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倉戰神源義經 · 腰越狀
1
──平家已經剷平。
壇浦會戰之後約莫半個月,這個消息才傳進鎌倉。然而,對鎌倉來講,這已經是最快的回報了。從西國奔馳而來的傳騎,將第一份消息帶來鎌倉時,賴朝正在參加南御堂的上樑典禮。
賴朝馬上坐到屋外迴廊上,令侍臣展讀傳騎送來的戰勝報告書。這真是值得驚嘆的大勝!
左右驚訝得發不出聲音,隨後爭相向賴朝獻上祝賀之詞,可是,賴朝的神色有點異樣。
(怎麼了?)
左右屏息無聲。
賴朝閉上眼睛,茫然發獃,一點喜悅之色都沒有,雙頰黯淡下垂,保持著沉默。接著,他移動身體,這位虔誠敬神的人,將身子移往鶴岡八幡宮的社殿方向,慢慢禮拜了三次並拍手,而且好幾次傾斜上半身。他感謝神的幫助,這份感謝的心意,對這個信仰虔誠的中世人來講是認真的。他以前曾經向八幡宮許願討伐平家,以後雖然還要和社僧、神職等人進行熱鬧的感謝祭典,但現在要先對神打招呼。
(他那臉色……)
大家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不過,在鎌倉中,至少還有一個人了解賴朝心裡的想法,那就是鎌倉的行政長官大江廣元。其實,仔細算來,可能還有兩個人了解他,即他的妻子北條政子和岳父北條時政。
想殺廷尉(義經),應該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吧!
※※※
賴朝好幾天都不說話。這段期間,不斷有西國遠征的各將領送來戰勝報告書。軍監梶原景時兼具文學性的長篇戰勝報告也到了,根據梶原的報告,就可以了解義經的言行舉止。
賴朝令大江廣元讀出梶原的報告書,聽完後說道:
「真的是這樣嗎?」
他在接到戰勝消息後,首次恢復開朗的表情。
賴朝一點都不認為,梶原屢次自遠征途上送來的文學性戰線報告是讒言。因為這次出發時,他已對梶原下令:
「監視義經的言行舉動。」
之後他還再三寫信,針對這任務一再鼓勵、督促梶原。梶原忠於賴朝的心意,與其說他忠實,還不如說他過度忠實地執行了這項任務。
附帶一提,所謂「軍監」是漢語,用一般話來講,就是軍隊監督,是直接由總大將任命的重要職位,在戰場上兼任參謀和侍大將,而且要確保野戰司令官遵守總大將的心意,如果沒有,就要向總大將報告。
這種監督制度一直持續到幕府末期。當時,德川幕府送使節團到外國時,除了正使、副使之外,還加了一個監督者的職位,而且有三個幹部。監督者代表幕府,監視正使、副使是否採取跟幕府命令相同的行動,相當於革命後的蘇聯軍編制中,黨本部派遣的政治將校吧!從日本人的法制觀來講,這種事情很普通,可是,幕府末期的赴美使節團,不知道是怎麼對美國政府說明監督者的任務,結果對方認為:「這不就是間諜了嗎?」還說:「日本人竟然以間諜為正式官吏!」引起一陣騷動。
經過以上的說明,梶原景時在鎌倉軍中的任務應該很明顯了,他只不過是以賴朝任命的政治將校身分,做他該做的事情,並不是他嗜好進讒言。
然而,這「讒言」令權力者賴朝感到非常高興。
(這就是證據,可以用這證據殺義經。)
不管怎麼樣,賴朝為了保護自己的正統性和權力,非殺掉義經不可,否則可能會慢慢被義經消滅。對賴朝來講,這種情勢或理由非常顯淺明白。
不只是賴朝這麼想。當晚,賴朝對大江廣元說:
「必須把九郎趕走。」
很意外的,廣元的臉色絲毫沒有改變。
這個深謀遠慮的京都舊官吏,視此事為理所當然般點點頭。
對賴朝或廣元而言,活在世上最大的目標,就是創造一個由在鄉地主(武士)所建立的自治政權。以前「莊園」這種只配合貴族利益的制度,使得在鄉武士無法對自己開墾的土地擁有所有權。他們對土地的所有權不被承認,每一代祖先都處在不安的狀態下。為了消除這份不安,他們才擁立平家,可是平家卻變成了貴族,背叛在鄉武士的期待,所以他們才轉而擁立賴朝。
賴朝在伊豆二十年的放逐生活,使他清楚地知道關東、東海地主的要求、不安、利害關係等等,而且,透過在最初舉兵時提供兵力的妻子娘家北條氏,他也明白今後該怎麼做。他的岳父北條時政常說:
「就算戰勝了,也不可以上京都,要是去了,會變成貴族,到時坂東武士會一個個離去。」
賴朝只是一介放逐者,兵力都是由關東地主提供的。如果賴朝因這次戰勝,得意忘形上京都,像平家一樣很快變成貴族,他就會被關東拋棄,搞不好還會被殺。簡單的說,賴朝的存在,等於是關東、東海武士團的利益代表,除此之外,他甚麼都不是。這一點,透過他二十多年的放逐生活,他非常清楚,清楚得不得了!
