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倉戰神源義經 · 磯禪師
1
義經一夕成名,古今無出其右。
對每件事情都不厭其煩詳細評論的右大臣九條兼實,對義經異常受歡迎,只有驚訝不已。他認為,一個人這麼受歡迎的現象,古今皆無。
也難怪,過去的日本歷史中,並沒有這麼受歡迎的人,義經可說是第一個。
以前成名的人,都是事先有了朝廷的官位與權威,靠著地位成就功名,像關白道長、平清盛等人。可是義經是庶子出生,前半生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在庶人階層的泥堆中打滾,而哥哥賴朝突然在鎌倉成立非法政權,他以賴朝代理人身分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發動西征,經歷過數次戰鬥,打倒大敵,終於消滅平家凱旋迴京都。義經以無名小卒出身,一躍而獲得大家的喜愛,難怪評論家兼實說這樣的例子古今皆無。
而且,他的年齡小得跟這種大功勞極不相稱。他膚色白皙、身材短小,像個少年似的,舉止充滿優雅的氣質。他不像粗鄙的武者,這一點也博得不喜歡坂東風格的京都人喜愛。
「判官好像是在京都出生的。」
愛說長道短的三姑六婆們,甚至不厭其煩地傳述著。義經若從堀川館前往市區,大街小巷都會聚集很多道人牆,群眾們全都張口發出讚嘆聲。義經如果去御所,公卿們都會跑來跟他說話,女官們則會聚集在一處,吵著要看義經一眼。
自認為是人類通的兼實,以諷刺的心態觀察著這種現象:
「這對那個年輕人有利嗎?」
兼實感到懷疑。
異常受歡迎應該會使他變得自傲,然後失去自我。
他受歡迎的程度,超過應有的分際。源氏中,以前的八幡太郎義家平定了奧羽的異民族回到京都時,也多少受到喜愛。可是他受喜愛的程度,與自己的身分相稱,因為義家是源氏的首領,地位非常穩固。
義經卻不是這樣。他的身分不過是哥哥賴朝的代官,是一介武士。他的軍隊也是向哥哥賴朝借來的,自己的軍隊只有一百多人。立場這麼不安定的武將,卻獲得了超出身分的名聲。
──危險。
兼實精讀史書,深知功高震主的道理。
京都人自然不知道這種微妙之處,他們一心一意稱讚義經。
「了不起!」
他們不斷稱讚義經,當然也會提起他哥哥賴朝,這是人之常情。
「沒聽說過佐殿下(賴朝)的武功,應該不及判官吧?」他們說。
京都的傳言都透過賴朝的妹婿,即擔任下級公卿的藤原能保向鎌倉報告。
在京都沸騰的熱鬧中,唯有一群人例外,而且如往常般安靜,他們就是凱旋歸來的源氏軍隊。
「判官到底是甚麼樣的人呢?」
在京都的路上,他們有些人在用僧侶說法般的口氣,公然說義經的壞話。
「他不過是鎌倉殿下的代官,跟我們這些鎌倉殿下的家臣一樣。可是人們議論紛紛,好像所有的功勞都是他的,簡直像是他自己一個人打贏這場戰爭似的,不能饒他!」
刺激這群源氏家臣情緒的,是義經對他們的態度。對他們來講,在戰場上義經既然是總指揮官,當然可以對他們下命令,可是凱旋迴京之後,既然是駐守,就已經不在戰場了。但義經卻好像把大家當成家臣,毫不寬容,一有不順心之事,就馬上叫來當頭斥喝。
「我們甚麼時候變成判官的部下了?」
連具有相當身分的武士們,在聚集喝酒時,都這樣喧譁著。坂東人很粗野,只要有一點點不平,就毫不寬容地喧鬧出來。軍監梶原景時還用他超乎坂東人的巧辯,煽動大家的不平心情。他不只是煽動,還向賴朝提出報告。
梶原在報告書中表示:
「回京都後,判官根本就無視於鎌倉殿下的存在。忘了主君是武衛(賴朝)一個人,簡直當自己就是主君,甚至好像還認為這次大勝利,都是靠他一個人才完成的。別的家臣都覺得很可笑,一點都不尊敬他。」
※※※
義經屬於某種痴呆吧?他完全沒有感覺到部下或同僚們的心態。
「我是鎌倉殿下的弟弟。」
他自己坐在近乎架空的雲端之上。而且,他認為自己消滅了平家,建立了大功勞,相信會使哥哥賴朝狂喜不已,根本沒想到他的大功勞反而讓哥哥感到恐怖戰慄。
京都這時正值晚春。義經在這舒暢的季節中,沉迷於自己的癖好里。他已經有了很多的寵妾,不只是平大納言時忠的女兒,還有久我大臣之女、唐橋大納言之女、鳥飼中納言之女……很多公卿的女兒都來陪宿。
「真羨慕義經的艷福。」
法皇興奮的說著,對他而言,他從來沒有享過這種艷福。
「他已經不是以前的九郎了!」
法皇常常在公卿們面前講出這種話。在公卿耳中,這句話有重要的意義:
──不知道將來義經會飛黃騰達到甚麼程度?
