船,曰躉船。省城包賣之戶,曰窯口。其往來交土之船,曰快蟹艇,亦曰扒龍艇。販煙者俱在零丁洋。近年每歲來二萬餘箱,烏土約八千箱,每箱約八百圓。白皮約一萬三千箱,每箱約六百圓。紅皮約二千箱,每箱約四百圓。計歲耗洋銀約一千五百萬圓。嘉應州吳石華學博蘭修 《弭害文》辨之甚詳。且近時內地俱有能種者,在浙者曰台漿,在閩者曰建漿,在蜀者曰葵漿。耗精傷財,廢時失業,莫此為甚。余曾有《鴉片篇》一首云:「窄衾小枕一榻鋪,陰房鬼火紅模糊,中有鳶肩鶴背客,夜深一口青霞呼。非蘭非鮑氣若草,如膠如餳色則烏,或雲鳥糞或花子,運以土化摶泥塗。加以水齊炮製法,文火武火煎為酥,清光大來渣滓去,煉金而液成醍醐。此品來自西域地,居奇者誰番賈胡,朝廷嚴禁官曉諭,捆載來若牛腰粗。關津吏胥豈不覺,偷而賂者千青蚨,況復此輩盡癖嗜,一見寶若青珊瑚。近聞中國亦能制,其物愈雜毒愈痡,吁嗟黃金買糞土,可為痛哭哀無辜。頗聞此物妙房術,久服亦復成虛無,其氣既窒血盡耗,其精隨失髓亦枯。積而成引屏不止,參苓難起膏肓蘇,可憐世人溺所好,寧食無肉此不疏。典裘質被靡不至,那顧屋底炊煙孤,噫嘻屋底炊煙孤,床頭猶自聲嗚嗚。」有江南程某者,已成大癮,既而悔之,然不能戒,因作洋菸詩十數首。內有句云:「不覺漸成長命債,豈知早受一燈傳。」言之嗚咽。又裝煙之管,俗名曰槍,價有昂至數十金者。有人句云:「此與殺人兇器等,不名菸袋故名槍。」警絕。 四海 花有海字者,皆從海外來,海棠、海榴是也。又海紅花即山茶花,海桐花即七里香,吳陸子淵嘗植四花於圃,建亭其中,名四海亭。 竹樓 常州府署中,有竹樓一所。某太守題一對云:「未知明年在何處,不可一日無此君。」集句天成,且的是官齋中語,故妙。 錐刀硯 家秋潭先生於所親家見一硯,石質細潤,良材也。其家不之貴,用以覆瓿,且磨刀錐,傷痕數處。先生乞歸,名錐刀硯,鐫銘其旁云:「磨刀則磨,磨錐則磨,磨墨則磨,磨人則磨。」 范增詩 錢舜臣詠范增詩云:「暴羽天資本不仁,豈堪亞父作謀臣。尊前若遂鴻門計,又一商君又一秦。」陳中孚詠范增詩云:「七十衰翁兩鬢霜,西來一笑火咸陽,生平奇計無他事,只勸鴻門殺漢王。」二詩痛快,可括東坡《范增論》一篇。 艮心居士 艮心居士,舅氏華荔生先生別號也。先生諱文椃,字繡之,號荔生,又號冬玉,行九,少餘二歲。幼與余同學,不屑沾沾於帖括,因改習名法度支,顧亦以繁重厭棄之。因小就書記,游江西,游廣東,游浙江,雖各有際遇,而餬口之外,內顧維艱,以故鬱郁不得志。辛卯之冬,以患發疽,卒於象山縣署,時年甫三十七,無子,以兄子為嗣。生平好吟詠,所存不多。沒後為收其遺稿,殘箋斷楮,多半漫糊。《感懷》云:「春水自深非借雨,秋雲漸薄不關風。」《冬柳》云:「依依老去風情減,絮絮飛來雪色寒。」《梅雨》云:「亂如人意添愁重,酸入天心灑淚多。」《美人風箏》云:「紅粉亦能通線索,青云何必不裙釵?」又絕句云:「潑墨天容吝晚晴,冷吟閒醉未分明。年來別有閒愁緒,不種芭蕉聽雨聲。」皆可誦也。 金鈴小犬圖 先伯祖諫庵公藏明世宗所畫金鈴小犬圖一幀,秀麗明嫿,想見幾暇宸翰之精。下綴七言絕句二首云:「獵罷西山萬馬屯,不教狐兔占秋原。金鈴小犬雖無力,此際還知報主恩。」「小吠花陰為守宮,蒼鷹搏擊志相同。君恩已是難酬報,況復圖形紀汝功。」末署曰「臣嵩奉敕謹題」,居中御印篆「天河釣叟」四字,世宗別號也。《書畫譜》載明宣、憲、孝三宗能畫,而世宗無聞焉。得此可補紀載之缺。考嘉靖號堯齋,萬曆號舜齋,天啟號禹齋,嘉靖又號雷軒,又號天河釣叟,俱見《萬曆野獲編》。 對月曲 趙秋舲《對月曲》內《江兒水》一支云:「自古歡須盡,從來美必收。我初三瞧你眉兒斗,我十三窺你妝兒就,我廿三覷你龐兒瘦,都在今宵前後。何況人生,怎不西風敗柳!」初三三句,未經人道。 好名 楊鐵崖至嘉禾,選同人詩,夜已半,聞門外剝啄聲,啟視,則皆禾中能詩者也。人人持金繒,均乞留其詩。楊笑曰:「生平三尺法尚可假借,若詩文則心欲借眼,眼不從心,未嘗敢欺當世。」遂運筆批選,止取鮑恂、張翼、顧文奕、金炯四首。諸人相顧錯愕,固乞寬假,至有涕泣長跪者。遂俱揮出門外,閉關藏燭曰:「風雅掃地盡矣。」隨園老人選詩,丹陽貢生何震負詩一冊,踵門求見曰:「苦吟半生,無一知己,今所望者惟先生,是以求教。若先生亦無所取,則某將投江死矣。」先生大駭,為稱許數聯,欣然而去。己不能傳而求附人以傳,好名之心,亦良苦矣。 西廂記 《琵琶記》影借中郎,《荊釵記》污衊十朋,夫人知之。至雙文之事,風流話柄,千古艷稱,然考《曠園雜誌》,載唐鄭太常恆及崔夫人合葬,墓在淇水西北五十里,即古淇澳地。明成化間,淇水泛溢,土崩石出,秦給事貫 所撰志銘在焉。志中盛稱夫人四德咸備,則《會真》一記,特寓言八九耳。又兗州陽穀縣西北,有西門冢,大姓潘、吳二氏自言,是西門妻吳氏、妾潘氏族,見《香祖筆記》。小說所記,或亦風影其詞歟? 山歌 山歌船唱有極有意義者,如「南山腳下一缸油,姊妹兩個合梳頭,大的梳個盤龍髻,小的梳個楊爛頭」。前人謂其始同終異,以比性本善而擇術遂分也。吳船山歌云:「月子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個飄零在外頭。」音調悲惋,聞之令人動羈旅之感。台州塘下戴氏將敗,童謠云:「塘下戴,好種菜,菜開花,好種茶,茶結子,好種柿,柿蒂烏,摘了大姑摘小姑。」音節真如古樂府。又兒童扯衣裙相戲唱曰:「牽郎郎,拽弟弟,踏碎瓦兒不著地。」《誨芻錄》曰:「此祝生男也。踏碎瓦,禳之以弄璋;牽衣裙,禳之以衣裳;不著地,禳之以寢床。上二句祝多男,下一句祝其不生女。」寥寥三語,檃括《斯干》,後二節詩甚奇。吳斧仙名峻,杭府人,作山歌云:「吳山腳下唱山歌,山色彎環雙黛螺。天上月兒糖餅樣,中間不信有姮娥。」痴語亦有致。 聽月樓詩 亡室黃孺人,名巽,字順之,號蕉卿,蕭山訓導黃公超 女,文僖相國七世孫女也。年十九,來歸於余,醇謹恭儉,族戚無閒言。丁亥之冬,余侍家大人入粵,孺人以母病不能從。次年冬,余忽患咯血症,孺人聞而心驚,間關度嶺,乃未及半年,猝得風疾,沉綿床笫一載有餘,竟爾不起。余作輓聯云:「四千里累爾遠來,父在家,母在殯,翁姑在堂,屬纊定知難瞑目;廿三年棄余永訣,拜無兒,哭無女,繼承無侄,蓋棺未免太傷心。」實事實情,不自知其言之悲也。孺人受外姑雷夫人教,解吟詠,著《聽月樓稿》,喜讀元人詩,故所作多與之相近。《偶成》云:「滑芴春箋臨晉草,玲瓏小几供唐花。」《寄穎卿妹蕭山》云:「家遠愁看花姊妹,病多難配藥君臣。」《不寐》云:「蛩語鬧於牛馬斗,雞聲難若鳳鸞鳴。」《病中偶成》云:「竹徑亂敲風似翦,蕉階不住雨如麻。」《丙寅除夕》云:「百年已過六千日,一飲真須三百杯。」《詠手爐》云:「卻為摩挲知冷暖,偶從翻覆見炎涼。」《呈程十然丈》云:「帷絳經言飛白字,殺青史筆比紅詩。」《雨後看山》絕句云:「玻璃水鏡淨於揩,螺髻多從雨後開。無數青山青不夠,暮雲添出一峰來。」《湘湖采菱曲》云:「吳江女兒採蓮花,凌波綽約如朝霞。越江女兒采菱角,隔水輕盈籠芍藥。兒家生小湘湖邊,只種秋菱不種蓮。種蓮蓮子心中苦,剝菱菱實心中甜。湘湖一夜西風緊,三五鴉鬟盪雙艇。戲牽菱葉釣竿絲,笑指菱花鏡奩影。采菱菱角紅,頰暈雙渦濃;采菱菱角綠,眉痕兩峰蹙。菱根叢雜菱刺多,纖纖素手臨清波。鯉魚風起芙蓉外,蟬鬢生寒可奈何?春風采蓴蓴欲小,秋風采菱菱漸老,年年春去又秋來,不及兒家顏色好。采菱復采菱,菱船四面來前汀。湖水淨逾碧,湖山瘦且清,雙槳只在波中停。菱歌靜後不知處,卻向湖頭浣紗去。」詩二卷,未暇付梓也。遺稿重翻,曷勝於邑! 蘇杭游女 蘇人風俗,凡婦女下山,輿夫每倒抬而行。有人句云:「妾自倒行郎自看,省郎一步一回頭。」杭人風俗,凡婦女游湖,每逢上岸,觀者如堵。有人句云:「郎自乞晴儂乞雨,要他微雨散閒人。」二語俱極風致。 告墓文 先曾祖少司空,以乾隆五十八年葬於江干之諸橋,窆事皆山舟學士經營,有告墓文云:「嗚呼!雁行中斷,荊樹半摧,境有幽明,情無睽隔。