──可是,義經卻完全不了解。
這一點變成賴朝的憎惡之處。然而,賴朝也不能對義經表明自己在政治上的立場,並要求義經自律。
賴朝雖然曾經是放逐者,可是他乃貴族出身,現在是源氏的首領,具有對外的權威,必須面對妻子娘家北條氏、關東及東海的家臣們,實在不能表明以上這些比較情感上的,甚至可說是太過寒酸的立足點或內情。
因此,賴朝對這件事改變了表達方式:
「鎌倉的家臣,不可以擅自從京都朝廷接受官位。」
不只是義經,他還對所有的家臣如此訓示,真實的意義便是如上述的內情。如果取得官位,變成朝官,雖然是賴朝的家臣,卻列入朝廷的序列之中,當然也就進入以法皇為最高長官的貴族統治系統。這麼一來,賴朝想創造的武士自治政權──漸漸發展成幕府──就會漸漸瓦解動搖。
「院(法皇)的目標就在此吧?」大江廣元也說。
而最早往法皇身邊奔去,在消滅平家前就獲得判官一職,甚至還昇到殿上人者,就是義經。
──那個男人變成我們的敵人了。
從那時開始,賴朝清楚的採取這種態度。恐怕這次戰勝後,敵對會更加嚴重吧?因為京都有法皇這麼一個稀有的大天狗──賴朝為他取的外號。法皇利用義經那令人驚訝的受歡迎程度,更加煽風點火,漸漸讓賴朝覺得:
(他會把義經的官位置於我之上。)
不只賴朝,只要略微了解政治的鎌倉人,都會這麼認為。
法皇一定會因為這次戰功,封義經為大官,然後在朝廷中,取消賴朝的清和源氏族長名分,將族長名譽賜予義經。接著,以賴朝為首領的鎌倉源氏,以及以義經為首領的京都源氏會互相爭鬥,他再命義經為官府軍隊,把賴朝定為朝廷敵人,要義經消滅賴朝。
(一定會變成這樣。)
這是賴朝的推測,與京都通大江廣元的推測相符一致。
2
事實很快就證明賴朝推測正確。在賴朝不知情之時,朝廷賜下大量的官位給凱旋軍各將領。然而,各將領都說:
「必須取得鎌倉的許可才能接受。」
大家似乎都以此為理由辭退。可是朝廷的態度很強硬,還舉出義經的前例表示:
「連鎌倉的親弟弟義經都沒有經過鎌倉同意,就接受了官位,你們不用客氣!」
即使如此,梶原景時、土肥實平等將領,還是辭退了官位。抵抗不了官位誘惑而接受的則提高到二十三人,這些人的名冊從京都送到賴朝手裡時,當然是授官結束之後了。賴朝輸給了法皇。
他非常憤怒。
這憤怒可不是政治性表演那麼簡單。
「鎌倉將會毀滅!」
他甚至如此慘叫。這一天,他不斷對大江廣元這麼說。
「不是這樣嗎?廣元!」
(沒錯!)
