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倉戰神源義經 · 都大路
1
這個國家尊崇黑暗,稱黑暗為「淨暗」,將淨暗尊為神,神若移動,要在淨暗中進行,要將神社中的神像移動到別處也一樣。將神像放在御羽車上,沿途的燈都得關掉,然後輕聲走過。天子駕崩,將遺體移動到別處時亦同,因為天子也是神。既然是神,就必須在淨暗中移動。
義經和他的船團在凱旋迴京的路上,來到攝津之海(大坂灣)。到達的時刻正是晚上。義經的船團加上從平家搶來的船超過了一千艘,覆蓋滿整片海洋,船上營火將淡路島孤單的島影撇在一旁,映照出一片火海,可說是此國海上歷史有史以來最壯觀的景象。
「先等天亮吧!半夜登陸不好。」
義經討厭晚上,等到天亮才登陸大物浦(尼崎),在附近的寺院休息。立刻有京都法皇派遣的使者來與義經見面。
「神器平安嗎?」使者首先發問。
義經已經向京都和鎌倉報告過很多次:只有神劍還沉在海底,其他神器都順利拿到了,可是使者還是先提這件事。
「都平安。」
「太慶幸了,不過……」
使者要與他詳細討論迎接神器回京都的事務性問題。
「迎神器回京必須在半夜,因此,判官(義經)得在半夜從鳥羽口入京都。」他說。
義經覺得很意外。
「為甚麼要在半夜?」
他露出不服的表情。他建立了有史以來最大的戰功,率領凱旋軍衣錦還都,竟然必須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回去,這算甚麼呢?
「在早上或中午,總之就是有太陽的時候,比較好吧?不可以這樣嗎?」義經說。
法皇的使者不知所措。
──九郎喜歡熱鬧。
宮廷中人暗地裡都對義經抱持這種看法,沒想到真是這樣。可是使者毫不讓步。
「神器是神體,自古以來,從來沒有把神體暴露在白天的陽光下行動。判官,請你理解。」
使者詳細解釋,終於說服了義經。
「半夜嗎?」
義經不服氣,可是還是同意了。源氏的凱旋隊伍,將在深夜到達。
※※※
這一晚,義經騎馬入京。
四月二十五日晚上,眾人從西國街道進入淀川畔的山崎,過了天王山山麓,朝京都北上。義經戴著最喜愛的頭盔,前方的鋤形裝飾細長朝天,比同時代任何人的頭盔都華麗,有著不同的光彩,十分適合他矮小的身材。
過了亥時上刻(晚上十點),義經等人到達桂川河岸。對岸就是鳥羽村。要進入鳥羽村,必須走過久我村的窄橋。一萬多名軍隊先是通過這座窄橋,就需要一個小時。
鳥羽位於洛南。原野寬廣,暗夜深沉。義經在岸邊停馬等待,鳥羽村的另一邊,有點點亮光在移動,然後出現了一些人。是從京都來迎接神器的敕使中納言勘解由小路經房與宰相高倉泰道,以及隨從的北面武士伊豆藏人賴兼、河內源氏石川判官代能兼等人。
「伊豆!石川!」
軍監梶原景時喊叫著,從馬上躍下來。
梶原將韁繩拿給隨從,往前走去。他以前在平家時代來京都輪大番工作,與這些北面武士見過面。那時梶原沒有官位,只不過是關東地主,在北面武士眼中連鼻涕都不如。可是梶原認為現在不同了,畢竟他的背後閃著鎌倉的威光。
「我是梶原!很暗看不見嗎?啊哈哈哈哈!在西海好辛苦,終於把平家消滅了。」
他講得好像是自己一個人滅掉平家似的,並大聲喧譁著往敕使、供奉者的方向走去。
(笨蛋!)
義經想。
梶原也真是的!長途征旅之後凱旋歸來,遇到京都的熟人自然很高興,可是,即使他走過去跟對方見面,來迎神器的武士們還是在黑暗中沉默著。梶原又講了幾句話,他們還是不開口。
他們是來奉迎神器的,不是來迎接凱旋軍的。而且,奉迎神器不只必須在黑暗中,還要保持沉默。梶原不懂得這一點,認為他們故意不講話。
(甚麼嘛!這些京都人,以為自己有官位,身段就擺那麼高!)
他想。
梶原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鄉下土包子了,他現在是鎌倉軍的軍監,是賴朝信任的人。可是,北面武士還藉著院或朝廷的威光,讓他丟臉,這算甚麼啊!