憶昔童年喪母,吾兩人如形影之相依;壯歲登朝,吾兩人亦 蛩之相負。自宦分中外,合少離多,迨病滯鄉閭,我南爾北。方冀歸田有日,白首同依;何圖先我雲亡,黃腸空遞。悠悠逝水,寂寂荒祠,婦歿早殯於前楹,歲久未安乎幽室。維茲山名百子,筮協龜從;所奇事隔廿年,珠還劍返。地師無媒而自至,山靈虛席以相迎,似有數存,豈非天幸!賜塋在望,魂依吾父吾母之前;上冢所經,我先爾子爾孫之列。從此幽靈永奠,同穴相莊,庶慰予心,定邀神佑。嗚呼!阿兄老矣,泉台之相見有期;吾弟聞乎,華表之來歸何日?哀哉尚饗!」沉痛之語,令人酸鼻。窀穸之役,先大父夬庵公躬親畚挶,乃卜葬甫終,而大父亦病而長逝矣。學士輓聯云:「齒髮已如斯,泉下相尋知有日;丹鉛儼然在,篋中忍展未完書。」次聯所云,以大父所著《左通》未曾卒業也。迄今四十餘年,《左通》一書借表弟汪小米中翰遠孫 之力,亦已付刊,敬翻手澤,曷勝泫然! 馬字 馬字之為用不一,然不外記數、象形二義。禮投壺,請為勝者立馬。今俗猜枚之物曰拳馬,衡銀之物曰法馬,賭博之子曰籌馬,又以筆畫一至九數曰打馬子,此皆記數之馬也。木工以三木相攢而歧其首,橫木於上以施斧斤,謂之作馬。插秧之杌名秧馬。《周禮》:「掌舍設梐枑再重。」註:「行馬也。」又俗於紙上畫神佛像,祭賽後焚之,曰甲馬。又都會水陸之沖,曰馬頭。又三弦上承弦之物,曰弦馬。淨桶曰馬子。此皆象形之馬也。惟檐鐵曰鐵馬,船艙內邊門曰馬門,則又不知何所取義。 書中絕句 董東亭癸酉闈後,從市上買舊書數種,內有《文中子》一本,塗乙狼藉,於夾葉中得方寸紙,蠅頭書二絕云:「一樹桃花臥綠蕪,春陰簾外雨模糊。宵來鄉思知多少,又聽東風舞鷓鴣。」「垂楊踠地綠絲齊,繡閣無人落燕泥。閒倚熏籠思往事,冷香和夢過橫溪。」款曰「淞雲」,蓋閨人之作也。 摸秋 鳩茲俗,女伴秋夜出遊,各於瓜田摘瓜歸,為宜男兆,名曰摸秋。 橫看 古人覽書,五行十行並下,皆言直看也。韓宗伯菼撰崑山徐大司寇行狀云:「公與姜太史宸英觀古碑,碑甚高,公令人扶掖升高,橫閱之,已又橫閱其中間,復俯而橫閱其下截,遂乃盡舉其辭。姜大驚,以為絕才無對。」 舜兄 舜妹 手,舜妃癸比,俱有明徵。《越絕書》:「舜兄狂弟傲。」又《尸子》云:「舜事親養兄,為天下法。」舜兄不可考,二書不知何據。 古人名字 倉頡帝姓侯名剛,見古篆文。許由字武仲,見《莊子釋文》。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齊名智,字公達,見皇侃《論語疏》。仲雍字熟哉,見《史記》注。后稷字度辰,見《路史·後紀》。箕子名胥余,見《莊子·大宗師》。比干名胥余,見《尸子》。瞽瞍名 ,見孫海門《稽古名異錄》。紂字受德,見《汲冢周書》孔晁注。微仲名泄,字子思,見《家語本姓解》。商均名章鷁,見《金樓子》。巫咸名祒,見《莊子·天運》。朱張字子弓,見《釋文》王弼注《荀子》。弦高字隨牛,見《淮南說林》。祁奚字黃羊,見《呂氏春秋·去私》注。羊舌大夫姓李名果,見閔二昭三疏。老聃名元祿,見《路史》;又名乾,字元杲,見《前涼錄》。介之推姓王名光,見方氏《通雅》。易牙名亞,見孔疏。晉解揚字子虎,見《說苑》。孟懿子字子嗣,林放字子邱,並見《閩中金石記》倉頡廟碑。吾黨直躬姓石名奢,見《韓詩外傳》。公冶長名芝,見《論語疏》。漆雕開名憑,字子修,見宋楊簡《先聖大訓》白水碑。扁鵲名少齊,見《周禮疾醫釋文》。宋仲幾字子然,見《春秋分記》、《通志·氏族略》。文種字少禽,見《文選》陸機《豪士賦序》注。孟子字子居,見《禮部韻略》及顏師古《急就章》注。陳仲子字子終,見《列士傳》。告子名勝,字子勝,見陳琳《為曹洪與魏文書》。伯樂姓孫名陽,見《莊子疏》。荀卿名況,見劉向《荀子序》。 賈秋壑 賈似道初入相,有人賦詩云:「收拾乾坤一擔擔,上肩容易下肩難。勸君高著擎天手,多少旁人冷眼看。」蓋久知其相業之不終矣。在位時,曾令人販鹽百船,至京師賣之。有人賦詩云:「昨夜江頭長碧波,滿船多載相公鹺。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又行推回田畝之令。有人賦詩云:「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河寸寸量。縱使一丘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又行立士籍之法。有人賦詩云:「戎馬掀天動地來,襄陽城下哭聲哀。平章束手全無策,卻把科場惱秀才。」又荊襄方危之際,汪紫原以三策投似道,一謂抽內兵過江,或百里,或二百里,置一屯,皆設都統,七千里江面才三四十屯,設兩大藩府以總之,緩急上下流相應;二謂久稽使者,不如遣歸,啖緩師期;三謂若此二者均不可,莫若準備投拜。賈得書大怒,罷汪歸金陵。不數月,北兵渡江,九江以下皆失守。有人賦詩云:「厚我牆垣長彼貪,不然銜璧小邦男。廟堂從諫真如轉,竟用先生策第三。」五詩皆輕倩淺易,然的是杭人輕薄口氣。 四書對 某太守,清苑人,曾令涇縣,頗貪酷。一日辰起,見廳事帖一對云:「彼哉彼哉,北方之學者,何足算也!戒之戒之,南人有言曰,其無後乎?」 李秋雁 李紉蘭女史佩金 江蘇長洲人,山陰何公子仙帆之配也。工詞,著《生香館集》,逼真漱玉,年三十餘卒。楊蓉裳農部芳燦 之夫人為之序,孫古雲襲伯均 次而刊之。李又有《秋雁》詩四首,中有句云:「偶聽弓弦驚寤寐,久疏箋字報平安。箏無急柱寧辭鼓,琴有哀音未忍彈。」不脫不黏,幽怨之思,溢於言表,真名作也。江南人呼為李秋雁。 晏元獻詩 元獻嘗舉其得意句示人云:「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樓台側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謂的是富貴人吐屬是已。然余尤愛其「已定復搖春水色,似紅如白野棠花」、「樓台冷落收燈夜,門巷蕭條埽雪天」。愈冷淡,愈風流,而又絕無衰颯氣,真有福澤人語也。 江城梅花引 詞中《江城梅花引》一調最難措手,長句轉接處易俚,一病也;短句重疊處易滑,二病也;兩段結處易澀,三病也;措語類曲,四病也。康伯可「娟娟霜月」,千秋絕唱,罕有嗣音。頃得郭頻迦麐 一闋云:「一重方空一重紗,採蓮花,采菱花,愛住吳船,生小號吳娃。牆內紅樓樓外水,有明月,照鴛鴦,宿那家?那家那家,在天涯。雨又斜,雲又遮,聽也聽也,聽不到一曲琵琶,漸漸西風秋柳不藏鴉。欲倩西風吹夢去,還只恐,夢魂中,太遠些。」音節和緩,情景迷離,真合作也。 安公子 家構亭制府肯堂 《石幢居士吟稿》二卷,已付刊久矣。此外尚有詩餘十數首,以未成卷帙,不能付梓。內有《安公子》一闋云:「不道春歸也,一春飄泊名花謝。風雨妒花飛片片,可憐狼藉。愁得我瘦無半把春難借,腸九曲獨立迴廊下。更縈懷抱,徹耳鶯啼,聲聲嬌奼。待把流鶯罵,罵時休想鶯兒怕。離怨系來心裡病,畫工難畫。他自過曲台芳榭閒消夏,更不管零落薔薇架。恨雲惱月,者樣痴情,向誰同寫?」情致纏綿,敬為錄而存之。 對聯 偶見剃頭鋪一對聯云:「到來儘是彈冠客,此去應無搔首人。」工雅渾切。又大道邊茶亭一對云:「四大皆空,坐片刻無分爾我;兩頭是路,吃一盞各自東西。」淺語頗有禪理。又吾杭涌金門外藕香居茶室對云:「欲把西湖比西子,從來佳茗似佳人。」集坡詩恰切,可入西湖志余。 梁瀛侯語 瀛侯先生《日省錄》云:「天下無難處之事,要兩如之何;天下無難與之人,要三必自反。」二語似舊而實新,似迂而實切。 讀書 淵明讀書不求甚解,是涵養性情事。孔明讀書略觀大義,是講求經濟事。冥心躁氣者不得藉口。 孔子 《清淨法行經》稱孔子為光淨童子,《造天地經》以孔子為儒童菩薩,《酉陽雜俎·玉格》以孔子為玄宮仙真,《靈位業圖》以孔子為太極上真君,援儒入墨,殊屬可笑,然侮聖亦甚矣。 花押 安祿山押山字,以手指三撮,見曾慥《類說》。王荊公押石字,性急潦草,人以為類反字,見《石林燕語》。