廣元想。
他運用明法家(研究制度、法律的專家)的學識日夜苦心研究,如何使賴朝構想中的鎌倉武家政權合法化。他雖然只是一個幕僚,可是他的憤怒與賴朝並無不同。
「與這件事情比起來,跟平家為敵算甚麼?這些人比平家還可怕。」賴朝說。
他立刻召集鎌倉府所有官吏,親自大聲宣告:
「他們從今天起,就不是鎌倉的家臣了。從家臣名冊上把他們的名字消掉!我停止保護他們的土地,以後,他們跟鎌倉沒有任何關係,不只是如此,他們等同罪人。」
這些人總有一天會自京都凱旋歸來自己的關東領地,可是賴朝拒絕他們歸鄉,禁止他們回到領地。
「不准他們回關東。他們那麼喜歡京都的話,就讓他們老死在京都。」
真是可怕的宣言!法律制度專家廣元立刻將此宣告製成法律文件。
禁止踏入美濃(岐阜縣)墨保以東。
墨保川是與尾張(愛知縣)之間的邊界,尾張以東是賴朝的勢力範圍。
「越過墨保川者,」他說:「斬首處決。」
這是非常嚴厲的處置,除此之外,再無他法可以拯救鎌倉危機。賴朝立刻派傳騎三騎,帶著這項布告急行前往京都。
即使如此,賴朝還是忿恨難消。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任官名冊,拿起筆在那些名字下寫註解,亂塗亂寫,仿佛小孩子的行為,不這麼做的話,他不知道如何紓解激憤的情緒。
例如,他在擔任右衛門尉的季重名字下寫著:
「很少有臉這麼腫的人當官的!」
賴朝對這個不太有聰明相的人吹毛求疵。
賴朝善於幫人取外號,他似乎有遊戲文字的天分。
他在後藤基清的名字下寫著:
「眼如鼠眼,只應當個小武士之人,卻當上官了!」
被任命為刑部丞的友景很年輕就禿頭了,從額頭到後腦勺都頂上無毛,只剩後面一點點頭髮。關於他的註解是:
「聲音沙啞,只有後面一丁點頭髮,根本沒有刑部的氣質。」
相模的豐田次郎景俊雖然年輕,也當上兵衛尉。對賴朝來講,這個笨笨的年輕人竟然也當上官了,這豈不是開玩笑嗎?
「皮膚白皙,臉孔有如昏迷者。」他以咬牙切齒的筆調寫下注解。
其他的註解如略述大意的話,如跟朝廷的馬有關的男人,他評為「你只有說謊的才華,去京都養惡馬吧!」或「那個聲音膽小的人也當官了嗎?」
任官者中,義經的部下只有一個。
附帶一提,這些任官者與其戰功、武功無關,只限於擁有廣大領地的名族。義經的部下都是流浪漢,沒有人符合資格,只有一個人勉強被選上,那就是奧州藤原秀衡派來跟隨義經的佐藤忠信。忠信在奧州是擁有土地的武士。
可是,曾是貴族的賴朝認為:
──那不是蠻夷嗎?
他有這麼露骨的歧視。中央政府也不承認白河以北的奧州地帶是王土,認為那裡的人是化外之民。可算是奧州之王的藤原秀衡,送了高額金銀給公卿們而買到官位,可是秀衡之後,奧州人取得官位的,佐藤忠信是第一個。
賴朝感到很不愉快。他在忠信的名字下面註解著:
「秀衡的部下,官拜衛府(宮門的守護官),前所未聞。視其身分,比㹨還差。」
漢字中沒有「㹨」這個字,是賴朝寫錯字了吧?他是不是想要寫「貉」呢?他是要罵「比貉還差勁」吧?正確意義不明。
3
在京都的義經,發現鎌倉的心情非比尋常,可是卻不知道鎌倉真正的意思,而他周圍的私人部下如武藏房弁慶等人也難以理解。
「是梶原搞的鬼嗎?」