(院或朝廷算甚麼?現在平家滅亡了,他們不是還要靠鎌倉殿下嗎?院或朝廷就像被長者包圍的女人一樣。)
梶原想這樣大罵,但還是壓制住怒氣,退回隊伍中。
義經很有禮貌地下馬,把弓放在地上,採取跪迎敕使的姿勢。
看到他的舉動,梶原更生氣了。
(這矮男人真愛賣乖。)
可是,兩個敕使也不跟義經說話,只是無言的走過他面前。敕使該做的事是迎接神器,義經不過是護送神器的人,他們當然不需要和義經說話。義經熟悉京都的作法,他跟梶原不一樣,這一點他還了解。
接著,神器運上御羽車,敕使跟隨著御羽車,由義經前導。義經的軍隊幾乎都停在鳥羽村附近。
義經跟著御羽車一起經過京都的朱雀大路,進入御所,那時已是凌晨零時之後了。御所的待賢門中,朝廷百官安靜迎接。義經沒有帶隨從,穿著盔甲就經過待賢門,來到溫明殿。接著,院的側近公卿來到:
「法皇宣旨。」
義經慌忙俯伏於地。
公卿在屋邊迴廊上說:
「這次戰勝,法皇說是日本有史以來最大的戰功,請謹慎聽著,今晚請留在溫明殿東門,不要脫下盔甲,終夜保護神器。」
義經很感動。令他一個人在此守護神器,在這個時刻,可說是給予凱旋將軍最大的榮譽。公卿這麼說完後,突然恢復私人身分,朝義經招手,要他上迴廊來。
「判官,這次可就好了。」
他含淚牽著義經的手,拍打他的手背,為義經這次演出如夢似幻的大勝利慶賀。
「因為,」公卿說:「三河守殿下(范賴)在西國的戰況不順利,京都都傳說很不樂觀,甚至還有源氏大敗的風聞,院(法皇)一度感到相當心痛。接著傳來您大勝的消息,整個京都都好興奮,院甚至高興得不顧儀態,全身扭成一團。他好幾次都說,源氏強大了,這一切都是因為義經領導有方。院簡直就像疼愛自己孩子般疼愛你。你這個幸運的人!」
他這麼一說,義經也高興起來了。
「雖然我不配,可是我也把院當成自己的親生父親。」他說。
「你哥哥三河守在哪裡?」
公卿轉變話題,談起范賴。范賴沒有回京都。
「鎌倉有派使者來說過,哥哥范賴將繼續留在九州,整頓那裡,並要我儘快護送神器來京都。所以只有我一個人來。」
「對了,鎌倉殿下仍然生你的氣嗎?」
「還在生氣。」義經說。
他雖然締造了這麼大的勝利,哥哥賴朝的使者也來到山陽道的軍營中,然而,就是沒有提到原諒他的事。賴朝從頭到尾無法原諒義經擅自接受官職。
「可是,這也等於鎌倉殿下已經消氣了吧?因為他讓你護送神器來京都,給你凱旋將軍的榮譽,這就是最好的證明。鎌倉殿下已經將一切舊恨付諸流水,不計前嫌了。」
「我也這麼覺得。」
「那就太好了!」公卿跟他一起高興著。
「可是……」
義經還有一絲不安。
他擔心的是,軍監梶原景時不知會用他的巧筆如何歪曲事實,向鎌倉報告!義經拐彎抹角向這位公卿傾訴。他的心境或源氏的內情會從這位公卿口中,傳到法皇耳中吧?