韋陟五雲體,亦是花押。陳仲醇云:「鍾離權花押,作一劍形。」見《香祖筆記》。是神仙亦有花押也。 蘇繡鞋 明蘇子平衡 《詠繡鞋》句云:「南陌踏青春有跡,西廂立月夜無聲。」人以蘇繡鞋呼之。古人詩云:「願得將身化錦鞋。」此公何其旖旎也!然以此得名,較之鴛鴦鷓鴣,風斯下矣。 別號小照 近俗市儈牙人,俱有別號,後生小子,並畫小照。舒鐵雲懷王仲瞿詩云:「文如謝靈運,武如郭子儀,有名而無字,古人亦大奇!後世好標榜,稱謂日日新,走卒號居士,達官署山人。相如商傅說,將如漢馬援,版築非自圖,雲台未嘗見。後世重形貌,畫像日日增,男女競紅綠,富貴私丹青。我愛王仲瞿,其人無他殊,既不取別號,亦不畫小照。」 香市 西湖昭慶寺山門前,兩廊設市,賣木魚、花籃、耍貨、梳具等物,皆寺僧作以售利者也。每逢香市,婦女填集如雲。孫淵如觀察詩云:「絲帶束腰綿襯額,遊廊叉手走東西。」描寫下路婦人,形景如繪。 梁秋草 高叔祖午樓公,諱夢善,文莊胞弟也。年十五舉於鄉,六上春官不第,出宰直隸蠡縣,卒於官,著《木雁齋詩稿》。《秋草》詩最傳誦,警句云:「馬散玉關肥苜蓿,月明青冢冷琵琶。」時呼梁秋草。 王伯穀 王山人伯穀詩云:「山上杜鵑花作鳥,墓前翁仲石為人。」有人戲效其體嘲之云:「身上楊梅瘡作果,眼中蘿蔔翳為花。」聞者絕倒。蓋王時患惡瘡,而一目又微障,故云。 聯譜 狄武襄不祖仁傑,郭崇韜哭拜汾陽,人之賢否,自是不同。張獻忠僭號於蜀,追尊梓潼帝君為始祖,盜賊之行,悖謬固不足責,若唐有天下,以老子為始祖,何亦誕妄乃爾耶?余家舊遭回祿,譜牒無存,先胄遙遙,已不可考。憶在京時,有人以梁鴻、梁灝為問者,余笑應之曰:「碩德巍科,不敢扳扯,惟綠珠、紅玉,千古風流,當認為遠代閨秀耳。」 煙波釣徒 聖祖幸海昌,捕魚賜群臣,各賦詩謝恩。查初白先生末句云:「笠檐蓑袂平生事,臣本煙波一釣徒。」詞意稱旨。忽內侍傳語云:「宣煙波釣徒查翰林。」蓋同時有聲山學士,故以詩別之。此可與「春城無處不飛花韓翃」作的對也。 蔡木龕 蔡木龕布衣焜 ,錢塘人也。居於武林門內之斜橋河下,身為鹺務司會計,而往來皆文士。家貧,愛客若性命。室無應門五尺之童,惟一老嫗給事。門懸竹梆一事,客至擊之,則此嫗啟扃而出。內門設題名簿,凡訪者先書姓氏焉。登其堂,修潔無塵,茗碗熏爐,位置貼妥,酒談茶話,客便是從。性不愛花而愛草,牆階盆盎悉植之,所植之種,芊綿娟秀,而莫呼其名者,不知凡幾。則尋常種類,一經是翁澆灌培植,鮮媚迥異凡恆。尤酷愛翠雲草,臥榻之院,寬可數弓,貼地平鋪,一碧無隙,每當夕陽新雨,望之如西洋翠罽蓋。貯水之筒,掃葉之帚,去穢之紗囊,無一時離手也。翁不作詩而善談論,腹笥極博,嫉惡如仇,有所白眼者,出一語必刺入骨。又好游談,一丘壑之勝,必窮其境而後已。性又極介,不妄取與,而待人接物,則仍煦煦作春氣,殆市隱之流歟。木龕有小照一幀,諸人題遍,尚余尺幅,時余客京師未歸,木龕曰:「當俟晉竹歸來,屬其補題。」詎意余於六月十九日歸家,而翁已先五日溘逝矣。其侄婿何叔明攜圖來,為述其遺意,余題《金縷曲》一闋云:「市隱風流絕。展遺圖琳琅滿紙,紙留一隙。聞說先生曾有語,待我歸來贅筆。詎咫尺音容頓隔,惱煞石尤風太利,竟遲帆五日成長別。思往事,淚沾臆。鬚眉矍鑠猶如昔,恁匆匆紅塵撒手,鶴笙吹徹。天上盡多瑤草種,絕勝人間春色,要一一待公手植。識字打鐘原本分,說徑山曾托前生缽。翁臨歿,自言前生為徑山僧。 泡夢語,感而述。」 程十然 程十然起振 ,仁和布衣,居忠清里之雙眼井巷。性通脫,善諧謔,少游兗沂間,出入群公卿門。勸之仕,且助之資,夷然不屑也。有老母,歸而課徒奉甘旨。好彈琴,受教於李玉峰先生,盡得其法。尤善制琴,座側斤鋸彩髹,無不畢具。嘗得一舊琴曰春風,其聲清越無匹,因自製曲曰《烈風雷雨頌》,非至交而知音者,勿與彈也。好讀《春秋》,著《春秋正義》一書,薈諸說而折衷之。尤精歷算諸學。酒量不洪,而雅好持杯,每酒酣以往,議論風生,相知中少所許可,有合意者,則又性命以之。年七十,丁母憂,以毀卒。無子,亦可哀已!余嘗欲為程、蔡二君作合傳而未果,因兼述其梗概如此。十然嘗誦其玉峰師絕句一首云:「十里五里出門去,千峰萬峰任所之。青溪無言白雲冷,落葉滿山秋不知。」詩境超絕。 山現字畫 廣東肇慶府三十里外,有山名茶托岡,絕壁上現「父母」二字,四面樹木叢雜,而字畫中寸草不生。又蔥利武口寨石上,有花如堆心牡丹,枝葉纏繞,雖精於畫者不能及。或以物擊碎其花,拂拭復見。又永州蘇山石以水淋之,鋸破,其像有觀音、彌勒、寒山、拾得,又有「天下蘇山」四字。 詩家烘托法 《詠老馬》詩云:「齒長几何君莫問,沙場舊主早封侯。」不言老而老字自見。《詠方鏡》詩云:「秋水一泓明見底,照來誰有面如田?」不言方而方字自見。此所謂烘雲托月法也。又有人《詠一丈紅》詩云:「五尺闌干遮不住,尚留一半與人看。」以五尺剔出一丈,更妙。按一丈紅,即蜀葵花也。 小顛 西湖詩僧小顛,預治槥具,署一小扁,題曰:「阿呀。」又於所居山房榜一聯云:「老屋將傾,只管淹留何日去?新居未卜,不妨小住幾時來?」其風趣類多如此。詩則沖淡之中時見奇峭,有《萬峰山房稿》。 薛白楊唐 康熙中,毗陵四書家,薛瑨、白某、楊大鶴、唐某。時有「薛白楊唐」之目,可與「蘇黃米蔡」作的對。 雲起石 天台齊息園宗伯主講敷文書院時,每當山雨欲來,雲氣滃起,必識其處。及霽,隨一童往鋤之,輒得一石,上有古篆雲字,積久至盈篋。最後得一石,上有「天台丈人」四字,狀若雕刻,自此遂不復見,而先生亦不久歸道山矣。異哉!山長馬秋藥先生履泰 課士,嘗以雲起石為題詠其事。 蓮笠 《六硯齋筆記》曰:「蓮初出水,為驟雨所霖,輒中夭。因出新意,剪荷葉線縫之,作兜鍪狀,名曰蓮笠。雨則遍覆之,較錦帳覆牡丹,尤為韻致。」 餓鄉記 漳浦藍鹿洲先生鼎元 杜門講讀,歲飢,作《餓鄉記》云:「醉鄉、睡鄉之境,稍進焉,有餓鄉,玉、蘇二子所未曾游也。風土與二鄉上下,但節尚介,行尚清,氣尚高,又二鄉所未逮也。昔伯夷、叔齊造是鄉,愛不忍去,鄉人留奉為主,凡過客,悉稟命別去留。孔子適陳,道經是鄉,夷郊迎甚恭,以主位讓。孔子不顧,然亦重韙其意,偕弟子停驂七日。其後曾參、原憲輩,嘗竊往游,與夷、齊甚相得。於陵仲子矯廉於齊,投是鄉三日。夷曰:『辟兄離母者,非吾徒也。』仲子慚而去。漢周亞夫棄通侯尊,徒步款門。夷曰:『莽夫豈足居此!』然來者不拒,因別築數楹居之。未幾,而幸臣鄧通貿貿然往。夷大怒曰:『吾鄉乾淨土,豎子敢來相辱!』命撲殺之。而延晉處士陶潛,高風滌穢,然潛性放誕不能安,每越境與王無功游,夷亦不禁。梁武迫侯景,逃是鄉,夷不納,固請乃可,卒免侯景刃。夷懼為天下逋逃藪,乃集鄉人,更訓典,嚴條約,凡賤隸鄙夫,富貴庸人,亡命至止,悉拒不納。自是游者日以眾,不得入者亦日以多。其敬禮周旋,去來任意者,若唐韓愈、宋呂蒙正,代止數人。元之初,謝枋得至焉,夷、齊樂其同志也,倚為性命交。近世士大夫,罕有得其門而入者。吾友黃越甫嘗游是鄉,歸言佳勝。余初未信,比偕越甫同往,未半途,覺道路險巇,復勉進,忽氣象頓寬,別有天地。山茫茫,水淼淼,人渾渾噩噩,三光飛彈,大塊轉圜,俯視王侯卿相,持粱齒肥,俗孰甚焉!夷、齊為余言:『天將有意斯人,必先使歷是鄉以增益之。』余笑不信,但樂其鄉之不余拒也,輒數日一往,往則與夷、齊上下千古,深以為獨得之秘,恨王、蘇之不獲從吾游也。」鹿洲先生,雍正間人,以明經宰廣東,政有循聲,甫署廣府而卒,有集二十卷行世。 橘紅 世傳化州橘樹,乃仙人羅辨種於石龍腹上,共九株,各相去數武,以近龍井略偏一株為最。井在州署大堂左廊下,龍口相近者次之,城內又次之,城以外則臭味迥殊矣。廣西孝廉江樹玉 著《橘紅辨》,謂橘小皮薄,柚大皮厚,橘熟由青轉黃,柚熟透才轉黃。閒嘗坐臥樹下,細驗其枝葉香味,明明柚也,而混呼之曰橘,且飾其皮曰紅,實好奇之過雲。 菩提葉 嘉慶丁巳六月,廣州颶風大作,光孝寺菩提樹皆拔起。中丞陳公大文 命樹工栽之,培以豆谷腴泥,樹復生,年余復槁。寺僧喬庵離相往南華寺分其種,仍栽故處,今翹然蔥茜矣。