他再度歸罪於梶原。義經的不幸,在於他的私人幕僚都是村夫俗子。他的部下中,有弁慶這種善於文章之人,也有伊勢三郎這種過去當過強盜、擅長江湖世故、很會交涉之人,其他人也各有勇猛之處,與坂東武者比起來毫不遜色,在戰場上可以與賴朝家臣爭功。可是,他們沒有正規的土地,無法了解擁有土地者的心情,所以不明白為何坂東武士要擁立賴朝。他們沒有這方面的社會智慧,以為坂東武士擁立賴朝的原因只是:
──因為賴朝是貴族。
只因為這個理由的話(他們認為只有這個理由),他們的主人義經就是次於賴朝的貴族。也就是說,他是義朝的兒子,尊貴等同於賴朝。他們認為坂東人若尊崇賴朝,也必須尊崇義經。
而且,義經更不幸的是,他的部下大多是在近畿附近長大的,只知道京都朝廷的尊貴。他們認為,鎌倉不過是一堆鄉下人聚集之所,義經是殿上人,只要聽從京都法皇的話就好。義經的部下是具有此種意識的集團,而義經在這個集團中,這種傾向最明顯。
──可是,鎌倉懷疑我們。
他們對此事莫可奈何。義經和大家商量後,決定先派謝罪使去鎌倉,並從部下中選出龜井六郎為使者。龜井是紀州海草郡藤白浦出身。
然而還是沒有用。賴朝不見龜井六郎,只派大江廣元接見他。龜井帶來的東西裡面,有一張熊野誓紙,上面寫著:
我對哥哥賴朝沒有絲毫異心或謀叛之心,以此可對天地神明發誓。
賴朝看到這張紙後,卻說:
「這是甚麼?誰會承認自己想叛亂?我又沒這麼說,他卻自己先提,還送誓紙來,反而讓我起疑。」
他把那張紙丟掉,並派人把龜井趕出去。龜井逃回京都。
賴朝已經變成加害者了,他必須機警小心地行事。
「不准義經再回鎌倉,他跟其他任官者一樣,雖然是弟弟,也不能有特例。」
他對鎌倉各官吏明確下達這個方針。鎌倉的家臣贊同這處置,對賴朝抱持好感。之前因「回來就斬首」的命令而被放逐的二十三名任官者,都各自是坂東有勢力的家族,他們的親戚或相關之人,很多都是鎌倉、關東一夥,對賴朝的嚴厲處置都暗暗懷恨。
──武衛(賴朝)的心是冰嗎?
他們甚至漸漸露出不平的臉色。可是,賴朝對同樣任官的親弟弟處置也一樣,使他們認為:
──武衛很公平。
不平的氣色也如朝露般消失了。
賴朝只煩惱一件事:義經還在京都率領鎌倉軍團,而且掌握著關在京都的平家俘虜。必須要他護送這些俘虜到鎌倉才行,當然是要由義經本人護送,可是這樣一來,義經就能回鎌倉了!這和自己的命令有矛盾。
「想個辦法吧!」大江廣元也暗謀對策。
※※※
文治元年五月七日,義經收到賴朝的命令:
護送俘虜
鎌倉軍凱旋
為了這兩個目的,他必須離開京都,軍容盛大地前往鎌倉。離開京都時,後白河法皇說:
「我去送行。」
這是史無前例的。一介武將出門,法皇竟然去送行,真是古今絕無僅有。事實上,法皇離開御所,驅車到六條坊門,目送在東方策馬前行的義經。感情豐富的義經在馬鞍上感動得身子不住顫抖。
──法皇是為我而來。
他想。
被關在囚車中的俘虜,是平家的總帥平宗盛、義經的岳父平時忠和平清宗等人。
在囚車行列前,是鎌倉軍的正規侍大將土肥實平,穿著黑色護胸大盔甲護衛;囚車行列的最尾端,則有義經的部下伊勢三部義盛,穿著白肩紅護胸大盔甲護衛前行。他們兩人是義經任命的護衛指揮官。後來賴朝聽到義經這項人事任命,立刻看穿事情的本質。
──九郎似乎還是認為,他跟我具有相同的地位。
也難怪賴朝會這麼想。在法理上,土肥實平是賴朝任命的鎌倉軍最高幹部,可是,伊勢三郎義盛算甚麼呢?