「梶原嗎?」
公卿以一種非常了解的表情點頭。
「朝廷沒有一個人不知道梶原,連法皇都知道。」
「連法皇都知道?」
「沒甚麼好驚訝的!你的事情,法皇都知道。他常常提到你,對你關懷備至。他還說,要是這次大勝後,鎌倉殿下還是生你的氣,他就當你的後盾。既然他都願意當你的後盾了,鎌倉殿下也不得不給你公平的處置吧!」
(沒錯。)
義經想。義經到現在還不了解賴朝生氣的緣由。賴朝似乎是因為義經擅自接受官職,沒有事先告知鎌倉才生氣。可是義經不明白,既然哥哥也是朝臣,弟弟接受朝廷的官位,哥哥應該沒有抱怨的道理。為甚麼哥哥會生氣呢?恐怕是因為聽信不實讒言所致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這次自己建立的大功勞,應該可以使一切誤解煙消雲散。
「畢竟,」公卿說:「判官,你是朝臣,別太在意鎌倉比較好吧?」
天亮了。
天一亮就是二十六日,為了向天下昭告戰勝,義經必須率領軍隊,帶著俘虜,重新進入京都。這是軍隊的慣例。
2
凱旋軍帶著宗盛等俘虜,在都大路遊行,那天是四月二十六日。
土肥實平和伊勢義盛被選為凱旋軍遊行都大路的指揮官。對於義經這項人事安排,梶原景時在軍隊中不斷批評。
「御曹司的作法太奇怪了!」梶原說:「選土肥實平還可以理解……」
賴朝選出來的三個軍監(侍大將)是梶原、和田義盛、土肥。土肥是三個軍監之一,也是鎌倉軍中擁有最高權威的其中一人。
「可是,那個伊勢三郎義盛算甚麼東西?他不過是個陪臣而已。」梶原說。
他說得沒錯,在賴朝的鎌倉秩序中,義經不過是個家臣,伊勢義盛是家臣的部下。對賴朝來講,他只是個陪臣,根本沒有資格站在鎌倉堂堂武官土肥實平旁邊,可是,義經卻選擇伊勢義盛。
「御曹司認為自己和鎌倉殿下地位相同嗎?否則,就不應該讓當過強盜的伊勢義盛站在土肥旁邊。從這一件事情來看,御曹司這次戰勝,使他心生驕傲,想與鎌倉殿下對抗,這證明他要在京都獨立。」梶原說。
這些責備的聲音馬上傳入義經耳中。
「胡說!」
義經不是生氣,他想嘲笑梶原的淺薄思想。
「鎌倉殿下與我不就是兄弟嗎?我哥哥的家臣是土肥實平,我的家臣是伊勢義盛,兩人地位不是一樣嗎?」
這是義經確信不疑的理論,他從來沒有想過還有其他的道理,反而覺得梶原對秩序的看法比較奇怪無理。
※※※
京都舉行了凱旋慶典。
遊行時,義經很尊敬平宗盛等人,並沒有把他們像罪人般綁起來,還是給他們簡陋的牛車坐,不過,卻把車子前後的御簾掀起來,讓群眾可以清楚看到坐在裡面的人。
宗盛的車子、宗盛之子清宗的車子、大納言時忠的車子……接續著前進。俘虜中的武士們被綁在馬上。群眾看到他們才知道:
「平家確實輸了!」
遊行的目的,就是要人們親眼看到勝敗的結果,讓消息傳往各國。遊行一結束,俘虜就被帶到堀川義經的屋邸。
只有時忠父子被收容在義經館附近一間打掃好的空屋,理由是時宗的兒子中將時實得了熱病,必須療養。時實因為生病,所以免於遊行,待在屋子裡。這一切都是義經的好意。時忠遊行回來後,命令小八葉車停在門前。一進門內,警備的源氏武士就往前踏了一步。時忠對他們嚴厲斥責道:
「下人,你們不懂分寸嗎?」他低聲用壓抑的聲音罵道。
源氏武者有點害怕,不知該如何應對,受到時忠的威嚴鎮懾,都沒有回話。時忠進入這棟可算是囚禁他們的監獄,來到時實中將的病房。
「怎麼樣?舒服一點沒有?」
他坐在枕頭上。
時實的臉色稍微恢復了,他坐起來說:
「情形如何?」
他向父親詢問今天的情況。
時忠一剎那間浮現出痛苦無奈的笑容,只說:
「我忘記了。」
只要想到這一天先前的屈辱,平大納言時忠這個自尊心強烈的男子,就有一股連生理上都無法忍受的痛苦。事實上,在他說「忘記了」的同時,他似乎吞下了咽出的東西似的,喉頭上下抖動著,然後說道:
「你還好,不必面對那種眼神和那些人。地獄還沒這麼大的屈辱。」
