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倉戰神源義經 · 源氏八百艘

司馬遼太郎 《鎌倉戰神源義經》
1 平知盛已經是三十多歲的男人了。 「提到平家,就要提知盛殿下。」 連京都都這麼傳說著,意思是在貴族化的平家中,論武將的能力,就數知盛最好。 他是清盛的第四個兒子。 「他繼承了濃厚的相國入道(清盛)的血統。」大家都這麼說。 平家的武士私底下都認為,他雖然沒有清盛優秀的政治手腕,可是在武將的能力上遠超過清盛。 雖說知盛是清盛的第四個兒子,其實他是次男。清盛的長子重盛、次子基盛都早死,因此三男宗盛成為當家,知盛就是宗盛的弟弟,大家通稱他為「新中納言殿下」。 他的母親是二位之尼,俗稱平時子,乃貴族出身,是清盛的第三個妻子,生了宗盛、知盛、重衡。 「知盛真是生錯了!」 這是二位之尼常掛在嘴上的話,意思是知盛對公卿的優雅才藝一樣都不會。 平家人都擁有藝術天分,如撰歌人薩摩守忠度的歌道、外號「櫻梅少將」的平維盛的舞蹈等,善於詩歌管弦的人也很多。可是,只有知盛從年輕時就在這方面表現平庸,他的名字自然也沒有出現在御所女官們的口中。 ──知盛殿下很無趣,也沒有感情。 大家都這麼說他。 例如,他偷跑去妻子家中時,既不會作取悅女人的情歌,也不會說點好聽的話。 可是,隨著平家面臨越來越大的困境,平家武士都說: 「新中納言(知盛)怎麼打算?作戰的進退要問新中納言。要是靠他策馬戰鬥,就不會輸。」 事實上,一遇到作戰,這個皮膚白皙的大塊頭男子,比平家其他貴族還鎮定,也更會率領部下。在戰場上,他巧妙的率兵進退,比任何人都勇敢,他負責的戰局幾乎都獲勝,由此可見他的勇猛。 源氏最初舉兵的源三位賴政之亂時,賴政在宇治平等院附近布陣,拉掉宇治川橋的橋板,與平家對戰,而知盛指揮平家軍。當士兵因為源氏箭如雨下而退縮時,他鼓勵大家渡河,擊垮了賴政的軍隊。 另外,響應賴政舉兵而在近江作亂的山本義經(不是九郎義經),也是由他鎮壓的。養和二年,他在美濃和源氏的謀將新宮十郎行家交戰,大破新宮,使其潰敗逃走。 後來,他率領北陸、信州的士兵,當木曾兵進攻京都,哥哥宗盛狼狽的帶著全族拋棄京都往西逃時,只有知盛一人反對。 「給我一支軍隊,我會守住京都,擊退義仲的軍隊。不要退!」 他這麼主張,可是宗盛不聽。這位常勝將軍知盛唯一經歷過的敗仗,大概就是一之谷之戰吧?在一之谷的城塞中,知盛負責防衛東門,可是因為義經的突擊,使城內一片混亂,他與破門而入的兒玉黨作戰被打敗,不得不逃往海上。這次敗仗時,知盛讓馬浮在水上,游到海灣的平家船邊,可是船太小,載不下馬。 「沒辦法了!」 知盛是個決斷很快的男子。 他下決心棄馬,自己一個人爬上船,然後用力鞭打還游在海面上的馬。 「回陸地上活下去吧!」他說。 馬已經跟主人分開,往陸地游去。這時,在船上的阿波土豪田口成能說: 「那是匹名馬,真可惜!」 接著,他安箭於弓,作勢要射殺那匹馬。知盛很驚訝,大聲斥責他: 「它太可憐了吧?」 「可是,那匹名馬會變成源氏武者的。讓它活下去會增加源氏的戰力,可憐它對我們沒甚麼用處。」 「有壞處嗎?」 「說有壞處就有。」 「忍受這點壞處,是武門的一種情分。」知盛說。 ※※※ 知盛不在屋島的本營,這是義經突擊屋島成功的原因之一。義經很在意知盛,占領屋島後,便馬上把平家的俘虜叫來。 「新中納言殿下在屋島本營嗎?」 「不在!」俘虜回答。 義經點頭,難怪!要是知盛在的話,宗盛等人就不會慌張離開屋島。 「新中納言在哪裡?」 「在壇浦。」俘虜回答。 「做甚麼?」 「在欺凌三河守(范賴)殿下。」 