法皇有如對此事提出保證似的。公卿們想,法皇會不會像以前對平清盛一樣,給義經那麼高的官位呢?如果會,就得趕快把女兒嫁給義經,當他的岳父,這樣比較聰明吧?如下級公卿二條右典廏,就半開玩笑地每天在御所表示:
──我也想有個女兒,好讓她嫁給義經。
法皇自然很高興公卿們這種氣氛。把義經變成宮廷的俘虜,漸漸讓他跟賴朝對抗,以壓制賴朝的勢力,這是法皇的策略,既然如此,俘虜他最好的辦法,就是女人。公卿們變成義經的岳父,他們的女兒生下義經的孩子,可使義經逐漸無法擺脫宮廷。
──可是,義經還喜歡白拍子【註:平安朝末期的一種歌舞,或跳此歌舞的妓女】。
法皇只有在聽到這一點時,面露難色。法皇喜歡今樣【註:類似現在的流行歌曲】,也喜歡白拍子。他不是嫉妒同好者,不過,他可不能讓妓女消耗義經的精力。
「光是出入義經房中的白拍子妓女,就有五人之多。」
法皇聽到這消息,感到很驚訝。
義經除了正室河越太郎的女兒鄉御前之外,包括平時忠的女兒拉比在內,已擁有十二、三個公卿或官吏的女兒了,現在再加上五個妓女,真是太好色了!
──自古以來有這樣的男子嗎?
法皇驚訝於義經從不饜足地喜好女色。而且,五個妓女中,有一個還是京都名妓「靜」。
法皇羨慕得喊出聲。雖然如此,法皇自然沒有對妓女動過好色之心。靜很會跳舞,法皇曾經看過她的舞姿。
(義經對那個靜……)
法皇對此事別有感觸,伴隨著栩栩如生的想像。法皇是在壽永二年的盛夏看到靜的舞姿,正好是平家在京都的末期,木曾義仲要進入京都之時。
當時天下正處於大旱,京都鬧饑荒,餓死者填滿了整個鴨河原,連貴族或官吏都跑到別人家討飯吃。朝廷中只有佛事、神事,沒有政治。為了拯救天下,在宮廷所屬的神泉苑舉辦了百年來絕無僅有的盛大祈雨祭典。
五月,炎旱,越旬,在神泉舉行祈雨儀式。
百練抄上這麼寫著。
祈雨時,為了取悅神,必須獻上表演,因此從京都內外選來善於歌舞的女孩數千人,再從這數千人中嚴格選出一百名優秀者,在神泉苑的舞台上表演。參加女踏歌者的年齡都在十二、三歲,因為是祭拜神明,所以沒有脫離童女期的女孩。靜也是其中之一。
──她是神之子嗎?