「別提地獄!」
中將時實提醒父親,此時不應該講不吉利的話,並慌忙念佛,頌讚極樂世界的阿彌陀佛。
「別念佛啦!」
時忠小聲斥責。念佛反而更不吉利,好像將來會被判死罪。
「對了,協調得怎樣了?」
「我們的事情嗎?」
平時忠更壓低聲音,因為走廊下有源氏的警衛。
「我不知道。不過,倒是很對不起宗盛父子,他們恐怕死罪難免。」
「可是,我們又不是平家本族的人,是清盛入道的外戚。連外戚都會被判罪嗎?」
「這個嘛……」
時實歪著頭。雖然是外戚,可是在現實上和本族一樣,在平家的全盛時代,時忠事實上是平家的中心,作威作福,有時候,非平家勢力的人懼怕、怨恨時忠的程度還超過清盛。現在是否可以用外戚的理由逃過這一劫呢?世人的記性應該沒有那麼壞。
「最重就是放逐吧?可是,我連放逐都不想。」
「可能嗎?」
「有義經在。」時忠說。
這是時忠唯一的依靠。自從被抓之後,在西海上將近一個月,時忠跟義經偶有接觸。這段期間,他用盡一切智慧籠絡義經,宗盛也是一樣。宗盛雖然是沒有甚麼智慧的人,可是卻一臉哭相來博取義經的同情,哀求義經饒自己一命。時忠認為,義經的心情似乎大大動搖了。他也觀察到宗盛的臉上似乎已真的流出淚來,他覺得宗盛十分可笑,內心也感覺到義經這年輕人的奇妙。義經無與倫比的天真、深情、像婦女似的,甚至還自責無法對平家投降者盡點力。
「我毫無權限,決定你們之罪的是朝廷和我在鎌倉的哥哥。」
他清楚明白地一再這麼說。可是,到達明石後,要結束在海上漫長的共同生活時,義經終於說了很重要的話:
「別沮喪!就算拿我的功勳去換,也要幫你們向院及鎌倉祈求饒命。」
宗盛聽到這句話,挺直背脊,高興得快瘋了,還對義經合掌膜拜了好幾次。宗盛一點都沒有日本最高權位者從一位前內大臣所應有的莊重。時忠心想,畢竟是制傘人的兒子,宗盛的血緣似乎已經毋須爭辯。
「依我看,」大納言時忠對兒子中將時實小聲說道:「義經會幫我們向賴朝求情,饒我們一命吧?他哥哥賴朝應該也不會無視於建立大功的義經所說的話,這樣我們就可以放心了。可是,我還有點不安。」
「為甚麼?」
「法皇不會讓我們活下去。」
「咦?」
「源氏的手下在走廊咳嗽著,現在還不能講。不過,我的不安是有根據的,一想到這一點,我連晚上都無法闔眼睡覺。」
「我想知道你的不安是甚麼?有甚麼根據?」
「你聲音太大了,等晚上吧!」
時忠小聲得幾乎聽不到,然後站了起來。
※※※
這個國家的神聖君主後白河法皇,是個喜歡權謀到幾近病態的人,可是,他也有個人的特殊癖好。
「我想看宗盛或時忠被拉著遊行的樣子。」
這一天早上,他突然這麼說,令左右手忙腳亂。法皇這樣身分的人,要混在市井小民中看熱鬧嗎?
「沒甚麼關係!我只要改扮一下,車子也用七位官人的普通車就好了。」他若無其事地說。
「可是,要是有甚麼萬一……」左右慘白著臉。
如果法皇在鬧街遭到加害,該怎麼辦呢?可是法皇說:
「有甚麼好擔心的?平家逃離京都時,我也逃得很遠,而且逃跑速度之快,不比任何人差。」
左右不得已,只好派人準備,並特別挑選北面武士中臂力最佳者陪他,大家都改裝成百姓,車子則故意選擇漆色剝落的。
而且,法皇還改扮女裝,用假髮掩飾光頭,坐在車子裡面,垂著御簾,從御所之門出去。車子穿過群眾前進,在六條坊城附近停車,等待俘虜通過,然後,宗盛、清盛、時忠等人從他眼前經過,他眼睛眨也不眨,仔細看著這些人的細微表情。
──為甚麼要來看?
別人若這樣問法皇,法皇也難以回答吧?只能說是個人的癖好。法皇從沒看過這麼有趣的熱鬧。在法皇一生中,他只拿清盛沒辦法,清盛死後,他的對手變成宗盛,他打出技藝精湛的權謀之棋,接著對下之人是木曾義仲,可是,他也看到義仲的末路了。這次輪到宗盛。宗盛坐在小八葉的車子裡,外表沒有任何改變,低垂著頭,就好像演出了一部盛衰劇,滿足法皇一人的好奇心,他們的末路還是死!宗盛也難逃一死吧?