看到俘虜昂首說話的樣子,就知道知盛的存在,甚至使這樣一個小兵,在此時仍視之為平家的驕傲。 知盛確實如俘虜所說的,正遠離屋島大本營,指揮特別行動艦隊封鎖下關海峽。 他以彥島為本營。彥島是本州最西端的小島,在下關海峽之西,小得像本州和九州之間的墊腳石。知盛指揮平家艦隊,準備在彥島封鎖登陸九州的源氏軍,截斷他們的補給,讓他們無法活下去。這個目的成功了。 「源氏是老鼠。」 這是知盛的口頭禪。 因為范賴登陸九州,使老鼠大量繁殖。要驅逐這一大群老鼠,就必須放貓出來,可是,平家缺少陸上兵力以及善於騎射的精兵──也就是貓。因此,知盛運用平家在海上的優勢,帶著水軍封鎖下關海峽,使范賴的源氏軍與本土失去聯絡。 「繼續這種戰法,平家會贏。」這是知盛的判斷。 應該是這樣吧?在瀨戶內海東方,哥哥宗盛率領本軍,駐紮在四國東北的屋島,維持大坂灣的制海權,並壓迫著京都。另一方面,在西邊,知盛控制著下關海峽,東西彼此聯繫,想把源氏的遠征軍餓死。目前的戰略達到這個目的了,范賴已好幾次向鎌倉哭訴窘況。 「瀨戶內海是平家的海域。源氏如果進入,一定會葬身海底。」知盛這麼說。 他的超級戰略,歷史上無人可出其右。 2 二月二十四日,瀨戶內海一帶下起細雨,晨霧籠罩整個海峽,看不到本土和九州的山影。 「這種日子更要小心。」 彥島的知盛嚴密告誡手下的哨戒部隊,嚴防九州的源氏穿越封鎖網,前往本土。 「就算發現小船在海上飄,也要查清楚船上的人。」知盛命令哨戒船。 在知盛指揮下的士兵,跟屋島平家的士兵完全不同,他們士氣高漲,令人懷疑是否同樣為平家軍。他們相信知盛的軍事才華,是知盛戰略構想的信徒,認為只要有知盛在,平家就會獲勝。 這一天,霧在下午散去。可是,海上的哨戒船卻發現有意外的船團靠近,一群巨大的唐船正從東方進入海峽。 「是源氏嗎?」知盛想。 可是,源氏應該沒有航行外洋的巨船。知盛的哨戒船成群往船團划去,終於看到每艘船上都掛著紅旗,全被雨淋得濕透,風吹也飄不動,垂掛在旗杆上扭成一團。 「是屋島的船嗎?」知盛的哨戒船喊叫著。 「是皇帝的御座船。」 「該通知前內大臣(宗盛)了。可是,他們為甚麼來這裡呢?」 船團緩緩進駐彥島。 「難道……」 知盛爬上望樓觀看,原來是哥哥宗盛的船團。幼帝的御座船正把帆降到一半,駕了進來。知盛慌忙整頓軍裝,下到港口的路上。 彥島的港口福浦既窄又深,當地人都稱之為: ──不須要下錨的海邊。 進入這裡,就算外海風浪有點大,船隻也不會搖晃。平家船隊已經依序入港停泊,由士兵先下船,然後宗盛奉神器來到海邊,知盛俯伏於地迎接他。接著,幼帝被按察局牽著手登陸,建禮門院、二位之尼等女官緊接著也下船。所有的士兵都登陸了。 ──為甚麼來這裡? 知盛想這樣問,可是,面對幼帝行幸的種種禮節,他不能出聲詢問,只好先把幼帝迎接到本營,安好御座所。 (傷腦筋!) 知盛想跟哥哥宗盛單獨相處。可是,宗盛與生母二位之尼及妹妹建禮門院混坐在一起,他的表情好像浸泡在水裡一般,飄飄蕩蕩的。知盛靠近他,拉了一下宗盛的袖子。 「哥哥,來這裡一下。」 「我知道,你要問我為甚麼被打敗吧?」 「打敗?哥哥,你打敗仗了嗎?」 「沒辦法,九郎來屋島了。」 (九郎!) 知盛抓住宗盛的袖子,把他拖進一間塗籠【註:泥牆小屋】里,讓他坐下。 「沒有座墊嗎?臀部會凍著的。」宗盛迷惑著。 「哥哥,你是平家一族的當家,你現在稍微振作點好不好?」 「給我墊子!坐了那麼久的船,我下面有點不舒服。」他指的是痔瘡惡化。 (哥哥真的是父親清盛的兒子嗎?) 知盛看著宗盛寬闊的臉,想起這個疑問。很久以前就有傳言說,宗盛不是清盛的兒子,知盛早就聽過這傳言,還聽說宗盛是京都清水坂北一對制傘夫婦的兒子。 