按《五代·僭偽傳》,乾德五年夏,光孝寺菩提樹為大風所拔。南漢林衢《光孝寺》詩云:「舊煎訶子泉猶冽,新種菩提葉又繁。」據此則樹已屢易,非復達摩手植矣。 麻瘋女 粵東有所謂麻瘋者,沾染以後不可救藥,故隨處俱有麻瘋院。其間自為婚配,三世以後,例許出院,以毒盡故也。珠江之東有寮,曰瘋塾,以聚瘋人。有瘋女貌娟好,日盪小舟,賣果餌以供母。娼家艷之,啖母重利,迫女落籍。有順德某生見女,深相契合,定情之夕,女峻拒不從,以生累世遺孤,且承嗣族叔故也。因告之疾,相持而泣。生去旬余,再訪之,則女於數日前為生投江死矣。生大慟,為封其墓,若伉儷然。番禺孝廉黃蓉石玉階 作歌紀其事云:「花田一夜吹香雪,病葉狂花正愁絕。瘋人有女初長成,貌似夭桃心似鐵。扁舟學泛石城霞,錯被旁人艷色夸。綺籍恥登南部記,麗詞羞唱後庭花。人似江流留不住,黃金斷送蛾眉去。回首哀哀母氏恩,晨昏誰復珍饈具。枉說佳人是可兒,啼飢消盡舊腰支。枇杷花發難通屐,楊柳春濃懶畫眉。鳳城年少慕傾城,聞道珠江有麗卿。冀北馬空真少偶,花南鳥囀況多情。阿嬌早把多嬌重,綠珠不惜明珠奉。知命從教誦小星,背人好把衾裯送。情根難斷意纏綿,妾負君情兩可憐。流傳三葉歌《芣 》,懊恨更番事管弦。語入郎心心已槁,盈盈淚墮郎懷抱。桃葉江心欲渡難,蓮香卷內因君惱。一從分作兩鴛鴦,鎮日懨懨病掩房。已拚精衛終填海,無復啼鵑哭望鄉。香魂泯滅蛟龍守,水仙為伴湘妃友。消息驚傳太瘦生,斷腸人似牽絲藕。鬢影釵光尚宛然,招魂剪紙向江天。幾時得遂三生約,再結韋家後世緣?」余謂此女不獨於生有情,兼且造福無量,蓋不欲以病軀貽害他人也,真是放下屠刀手段。蓉石年逾弱冠,工詩古文詞,先君壬辰分校秋闈所得士也。 複姓 孟昶時,翰林學士范禹偁冒姓張,天成中登第複姓,上郡守啟曰:「昔年上第,偶標張祿之名;今日故園,復作范雎之裔。」引用獨切。 庸主知人 蔡京立黨碑,徽宗允之。然宴會強蔡攸飲酒,攸辭以酒力不勝。帝曰:「就令灌死,亦不至失一司馬光。」是亦知君實之賢也。秦檜力主和議,言於帝曰:「方今天下須南人歸南,北人歸北。」帝曰:「朕北人將安歸?」檜語塞。是亦知會之之奸也。乃知之而猶溺之,此其所以為庸主也歟? 鼻子 今俗詈人奴曰鼻子,不知何據。按王伯厚《漢制考》云:「始生子曰鼻子。」又民母,嫡母也;支婆,庶母也,見漢服虔注。 反切 反切之學,近日罕有講求者。三家村課徒,以兩字顛倒相呼,可得本音,此欺人之談也。不知雙聲,不能反切,不辨字母,不知雙聲。辨字母不難,只要練得口吻熟耳。大興李氏《音鑒》一書,極明白曉暢,玩之當自得也。 眉子硯 陶綏之,會稽人,篁村先生之侄也。因其祖為廣西司馬,遂寄籍廣東番禺縣,補博士弟子員。人極淳樸,酷好風雅,嘗得葉小鸞眉子硯一方,腰圓式,面有犀紋,形如半彎新月,背有跋云:「舅氏從海上獲硯材三,分致予兄弟。瓊章得眉子硯,綴以二絕云:『天寶繁華事已陳,成都畫手樣能新,如今只學初三月,怕有詩人說小顰。』『素袖輕籠金鴨煙,明窗小几展吳箋,開奩一硯櫻桃雨,潤到青琴第幾弦。』」下署曰「己巳寒日題」,印章「小鸞」二字。按此詩《反生香集》中失載,惟近日陶鳧鄉太守有《詠眉子硯》詞,所記正與之相同。綏之得此,遍征歌詠,裒然成冊。余為填《摸魚兒》詞一闋歸之。冊中余最愛誦郎蘇門太守葆辰 三絕云:「仙跡留傳未肯銷,摩挲片石也瓊瑤。不然銅雀台前瓦,誰更春深憶二喬。」「一握端溪玉不如,再休想像畫眉初。自傳晚鏡偷窺戒,不寫黃庭便紫書。」「塵願都從佛法拋,更無恨上月痕梢。先生若為修眉史,竟與《心經》一例抄。」又吳石華學博蘭修 《疏影》詞云:「三生片石,有黛痕隱隱,依舊凝碧。字瘦如人,詩靚於春,都是可憐香澤。曇花悴後瑤琴冷,共一縷玉煙蕭瑟。最傷心細雨櫻桃,又過幾回寒食。猶記疏香舊事,小顰初畫了,無限憐惜。煮夢年華,寫韻風神,轉盼已成今昔。彩鸞未許人間嫁,更莫問蓬萊消息。算只有眉月嬋娟,曾照那時顏色。」 三家店題壁詩 先大父己丑出京,過三家店,見壁間題五絕句云:「十載長安蔟淚痕,幾將心事托朱門,非關老大無車馬,自戀三生舊石魂。」「回文織錦苧蘿紗,底道天津是妾家,紅豆落時郎有意,為儂飛雨洗殘花。」「休將顏色共人爭,莫問章台舊日名,從此鉛華冰雪淨,幸隨司馬老長卿。」「地北天南有盡頭,離魂愁壘望中收,縱教塵污花紗繡,不數飛英逐水流。」「同雲縹緲朔風高,脫盡煙花夢自遙,怕說天津橋上月,多情惟有廣陵潮。」下署「天津薄命女左手書」。大父和詩云:「古牆塵網筆蹤昏,無限芳情動旅魂,人事左來書亦左,留將右手拭啼痕。」 燈謎 近人作燈謎,心思突過前人,以余所聞之佳者備錄之。朗誦《史》、《漢》。有班、馬之聲。 松子。父為大夫。 直把官場作戲場。仕而優。 紅旗報捷。克告於君。 分明《周易》語,卻是楚騷心。象曰鬱陶思君爾。 止子路宿。季氏旅於泰山。 打胎。既欲其生,又欲其死。 一乘轎子兩人抬,蹺腳跟班隨後來。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 怕妻羞下跪。懦夫有立志。 四個頭,六隻眼睛,四隻手,十二隻腳。牛羊父母。 前頭吹笛子,後面敲破鑼。魚麗於罶鱨鯊。 挑燈閒看《牡丹亭》。光照臨川之筆。 士曰既且。言游過矣。 第二個士曰既且。又先於其所往。 鳴金收軍。使畢戰。 君子從來陋巷居,小人偏得住華廬。若將四角齊聲去,兩處園亭儘是虛。好惡。 核。果在外,仁在其中矣。 鴉。爵一齒一。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師與有無名乎。 灶妾。納諸廚子之房。 千不是,萬不是,總是小生不是。平旦之氣。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玉環同知。 昱。下上其音。 佯。何可廢也,以羊易之。 晉襄公。爺字。 賦得偃武修文,得閒字。敗字。 春雨連綿妻獨宿。一字。 正月小,二月小,三月小。人字。 十字在口裡,無頭又無尾,若作田字猜,便是呆秀才。魚字。 夫妻猜拳,一個叫五,一個叫八馬。語字。 左看三十一,右看一十三,合攏來看三百二十三。非字。 兩個男的,兩個女的,兩個活的,兩個死的,兩個有名字的,兩個沒名字的。華周杞梁之妻。 如夫人。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 一鞭殘照里。馬兒向西。 連元。又是一個文章魁首。 禽。會少離多。 亥。一時半刻。 掠。半推半就。 太史公下蠶室。畢竟是文章誤我,我誤妻房。 么二三四六。才有梅花便不同。 似曾相識燕歸來。永不忘在王家。 主器莫若長子。籩豆大房。 遊方和尚廟無人。所過者化,所存者神。 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前誘後誘。 事父母幾諫。子規。 浣花草堂。杜宇。 一個大,一個小,一個跳,一個跑,一個吃人,一個吃草。騷字。 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凌霄花。 節孝祠祭品。食之者寡。 王不留行。孟浩然。 跪池。後來其蘇。 張別古寄信。貨郎兒一封書。 佛骨表。是愈疏也。 睢陽城。巡所守也。 國士無雙。何謂信。 朱筆寫詞字。未同而言,觀其色赧赧然。 梁冀飛章白太后。疾固也。 或正面見長,或假借示巧,諸法略備,皆卓然可傳之筆也。 天下大師墓 京師西山天下大師墓,竹垞先生以為是房山僧塔,後人附會之為建文帝墓也。國初沈方舟先生用濟 詩云:「曾聞近跡入禪關,身似浮雲到處閒,解道龍蛇潛草野,何年弓劍傍橋山?緇衣那有中官識,御馬誰迎老佛還?一自櫻桃無薦地,肯留青樹在人間。」曰曾聞,曰解道,曰那有,曰誰迎,曰肯留,皆故作疑詞,以著《致身》、《從亡隨筆》等書之偽,真詩史之筆也。方舟又有《詠思陵》句云:「一劍割將公主愛,九門報道寺人開。」語極悲壯。 颶信 粵中瀕海多風,正、二、三、四月發者為颶,五、六、七、八、九月發者為台。