法皇看完熱鬧,回到御所,馬上聚集左右公卿。
「朝廷要怎麼處置這些敵人?」他問。
法皇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死罪。
「賜被囚的平家族人死刑吧!」
法皇要大家審查、討論,但一定要他們死。
「此時,沒有用的溫情對關東會難以交代。」
這是法皇的意思。
如果對平家投降者處置曖昧,鎌倉的賴朝會懷疑法皇還跟平家藕斷絲連,一定會做出許多擾亂法皇的事。為了防止賴朝亂來,只好發出處以極刑的院宣,法皇並不感到心痛。
「可是……」
反對法皇意見的只有宮廷第一的學者,最有智慧的九條兼實。
兼實並非偏袒平家,他反而是怨恨平家的人之一,可是,他認為,基於皇室的威信,不能將他們全部斬首。平家是皇室的外戚,從這次在西海投海而死的安德帝之關係來看,平宗盛還是他的舅舅,這跟木曾義仲不同,因此,判處放逐之刑可能比較好。
「說得很對!」
法皇馬上推翻自己之前的話,贊成兼實的意見。
「可是……」然而,法皇馬上又說:「兼實說得很對,但還是考慮得太淺了。我們應該讓賴朝提出饒了他們性命的請求。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賣恩情給賴朝,把他們的罪減輕一等。如果不是一開始就判極刑,是無法令鎌倉滿意的。」
結果,沒有法皇這麼高度政治敏感的公卿們,最後都同意法皇的意見。
院所作的決定,在當天黃昏就傳遍了御所內外。京都傳言傳得多快啊!竊竊私語傳到了義經耳中,源氏各將領也聽到了,連犯人平時忠也從監視的武士口中得知。很意外的,時忠毫不驚訝。
「聽說判死刑了。」
時忠進入隔壁,對兒子小聲的說。
時實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無法掩飾他的狼狽,不禁從病床上搖搖晃晃站起來。時忠斥責他的驚惶失措,拉著他的手,小聲說道:
「冷靜點!」並要他坐下。
「還不過是院的內定,一點都不用害怕。」
這位過去的宮廷政治家,很了解法皇的性格和宮廷的內幕,也知道院的決定不過像一張薄紙。
「重要的是鎌倉,鎌倉會怎麼決定呢?還有,我們必須籠絡義經,往我們這邊靠攏。」
「鎌倉的意思自然很重要,可是,鎌倉也會配合院的意思吧?」
「對!就如紙的表里。」
「若表里一致呢?」
「不會的。紙這種東西,可以在表面畫鬼,再在背面畫佛。不管院寫甚麼,鎌倉都可以把那張紙翻過來,寫下喜歡的文字。」
「可是,我認為法皇的意思,不見得會被看得這麼輕。」
時實還是很在意,臉色更加蒼白。奇妙的是,時忠的臉色也不好。
「也許……」
他喃喃自語,好像脊椎斷了似的往前傾。臆測本來是時忠自信的根據,但也很容易轉為不安的根源。
「但是,父親……」
時實把膝蓋靠攏,問起一件事情。時忠曾說過他有個隱憂,令他擔心得連晚上都無法闔眼睡覺。
──到底是甚麼事?
「那件事情嗎?」
時忠露出幾乎快戰慄發抖的樣子,講不出話來,然後像機關槍般源源不絕吐出始末──
去年,也就是壽永三年秋天,平家還在贊岐屋島的本營。
京都的法皇想要從平家手中拿回神器,於是派使者來屋島。但使者不是公卿,而是女房【註:宮中侍女】,是在御壺(院的御所中,婦人居住的地方)擔任傳達工作的花方。她雖然出身卑賤,可是容貌清秀,個性剛強,毛遂自薦要求擔負這重任,穿越風浪前往敵方屋島陣營。
──院使來到。
平家全族都整裝等待,結果來人竟然是在御壺負責傳達的花方。大家都覺得可笑,而花方竟還帶了院宣來。
──竟然由粗率的花方帶重要的院宣前來!她竟然還敢來!