平相國入道清盛的第一任妻子,是高階基章的女兒。她生了長男重盛之後,沒有幾年就死了。接著,清盛娶了現在的二位之尼平時子。這位婦人出身於貴族平氏(與武家平氏不同支系),是平時信之女,進門後馬上就懷孕了,並回娘家生產,然而,生出來的卻是個女兒,這是不吉利的。如果沒有生出可以繼承家業的男子,母親與娘家都會失去權勢。當時,常常出入她娘家的人中,有個制傘者,妻子也在同月同日生產,而且生了男孩。她娘家於是偷偷把小孩換掉,也沒告訴她事情的來龍去脈。清盛後來也聽到這個謠言,可是他說: 「那是亂講的!宗盛是我的孩子,我跟時子都很清楚。如果找到散布謠言的人,我就要把他斬首。」 清盛是個遵守平家家風,努力維持全族和樂的男子,他害怕這種疑惑,會使其他的兒子為了繼承權而相爭。不只如此,清盛度量很大,這與無法跟同族相容的源氏性格相比,是兩個極端,因為他聽到這個謠言之後,還是很疼愛宗盛,一點疙瘩都沒有。 本來,清盛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父親忠盛的孩子。很早以前曾傳說他是白河上皇的兒子,清盛似乎也相信。白河上皇很疼愛忠盛,常常在微服出巡時要他陪伴。上皇喜歡的女人是祇園女御,他把這個女御給了宗盛。那時女御已經懷孕了,這件事上皇也知道。 「如果生的是男孩,就給你吧!」上皇說。 不久,女御生了一個男孩,聽說就是清盛。清盛是出身於武家平氏這種卑微家族的人,能夠爬升到超越藤原氏的官位,其中一個解釋,就是他乃皇室的後代。這個傳說,自清盛還活著時,就一直在公卿之間流傳。而清盛在成長過程中,也對自己的出生存有很多疑問。 ──宗盛是誰的孩子都好,只要我這個父親承認他,他就是桓武平氏的繼承人。 所以,清盛能對宗盛的身世有這麼開放的想法。 不管怎麼樣,宗盛一點都不像先人,而且膽小得令人難以相信有武門血統,因此人們都暗中懷疑他的身世,並認為那一定是他膽小的原因。 「告訴我,為甚麼放棄屋島?」知盛問。 「因為九郎來了!」 「這你剛才說過了!九郎從甚麼地方來的?」 「你去問九郎。」 宗盛轉頭不理他,感到不快。 宗盛最討厭被這個敏銳的弟弟盤問,討厭他把自己的愚蠢與無能暴露出來。 「你要我問九郎,那就表示你已經生擒九郎帶來這裡了,是嗎?」 「講甚麼啊?九郎在海的另一邊。」 「在屋島?」知盛反問。 「我不知道!我怎麼知道他是在屋島或甚麼地方?」 「哥哥,你冷靜點!」 「新中納言,你也冷靜點。你這是面對哥哥的表情嗎?」 「甚麼?」 知盛摸著自己的臉,自己可能出現逼問的神情了。知盛把表情調整得更柔和一些。 「是我不好!」 「你要多加注意。」 「請問九郎從哪裡來的?」 「從阿波(德島縣)來的。」 「難道九郎是突然從阿波冒出來的?他怎麼到阿波的?」 知盛想知道義經帶多少水軍渡海到四國,他要知道義經的水軍陣容。 「你又是那種高高在上的表情!」 「不是的,我絕對沒有責備哥哥的意思。」 「這都無所謂啦!」 宗盛用害怕知盛的表情說道: 「你去問家臣吧!我光是保護幼帝,就沒精神管別的了。」 (沒用了!) 知盛覺得要從哥哥嘴裡問出戰況,幾乎不可能了。 「那麼,請叫個人來這裡吧!」 「我可以站起來了嗎?」 「請!」 「屁股都冰了!」 宗盛慢慢的站起來,搖著屁股走了。 不久,平家侍大將惡七兵衛尉景清和越中次郎兵衛尉盛嗣來了。兩人都可說是平家戰力中的主要人物。越中次郎一看到知盛的臉,激動得全身發抖,然後哇的哭出來。 「對不起!」 「沒關係。」知盛安慰他:「下次會戰,我一定要打爛他的鼻子,把他的頭扭下來。現在先講離開屋島和敵人的事情。到底九郎是怎麼渡海而來的?」 「真令人難以相信!」越中次郎說。 