台甚於颶,而颶急於台。習海道者,設為占候之法,或按節序,或辨雲物。正月初四日為接神颶。初九日為玉皇颶。此日驗則一年皆驗。 十三日為關王颶。二十九日為烏狗颶。二月初四日為白須颶。三月初三日為元帝颶。十五日為真人颶。二十三日為媽祖颶。即天后誕辰也。凡真人報多風,媽祖報多雨。 四月初八日為佛子颶。五月初五日為屈原颶。系大台之旬。 十三日又為關王颶。六月十三日為彭祖颶。十八日為彭祖婆颶。二十四日為洗炊籠颶。自十二日至二十四日皆大台旬。 七月十五日為鬼颶。八月初五日為大台旬。九月曰九降。自初一日起至十八日止往往風迅發不常。 十月初一日亦為大台旬。十八日為彌陀颶。十二月二十四日為送神颶。舟行大洋,颶可支,台不可支,蓋颶散而台聚也。 拂水山莊 國初以來,詠拂水山莊詩者多矣,總弗如查初白先生「生不並時憐我晚,死無他恨惜公遲」二句,為得溫柔敦厚之旨。昔虞山之入我朝也,思欲秉鈞衡,專史席,乃二者皆違其願,故率多感憤之詞。陳臥子題壁詩云:「黑頭已自羞江總,青史何曾借蔡邕。」真詩史也。虞山晚年家居,與當軸一張姓者飲宴,劇演《爛柯山·悔嫁》,劉氏白語中有云:「你如何嫁了張石匠?」以張公在座,伶人遂改張為王。錢因拍案擊節曰:「得竅阿得竅!」俄而劉氏復白云:「你如何負了朱氏?」張亦拍案顰蹙曰:「沒竅阿沒竅!」錢大恧。又錢一夕於門外閒步,衣一輕衫,圓領窄袖,蓋燕居之服,就料改為,未及全易者也。一秀士趨過之,謂曰:「老先生可謂兩朝領袖。」謔亦虐矣哉。 韻蘭 韻蘭者,京師春台部中名旦也。色藝冠絕一時,顧性傲睨,少所青眼。孝廉某君,極眷戀之,形相色授,頗見妒於同儕,而捉月盟言,誓同枯菀,蓋不僅被中之鄂,花底之秦焉。年十九,以瘵卒。某君哭之慟,賦《惜蘭詞》二十章,征同人哀誄,而屬余為之序云:「桃開千歲,人間為短命之花;曇現剎那,天上乃長生之樹。從來朝露,本苦無多;況屬彩雲,尤其易散。然而水蓮泡幻,達觀久付虛空;泥絮沾濡,情種能無抑鬱也乎?如春台部蘭郎者,泥巢乳燕,花苑靈狸。家住玉鉤斜,騎鶴下翩翩之影;善歌《金縷曲》,囀鶯聞嚦嚦之聲。芳名則雅愛蘭香,絕調已盛傳楊叛,固已蜚聲樂籍,馳譽燕台矣。爰有浙西名士,久噪雕龍;日下寓公,新來鳴鶴。偶顧綠么之曲,頓生紅豆之思。於是眾里目成,暗中心許。赭白馬城頭蹀躞,公子相逢;金錯刀袖底鏗鏘,美人贈我。每見潘車擲果,攜手相將;保毋鄂被薰香,銷魂真箇。妒之者以為失身之鳳,愛之者以為比翼之鶼。而乃長樂難期,短緣已促。杏林深處,難探及第之花;芍藥開時,原是將離之草。於是數聲杜宇,一闋陽關,方期玉玦之分,以冀金鐶之合。孰意楊花命薄,桐樹生孤,蓮菂儂心,菖蒲郎面,此也秋雨臥相如之病,彼也春風作王粲之游。既而長劍歸時,大刀唱後。不惜黃金似土,來作纏頭;豈知紫玉成煙,已傷委骨。用是愴懷珠璧,墮淚瓊瑰。猶思人約黃昏,去年元夜;依舊門臨碧水,今日桃花。早已平量恨海之波,待涸愛河之水矣。然而空誰非色,短豈殊修,使問天果屬有情,得知己死可不恨。向使郎果金台終老,落拓梨園,玉籍長留,沉浮菊部。將春殘楊柳,飄零京兆之眉;秋後蓮花,憔悴昌宗之面。未必鬑鬑潘貌,能銷黯黯江魂,則與為彌子瑕之色衰,毋寧作衛叔寶之看殺。而況櫻桃一曲,芳名總在人間;霓羽千秋,舊譜已歸天上。以視桃笙秋老,斷袖先涼,蕭瑟風悲,買絲誰繡者,一則名花似草,一則弱絮留萍,如彼如斯,孰得孰失?乃我友憐香情重,破璧神傷,纏綿則玉藕牽絲,惆悵而金荃賦什。顧或者謂終宵角枕,空生秋士之悲;一集香奩,究損冬郎之德。既蜂腰之中斷,何雀腦之思深?豈知釵掛臣冠,宋玉原非好色;酒黏郎袖,歐公亦自多情。而況書劍漂零,檀槽知遇。豈有生前倚玉,曾留春帳之情;歿後沉珠,不吊秋墳之魄者乎?由是敷陳麗藻,抒寫哀思,乞我弁言,題之卷首。化筆墨煙雲而如畫,請看北苑春山;悟迷離撲朔之非真,試讀《南華·秋水》。」 重宴鹿鳴紀事 嘉慶丁卯,山舟曾伯祖重遇鹿鳴盛典,親知子侄,咸以呈請轉奏為言。公曰:「吾以世受國恩之人,偷安五十餘年,無萬一之報,在家即其罪,許在家即其恩,焉敢復生冀幸耶?」固請,不獲命,事幾寢矣。祭酒吳穀人先生適自維揚歸,以為言於公必不可,乃合紳士數十人具呈曰:「呈為桑梓耆英,科名人瑞,公吁具題,懇請恩准重赴鹿鳴事:竊以人惟求舊,當思前輩之典型;禮重興賢,正借群倫之冠冕。恰支幹之周市,秋試應期;喜福壽之曼延,春風到座。既振羽儀於先路,宜光樽俎於今朝。如原任日講官起居注翰林院侍講梁同書,黻冕承華,詩書炳美。宰相世系之表,具在史官;鄭公通德之門,推於梓里。久膺華選,早歷清班。讀中秘之書,躡裾鰲禁;領內史之職,珥筆螭坳。洎乎引疾丘園,養疴林藪。子羽勿由之徑,春草自生;晏嬰已敝之裘,冬月猶擁。猶復文馳玉軑,群欽騷雅之才;墨蘸金壺,人慕晉唐之格。信是翁之矍鑠,實一代之靈光。茲者祥屆丁年,花開乙榜。剩郄林之一,心尚留丹;歌《鹿鳴》之三,詩仍肄雅。袍如立鵠,只添冰樣之頭銜;身早登龍,合認燒余之尾段。伏願甄以髦學,降禮耆年,當德星垂曜之期,揚壽世作人之化。用光奏牘,俾與賓筵,庶招蓬苑之神仙,來作儒林之領袖。一名漫居乎先甲,請看老桂之榮;萬物樂得其由庚,預慶斯文之瑞。謹呈。」呈既上,巡撫清公奏稿曰:「浙江巡撫清安泰謹奏:為耆紳重遇鹿鳴,懇恩預宴,以光盛典事:竊據藩司崇祿詳據杭州府錢唐縣詳稱,查有該縣在籍翰林院侍講梁同書,現年八十五歲,於乾隆十二年丁卯科中式本省舉人,屆本年丁卯浙江鄉試之期,已歷周甲,應請循例重赴鹿鳴恩宴等情,具詳前來。奴才查梁同書系木天舊籍,林壑高蹤,年已近乎期頤,科再逢乎丁卯。是皆聖朝重熙累洽,蘊為休徵;皇上雅化作人,蒸成異瑞。遴佳辰以令宴,髦耆增逾分之榮;偕碩德以登筵,科目獲非常之幸。奴才不敢壅於上聞,為此恭折具奏,伏祈睿鑒。」旋於八月二十三日奉上諭:「據清安泰奏,浙江在籍翰林院侍講梁同書,系乾隆丁卯科舉人,本年又屆丁卯鄉試,懇請循例重赴鹿鳴筵宴一折。梁同書系原任大學士梁詩正之子,早登鄉薦,供職詞垣,歸志林泉,年臻耄耋。茲屆周甲賓興,欣逢禮宴,洵屬科名人瑞,允宜特沛恩施,用光盛典。梁同書著賞給侍講學士銜,重赴鹿鳴筵宴,以示朕加惠耆臣至意,欽此。」公拜命後,於次日恭詣萬壽宮謝恩訖,歸來隨具謝狀云:「原任日講官起居注翰林院侍講梁同書,呈為恭謝天恩,懇請據情轉奏事:本年丁卯科浙江大比之期,距乾隆十二年同書鄉舉之歲,花甲一周,鹿鳴再賦。恭承大中丞以科名盛事,破例上聞,特蒙我皇上念綸閣舊臣,推恩下逮,於本月二十三日接奉諭旨:『梁同書系原任大學士梁詩正之子,著賞給翰林院侍講學士銜,重赴鹿鳴筵宴,以示朕加惠耆臣至意,欽此。』即於次日恭詣萬壽宮,叩頭謝恩訖。竊念同書世受國恩,身叨門蔭,清書散館,大考遷官。在京供職,兩充分校入闈;以病告歸,三度祝釐赴闕。無健飛之翮,翻怯風摶;非中伐之材,徒虛匠顧。長願為太平歌詠之民,豈復有非分恩華之想。乃今錫之禮宴,寵以清階。俾蓬藋餘生,重沾雨露;桑榆晚景,益被光華。里黨傳為美談,士林紀為榮遇。惟是衰孱筋力,不克匍匐殿廷,遙望九重,螘忱莫達。用抒寸牘,葵向難名。為此具呈,伏求代奏,不勝感激之至。」是年九月九日揭曉,十三日禮宴,是科典試為萬和圃侍郎承風 、吳荷屋編修榮光。 先期仁和縣送儀注單云:「本年鄉試有原任日講官起居注翰林院侍講梁,重赴鹿鳴筵宴,應送金花台盞,表里宴席,照例備辦外,屆期朝服詣撫衙,俟主試茶畢,侍講梁乘輿由中門入,堂檐降輿,各大人出迎檐下,行賓主禮,相揖畢,藩、臬、運三司監試提調各道下,俱相揖畢,杭州府引新舉人上堂排班,侍講梁另設拜單,望闕謝恩。其筵宴位次,設於堂之東北隅。」是日傾城士女,夾道環觀,公歸賦紀恩詩四章云:「姓名何意達天閶,白髮重新拜寵光。使者並修前輩禮,阿婆又入少年行。三杯婪尾陪燒尾,一番登場等戲場。可惜弟兄雙摺桂,北枝今日不齊芳。舍弟沖泉,於是科登順天榜。 」「自分西湖作釣徒,帽箱綬笥久模糊。公裳點檢煩朋舊,籃輿蕭疏笑仆奴。流水再經人面改,夕陽雖好日輪徂。