時忠嘲笑她。院宣中要求平家把神器還給法皇,關於這件事情,平家連討論都不必,肯定不會答應。神器和安德帝,是平家從京都帶出來的重要信物及人質,如此一來,平家就算漂泊在西海上,政治地位還是很高。現在竟然要他們把這些交還給法皇,而且不是請權高位重的人來,派來的人竟然是後宮的婦人事務官。時忠對法皇的做法很難不生氣,他認為花方來傳遞院宣,是對安德帝、神器以及平家的侮辱。
「花方,這就是回答!」
他抓住花方,剃光她的頭髮,在她的額頭上印了一個「花方」的烙印,將她趕走。花方覺得很羞辱,沒有回京都,聽說躲在四國山野的某處。
這個處置方式是時忠自行決定的,平家族裡也只有宗盛知道。平家現在敗亡了,如果這個秘密傳入法皇耳中,時忠當然會沒命。對院這麼殘暴、不敬,就連鎌倉的賴朝也不會袖手不管吧?
時實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秘密。
「有這種事情啊?」
他一時默不做聲,看著父親的臉,然後又反過來思考著:
「既然以前都沒人知道,就不可能泄漏出來。就算有五、六個部下知道,也不會出賣主人吧?就算泄漏了,如果硬裝成不知道,也是可以的吧?」
可是,時忠的表情越來越黯淡,他激烈地搖著頭。
「事情沒這麼簡單。事實上,我有寫在日記里。在壇浦被捕時,那本日記和其他文件一起落入源氏手中,日記現在在義經手上。」
「判官嗎?」
義經當然會把日記和其他戰利品,一起送去給法皇或鎌倉。那樣的話,時忠就沒命了。
「那不如……」時實著急的說:「我們求判官歸還,不就好了?」
「他會還嗎?」
所有的文件都已被封印,會因義經一句話而開封嗎?而且,與朝廷敵人有關的文件,院也很有興趣,說不定明天就會有接收的使者來拿走。
「父親!」
時實似乎決定了甚麼似的,重新坐好。他的氣勢令時忠不禁縮起身子。
「你這眼神是甚麼意思?」
「我是說判官,九郎判官這個人,父親您也知道,他就是那種人……」
「好色的人。」
「是的,我聽說,他好色到甚至在西海侵犯了門院。趁現在把妹妹嫁給他,成為他的妻室,父親就是他的岳父了,用這個方式來拿回文件,怎麼樣?」
「笨蛋,用女兒交換日記?」
「只有這麼做了!父親被判死罪的話,我也是死罪,我們家就絕後了,兩個妹妹也沒有地方依靠,不曉得會落入甚麼樣的人手中,遭到甚麼樣的侵犯,想到她們未來悲慘的命運,還不如現在把妹妹給判官。」
「可是,時實……」
平時忠屏住氣息,他不是沒這麼想過,但卻一直無法下定決心。
他有兩個女兒──姊姊叫拉比,妹妹叫常子,兩人都有風評頗佳的美貌,特別是姊姊,從平家的盛時到公卿之間,有很多人來說親,可是,時忠好像母貓把小貓藏起來般,很慎重的保護她們,將她們居處的門窗造得很堅固,想來私通的人,連一個都進不了府邸。時忠想讓她們進入宮廷,當上皇妃,若蒙上天垂顧,生下皇子,就可提高自己的權勢。這是擁有美貌女兒的公卿們常用的手段,不是只有大納言時忠特別。可是,時忠的異常就在於他太執著了,因此拉比錯過了婚期,後來發生源、平之亂,更失去了機會,她現在已經芳齡二十八了。這個時代女孩成熟得早,她已經算是婦人了,論婚嫁極為困難。
可是,時忠還是沒有放棄自己的執著,他覺得可惜。
「不管是拉比或常子,若上天照顧我們家,就可以進入九重的御牆,獲得五彩之雲,她們是可以生下萬乘天子的女人。現在竟要把她們嫁給一個母親出身卑下、官位低微的奧州人(時忠會這樣看義經,主要在於義經多少帶點奧州口音吧?),這算甚麼?我就算想死心也難。」
他雖然這麼說,可是在時實安慰之下,終於平靜下來,答應了這件事。時實馬上想出進行這樁親事的步驟。必須趕快行動才是,如果在文件上呈給院之後,妹妹才被占有,可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義經真的會答應嗎?)