(聽說他當過強盜,我可連看都沒看過,聽也沒聽過。)
他的名字沒有登錄在鎌倉家臣名冊上,不是正式的武官,只不過是義經的私人部下。從鎌倉體制上來看,是個還稱不上武士的僕人,只算是陪侍者。然而,這些做法都是推測義經想法的重要線索。賴朝以前曾對義經表明:
「你雖然是我弟弟,可是在鎌倉體制下,只是我的家臣。」
但義經對這種鎌倉秩序視若無睹,自以為和賴朝站在同等地位上,由此可知,他認為「弟弟的家臣,就是哥哥的家臣」。他這種意識,很清楚地表明他的邏輯是:「鎌倉的君主是賴朝和我。」賴朝如此解釋義經的行為。賴朝是個徹底的法制主義者。義經這些舉動,賴朝都已經透過飛腳迅速得知。
「真是個令人難以想像的男子。」
賴朝如此看待義經所做的一切,他幾乎都感到茫然不解。
他無法理解,義經怎麼會去當俘虜平時忠的女婿呢?而且,法皇甚至還親自送行到六條坊門,這雖然不是義經的責任,但實在太可怕了。賴朝感覺到,凡事無視於鎌倉體制的義經,與其說是賴朝的家臣,還不如說已經是法皇的寵臣,是殿上人,是京都人,是貴族了。在將來,這將會是引起重大戰亂的根源。
※※※
可是,軍旅中的義經心情始終很好。他根本不了解鎌倉的新秩序,也完全不想了解在關東的賴朝立場,更別提賴朝在政治上的構想,即使解釋給他聽,他也聽不懂。他只認為自己是凱旋將軍,在沿路每個住宿處都召開酒宴,叫來各地的妓女,晚上則跟當地長者派來的女孩睡覺。對於賴朝不可解的不快,他相信:
(等我進入鎌倉,跟哥哥面對面好好談過,就可以消解梶原的讒言,一切都會冰釋。)
他對待世事只有情義式的理解法。而支持義經這種心態的,就是他巨大的軍功。義經認為,賴朝內心一定會對這樣的功勞感到高興,而現在自己還率領著平家俘虜為證,哥哥只要親眼看到這群龐大且活生生的戰利品,親耳聽自己講述戰線上的辛苦,就會了解一切,一定不會再生氣了。兩人畢竟是兄弟嘛!
五月十五日,義經與他的軍隊越過箱根群山。今晚可能就會到達東麓的酒匂川(小田原郊外),已經接近鎌倉了。義經派使者去向賴朝告知行動位置:
「今晚恐怕就會到達酒匂了,明天傍晚會進入鎌倉。」
其實,就算他不講,賴朝也約略知道義經的行軍位置,因為大江廣元已派人站在街道上,逐次傳遞情報回來。廣元在鎌倉制度中的職務是「公文所別當」,可是事實上是首相,控制著一切有利於政治的諜報活動。這個時期,他為了了解義經每天的行動,更加注意小心。
──必須讓義經和鎌倉軍團切斷關係。
如果不切斷關係,就對義經進行行政處分,義經說不定會率領軍隊反叛。進行這種行動,需要類似唱曲藝的緊張與細心,賴朝十分擔心。
「真的行嗎?」
他問了好幾次。
對賴朝來講,要和義經斷絕關係,一開始就像對其他二十三名擔任官職的將領一樣,叫他留在京都,只有軍隊回來鎌倉就好,這個方法比較安全吧?可是廣元認為如此反而危險。京都,是朝廷的所在地,若在那裡處分義經,義經會大怒衝進御所,要法皇下達追討賴朝的院宣,自己變成官軍,以官軍的權威,面對在京都的鎌倉軍。那麼,本來是賴朝家臣集團的鎌倉軍中,一定會有半數往官軍靠攏。
「這樣就太危險了!」
大江廣元這麼說。賴朝無話可說。
按照廣元的計劃,在相模(神奈川縣)的酒匂讓判官(義經)和鎌倉軍隊分開。酒匂在關西的西端,鎌倉軍的將士們回到故鄉關東境內,會有思鄉之情,也會漸漸感受到鎌倉的威權,一定不會有任何人想跟從義經。
──可是,這也有危險。
賴朝雖然認為廣元的計劃很好,但也注意到其中包含著危險性。
如果還是有人跟從義經,那怎麼辦呢?從酒匂到鎌倉,只不過半日的行程,義經可以一舉攻陷鎌倉,距離太近了!
「沒有別的辦法了!」
於是賴朝採用廣元的計策。另一方面,他假想義經會闖入鎌倉,於是臨時召集關東各地的武士,在鎌倉各要地布陣,嚴密防守。
還有,最重要的是,要派誰去接收俘虜呢?