怪他市上人如蟻,不看郎君看老夫。」「詔許歸來五十年,此身早荷主恩偏。不圖舊籍蓬山上,又領新班閬苑先。天上謫仙宮錦貴,山中宰相白衣傳。臣今耄矣難言報,一炷心香祝聖虔。」「前賢十度賦嘉賓,康熙丁卯周天相、丙子吳大煒、甲午范承式、癸巳錢宗塈、丁酉趙世玉、雍正癸卯陳克鎬、乙酉吳嗣富、乾隆乙卯馮浩、戊午顧光、范崇棨。 我占人間分外榮。老婦喜叨加命服,衰翁且博上銘旌。比還九轉才初轉,若話三生又一生。養就百年無用物,要將歌嘯答昇平。」四詩既出,一時和者不下數百人。先是七十餘歲時,至南屏山上冢,偶見土人方姓,懸畫一幀,乃裝裱康熙二十六年丁卯科題名錄,距公鄉舉之歲,恰當花甲一周。公因題五古一篇於其上云:「我年二十五,卯歲領鄉薦。上溯六十年,此榜實羔雁。憶予堂謁時,群集隨諸彥。領袖鶴髮翁,巋然如魯殿。謂錄中四十三名周公天相,錢唐人。 風貌既甚古,章服亦不賤。私竊問姓名,愛蓮分一瓣。少年曾筮仕,秩視諸侯半。杜詩縣實諸侯半。 歸臥田裡間,後生蔑由見。恭逢盛典舉,重預嘉賓宴。今復卅載余,翁久隨物變。即予同年生,八九已露電。乃于山人廬,忽睹紙半片。上鐫千佛名,一佛曾識面。當時取士嚴,額僅逾大衍。副榜一至十,同考十二縣。衡鑑堂中人,氏號一一繕。不獨腳色詳,次第具鄉貫。字跡頗工整,首尾無漫漶。想見 賣時,狼藉坊市遍。此紙過百年,獨再優曇現。異哉方山子,拾得常自玩。藏弆等吟箋,裝背作畫卷。某也後進人,彰美在所先去。 索書五字詩,留下一重案。」自康熙丁卯至嘉慶丁卯,距一百二十年,而以鄉人片紙之收藏,隱為之兆,公於無意中而見之,而題之且敘及周翁重宴一事,若作後來人之左券也者,抑何奇歟? 詩忌正論 陸稼書先生《南村寨佛寺》詩云:「亦是聰明奇偉人,能空萬念絕纖塵。當年可惜生西土,未聽尼山講五倫。」議論自是絕頂,然未免道學氣太重。又元人《牡丹》詩云:「棗花似小能成實,桑葉雖粗解作絲,惟有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此種翻新,殊煞風景。即如姮娥、織女,原屬子虛,而妙論奇思,瀾翻不已,必欲力辨其誣,大可哂也。 李袁輕薄 李笠翁十二種曲,舉世盛傳,余謂其科諢謔浪,純乎市井,風雅之氣,埽地已盡。偶閱董閬白《蓴鄉贅筆》載,笠翁之為人,性齷齪,善逢迎,常挾小妓三四人,遇貴遊子弟,便令隔簾度曲,捧觴行酒,並縱談房術,誘賺重價。蓋其人輕薄,原於天性,發為文章,無足怪也。又撰《西樓記》之袁於令,為人貪污無恥,年逾七旬,猶強作少年態,喜縱談閨閫,淫詞穢語,令人掩耳。後寓會稽,暑月忽染奇疾,口中癢甚,因自嚼其舌,片片而墮,不食不言,二十餘日,舌本俱盡而死,綺語之戒,其罰如此。夫洪稗畦《長生》一曲,卒傷採石之沉,湯玉茗文章巨公,四夢之成,特其遊戲,乃猶以《牡丹亭》口業,相傳永墮泥犁,況下此者乎? 昆明池對聯 雲南昆明池大觀樓對聯,每聯長至九十字,孫髯翁所題。其句云:「五百里昆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茫空闊無邊。看東驤金馬,西翥碧雞,北走長蛇,南盤舞鶴,騷人韻事,何妨選勝登臨,趁蟹嶼螺洲,梳裹就煙鬟霧鬢。更 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莫辜負四圍香稻,萬頃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楊柳;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臨風,嘆滾滾英雄誰在。想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偉績豐功,費煞移山氣力,盡珠簾畫棟,卷不盡暮雨朝雲。便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只贏得幾杵霜鍾,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葉扁舟。」長句硬盤,如僧綽之棋,累而不墜,真傑筆也。 滕王閣黃鶴樓對聯 滕王閣千古名勝,對聯佳者絕少。惟商丘宋牧仲先生一聯云:「依然極浦遙天,想見閣中帝子;安得長風巨浪,送來江上才人。」吐屬名雋,且見賢公卿愛才之度。湖北黃鶴樓對云:「何時黃鶴重來,且自把金樽,看洲渚千年芳草;今日白雲尚在,問誰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俊逸清新,獨有千古,後有作者,亦如崔灝題詩,諸人擱筆矣。 詩宗唐音 詩宗唐音,固也,然使自唐至今,千篇一律,有何意味?且宋之為宋,元之為元,正以其各具面目,方見天地文運,變化無窮。若必盡法乎古,則何不一一而繩以漢、魏、六朝,且何不一一而繩以三百篇、十九首乎?昔人謂詩盛於唐,坏於宋,劉後村則云:「宋詩突過唐人。」斯言亦未免偏激。方正學詩云:「前宋文章配兩周,盛時詩律亦無儔。今人未識崑崙派,卻笑黃河是濁流。」「大曆諸公製作新,力排舊業祖唐人。粗豪未脫風沙氣,難詆熙豐作後塵。」正學瓣香東坡,故有此語,然足以針砭墨守盛唐者。 巍字改書 天啟朝魏璫生祠遍天下。山東巡按李精白祝詞云:「堯天巍盪,帝德難名。」「巍」字,「山」移下書,懼壓上公之首,此等諂媚,真是想空心血者。 地窖 蕭山縣內西河下,酒鋪中有一地窖,石門封鎖。曾有人入視之,內有朱漆巨棺一,石桌、石床備具,棺左右有油七缸,淺已過半,燈火尚明,人為添油而復閉之。相傳為宋万俟卨墓。奸邪殘魄,千載猶存,亦理之不可解者也。 副車詩下第詩 有人六赴鄉闈,僅得一副榜。有句云:「祁山事業憐諸葛,博浪功名笑子房。」運典大方。又仁和繆蓮仙艮 下第詩有句云:「妻子望他龍虎日,科名於我馬牛風。」亦極工趣。 三十六江樓 廣東廣州府三水縣江口,有行台,舊為督臣閱兵駐節之地,後遷於肇慶府,其址遂廢。芸台宮保改為書院,規模極其宏壯,飛閣臨江,題曰三十六江樓。蓋謂北江所匯者九,湞江、始興江、墨江、錦江、翁江、麻江、潖江、政賓江、蒼江也。西江所匯者二十七,北盤江、南盤江、龍塘江、思覽江、 江、柳江、灕江、鬱江、潯江、西洋江、洛青江、馱蒙江、黃龍江、橘江、荔江、藤江、繡江、橫槎江、邕江、秋風江、賀江、新江、白馬江、金城江、綠瓮江、蕉花江、武陽江也。諸江之水合流於此,故以為名。可與二十四橋、十四妝樓同為詩料。 鬼詩 「流水涓涓芹努芽,織烏西飛客還家。荒村無人作寒食,殯宮空對棠梨花。」此鬼詩中之最峭者。「盤塘江上是兒家,郎若游時來吃茶。黃土覆牆茅蓋屋,門前一樹馬纓花」。此鬼詩中之最逸者。又姚古芬丈嘗誦其江南楊姓友人鬼春詞句云:「數點鬼燈移近岸,夜深蘇小踏青歸。」設想幽絕。 行比伯夷 《橘頌》云:「行比伯夷。」有以此命題者,湯晝人庶常錫蕃 句云:「叟真稱大老,奴肯附新王。土貢猶懷夏,山呼詎改商。」巧不傷雅,落落大方。 菱落 菱角最易落,故諺曰「七菱八落」。前人以對「十榛九空」,工切無比。又粵人呼荸薺曰馬蹄,以對龍眼,亦甚工也。 村學詩 海昌郭臣堯好為俳體詩,所著名《捧腹集》。有村學詩云:「一陣烏鴉噪晚風,諸徒齊逞好喉嚨。趙錢孫李周吳鄭,天地玄黃宇宙洪。《千字文》完翻《鑒略》,《百家姓》畢理《神童》。就中有個超群者,一日三行讀《大》、《中》。《學》、《庸》也。 」末句趣甚。 會館對 廣東武林會館,在歸德門外晏公街。吾杭商賈於此者,醵金創建。既落成,屬余撰戲台對云:「一闋《荔支香》,聽玉笛吹來,遍傳南海;雙聲《楊柳曲》,問金尊把處,憶否西湖?」書此者,李聽松也。 朱侍御奏疏 道光癸巳,京畿荒旱,各官倡義勸捐。有潘仕成捐銀一萬二千兩,蒙恩賞給舉人。嗣浙江葉元堃、江蘇黃立誠陸續捐輸,亦照例賞給,閣臣遂欲永以為法。侍御朱公嶟 奏云:「竊惟賞賜者,勸善之經;科目者,求賢之道。國家設科取士,三年大比,錄其文藝優長者,貢於春官,名曰舉人,誠盛典也。