他擔心著。
而且,口頭上談親事,是不會成功的,義經會理性思考。應該先讓他看到妹妹,使他心意動搖,再說些話來讓他同意。
可是,他們兩人都被囚禁,行動不自由,無法前去義經的府邸。於是時實採取強硬的手段,寫了封信給義經,請監視的武士送去。
「很唐突寫這封信給您,因為有事情要跟您說,其實並非壞事,是關於舍妹之事。我希望將兩個妹妹之一嫁給您為妻,您認為如何?」
他詳細寫出類似的內容。
在這個時代,很少人在信里把事情詳細寫出來,可是,時實認為如果不這麼寫,義經就不會來。信中的內容是餌,用餌引誘魚來。時實寫這封信時,對自己的行為感到非常不快。時實不像父親,他對政治很遲鈍,而且他鑽研中國學術,熟於詩文,自己也做詩,他的詩甚至可以說已達到唐詩的境界。現在時實根本沒時間想這些了!他除了以妹妹為餌,救自己和父親的性命之外,別無他法。時實心裡只擔心事情是否會成功,為此備受煎熬。
「義經會來嗎?」
送信的使者出去後,時忠走到時實身邊,問了好幾次相同的話。他摩擦著自己的膝蓋,十分焦急。曾經猶豫著該不該把女兒給義經,一旦決定了,就開始焦慮這個餌會不會讓義經上鉤。時忠對這計謀存疑,未免太單純了吧?
「你想想看……」他說。
以前都沒考慮過這個計策,現在時實突然講出來,突然把義經叫來,說要把妹妹嫁給他,還希望他把日記還來,這一切怎麼想都太幼稚笨拙了。用餌來引猴子或鹿倒還可以,可是,這種計策對人類真的有用嗎?而且,對方是好幾次擊潰平家,最後終於把平家擊落西海海底的男子,是比猴子或鹿更有智慧、也更深謀遠慮的人吧!
「是啊!」
時實也沒有自信。可是,除了賭一賭自己的命運,別無他法,既然賭了,就只好等著看骰子的點數。
在義經府邸的大門與收容時忠父子的空屋之間,隔著六條大路。可是若轉到後方,庭院都接在一起,中間只隔著一道圍牆。義經若要來,應該會走連接院子的小徑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們幾乎要絕望了。天亮時,義經悄悄踏著庭院的露水來到。當時忠父子看到他穿著公卿服裝站在走廊時,兩人都懷疑自己的眼睛。他們高興得想馬上大叫。
(鹿來了!)
時忠放心了,一放心就開始輕視這個男子,並替女兒惋惜。可是,事到如今,只有迎接義經進來。
三人對坐,沒有酒、沒有菜餚,甚至連一杯水都沒有,只用兩顆橘子接待客人。拉比拿著一顆,常子拿另一顆,放在袖子裡,走到義經面前。
「這是我妹妹。」時實笨拙的介紹著。
她們在平家逃離京都時,寄宿在丹波的乳母家,可是一聽到父親與哥哥被抓,就跑來京都與父兄相會。其實她們大可以躲在丹波,可是她們反而來到京都,應該已經有心理準備,可能會跟父兄一起被判罪。她們等待時忠等俘虜入京,然後自報姓名,被收容在這裡。
(義經怎麼想?)
時忠不禁用人口販子般的眼神觀察義經的表情。義經明顯表現出心意動搖的樣子,他看著拉比時更是如此。不久,義經從拉比袖中拿起橘子。
(選拉比嗎?)
時忠想。
義經沒說話,靜靜地剝橘子皮。他雖穿著公卿的服裝,卻毫無公卿的禮儀。
「退下!」時忠對女兒們說。
義經驚訝地抬起頭,一直注視著拉比的臉,直到她完全消失。
「今晚就住在這裡吧!」
大納言時忠恢復原來的自大,一副好像當上義經岳父的親昵與威嚴。
「就將拉比許配給您吧!怎麼樣?」中將時實露骨地問。
義經想要她陪宿。他已身為宮廷人,希望娶到像大納言之人的女兒為妻,他認為,這對他今後的宮廷生活很重要。
「可是……」
義經吃完橘子後表示,自己已經有正妻了。在賴朝的選擇與命令下所娶的女人,是鎌倉家臣河越太郎重賴的女兒鄉御前。她是個令人疼愛的女人,然而模樣、舉止都很鄉下氣,實在不太適合當五位殿上人義經的妻子。
「我有妻子了。」義經為難地說:「你提的事情我很高興,可是很抱歉,請別讓我困擾。」
「真意外!」時實表示:「聽說在坂東只娶一個正室是很普通的,可是公卿就不是這樣。您已經有官位了,又獲准昇殿,既然已經是殿上人,當然不必遵循坂東的習俗,應該遵循京都的風俗。在京都,娶兩個正室一點都不奇怪。」