聽說義經只領著幾艘船,帶著一百多人,在暴風雨中前來,於贊岐屋島(香川縣)之後的阿波登陸,走陸路在屋島後方突然出現,像噴火似的進攻。 「只有這點人數嗎?」 「是的。」 「光是這點人就把屋島占領了?」 「這……」 越中次郎表示,平家把敵方突擊隊的人數估得過多,總帥宗盛慌忙拋棄本營,帶著幼帝及婦人往海邊跑,上船離開陸地,是失敗的主因,也帶給四國土豪很大的衝擊,他們開始動搖,認為平家已經窮途末路,爭相要加入源氏。因此,雖然從海上暫時壓制住義經,戰況好幾次有逆轉的機會,可是最後還是不得不棄屋島往海上逃。 「講詳細點!」知盛要求他講出每個細節。 根據報告,他知道源氏水軍出乎意料之外地膨脹。屋島戰最後,源氏的軍監梶原景時雖然來得晚,可是,他率領了播磨附近徵募來的軍船一百四十艘,而熊野水軍和伊予水軍的河野氏也參加了。這些水軍雖然沒有參加屋島攻略戰,可是,四國源氏的軍隊一下子就提高了實力,這一點是確定的。 「好了,退下休息吧!」 知盛出了房間,走到走廊,往哥哥宗盛的房間走去。宗盛一臉不耐煩的表情。 「哥哥,立刻召開軍事會議吧!」 「將士們都累了,明天再開。」 「可是,哥哥……」 知盛走近宗盛耳邊,用專心聽才聽得到的聲音小聲說話,這是為了不讓婦人們聽到。如果她們聽到了,會像雞籠里放進鼬鼠般喧譁不安。 「九郎喜歡突擊,今晚搞不好就會來襲擊彥島。」 「真的嗎?」 宗盛狼狽的搖著頭。 「想想一之谷和屋島的經驗,九郎會做出出人意表的事情。」 「怎麼辦才好?」 「開軍事會議來決定吧!」知盛說。 宗盛當天便召集諸將領開軍事會議。 ※※※ 這場軍事會議,成為知盛個人的表演舞台。事到如今,全族都只有聽從常勝將軍知盛的話。 「在這個海峽迎戰源氏,全力決一死戰。」 這是知盛的提議。他說: 「源氏不善於海戰,是在徵募播磨灘的漁船、收服熊野水軍、引入伊予水軍的一部份後,才使船數增多,搞不好比我們還多。可是,他們的將士不熟悉船戰,不知道如何技巧地操縱船隻進退。」 戰爭的要領在於利用敵人的不利條件,以我方有利條件來進攻。知盛說服大家,使舉座的氣氛都開朗起來,知盛要讓他們產生必勝的心態。 「論馬術是源氏厲害。」 這是連知盛都得承認的一點。義經突擊屋島,也全都是用馬來攻船,讓馬跑到沙灘上,再射殺海上的平家船士兵。有時候,義經會自己驅馬入海,讓馬成為水馬,在海上游泳接近船,以便放箭。 「源氏可憐啊!」知盛說:「可是,這次他們沒辦法這樣做。因為這個海峽不像屋島周圍那種淺灘或狹長海岸,而是陸地緊接著海,沒有可供馬落腳的地方,海水又深,潮流有如從山上落下的激流,馬一進入水中,瞬時就會被沖走,因此無法用水馬。我們要引源氏進入這個海峽,會戰的地點,恐怕就是壇浦附近。」 ──在這裡獲勝! 知盛說了好幾次。 「大勝的話,就可以一雪逃離京都以來的連敗,平家也可以再度掌權。」 「是嗎?可以這麼想嗎?」宗盛說。 「我們來仔細研究九郎至今的戰法。」知盛說:「他想從我方陣營後進行突擊,在一之谷、屋島都是靠這方法來瓦解我們。可是,這次九郎無法用這一招了。」 封鎖義經擅長的突擊,要他不得不正面應戰,正統的會戰平家應該不會輸,而且又是海戰。知盛認為,若在白天進行海戰,就算平家想輸都沒辦法。 「而且,」知盛說:「九郎的水軍如果來了,我們就儘快放棄彥島,移動到對岸(九州側)的田浦,將那裡當成我方陣地。」 彥島緊接本土的山陽道,義經應該會選擇彥島,進行擅長的陸地迂迴突擊。可是,田浦是個位於文字關村(門司市)西方的小海灘,在北九州的東北角,背後是山地。而在九州的源氏是范賴的軍隊,知盛輕視他們,別說范賴軍想突擊,他們根本沒有這類敏銳行動的戰力。 