上年畿輔荒旱,收成歉薄,節荷皇仁浩蕩,賑糶頻施,小民已無虞失所。嗣以日久用繁,各官倡議勸捐。本年二月,據潘仕成捐銀一萬二千兩,蒙恩賞給舉人,一體會試,此皇上逾格之恩施,亦一時從權之至計,原未嘗著為定例也。且潘仕成本系副貢,去舉人一間耳。賞給舉人,是於破格之中,仍寓量才之意,斟酌而行,豈漫然哉?厥後葉元堃、黃立誠陸續報捐,經巡視給事中順天府尹奏請議敘,蒙敕下大學士軍機大臣會議,遂乃比照銀數,請賞舉人,雖曰以昭畫一,然於聖主慎重名器之心,因時權衡之道,要未能深詳體究也。若因此遂成定例,臣竊謂適足生富家僥倖之心,而阻寒儒進修之志。向來捐例,京官自郎中,外官自道府以下,皆準捐。至清要衙門,非舉人出身者,不得與焉。官可捐而出身不可捐也。今以捐銀捐賑之故,而得為舉人,則未登仕版者,將可報捐中書;已列部曹者,又得保送御史。競趨捷徑,濫廁清班,欲肅官廉,亦已難矣。況准其一體會試,則得隴望蜀,謂舉人既可幸邀,進士何難弋獲?於是買通關節,僱請槍替,各種弊端,在所不免。臣故曰生富家僥倖之心也。至單寒下士,既不能鮮衣華服,奔走形勢之途,又不能遵例納財,置身通顯之地,其所以系屬心思,鼓舞才力,孜孜以窮經砥行為務,而未甚厭棄者,良以舉人一途,為進身之階耳。今若以多士進身之階,為一時勸捐之計,不論學問之淺深,但較銀數之多寡,如能累萬,不啻升三,一經報呈,便同登第,文章不足為貴,科名亦覺其輕,識趣日卑,術業漸廢,臣故曰阻寒儒進修之志也。頗失士望,徒生幸心,以為故常,未見其可。論者但以請賞花翎,未便率行議准,因而請賞舉人,不知花翎舉人,均為聖朝名器。而細按之,則花翎,實器也,舉人,虛名也。實器以待有功,虛名以彰有德,互為表里,未可低昂。彼輸財助賑者,急公好義,固不可不量加鼓勵。然在士庶,或酌給匾額,或議敘職銜;在官紳,或予以升途,或准其加級,已足示鼓勵而勸捐輸矣。若請賞舉人,則所得無幾,所傷實多,應請旨飭下順天府五城及各省督撫,嗣後地方偶遇水旱偏災,如有捐輸應獎之處,概不准援引成案,冒請賞給舉人,庶經制定而人絕妄心,流品分而士多勵志。而於勸善賑民之道,仍未有礙也。」疏上,奉旨:「所奏甚是,可嘉之至。」仰見聖主明聰,名臣風格,謹識錄之。 陳小魯 陳小魯行 ,仁和布衣,負才 弛,嗜酒,工長短句。家貧,訓蒙賣字以自給。性孤介,不諧於俗,坐是益困頓,日泥飲壚頭,有伯倫荷鍤之風。道光乙亥,竟以病酒,卒於友人黃山漁家,貧無以斂,同人助之殯葬。一女,曙後星孤,寄居外家。予為搜輯遺稿,積五六年,得如干闋,匯而刊之。詞出入蘇、辛,小令酷肖板橋。《鬲溪梅令》云:「庭前竹樹報平安,不平安,一夜西風吹折兩三竿,缺中來遠山。古人只道出門難,入門難,江北江南也作故園看,玉門何處關?」《太常引·答陳月墀》云:「蒲帆十幅掛江干,來倚我危欄。受得一宵寒,便說到燈殘夢殘。入門風月,出門煙雨,無意上吟壇。指點與君看,楊柳外青青遠山。」《浣溪紗·懷董九九》云:「一世楊花二世萍,無疑三世化卿卿,不然何事也漂零。掬水攀條無別意,百般憐惜汝前生,何人知我此時情。」《太常引·水上人家》云:「水天水地水人家,水上做生涯。一二畝蒹葭,七八畝菱花藕花。蒹葭活火,菱香藕熟,湖水可煎茶。秋夢有些些,只不管朝雲暮鴉。」詩非其所長,然間亦一作。如《寄友》云:「我家門外雞楓樹,不見君來不肯黃。」《雜詩》云:「寶刀若贈黃衫客,定斬無情李十郎。」亦琅然可誦也。又小魯好以俗語俗字入詞,余付梓時,悉刪汰之。有「貂裘換酒醉言」一闋,久膾炙諸友人口,以余汰去,頗悵悵。因亟錄之,其詞云:「覺得魂兒驟,夢初醒,被池冰冷,一燈紅瘦。斗大眼花看不定,撐下床來行走。似顛倒風前楊柳,渴殺劉伶難忍耐,索茶湯笑向妻開口。妻不語,兩蛾斗。蒼天生我卿知否?早安排幾千萬石,無愁春酒。明日杏花村里去,還要盡情消受。待記取歸來時候,跌進門來須照管,玉纖纖扶住勞卿手,直睡到百年後。」 三蟲 《道德篇》:「聾蟲雖愚,不害其所愛。」聾蟲,鱉也。又馬亦稱聾蟲。 《抱朴子·廣譬篇》:「晉文回車於勇蟲。」勇蟲,螳螂也。張衡賦:「剛蟲搏擊。」剛蟲,鷹也。 土語入詩 古人「娵隅躍清池」,以蠻語入詩。「誤我一生踏里彩」,蒙古語入詩。今李寧圃太守《潮州竹枝詞》云:「銷魂種子阿儂佳,開襆千金莫浪夸。高卷篷窗陳午宴,爭看老衍貌如花。」注,六篷船呼幼女曰阿儂佳,梳攏曰開襆,呼婿曰老衍。舒鐵雲《黔苗竹枝詞》云:「馬郎房底好姻緣,僂指佳期不計年。插遍青山黃竹子,噥噥還索鬼頭錢。」注,俗結婚於鄰建空房曰馬郎房。合卺三日,女歸母家,或半年一返,女父母向女索頭錢,不與,或改嫁。有婿女皆死,猶向女之子索者,則謂之鬼頭錢。凡人死,其生前所私男女,各插竹於墳前祭焉。「山房縹緲際青天,百尺梯頭踏臂眠。才到三更春夢覺,淚花一斗聽啼鵑。」注,克孟牯羊親死不哭,跳舞浩歌,名曰鬧屍。至明年聞杜鵑聲,則舉家號慟,悲不自勝,曰:「鳥猶歲至,親不返矣。」先大父《題汪亦滄日本國神海編》云:「貢院繁華系客情,朝朝應辦幾番更。筵前只愛紅裙醉,拽盞何緣號撒羹?」注,貢院者,彼邦館唐人處也。佐酒者,號曰撒羹。「膠青拭鬢膩 鬟,妾住花街任往還。那管吳兒心木石,我邦卻有換心山。」注,妓所居之山曰換心山。 一杯羹 有人作《太上皇》詩云:「得意斯為天下養,失時要作一杯羹。」劉芙初編修《詠陳平》云:「笑問社中分肉手,如何處置一杯羹?」二詩讀之,真堪失笑。又孫子瀟太史《芒碭懷古》詩云:「威加四海誅元功,羹分一杯棄而翁。君不見蛟龍白日與媼遇,龍種何曾屬太公?」奇論辟空,得未曾有。 竹衫瓶菊 王香雪州佐乃斌 《詠竹衫》句云:「六月最宜君子服,三秋還疊女兒箱。」周南卿茂才三燮 《詠瓶菊》句云:「白水訂交真耐久,黃金垂盡易生寒。」各有風致。俱李小牧雲。 規矩草 熱河避暑山莊苑牆之外,草皆滋曼,一入苑內,則彌望蒙茸,如鋪綠罽,人呼為規矩草。 臨終對句 淳安方朴山先生病革時,弟子咸在。有二人私語曰:「水如碧玉山如黛,以何為對?」先生枕上聞之曰:「可對雲想衣裳花想容。」言畢而逝。 黨奸 王莽篡漢,劉歆作符命。司馬篡魏,阮籍作《勸進文》。王世充篡隋,孔穎達草《禪議》。大儒名士,何不愛其羽毛若是? 量人蛇 廣東瓊州有量人蛇,長六七尺,遇人輒豎起,量人長短,然後噬之。土人言此蛇於量人時,鳴聲曰「我高」,人亦應聲曰「我高」,蛇即自墜而死。 果下豹 果下馬,果下牛,人皆知之。惠州羅浮山巔有獸小如獼猴,名果下豹。 城隍 城隍二字,始於泰之上六。《禮》:「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為蠟。」注,伊耆,堯也。蠟神八,水庸居七。水,隍也;庸,城也。《春秋》:「鄭災,祈於四鄘。宋災,用馬於四鄘。」鄘,墉、庸同。由此推之,祀城隍蓋始於堯時。城隍之有廟,則始於吳。《太平府志》云:「城隍廟在府承流坊,赤烏二年創建。」其後祀之者,則見於六朝,如北齊慕容儼以祀城隍破梁軍是也。他如韓昌黎、張曲江、李義山、杜文貞,俱有祭城隍詩文。五代錢鏐,有《重修牆隍廟記》,以城為牆者,避朱全忠父名也。其封城隍為王者,見於後唐廢帝清泰元年;封城隍而及其夫人者,見於元文宗天曆二年。洪武初,詔天下府州縣建城隍神廟,封京城隍為帝,開封、臨濠、東平、和滁為王,府為伯,縣為侯。至以神鬼為城隍者,見於《蘇緘傳》,緘殉節於邕州,交州人呼為蘇城隍。其後范旺守城死,邑人為像城隍以祭。本朝查初白先生言:「今江西城隍為灌嬰,杭州城隍為南海周公新。其他如粵省以倪文毅為城隍,雷州以陳馮寶為城隍,英德以漢紀信為城隍,諸如此者,不可勝紀。」按城隍乃主城郭之神,而世傳為治陰間之事,則又見《夷堅志》。今七月二十四日為都城隍誕辰,相傳是日為築城之始雲。 白鴿標 粵有白鴿標之戲。標主以《千字文》二十句為母,每日於二十句散出二十字,令人覆射。射中十字者,予以數百倍之利。其餘以次而降,四字以下為負。其法以二文八毫錢為一標,由此而十而百而千,悉從人便。其名有一炷香、八搭二、九撞一,大扳罾、小扳罾、河汊、百子圖等目。