「原來如此!」
義經的臉色略微開朗,他小小的白皙臉龐再度往前探。人類的長相竟然有這麼可愛的!不過,時實現在就算心存善意看著他的臉,也不覺得他跟徘徊在附近市井小巷的年輕男子有何不同。
(這樣的男人會不斷湧現出神入化的謀略,進而消滅了平家,我實在無法相信。)
時實想。可是,他現在才明白的最重要事實是:平家沒有任何一個男子,有義經一半的將才。
「那就遵命了!」
義經既不害羞也不膽怯(這是這個年輕人的特徵之一),答應了這門親事。
當時,不管在公卿家或武家,都不舉行盛大的婚禮。更何況平時忠是犯人的身分,就算要舉行婚禮也沒辦法。
義經立刻往後退,坐在下座行女婿之禮。
行完禮之後,時忠坐在上座說:
「我有事要拜託女婿。」
時忠有一瞬間猶豫著會不會太露骨了,可是轉念一想,這個年輕人對人世感覺遲鈍,應該不會認為有異,於是他放膽說出文件之事。
「我不是指所有的文件,只是一本類似這樣的東西。」
他拿起筆,畫出日記的形狀,拜託著:
「我只希望拿回這東西。」
義經點頭。
「我會馬上去找,馬上拿給你。」
他叫來在另一個房間等待的伊勢三郎義盛,把要迎娶時忠之女的事告訴他,並命令他去找日記。所有的文件都在義經房內,要找很容易。伊勢義盛雖然感到意外,可是仍遵命退下,消失在庭院的黑暗中。接著,時實說:
「今晚就在這裡吧?」
義經當然點頭答應。
第二天早上,義經一回到府邸,就先把鄉御前移到五條的空房子,然後帶著拉比住進來。他一切都命令伊勢義盛處理。鄉御前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甚麼事,還沒有解釋得十分清楚,她和侍女們就被移到五條去了。
──判官義經娶了平家的女兒。
這個傳言隔天就傳遍京都各地,人們很驚訝。義經打倒平家,帶著俘虜回來,在京都遊行,而第二天竟然娶了已經是敵人的平家女兒為妻,還有個罪名未定的岳父。這件事太稀奇了,愛說長道短的京都人,都驚訝得幾乎忘了呼吸,大家剛開始都難以相信。最憤怒的則是源氏各將領。他們在箭雨中穿梭,與平家作戰,好不容易消滅了平家,逮捕俘虜回到京都,可是,他們的總帥竟然跟平家結親,而且事先也沒向鎌倉報備。
「他在想甚麼啊?」
大家做出各種臆測,每個人的結論都認為是政治婚姻,認為義經要跟鎌倉對立,自己要獨立出來。義經的打算,恐怕就是藉著與時忠結親,利用平家的潛在勢力,在京都穩固地盤,然後漸漸找時機與鎌倉的哥哥對決。只要是成人,都會有這種常識性的推測。常勝將軍既然甘冒與平家結親這種令人難以相信的大不韙,那麼,他自然會想到,下賭注在這麼危險的事情上會獲得巨大利益。鎌倉派的將士開始害怕接近義經,就是從這樁唐突的婚事成立那天起。
只有法皇樂見這樁婚姻。他知道這件事情後,仰天大笑。
「義經打算怎麼樣呢?」
一開始,他只認為是單純的好色事件,可是馬上就聯想到,說不定並非如此。
「義經會不會打算獨立呢?」他問左右。
左右認為有這種可能。法皇更加高興。
「對!這樣才對!義經這個年輕人越來越合我的意了。不管他有沒有這種意思,跟平家結親,就等於是送出絕交書給鎌倉。這樣的話,我來幫義經。」
他立刻召開會議,決定改平時忠父子的死罪為放逐。
「因為他是義經的岳父,當然要減刑。」法皇說。
※※※
結果,時忠被放逐到能登。鎌倉對此事不知為何保持沉默。對鎌倉來講,最重要的不是像時忠這種老公卿的處置,而是義經的打算,他的打算關係著鎌倉的盛衰。
義經成為平家女婿的快報傳入鎌倉時,鎌倉極度緊張。可是,京都的義經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甚麼事,每晚都在堀川館與新婚妻子溫存。這個對政治痴呆到令人難以相信的人,根本不管世人怎麼想,對他來講,抱著拉比這個行為,不是政治事件,只是單純的性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