知盛還查過海峽的潮流,將潮流也計算進去。源氏若從東邊來,可在海峽的入口迎戰源氏,順著潮流,從西往東壓制。因此,田浦作為埋伏的港口最好。 「一切都聽新中納言的。」宗盛說。 戰鬥命令皆由知盛一手發出,他說: 「就算敵人有一百萬人,也要想成只有九郎一個人。要找出九郎的船,先打倒九郎。打倒了他,敵人就會完全瓦解。」 「九郎就交給我吧!」 說話的是他的表弟能登守平教經。這個可說是平家第一,甚至是日本第一的戰鬥強者,在大家面前發誓要達成任務。 「在屋島,我錯失了殺九郎的機會。」教經說。 是的!在屋島,宗盛逃到海上後,教經率領一支軍隊回到陸地上,在海邊布陣,對義經嘗試步兵射擊戰,用盾牌建立起步射用的移動陣地,靠著盾牌的前進接近義經,令義經等人混亂,然後教經自己張弓要射殺義經。他的箭不偏不倚往義經射去,很可惜義經的部下佐藤繼信代他擋住這一箭,繼信死了,卻讓義經逃了。 義經討厭再跟教經對打,於是下令撤退,那天的戰鬥就此結束,教經也不得不回到海上。 「那時候,我看到九郎的長相。大家也都記得吧?他是個膚色白皙、身材短小的男子,暴牙,長相奇怪。」 教經還記得,義經當時穿著紅底錦緞直垂,配上深紅邊盔甲。 「還真會在衣著上打扮。」教經說:「一場會戰中,他換了好幾次盔甲出來,也許是要讓我們無法利用盔甲的花樣找到他吧!」 「總之,」知盛說:「能登守(教經)一切都別管,只要率領一支軍隊去進攻九郎的船即可。」 「遵命!」 教經發出威猛的聲音,點頭答應。 3 屋島下著雨。 義經還留在四國。 占領了屋島平家本營後,軍監梶原景時催促他: 「御曹司,你在猶豫甚麼?馬上往海上去,追殺平家吧!」 梶原希望能追逐往海上逃的平家船團,在瀨戶內海的某處痛擊他們,使屋島會戰的戰果更加豐碩。 「你說要追,可是,可以去追的水軍在哪裡?」 義經對這個參謀長翻白眼。梶原非常生氣。 「御曹司!」他叫著。 附帶一提,朝廷已經賜予義經殿上人的資格,並敘任檢非違使,所以應該稱呼他「判官」才對。現在義經的部下或源氏其他將領都這麼叫他,只有梶原平三景時非常頑固,不用官銜稱呼義經。 「御曹司」這個叫法,意思是還未成家立業住在家裡的少年。 這是個比敬稱還親密的稱呼。可是義經已經被授官,是獨立的「朝臣」,叫他御曹司不再是親密,已經帶有很強的輕視意味。 關於這一點,義經的部下伊勢三郎義盛提醒過梶原: 「我們殿下已經是朝臣了,請叫他判官。」 義盛曾經這樣對他說過。他卻眼露不滿,高聲道: 「關於朝臣這件事,鎌倉的武衛(賴朝)有同意嗎?」 賴朝沒有同意,不僅不同意,還好幾次告知部下們: 「不可以沒有經過鎌倉同意,便擅自接受朝廷的官職。」 所以,義經的任官對鎌倉來講,被視為一種叛逆,賴朝到現在還沒有氣消。 梶原知道這件事情。 「我是鎌倉殿下的家臣。鎌倉殿下不承認御曹司的官位,我為甚麼必須尊稱他的官位?」他斥責伊勢三郎義盛。 再回到之前的問答。 「你是說我們沒有水軍?御曹司,你沒有眼睛嗎?浮在海灣上那一大群船隻,你沒看到嗎?」梶原說。 難怪梶原會生氣!他率領了播磨船隊一百四十艘來到屋島,義經卻視若無睹。 可是,義經也有自己的想法。梶原到達時,已經是義經以魔法般的突擊攻下屋島本營之後。梶原雖然是軍監,卻沒有趕上會戰,沒有對平家射過一支箭,現在又擺出軍監的嘴臉,高聲提出要追擊,這使義經感到很生氣。 (這男人似乎只在意後方的鎌倉。) 義經靠著過去幾次經驗了解這一點。梶原這種詩人(在關東武人之中,他真是出類拔萃)文筆極佳,下筆輕率,宇治川渡河戰時,他還在馬上拿著筆,寫著給鎌倉的戰勝報告書。後方的賴朝因為不知道戰場的狀況,所以很喜歡梶原這種迅速又詳細的報告。梶原每次都受到稱讚。 ──不愧是平三。 梶原的報告有充分的客觀性,當然也加入一點自己的功勞。而光是客觀敘述,效果就很大,會戰簡直就像梶原一個人在打似的。他還故意不寫義經的名字,也不提他的功勞。在每次報告最後面,他都寫著: 「這次戰勝,都是靠鎌倉殿下的武威。」 身為統治者的賴朝,自然很高興看到這樣的報告。 這時候,義經認為: (這隻老狐狸是想要寫報告,才會說要去追擊。) 事實上,梶原痛苦萬分。他想寫篇精采的戰勝報告,可是卻沒趕上這次會戰,既然沒有參加戰鬥,就算再怎麼舞文弄墨也寫不出來。至少要去追擊平家船隊,擊毀一、二艘船,才可以跟這次的勝利址上一點關係,報告才寫得出來。 (怎麼可以讓你如願!) 義經在鬧彆扭。 這次的戰鬥,他精心設計了給鎌倉的報告。他雖然太晚發現賴朝的喜好,可是畢竟還是發現了。 義經在屋島戰鬥一開始,就讓速報者離開戰場,分梯次往東方鎌倉奔去。賴朝將會收到迅速且詳細到讓人覺得囉嗦的報告。 (這次一定沒問題了!) 義經期待著這份報告的效果。 (鎌倉殿下一定會消氣了。) 這是他的期待。 義經認為,這次大勝,不會再讓梶原報告得模糊不清,賴朝會驚訝於豐碩的戰果,承認義經的功績,不再生氣。 (我就是為此才進行這麼勉強的會戰。) 義經甚至如此想,才帶著少數人在暴風雨中渡海。他想撇開梶原,排除梶原,打一場沒有梶原的戰鬥。只要沒有梶原,自己的價值就可以撥雲見月,讓賴朝理解。他抱著這樣的想法,展開冒險性的渡海,拚命進攻屋島。若不是這個原因,以他的勇氣,也不可能會想到只帶著幾百個人,去突擊平家的大本營。 (一切都是因為這個男人。) 義經想。 他是為了排除梶原才勉強出兵。 「帶著水軍儘快追擊。」 既然義經心中有這種情感和理由,梶原的主張他當然無法贊同。義經保持沉默。 「怎麼樣?御曹司!」梶原再度問他。 義經終於開口了: 「船數不夠。」 義經善於用小部隊進行突擊,現在竟然以船數不足為由,不進行追擊,實在不太像他的做法。 「不是很夠了嗎?」 「甚麼?」 「除了我率領的水軍,還有熊野的後援軍和伊予的船。」 「平家的水軍是不會失敗的。」義經說。 平家在一之谷失了城,在屋島失了本營,可是每次逃往海上後,源氏的騎兵就是無法弄斷那隊大船團的一根船舵。 「這算甚麼!」梶原笑了出來:「這太不像老愛先跑的御曹司。光是船數比敵人少,就不敢去了嗎?」 「我認為是你想輸。」 「甚麼?」 「我當然想贏。要贏的話,我希望聚集比敵人更多倍的船。」 義經離開位子。 ──小鬼! 梶原對著義經的背影,像吐口水般低聲罵著,然後離開本營。 外面還在下著雨。 義經繼續留在屋島,對這個行動敏捷的男人來講真是難得,每個人都感到奇怪。 其中一個原因是下雨。義經派飛腳去鎌倉報告,因為下雨的關係,無法行動。鎌倉府的日記在三月二十一日的記載中寫著: 下大雨。 廷尉(義經)想要前往壇浦進攻平氏,可是因為下雨而延期。 因為天候而延期出兵,連鎌倉府也能夠坦率認同。 這期間,義經頻頻派遣軍使前往四國、瀨戶內海一帶召募水軍,希望取得更多船隻。他留在屋島的大部份理由在於此。 可是,義經個人內心的理由可不是這些,而是鎌倉的回答。 他要等待回答。 義經期待著屋島的勝利,能夠軟化賴朝的心,期待他能回應: ──要義經來見我!我原諒他擅自接受官位,今後也讓他擔任平氏追討使。 他期待哥哥賴朝說出這樣的話,因此才拚死一搏,攻打屋島。 可是,沒有回音。第一個派去的飛腳已經結束任務,踏上歸途,從鎌倉連續騎馬十五天回到屋島。 「鎌倉殿下有說些甚麼嗎?」 他要問的只有這件事,可是甚麼都沒有。 義經失魂落魄。武藏房弁慶看到他的樣子,勸誡他說: 「再等一段時間如何?」 