謂之鴿者,凡鳥雄乘雌,鴿則雌乘雄,且性喜合,以八十字之雌,而合十字之雄,最易合者也,義蓋取此。 種痘 種痘始於宋真宗朝王旦,其後各相授受,以湖廣人為最。今西洋夷醫咇哈呅善種痘,法以極薄小刀,微剔兒左右臂,以他人痘漿點入,不過兩三處,越七八日即見點,比時行之痘大兩倍,兒無所苦,嬉戲如常。夷言本國雖牛馬亦出,恆有斃者,因思此法,由牛而施之人,無不應驗,於是其法盛傳。然又必須此痘漿方得,他痘不能,故互相傳染,使痘漿不絕,名曰牛痘,誠善法也。又有所謂神黃豆者,產滇之南徼西彝中,形如槐角子,視常豆稍巨,用筒瓦火焙,去黑殼,碾細末白水下之,可除小兒痘毒。服法以每月初二、十六日為期,半歲服半粒,一歲一粒,遞加至三歲三粒,則終身不出矣。或曰按二十四氣服之,以二十四粒為度。 金蘭會 廣州順德村落女子,多以拜盟結姊妹,名金蘭會。女出嫁後歸寧,恆不返夫家,至有未成夫婦禮,必俟同盟姊妹嫁畢,然後各返夫家。若促之過甚,則眾姊妹相約自盡。此等弊習,雖賢有司弗能禁也。李鐵橋廉使沄 令順德時,素知此風,凡女子不返夫家者,以硃塗父兄目,鳴金號眾,親押女歸以辱之。有自盡者,悉置不理,風稍戢矣。 三江賦重 江南之蘇、松,浙江之嘉、湖,江西之南昌、袁、瑞等府,賦重於他處,人皆曰此明太祖惡張士誠、陳友諒,因而仇視其民也,而實不盡然。蓋其害實起於宋之官田,迨有明中葉,復攤絜官田重賦,並於民田,遂貽禍至今。考官田民田之分,二者本不相同。官田輸租,民田納賦,輸租故額重,納賦故征輕。宣和元年,浙西平江諸州,積水新退,田多曠業。當時在廷計利諸臣,獻議募民耕種,官自收租,謂之官田。厥後加以籍沒蔡京、王黼、韓侂胄等,又充逾限三分之一之田,盡屬之官,而官田於是乎浸廣矣。沿及元世,相沿不革。元末張氏竊據有吳,又並元妃嬪親王之產入焉。明祖滅張氏,其部下官屬田產,遍於蘇、松。明祖既怨張氏,又籍其田,並後所籍富民田,悉照租額定賦稅。正統時,巡撫周忱奏請減官田額,又奏官田乞同民田起科,部議格不行。嘉靖中嘉興知府趙瀛請以官田重賦,攤絜於民田而均之。趙固以官田民田,有同一丘而稅額懸殊,故創並則之議。不知官田自當減賦,民田不可增賦。同時蘇、松亦仿其議,奏請允行,自是官田之名盡去,而民田概加以重賦。我朝平定江南,以萬曆時額賦為準,時已無復有官民之分。但官田雖減,猶未為輕,民田既增,彌益其重。然則江右、南昌、袁、瑞浮糧,所以早蒙豁免者,由官田名額未除,蘇、松、嘉、湖浮糧所以難邀蠲除者,以官田名額既去,均於民田之賦,竟指定為正供,不復推求往時攤絜之故。韓世琦、慕天顏先後披陳,卒格不行。雍正二年,特恩除蘇州額徵銀三十萬兩,松江十五萬兩。乾隆二年,又除蘇州額徵銀二十萬兩,民力固可稍舒,然舊額太重,雖屢減仍無益也。如有為民請命者,誠能縷述其所以然之故,知宋不括官田,則無此重賦,明不攤絜民田,則亦無此重賦。為今之計,莫若均賦一法,請即以蘇、松鄰壤,東接嘉、湖,西連常、鎮,相去不出三四百里,其間年歲豐歉,雨暘旱溢,地方物產,人工勤惰,皆相等也。以之較常、鎮賦額,則每畝浮加幾倍。宜查常、鎮之額,按其最重者,定為蘇、松、嘉、湖之賦,則用以指陳入告,以普朝廷惠愛東南氓庶之至意,則百世蒙其福矣。 渾不似 琵琶古名枇杷,又名鼙婆,昭君常用琵琶壞,令胡人改為之而小。昭君笑曰:「渾不似。」後訛為「胡撥四」,又訛為「虎拍思」,又訛為「琥珀思」,紛紛聚議,其實即琵琶一物也。 迦陵填詞圖 陳其年填詞圖,一時題者,名作如林,卷尾有裘文達公曰修 五絕句。其一首云:「卷中詩伯首漁洋,諸子飛騰各擅場。一事難忘惆悵處,不將余瀋貌雲郎。」讀之忍俊不禁,不意此老亦風趣乃爾! 王紫稼 漁洋山人稱李琳枝為真御史。李巡按江南日,有優人王紫稼及三遮和尚淫縱不法,皆仗斃之。王紫稼者,即龔芝麓、吳梅村、錢虞山、陳迦陵諸公所詠王郎者也。 李郎 畢秋帆尚書沅 李郎之事,舉世艷稱之。袁大令、趙觀察俱有《李郎曲》,而袁勝於趙。余最愛其中一段云:「果然臚唱半天中,人在金鰲第一峰。賀客盡攜郎手揖,泥箋翻向李家紅。若從內助論勛伐,合使夫人讓誥封。」寫得有景有色,溧陽相公呼李郎為狀元夫人,真風流佳話也。 介甫東坡 王荊公極其佩服長公,見尖叉雪詩,詫曰:「東坡使事,乃能如此神妙耶?」指「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二句,以示其婿蔡卞。卞曰:「此不過形容雪色耳。」公曰:「爾何知?玉樓肩名,銀海眼名,並見道書,故佳也。」又荊公在蔣山,有人傳東坡表忠觀碑草稿至。公熟讀數過,謂座客此文系何體,葉致遠曰:「不知其體,要是奇作。」蔡元慶曰:「直是錄奏狀耳,何名奇作?」荊公笑曰:「諸公未知,此太史公二五世家體也。」蓋於文字之間,沆瀣如此。後因字說,漸至齟齬,遂爾成隙。荊公固執拗,坡翁亦多所狎侮,坦白人遇忮刻人,安得不賈禍耶? 明妃詩 明人《昭君》詩有云:「君王莫殺毛延壽,留畫商岩夢裡賢。」高季迪以為絕工,王阮亭以為村學究語,兩朝詩老,孰非孰是? 因詩得婦 明王子宣旬 《宮詞》云:「南風吹斷採蓮歌,夜雨新添太液波。水殿雲廊三十六,不知何處晚涼多?」仁和解元俞友仁見而悅曰:「此其得意句也。」遂以妹妻之。以二十八字得妻,甚奇,然亦正復不愧。 薦書 四岳舉舜數語,千古薦書之祖也。曰:「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詢以天下之才,岳對以匹夫之行,後世奏章如此,鮮不以為迂矣。妙在堯立時俞允,以為父子兄弟二倫,確乎可信矣。於是妻之以二女,復事之以九男,以觀其夫婦、朋友二倫,然後進於君臣。由是五倫備矣。乃歷試諸艱,畀以神器,何其慎重也!然後知大聖人之知人用人,其超越尋常如此。 伶俐不如痴 向在友人家,見一陽羨砂缽盂,用以為水注,旁綴一綠菱角,一淺紅荔支,一淡黃如意,底盤一黑螭虎龍,即以四爪為足,下鐫「大彬」二字,設色古雅,制度精巧,而四物不倫不類,莫知其取義。後詢一老骨董客,謂余曰:「此名伶菱 俐荔 不缽 如意 痴螭。 時大彬、王元美舊有此制。」乃知隨處皆學問也。 狐仙能畫 北地多狐仙,人家往往有之。曉嵐紀宗伯在灤陽,寓樓頗多,聞有善畫者,先生盛具酒脯而禱焉。禱畢,鋪箋紙三十幅於几上,並附一詩云:「仙人自古好樓居,文採風流我不如。新得吳箋三十幅,可能一一畫芙蕖?」越三日而登樓視之,則已設色完好矣,遂攜而下,復以酒果祀之。 長生殿 黃六鴻者,康熙中由知縣行取給事中入京,以土物並詩稿遍送名士。至宮贊趙秋谷執信 答以柬云:「土物拜登,大稿璧謝。」黃遂銜之刺骨。乃未幾而有國喪演劇一事,黃遂據實彈劾。仁廟取《長生殿》院本閱之,以為有心諷刺,大怒,遂罷趙職,而洪昇編管山西。京師有詩詠之,今人但傳「可憐一曲《長生殿》」二句,而不知此詩有三首也。其云:「國服雖除未滿喪,如何便入戲文場。自家原有些兒錯,莫把彈章怨老黃。」「秋谷才華迥絕儔,少年科第盡風流。可憐一曲《長生殿》,斷送功名到白頭。」「周王廟祝本輕浮,也向長生殿里游。抖擻香金求脫網,聚和班裡制行頭。」周王廟祝者,徐勝力編修嘉炎 是日亦在座,對簿時賂聚和班伶人,詭稱未與,得免。徐豐頤修髯,有周道士之稱也。是獄成,而《長生殿》之曲流傳禁中,布滿天下,故朱竹垞檢討贈洪稗畦詩,有「海內詩篇洪玉父,禁中樂府柳屯田。《梧桐夜雨》聲淒絕,薏苡明珠謗偶然」《梧桐夜雨》,元人雜劇,亦詠明皇幸蜀事。 之句,樊榭老人嘆為字字典雅者也。 考差會課 京師考差之年,各衙門諸老先生亦有詩文會課之事,亦猶士子之鄉會試也。道光壬午,余寓京師蘇子齋姨丈宅。一日,先生邀同部七人晚飯,約以日晡即至,各作試帖一首,題為「左右惟其人」。迨上燭繳卷者,僅有四人,內於公克襄 一首,記其中四句云:「輔也還兼弼,臣哉即是鄰。是誰肩厥辟,惟汝翼斯民。」以肩翼二字貼左右,何等渾脫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