她的美貌引起大家熱烈的談論,由於舞技絕妙,大家的眼光都被她的舞姿吸引。法皇也只把視線轉向靜。
「聲音也很好,簡直就像天籟了。她的聲音,一定會使雲端上的龍神感到喜悅。」法皇說。
法皇從年輕時代就熱中今樣,到現在也仍無法一天不唱今樣,他喜愛玩樂到異乎尋常的地步,因此這評語可不是泛泛之見。
「她是誰的孩子?」
法皇一問,左右就回答:
「是磯禪師的孩子。」
法皇一聽,重新揉亮眼睛。
當前論歌舞者,沒有人不知道磯禪師,她雖然身分卑賤,卻是這領域的權威,經常出入御所。
所謂的白拍子,是專跳男舞的妓女。男舞就是女人在假髮上頂著立烏帽子,穿著白色水干,配著白鞘卷的太刀等男性裝束,穿紅色褲裙唱歌跳舞。這種歌舞似乎數十年前就有了,可是在法皇記憶中:
──白拍子舞的創始者是磯禪師。
不管是否從以前就有,想出適合這種舞的樂器,使這種舞再度興起的,是磯禪師這個女人吧?這種舞蹈的特徵是不用弦樂器,只用鼓、笛、銅鑼等打擊樂器伴奏,歌曲是用流行歌謠,很多人一起跳舞的時候就合唱。在神泉苑的百人舞就是這種舞樂。
「神泉苑表演舞蹈的時候,義經在嗎?」法皇問。
「他不在。」
左右回答。
他應該不可能在才對,當時京都的主人是平家。可是,兩個月後,平家慌忙逃離京都,替代平家的木曾義仲率領北國士兵進京。
「現在想來,那才是兩年前夏天的事情。」
法皇驚訝於才短短兩年的歲月,竟然有這麼大的轉變。
簡單說來,不僅是兩年前在神泉苑獻舞時,義經不在京都,甚至當時世上根本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去年正月,義經忽然在京都出現,跟義仲作戰,使義仲在近江粟津戰敗身亡。義經以賴朝代官的身分,擔負保護京都的任務後,突然被世人所知。
「那個時候吧?」左右說。
義經是在那個時候知道靜吧?
去年,靜的年齡是十四歲。
當時,戰勝者義經連日開酒宴,以京都貴族的習俗叫來白拍子,當然也到白拍子的權威磯禪師那裡叫人。磯禪師大概因為對方是義經,所以一開始就叫靜去。
「可是,靜去年才十四歲。」法皇很在意這一點。
十四歲就為人妻,是很尋常的事情,然而,白拍子這種舞者,那麼年輕就當人家的偏房,十分少見。義經喜歡的人,當然不能讓她出席別人的宴席,而且還要把她優美的舞蹈藏起來,不讓世人觀看。如此一來,豈不是使這世上少了一個名人嗎?
「磯禪師也孤注一擲了。」法皇用市井小民的口氣說:「義經竟然獲得靜這樣的名舞者!」
法皇再度把話題轉回靜的年齡。他疑惑著,靜真的成熟到可以陪宿了嗎?這是法皇最關心的事吧?
「這個……」左右也無法回答。
「已經成熟了嗎?」
「不!我們不清楚。」
靜去年被叫到堀川館,然後義經就出發去追討平家,轉戰西海,第四個月凱旋迴京後,靜已經十五歲了。
「有陪宿吧?」
左右說了些迎合法皇推測的話。
2
義經讓靜住在堀川館,每晚命她跳舞給自己欣賞。
──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女子。
義經想的不是她的舞蹈,而是舞蹈之外的事情。每次舞蹈一結束,靜就馬上換裝束,穿回平常的衣服。
「至少一次,穿那舞蹈裝陪侍吧!」
義經不斷這麼要求,可是靜總咬牙切齒地堅拒。
她表示,母親告訴她,白拍子是獻給神的舞蹈,所以不可以穿著舞衣坐在公卿膝邊伺候。
(哪個公卿的女兒有這種態度呢?)