「時政好了!」賴朝當場決定。
只有北條時政最適合,他是鎌倉第一要人,為鎌倉最大軍隊的擁有者,而且是賴朝的岳父。更適合的一點是,他對義經沒有絲毫同情,甚至還有敵意。在鎌倉體制下,義經可說是北條時政最大的政敵。當然,義經本人大概連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是時政的政敵吧?可是,對時政來講,再也沒有比義經更可怕的敵人了。北條氏是賭上了全族興亡,來參與賴朝的舉旗起兵。鎌倉府成立後,時政對每件事情,都逼著賴朝擴大自己該分得的一份。時政的想法是:
──賴朝不過是個傀儡。
如果沒有自己和北條勢力當賴朝的後盾,他現在也不過還是放逐者。也就是說,現在的鎌倉府不是賴朝的,而是北條氏的。不可以讓奧州來的義經,只因為是賴朝的血親,就在北條一族用血汗建立起來的鎌倉府里擺出主人的臉色,這種危險,在義經建立了偉大戰功後,更形擴大。為了防範未然,時政對自己的孩子們耳提面命,特別是對賴朝的夫人政子,更是執拗地一直提醒。政子也了解其中利害,所以有時候也會對賴朝說:
「鎌倉總有一天會被義經搶走!」
她不斷在賴朝耳邊說著這類的話。
賴朝自己對這種危險性也十分清楚,每次他都回答:
──你認為我是會讓他把鎌倉搶走的人嗎?
因此,這個時刻,使者非北條時政莫屬,時政也非常喜歡這項任務。義經越過箱根時,他就帶齊人馬,離開鎌倉。
時政故意不穿軍裝。他用頭巾纏繞著自己的和尚頭,輕裝騎馬,也要部下把盔甲放在行李里,大家都輕裝打扮,以便讓義經疏於防備。
4
時政來到二宮海邊附近,自西而來的人馬使街上紛擾雜亂,到達國府津附近時,甚至混亂得令馬匹無法前進。看這情形,義經是不是已經到酒匂了呢?太陽就快落入前方的箱根了。時政趕緊加快腳步。
──讓開!我是鎌倉殿下的使者。
他預先高聲開道,可是仍無法輕易前進。
好不容易進入酒匂,已經是晚上了。
「判官的住所在哪裡?」
他一問,對方答稱在濱部的長者家。時政繼續前進,來到義經住宿處的門前下馬,這棟房子被杉樹林包圍著。他派部下進門,代自己向義經打招呼。
「鎌倉殿下的使者北條時政來迎接了。因為現在已經是晚上,所以明天早上再來拜見,到時候再重新問候。」
傳話進去後,義經派伊勢三郎義盛出來回禮,且毫無疑心地回答:
「多謝您的禮貌周到。」
然後,時政離開義經住宿處,到別處過夜。他認為晚上與義經接觸,也許會發生夜戰,他害怕發生這種事。
第二天早上,時政再度前往義經住宿之所。他事先聚集在附近過夜的各將領,對他們說道:
「快點進入鎌倉,武衛在由比濱已架好樓台要迎接你們。我跟判官隨後就到。」
然後,時政前來與義經碰面。他首先表示賴朝心情非常好,對義經的印象也依舊,要義經安心。然後,他讓義經看一封由賴朝署名寫給時政的文件,大意是:
宗盛等俘虜交由時政掌管,帶回鎌倉。
有一剎那,義經臉上浮起懷疑的神色,時政立刻說:
「囚犯是不淨之人,武衛讓我來掌管,也是體恤判官。」
義經的臉色馬上恢復正常。時政談論著他的戰功,並特別吹捧他在壇浦的偉大戰法。
義經還是不改高高在上的態度。
「關於那次大勝,世人有各種謠傳。」
他暗指梶原景時在其中作梗,並說:
「一切都是錯誤的,是讒言。」
時政則表示:
「也許吧!不過,鎌倉殿下的眼睛是雪亮的,不會因為一、二個人的讒言就被迷惑。」
義經點頭,繼續說出一些令自己在鎌倉軍中風評極差的話:
「這次都是因為我的指揮而獲勝的,可是鎌倉並不了解這一點。」
(這年輕人竟然講這種話!他想自我毀滅嗎?)