弁慶的說法是,鎌倉殿下一定已經因為屋島的勝利而消氣了,可是要正式原諒判官,恐怕要等消滅了西海的平家,拿回三種神器凱旋之時。 義經也覺得很有可能,於是放棄等待回音。就如弁慶說的,應該等消滅平家之後,再期待哥哥原諒。 義經從屋島沿著岩岸往西航行,想把根據地移往伊予,那裡更靠近敵人。在轉移根據地的航行中,義經想熟悉船隻的操縱法。 船隊穿過四國北方的燧灘往西而去,進入伊予的今治。義經想把今治當成前往壇浦的基地。 今治是伊予水軍來島氏的根據地。 「我出生於京都,在鞍馬度過童年,在奧州長大成人,我不了解海,請教導我關於海的一切。」 他對來島水軍這麼說,以他們為師學習海洋技術。 他主要想了解潮流,聽說敵方陣地壇浦的潮流很強。 今治也有類似的水域。這是舉世有名的來島海峽,南北流動的海潮強大到讓東國騎馬武者們抖得寒毛直豎。漲潮時明明沒有風,海浪卻開始翻滾,海里出現漩渦,流動的海潮簡直就像激流,發出隆隆的聲音,連船櫓也起不了作用。義經為了熟悉這種海潮,每天都組織船團在這海峽划船,讓大家體驗漲潮與退潮。 「來島的海潮和壇浦的海潮哪種比較強?」 義經問來島的人。他們異口同聲說: 「壇浦的更恐怖!」 義經這時的戰鬥準備非常慎重,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這一次突擊戰法沒有用。) 他有這樣的覺悟。 突擊的方法在他腦中有好幾個,例如在罩著濃霧的日子,用小型舟艇進攻。可是這種方法必須有非常優秀的水軍,既然沒有,就只是個夢想,而且,以源氏武者的海戰能力,這也是不可能的。 (只有用正面攻擊。) 義經想,只能敵我雙方在海上正面會戰,正面攻擊。 恐怕會演變成這種戰法。義經沒有經歷過這種會戰,有點不安,而且還不是在陸地上,而是在海上。 (如果儘量搜集更多的船……) 他不斷想著這件事。 4 使義經狂喜的是,滯留四國的陣營中,有人意外投向自己的陣容。 一個叫船所五郎正利的人說: 「請務必讓我加入。」 此人是周防國(山口縣)國府的在廳官人,負責管理周防及長門的官船。當然,在平家時代,他歸在平家麾下,可是,受到義經密使伊勢三郎義盛的說服,他轉而投靠源氏,橫越瀨戶內海來到伊予本營。他有五十艘船。 值得慶幸的不是他的船數,而是船隻和船頭的品質。 他的船是「櫛崎船」,以下關海峽東端的櫛崎浦為根據地,對於壇浦的海潮,就如同自家一般熟悉。有了他們,就等於多了百萬軍隊。 「我要搭這些櫛崎船。」義經說。 義經和部下搭上櫛崎船,為了適應潮流,一邊目測,一邊進退,其他源氏船團則跟隨在後,以決定航道。也就是說,以櫛崎船為指揮用的船隊。 (形同獲勝了。) 義經終於確信會勝利。他太高興了,於是對船所五郎正利說: 「你加入鎌倉家臣之列吧!」並把印信交給他。 義經當然沒有讓人當賴朝家臣的權力,只有賴朝有這個權力。但是,他不管賴朝怎麼想,而把自己放在一個特別的位置上: ──我跟哥哥賴朝是一體的。 因此他才私下任命家臣。就算賴朝責備他,他可能還會驚訝的跳起來: ──這有甚麼不對嗎? 他在這一點上,看來再怎麼樣都無法了解吧! ※※※ 義經出航了。 這一天是三月二十日,破曉時分。從伊予今治通過來島海峽,在齋灘張滿帆,往西航行。船團數量有一百艘。 「平家有多少艘船?」在船上的佐藤忠信問。 「根據探子來報,有五百艘以上。」 「是我們的五倍!」忠信很驚訝。 「你錯了!」 義經對這個奧州人露出特別溫和的微笑。 自從他哥哥繼信在屋島戰死後,義經將憐憫之情全加在忠信身上。 「我現在雖然只率領一百艘船,可是,我們加上小船共有八百艘。」 「真的?」 「他們各自在港口出發,會在周防的大島集合。分成小組出發,是要讓平家打探消息的船失算。」 ──可是…… 「和平家的五百艘船比起來,我們的八百艘船能跟他們勢均力敵嗎?」 義經認為,雙方在海戰的實戰技巧上有差異。 而且,根據情報,平家士氣高漲,令人覺得簡直不像平家的軍隊。 ──理由呢? 探子回答: 「一切號令都由新中納言發出,就是因為他。」 而且,平家水軍的核心是在玄海灘鍛煉出來的北九州海兵,另有筑前(福岡縣)山鹿秀遠的船三百艘、肥前松浦半島一帶的海上武士團松浦黨的船一百艘。 「讓坂東騎馬武士體會一下海潮的鹹味吧!」 聽說他們每個人都這麼說。 海在呼嘯。 義經在二十一日進入周防大島的海港,他立刻讓先到達的船拋錨下碇等待著。 登陸後,眾人以當地的寺院為陣所休息。不久,打探消息者聒噪著: ──海灣上看到船影了。 船的數量有十艘,正放下帆劃櫓靠近。 「是平家的突擊。」 每個人都奔往海邊。但是,漸漸靠近的船頭上方立著白旗,眾人才知道是源氏的船。很意外的,來人是范賴軍中有力的將領三浦介義澄。 (義澄嗎?) 義經也覺得不可思議。 這次的壇浦海戰,源氏本軍范賴完全不協助義經,不派士兵過來,也未表示要支援。 「三浦介,怎麼了?」 義經一問,義澄就笑著說: 「我覺得這邊比較有趣。」 「三河守(范賴)會生氣吧?」 「不會的,這……」 他表示,范賴軍渡海到九州時,自己便受命留下來防守周防。 「雖然楣運包圍,可是,因果正如旋轉小車,我希望能開拓武運,請務必讓我加入。」 「太好了!」義經衷心的說。 這個時刻,多一艘船、多一個士兵都是好的,更別提是源氏軍隊中號稱最強的三浦黨之加入。 平常獨斷獨行的義經,對家臣從未採取過這麼低的姿態。 那一晚,召開軍事會議時,梶原景時呻吟似的叫著: 「御曹司!」 他的表情使舉座皆驚,可是,梶原把自己的命運,都賭在這一戰上。 「甚麼事?」 義經一聽到梶原的聲音就感到不快,他的臉色很露骨地表現出心中的不滿。 「請求你,讓我在這次作戰中打頭陣。」 (來了!) 義經想。 梶原在屋島遲到,所以希望在壇浦打頭陣,建立光輝燦爛的戰功,然後再寫出如同自己一個人打的戰爭一般的報告,送往鎌倉。 ──我早知道你心中的打算了。 義經沒這麼說,只是冷冷表示: 「不用!打頭陣由我自己來。」 「這太令人驚訝了!御曹司不是大將軍嗎?大將軍打頭陣,這是自古以來都沒聽說過的事情。」 「我不知道自古以來的方法,我義經要用自己的方法,今後也都要這樣。」 「大家聽到了嗎?」 梶原氣得連聲音都發抖了。 「這個人沒辦法當武士的主人。」 事實上,梶原說得對。讓武士建立軍功是大將的責任,跟武士搶軍功的人,無法當武士的主人。 可是義經大怒。 「你對主人講甚麼話?」 他抓著太刀欺近梶原。梶原也沒有保持沉默,他往後跳,抽出太刀說道: 「你是我的主人?我梶原只有一個主人,那就是鎌倉殿下。」 梶原周圍有長男源太景季、次男平次景高、三男三郎景家,他們紛紛握住太刀。 義經四周有佐藤忠信、伊勢義盛、武藏房弁慶等人,弁慶說: 「梶原殿下,你既然這麼講,應該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他踏出一步、二步……突然,三浦介義澄張開大手制止了他,其他人則把梶原壓制住,總之,場面控制住後,梶原才退場。 義經重新任命: 「三浦介,你先前都在守周防,對那個海峽的地理環境很熟悉,你來打頭陣吧!」 義澄對這意外的發展感到高興,可是,梶原後來聽到這件事後,說道: 「畜牲!我的忿恨不會消的。」 第二天早上,源氏的船團全部起錨,解開纜繩,開始航行前往壇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