義經想。
不愧是有技藝在身,尊嚴頂立於世的人,她有一股其他貴族女性沒有的凜然之氣,應對也沒有絲毫的猶豫或曖昧不明,和她說話一定會有回應。而其他公卿的女兒都躲在屏風裡,用扇子遮住臉,問甚麼話都要等好久,好不容易才點個頭或搖搖頭,根本就沒聽到她們的聲音。唐橋大納言和鳥飼中納言的女兒都是如此,對義經來講,她們形同啞巴,義經從來沒聽過她們隻字半語。
靜就不同。
而且,靜比任何公卿的女兒還博學,可能是受磯禪師的薰陶,她看得懂漢字,也背了無數唐詩或和漢朗詠集,甚至還懂詩的平仄,能做出模仿詩。
毫無學問的義經若表示敬佩之意,她就說:
「白拍子每個人都是這樣。」
她並不誇耀自己。白拍子經常出席貴族的宴席,如果有人說出與古詩有關的話,必須有能夠立刻回話的教養,否則無法生存。
「母親不在身邊,你不覺得寂寞嗎?」義經曾經問過她。
只有這個時候,靜沉默了,只是注視著義經,甚麼話也沒說。
──愚蠢的問題。
義經察覺到靜的心情。然而,當他表示要把靜的母親也接到堀川館時,靜猛烈搖頭。
「要是連母親都住到這地方來,白拍子的藝術就會消失了。」她說。
磯禪師住在三條自己的房子裡,養育、薰陶著許多白拍子,儼然此道的宗師,她不是那種想留在已經當了義經偏房的女兒身邊,每天過著平淡日子的婦人。
堀川館的白天對靜而言十分無聊。有時候,靜會回三條的娘家。
可是,磯禪師每次看到她回來,都只說:
「為甚麼假託生病不回來?」
她對女兒從來沒有露出笑臉。
磯禪師心情不佳的主因,是怕白拍子這項藝術傳承會因此斷絕。此外,磯禪師相信,女性的一生,再也沒有像白拍子這麼幸福的了。一想到為人妻妾、仰人鼻息的女人生涯,她就覺得,白拍子不必受任何人干擾,靠自己的藝術在世上與他人平起平坐,也可以出入權貴世家,只要確實有技藝在身,就不必對任何人假以顏色。磯禪師就是這樣度過了半生。
「為甚麼不回來?」
磯禪師每次看到靜,總是執拗的說著這些話。
這一天,靜像平常一般若無其事地回家,磯禪師立刻說:
「我正在等你。」
她帶靜來到一處靜默無人的地方,並準備了猿酒。猿酒在當時很受歡迎,據說是叡山東麓坂本的回峰行者,在山中洞窟內發現的,是否真是猿猴制的不得而知。其實,把樹果放在雨露積聚的水窪中發酵,就能變成酒。不過,猿酒大部份恐怕都是近江商人在倉庫中釀造出來的吧!
「我有話對你說。」磯禪師說。
「禪師」這充滿佛味的稱呼,自然是她的藝名。她不是尼姑,剛開始世人都稱她磯前司,可是不知道甚麼時候起,大家改口叫她禪師。她的長髮垂在背後,色澤光亮,雖然年紀已三十二歲,但由於膚色白皙,身材嬌小,所以看起來像二十歲。
「你知道住在二條的右典廏吧?」她說。
她指的是下級公卿藤原能保,乃五位殿上人,因為是負責御所馬廏的官職,所以用唐名「右典廏」來稱呼。他家世不高,年近四十,而且長得不夠好看,是個註定不可能發達的男子。
「最近,傳說他會爬升到中納言的位子。」
「真的?」
靜天真的喊了出來,太出乎意料之外了!靜也認識這個男子。
他黝黑的臉好像被太陽曬乾一般,不論從那個角度看,都沒有中納言的氣質,在公卿們舉辦的宴會中,他總是敬陪末座,負責指揮上菜。
「人的命運真是難以預料。」磯禪師說。
藤原能保的奇運來自他的妻子,她是賴朝亡父義朝的遺腹子。義朝一生中接觸過很多女人,生了很多孩子,可是當時武家地位很低,無法像義經現在這樣,輕鬆的跟貴族之女接觸。唯一的例外是熱田大神宮的大宮司藤原季范的女兒,她比義朝的家世略高。這女人生下了三男賴朝。賴朝雖然是放逐者,人們卻仍然尊他為源氏首領,有部份因素也因為他母親出身比較好。熱田大宮司的女兒除了賴朝,還生了一個女孩。
那女子就是藤原能保的妻子。能保在義朝沒落之後,取了這個女子,可是他當年要娶妻時,世人還嘲笑著:
「能保這麼丑的男人,不會有人要嫁他吧?」
通常,以宮廷中人的邏輯,都儘量要娶權門世家的女兒,以取得將來飛黃騰達的資格,可是能保卻反其道而行。
他在平家的全盛時期,娶了義朝這個國家政治犯──朝廷之敵,且已經失敗死亡,勢力漸漸消滅──的女兒。
本來,大家都極力隱瞞新娘是義朝遺腹子的事實,她一直在母親家熱田大宮司宅邸長大,以大宮司家的女兒之名嫁給藤原能保。大宮司的地位雖然卑微,可是在尾張有廣大的社領,擁有京都小公卿所不及的財力。藤原能保恐怕就是受財富的魅力所吸引,於是娶了義朝的遺腹子。
可是,這個世界卻意外的轉變了。平家滅亡了,鎌倉的賴朝重新取得統治權出場。
──意想不到的僥倖。
藤原能保狂喜不已。而且,能保運氣很好,妻子不單是賴朝的妹妹,還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對賴朝來講,同父同母的手足,只有能保的妻子一人,范賴或義經在這一點上,跟賴朝就略微疏遠了。總之,賴朝在鎌倉建府以後,就對能保表現出異常的親昵。
「我人在鎌倉,不了解京都的情勢,你是我在京都唯一的依靠。」
他很快就來了一封這樣的信。
賴朝雖然有武家貴族的血緣,但在京都的宮廷中,卻沒有任何親戚或姻親,不過倒有個小公卿能保奇蹟般存在著,而且又是妹婿,關係更深。他們的奇緣使賴朝非常高興。賴朝利用所有可用的資源來鞏固京都的宮廷關係,藤原能保也接下任務,而且還是對他幫助頗大的一員。為了安撫能保的心情,他想:
「該請院(法皇)提升他的地位。」
於是,他寫了封信給法皇:
「能保是我的妹婿,雖然是公卿,可是也該有點武家的氣息。」
賴朝很快就命令駐守京都的鎌倉軍中,大部份的上方派武士(京都派)附屬到能保之下,例如以前在京都的弓箭之家有很大勢力的後藤基清等人。雖然附屬在能保之下,可是後藤基清還是參與追討平家的戰爭,在軍中當然聽從義經的指揮,凱旋後又回復為藤原能保的屬下。附帶一提,在凱旋後,義經對後藤的態度,也還是像從軍時一樣,用主人的態度相待。
「這算甚麼?對我擺出主人的架子!」後藤到處發泄不滿。
後藤不是坂東的鄉下武士,他的先祖代代都住在京都,所以他跟京都貴族的關係很深,不缺發泄不平的對象。後藤氏後來漸漸廣布天下,成為日本大姓之一,他可說是後藤姓的宗家,跟他有關的人也很多。當然,後藤的不平,具有可怕的影響力。
「他(義經)只是個從奧州來的小冠者,根本不了解這社會的組織和風俗,他連自己是甚麼人都不知道!」
這是後藤對義經的評論,當然,也傳入幫鎌倉打探京都消息的藤原能保耳中。
※※※
「在那個右典廏(藤原能保)家……」磯禪師說。
昨天能保來邀禪師,派幾個白拍子去表演女踏歌。雖然官位還很低,能保還是請禪師本人也到酒宴上幫他熱鬧一番。
宴會進行過半時,能保請磯禪師到另一個房間去。
「磯禪師,我有話對你說,是關於靜的事情……」
能保認為,靜似乎已經成為義經的盆栽,也該領回來了。
「我是一番好意。」
能保不是有惡意或複雜政治企圖的壞心眼之人。對能保來講,現在的浮世是春天,因為鎌倉的威光,使他在京都獲得新的勢力,他想略微借用這勢力來做私人用途,其實,他也不過是泄漏一點政治上的機密給磯禪師罷了。
「是義經的事情。」能保說。
源氏武者對義經的風評都很不好,鎌倉對義經的印象一定也很差。而法皇則寵愛義經,認為他是世無二出之人,重用義經的武威,輕視鎌倉。傳說法皇要擁立義經,使他成為源氏的宗族長者。能保突然壓低聲音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義經就變成鎌倉殿下的敵人了。」