時政想。
義經講這種話,會使鎌倉軍各將士的功勞如彩霞般消失,甚至影響到他們的論功行賞,難怪梶原會那麼憤慨。
可是,與其說義經是為了誇耀自己的功勞,還不如說他希望哥哥了解事情全貌,所以他在京都就一直對御所、鎌倉,以及麾下將士不斷這樣講。
「哥哥了解吧?」
「……是的。」
時政很不快,鎌倉哪有一個叫「哥哥」的人呢?如果准他叫哥哥的話,那自己也可以叫賴朝「女婿」了。
「武衛……」他再說了一遍:「很了解這一點。」
時政完成了使命。他自義經那裡接收了平宗盛等俘虜,並立刻離開酒匂。離開國府津後,為了提防背後的義經,他儘快趕路,囚車在路況不佳的路上顛簸,使宗盛等人在車中不斷翻來滾去。鎌倉軍如退潮般撤出酒匂。因為不是在戰時,所以義經無權阻止軍隊撤出。
時政離開後,鎌倉的使者來到義經在酒匂的住處,那是個叫結城七郎朝光的年輕人。
(甚麼事情?)
義經疑惑著入內整裝。他在裡面叫來二、三個部下,問道:
「結城七郎朝光是誰?」
可是,他的部下們對鎌倉的事情都不了解,沒有人認識朝光。幾天後,他們才知道朝光是賴朝的親生兒子。
這在鎌倉已經是公開的秘密。賴朝在伊豆的放逐歲月前幾年,正值年輕時,乳母寒河尼(下野小山的小山政光之妻)派小女兒來伊豆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後來她懷孕了,回到母親娘家宇都宮的八田家生產,當時是仁安二年,賴朝二十歲。那女子比他大兩歲。
朝光應該算是賴朝的嫡子。可是,幾年後,賴朝娶了北條政子,成為北條時政的女婿,以北條氏為後盾舉兵。面對北條氏,他必須事事小心,所以不能讓第一個孩子當嫡子,只能讓他寄養在宇都宮八田家。接著,政子生了長子賴家,他成為賴朝的嫡子。
可是,賴朝無法忘記這個孩子。當這孩子十五歲時,也就是養和元年,賴朝瞞著北條氏,把他叫來鎌倉,偷偷在自己面前行成人禮,為他取名「結城朝光」。那時,朝光雖然只是少年,賴朝還是賜給他領地──御劍的住宿處及野州的寒河。幾年後,賴朝第一次決定上京都時,鎌倉的重要人物都自我推薦,想贏得上京行列的先驅部隊之名。可是賴朝沒有答應任何人。接近京都後,他偷偷把結城朝光叫來,給他一個衣箱,裡面裝有左折烏帽子與五分直垂。就在到達京都的前一天晚上,賴朝公告各將領:
──任何人都可以擔任明天進京的先驅部隊,可是,擔任先驅者必須擁有左折烏帽子和五分直垂。
大家都沒有準備這兩樣東西,十分失望,只有結城朝光好像碰巧帶著這兩樣東西。於是朝光受命擔任先驅,贏得這項名譽。賴朝雖然這麼疼愛朝光,可是,他一生還是忌憚著北條氏,無法給他正式的名分。附帶一提,結城朝光到了後來北條掌權的時代,也因為不是正式擁有賴朝的血緣,所以被置於政爭圈外,免於被殺。他在賴朝的兄弟或兒子中是最長壽的,活到八十八歲。
義經來到會客室。十九歲的結城朝光,在鎌倉府官吏的陪伴下,坐在那裡。
(怎麼派這麼一個年輕人?)
義經想。
他認為,哥哥派這麼一個年輕人當使者,也太過於輕視手足之情了。
如果義經知道結城朝光的真實身分,想法恐怕會改變。而且,如果他還知道賴朝雖然是朝光的親生父親,卻無法相認的悲慘事實,他應該就能了解賴朝的權力有多脆弱。賴朝目前的處境,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能認,更何況是庶弟!把賴朝個人勢力看得太大,以「鎌倉殿下的弟弟」這種血脈的權威面對家臣,還要求哥哥賴朝「要講情義,用一家人的態度對我」,這些不只令賴朝生氣,簡直就是造成賴朝的麻煩。而且,賴朝面對北條氏,幾乎怕得全身戰慄,對北條氏既客氣又謹慎。如果義經知道朝光是賴朝的親生兒子,應該就能察覺這一切了吧?
可是,義經完全沒有足夠的智慧了解人世間的錯綜複雜,他對這些微妙性很遲鈍,反而像婦女般情緒化,太過於自我中心。
結城朝光用毫無感情的聲音,開始朗讀鎌倉送來的文書,上面有賴朝的署名。
勿入鎌倉,在此短暫逗留後,請回。
「甚麼?」
義經不禁大叫。可是,他沒有說出激烈的話語,只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問道:
「這是甚麼意思?」
他聲音顫抖。
結城朝光向義經一拜(朝光是源家的嫡子,其實義經應該反過來拜朝光才對),說:
「我甚麼都不知道,只是照念而已。」
他說著再拜,就要從義經面前退出。然而,義經把他叫住。由於賴朝曾經吩咐過朝光不要久留,所以他仍強行退出。義經追了五、六步後,破口大罵:
「朝光,你這個家臣,太無禮了!」
他回到座位上,茫然而坐。伊勢三郎義盛、弁慶、佐藤忠信等人都聚集過來,抬頭看著義經。
義經略微發抖,嘴唇抖動得很厲害,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哥哥是鬼!
他喃喃吐出這類意思的話語。部下們無話可安慰他,武藏房弁慶第一個出聲哭了起來,不知不覺中,他的慟哭也感染到別人。
在這些人中,連善於文章的弁慶,也絲毫無法了解鎌倉的想法,其實,這次「勿入鎌倉」的處置,不過是援用其他二十三位任官者的法例罷了。然而,他們不了解,並不是因為沒有智慧,而是因為過度認同源家的血脈,認為義經血統的尊貴性超越一切法律和戰功,凌駕人類社會的一切價值,在戰功面前,一切都可以被允許。
※※※
他們在酒匂等了幾天。
可是,鎌倉沒有任何聯絡。義經忍不住了,他決定回鎌倉,於是動身前往腰越浦。從腰越到鎌倉只剩下一里路程。
驛舍位於小山丘上,不遠的前方波滔洶湧,在海灣上看得到江島。
義經在此地令弁慶執筆,寫下泣訴狀,收信人是賴朝的近臣大江廣元。他期望能取得廣元的同情,改變賴朝的心意。世人稱這篇泣訴狀為「腰越狀」。
文章寫得很華麗,甚至太過華麗了,其中述說怨恨、述說悲哀,一味要求取閱讀者的同情,幾乎類似婦女的怨嘆。整篇文章充滿著以下的措辭:
除非亡父之靈在此重現,否則,我的悲嘆要向誰傾訴呢?
我出生不久,就失去了父親,在母親懷裡,躲在大和國龍門裡以來,在各國流浪,有時候還被尋常百姓追趕,經歷過難以言盡的艱難。
可是,所幸時機到來,消滅了木曾義仲,更前往討伐平家,我有時候策馬在陡峭的岩石上,有時候穿越大海的洶湧波濤,為了消滅敵人,不顧性命安危,一切都是為了安慰亡父在天之靈。
可是現在,我愁腸寸斷,悲嘆無奈。除了祈求神佛相助之外,別無他法了。
……
廣元收到這封信,怕賴朝起疑,沒拆開就直接送去給賴朝。賴朝要他念給自己聽。
廣元略微膝行前進,由於怕聲音會傳到別的房間,他小聲地讀出來。
賴朝聽著,害怕自己的臉色有絲毫改變。如果受感於這封訴泣狀,同情義經的悲嘆,露出感嘆的表情,廣元很敏感,一定會馬上發現。他為了體察賴朝內心的想法,會以官吏的身分對義經酌情處理,說不定會延緩原本絕情的處理方式。賴朝怕的正是這一點。
他一讀完,賴朝就輕輕吐了一下舌頭。
「嘖!那人還不了解嗎?」他說。
書狀的末尾談到義經任官之事,賴朝指的是這一點。全篇文章完全沒有對任官之事加以道歉,義經甚至還表示:
「我補任五位尉,是幫你做面子。這可是源家從未有過的重要職位,有甚麼比我任官更好的呢?」
他的口氣好像賴朝應該為此高興。
──不懂!還是不懂!
賴朝很想大叫出聲。基本觀念差異這麼大,就不是同族之人,也不是同志了。這個人不是放逐他,就是殺了他!
恐怕是這封書狀,使賴朝對義經的處置,終於下了最後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