能保表示,鎌倉殿下會調走義經的軍隊,使他回復為原來的奧州九郎,恢複流浪者的身分。如果只是這樣還好,就怕還會殺了他。
「咦?」
連磯禪師都驚訝得叫出聲。能保慌忙用手蒙住她的嘴。
「安靜點!要是被人聽到就慘了。」他說。
「殺他?太唐突了吧?」
磯禪師的想像力還不夠發達。義經建立了古今未有的功勳,為賴朝消滅了平家,使鎌倉確立武威,他應該是立大功的人。可是能保卻說:
「有可能這樣……」
能保認為,賴朝主宰的鎌倉武權,就是具有這種特質。
例如源氏舉旗起兵以前,在諸國四處奔走統一源氏戰線的賴朝的叔叔新宮十郎行家,現在被賴朝追殺,流浪各國,如果被抓到,恐怕會遭到被殺害的命運吧?賴朝也追殺亡父義朝的庶弟志田三郎義廣,還消滅了表弟木曾義仲。
「義經雖然跟他有血緣關係,可是,也難保不會遭到類似的命運。」能保說。
說不定就因為有血緣關係,賴朝才要殺他。因為對賴朝來講,義經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在這個意義上,義經如果打倒了賴朝,就擁有成為源氏宗族長者的資格。因此,賴朝對血緣至親反而更無法容赦。
「怎麼會?」
磯禪師還是難以相信,她早就聽說義經受到賴朝的懲罰了。
「可是,是會殺了他,還是讓他活著呢?」
她仍想不透,哥哥怎麼可能殺死自己的親弟弟?更何況此人又沒做壞事!
磯禪師在平家的全盛時期,時常出入六波羅平家府邸,跟相國入道或他的兄弟、孩子們都有接觸。現在想來,他們的優雅氣質,在於全族融洽的感情吧!他們在平家這道牆裡,用溫暖的心對待自己的血親或姻親,所以,不知不覺就用平家的標準來推測源氏。可是,縱觀源氏的家譜,從義朝開始,不,從義朝以前開始,他們的族史就是全族相殺的血史,例如保元之亂時,義朝就和父親為義、弟弟為朝對敵,戰勝後還處死了為義。
「可是……」
磯禪師還是無法相信,義經會在鎌倉殿下手中求生求死。
「你在開玩笑吧?」
她一說,藤原能保像小孩般跳起來。
「我是為你好才告訴你,你竟然不相信我,令我覺得很丟臉。」他說:「既然你這麼懷疑,那我就拿證據給你看。」
「證據?」磯禪師很驚訝:「有證據嗎?」
「當然有!」
能保已經騎虎難下,只好拿出不該示人之物取信於她。那是一封鎌倉的聯絡信。
這個重要命令,昨天才從鎌倉派快馬送來,而且是賴朝親筆寫的,由此可知事情的嚴重性。
此後鎌倉的武士不必跟從義經。
磯禪師面對這奇特的命令,感到血液都凍結了。她仔細一讀,上面寫著:
義經本來不過是關東的代官,他的軍隊是賴朝的家臣,不是義經的手下。可是,他消滅了平家,想要排開關東尋求獨立,因為他有這種企圖,所以把家臣當自己的屬下使用,遭到武士們的厭惡。總之,請私下傳遞,要大家不必聽從義經的命令。
「這樣的信,」能保說:「不只我收到,好像主要家臣都有,例如田代冠者信綱似乎也有。」
「既然拜讀了這封聯絡信,我也不得不信了。」磯禪師說。
能保用力點頭道:
「那麼我要給你忠告,快點把靜從堀川館帶回來,如果不帶回來,只會連累靜,甚至會連累到你。這事情很可怕的!」
磯禪師心想,這可傷腦筋了!保元、平治之亂她都看過了,還目睹了平家的滅亡。昨天處於全盛時期的人,今天馬上就被消滅了,簡直像看一齣戲一般。在這個時候,只因為出入平家府邸就被判罪,因而血染鴨河原的僧侶、庶人,不知道有多少!磯禪師看這類悲劇已經都快看厭了。
「怎麼樣?」能保要求對方答謝的話語。
能保沒有別的要求,他是個小小的權勢家,光是賣恩情給磯禪師這麼一個有名的妓女,他就感到滿足。
磯禪師狀極狼狽,連到底向能保說了甚麼道謝的話都不記得。她只想著,一定要把靜帶回來。她好像兩腳踏空似的,茫茫然回到自己家中。
3
她把一切都告訴了靜。
(為甚麼當初沒有制止義經?)
磯禪師後悔了。
的確,她覺得這一點是她的錯誤。那時候,義經雖然強力索求,但如果磯禪師表示:
──靜有病在身。
找藉口拒絕他,說不定可以行得通。可是,隱約中,磯禪師也起了某種慾念,於是態度就不太堅持。
她的欲望不是要男人的領地。在那個時代,男人還沒有習慣送這類東西給喜歡的女性。男人會送牛車或衣服之類,可是不會送出讓人期待能夠安定生活之物,例如領地。不過,如果生了男孩又不同了。擁有權門世家血統的男孩之母,大家會尊敬她,並且給這孩子領地,這時,女人才能安定的生活。磯禪師當時突然感覺到一股愉悅。本來從她的白拍子信念來看,根本不可能會想要這些,可是現在她想法改變,態度也不同了。
然而,讓靜去義經那裡還是太冒險了。保元、平治以來,一直到這次源、平相爭,被源氏、平家這類武家權門寵愛的女性的悲劇,又是如何呢?他們會確認女人的身體裡有沒有男人的種,如果有就殺掉。不!甚至很多連確認都沒有就被殺死了。殺了女人,就不必管她體內到底有沒有敵人留下的種。
「靜,怎麼樣?」磯禪師問。
她認為,這豈不就和站在懸崖邊緣一樣可怕?可是,靜一直瞪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神色慘白,視線縹渺,持續著冰凍般的沉默。
「你不講話,我怎麼知道你的想法呢?」
磯禪師激動的責備她。
靜卻無視於母親的激動,仍保持沉默,然後說道:
「時間到了。」
她看到後院太陽西斜,於是站起身說要回去。母親拉住她,靜任母親拉著,站在原地。
「為甚麼不說話?」
母親搖著靜的身子。
靜還是任由母親搖晃,好像在壓抑著激動的情緒一般,小聲地說:
「我無話可說。」
然後,由於發出聲音而使得情緒崩潰了吧?她猛烈抽噎了二、三次,但沒有哭出來。她使力推開母親。
靜回到堀川館。
※※※
──判官呢?
她抓住女童,尖聲詢問。可是女童地位卑微,不知道義經去向。靜想知道義經是在府里或外面,若是外出,甚麼時候會回來。她派人去門口的武士值勤室詢問。
──他在院之御所。
她終於問到了。最近義經每天都去法皇那裡,有時候多到一天三次。本來這個年輕人就很喜歡宮廷,不過最大的原因在於法皇。法皇喜歡看到義經,一有事情就馬上叫他來。
義經回來後,聽武士說靜在找他,可是他不能馬上去見她。這個年輕人很忙。公卿、神官、僧侶等人,每天總是成群結隊來求見義經。他必須接見他們,今天都已經到點燈的時刻了,可是他還是一一會面。莊園爭吵或是向鎌倉關說等事情,大家的要求又雜又多,可是義經對每個人都善意相待,並做出對請求者有利的決定,他希望取悅所有人。
──判官為人真好。
請求者對外提出這樣的評論。然而,對爭訟的雙方而言,這可就很難忍受了。
今天來了一名叡山的學僧,是位名叫宥信的八十餘歲老僧。
「我拖著我的老命來請求……」他說。
義經十分感動,宥信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別人,跟自己沒有利害關係。他表示,因為某個人太可憐,他受不了才來請求義經。他要拜託的事情就是饒此人一命。
「饒誰的命?」義經問。
他既然這樣請求,義經已打算要答應他。僧侶好像要說出十分重大的事情,兩眼可怕的外翻,最後壓低聲音說:
「是平宗盛卿。」
義經在剎那間幾乎忘了呼吸。
老僧膝行前進,說自己是宗盛卿的兒子盛時的皈依僧,並說宗盛是個對任何事情都太過正直的平庸之人,絕對不是壞人,平家已經輸了、完了,敗者太可憐了,世人都翻臉不認人,沒有人要替宗盛卿求情饒命,他實在看不過去,才會來這裡。
義經對此事無能為力,他只能每天心痛,現在宗盛、清宗父子以俘虜的身分,待在河越小太郎重房的住處,可是,宗盛在西海的船上時,就不斷向義經哀怨地乞求饒命。
「只要你能饒我一命,就算要我去大海的孤島上,我都會去那裡了此殘生,請你一定要可憐可憐我!」他不斷如此嘆息請求。
義經感情豐富,根本無法抵擋這樣的哀求,他甚至感到全身顫抖,理性全被溶化似的。他覺得,既然戰勝,彼此間就沒有任何恩情仇恨,而且一想到過去,他自己也因為清盛的佛陀心,和兩個同母兄弟同時撿回了性命,他實在無法對宗盛的哀求置之不理。
(哥哥賴朝應該也這麼想。)
義經以自己的想法來判斷賴朝。
既然賴朝也是因為清盛而撿回性命,那麼,恐怕他也會同情宗盛吧?義經這麼想著,便對宗盛充滿感情地說:
「就算用我義經的戰功去換,我也要請求鎌倉的哥哥饒你一命。」
他這麼答應了宗盛。
義經也把這番話告訴老僧,立下堅定的信諾:
「就算用戰功去換,也要幫他祈求。」
這樣的話,對這社會的人來講,具有重大的意義。義經的戰功是古今未曾有過的,而他要交換的是宗盛的性命。以義經的戰功來看,宗盛一個頭顱的份量根本就太輕了。老僧很感動,感激流淚,當場就走了。
後來,義經吃了晚餐,忙碌的結束了這些事情後,才進到裡面。
※※※
靜在屏風裡等著他。義經掀開屏風,想如平常一樣抱緊靜。這是他慣常的舉動,這個年輕人的愛撫沒有任何喘息的空間,既不說話,也不玩鬧,好像一看到靜的臉,就會令他氣息紊亂而性急的愛撫著。可是,這時候靜說:
「我有話要跟你說。」
她輕輕拿開義經的手,把今天從磯禪師那裡聽來的話全部告訴義經,雖然很小聲,可是她咬字清晰,一字不漏。她說話的時候,由於依當時的禮節,不可以抬頭看義經的臉,所以靜的視線一直落在義經的膝蓋前,不知道義經有甚麼表情,也無法確認:
(他此時是甚麼心情呢?)
等她說完後抬起頭,才看到義經既不悲也不驚的表情。他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歪著小小的頭顱說道:
「是真的嗎?」
他看著靜,表情有如少年。
「我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義經又說。
他以前就知道哥哥賴朝在氣自己,就義經的理解,生氣的原因只有一個:梶原景時的讒言。可是兩人畢竟是兄弟,他認為賴朝總會氣消,因此,他這次才在西海的會戰拚死戰鬥,贏得這場大勝利,使整個京都都沸騰起來。義經認為這次的戰功,當然會使賴朝消氣。就因為他這麼想,才會對宗盛說出「就算用我的戰功去換……」之類的話。
哥哥為甚麼會對自己有這麼深的怨恨呢?
「我消滅了平家,哥哥在遙遠的鎌倉應該很高興。右典廏是不是弄錯了?」
「可是聯絡書……」
「為甚麼要軍隊不必服從我?這我就不知道了!」
其實,他並非真的不知道。關於這一點,哥哥可能還相信著梶原的讒言吧?一定是要把軍隊交給軍監梶原指揮!義經認為,一定只是這樣而已,他不相信賴朝要把自己趕離京都,或予以加害。
義經又說:
「我是朝臣。」
既然他是從五位下的殿上人,那他的主人就是天子、法皇。哥哥賴朝是兵衛佐,他們幾乎是同階級的朝臣,朝臣是不能懲罰朝臣的。義經的理論很清楚,可是似乎太單純了。
「靜,不是這樣嗎?」
義經認為,藤原能保的話不是真的,臉色也逐漸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