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倉戰神源義經 · 贊岐之海
1
平家退守贊岐(香川縣)的屋島,屋島在四國的東北角。
「平家也真大膽!」京都的宮廷中人都這麼想。
平家以屋島為海上要塞,控制瀨戶內海,且採取射箭入大阪灣的姿勢,漲滿了回到京都的氣力。
義經就是想毀滅這些。這個年輕人在出發以前,為了請假而前往院之御所。那天是文治元年(寺永四年)正月十日。
「他說甚麼?」
在階梯上御簾里的後白河法皇問左右。蹲在階梯下沙地中的義經,聲音非常小。
「他說要毀滅屋島。」左右小聲的說。
法皇很驚訝,他認為這是辦不到的。
「我也了解這一點。」法皇慌忙的說。
法皇雖然沒有軍事經驗,可是歷經平治之亂中源義朝的戰敗、清盛的戰勝,以及後來清盛或平家一門的戰鬥狀況,加上木曾義仲的進駐京都等等,使他成為京都無人能及的軍事通。
「義經想走在波浪之上嗎?」他說。
沒有海軍力量,就要去進攻屋島大本營,太鹵莽了。而且,義經連陸軍的軍力都只有一點點。源氏的本軍在山陽道西方極遠處,饑荒和船舶不足不僅會使人失去戰意,甚至連撤退的兵糧都沒有。
「放棄屋島吧!」法皇說。
要是義經死掉的話,將來就會失去可以與賴朝對抗的棋子。
可是,義經揮動盔甲的大袖子,好像蟬的翅膀似的,用一種很清澈的聲音說:
「您雖然這麼說……」
他的意思是「恕難從命」。他表示,今生的願望就只是追討平家,一雪亡父義朝的恨,除此之外,別無所求。這次出兵,雖然是要去屋島,可是若討伐順利,別說是屋島,就算要追平家到鬼界,他也在所不惜。
「那就沒辦法了!」法皇喃喃地說。
武家之子復仇心這麼強,是東國異民族的風氣嗎?法皇很難理解。
那一天,義經從京都消失了。
「他該不會是認真的吧?沒有船的話,連渡海都沒辦法。」
法皇后來對寵愛的側近大藏卿高階泰經說道。聽說義經只率領一百五十名騎兵就走了。
「聽說平家在瀨戶內海有船,光是在屋島的大本營就有一萬二千名士兵,那個年輕人連船都沒有,只帶著一百五十名騎兵,能幹甚麼呢?」法皇說。
正如預料,經過很多天了,完全沒有義經進攻屋島的消息。
──判官在渡邊浦。
法皇聽到這消息後,心想,他們大概是無法動彈吧!
渡邊是個漁村,位於淀川下游大坂灣附近,是後世的大阪市。可是當時根本沒有街道,只是個長滿蘆葦的低濕地。
現在的上野台地沒有圓桶形的丘陵,若來到西麓,即現在的松屋町附近,就已經可以嗅到海水的味道,三寺筋附近是南北狹長的海岸,而西邊的御堂筋附近已經是海了。渡邊一帶,是由攝津源氏渡邊黨人建立農場開拓出來的。他們的族人住在現在的天神橋、天滿橋,很自然的,河岸附近也聚集了較多人口。
附帶一提,渡邊黨和義經一支不同。義經的清和源氏出於清和天皇,而渡邊黨出於嵯峨天皇。嵯峨帝之子即以「河原大臣」之名廣為人知的源融,是渡邊黨的第一代。後來,這個族黨都是取單名,成為日本人單名的元祖。例如,融的兒子是昇,接下來是仕、宛、綱(在王朝全盛期因大江山驅鬼而聞名的人物)、久、正、糺、弘、武、繁、悟。平治之亂時,悟附屬於義經的亡父義朝,十分勇敢,兵敗後自殺。
悟的兒子叫學,他只有一隻眼睛。
學看到義經和他的騎兵隊進入村子時,突然衝到路面上拉住義經的馬,臉孔向左歪,睜大他的右眼直視義經。
「竟然是御曹司!」
他似乎故意裝出驚訝的樣子。
「為甚麼來到我們這鄉下地方呢?」他說。
(渡邊學是個不好惹的傢伙。)
義經的部下伊勢三郎義盛經常對義經這樣說。
攝津源氏的個性就是如此。在攝津國里,有以北攝津的山間部為根據地的多田源氏,以及大坂灣沿岸的渡邊黨兩大武家勢力,可是,不知是否因為渡邊黨的居住地較靠近京都,他們比較狡猾,且善於觀望情勢。
──學的弟弟及,歸屬在平家之下。
伊勢對義經這麼說時,是在去年一之谷作戰前不久。渡邊黨兩兄弟分屬源、平兩邊,他們的如意算盤是不管哪一方毀滅,渡邊黨都會存活下來。後來,弟弟渡邊及在一之谷遭到義經突擊,被打死了。
義經命令渡邊學去大坂灣的另一邊,即比淡路島更遠的贊岐屋島探聽平家動靜,而平常的聯繫,則透過當過強盜的伊勢三郎。那一晚,義經接受了渡邊黨的歡迎款待。
「我打算進攻四國。」
在席上,義經說明目的。渡邊學內心暗驚。
(以這麼少的軍隊?)
學的臉上浮現淺淺的笑,然後問:
「預備軍有多少人?」
「一千名士兵。」義經坦誠回答。
事實上,鎌倉的賴朝已命令當時駐守在播州(兵庫縣)的梶原景時去協助九郎。
梶原還沒有到達渡邊,而義經說的一千,就是梶原的士兵人數。
後來武藏房弁慶對他說:
「你太誠實了。」
依當時戰爭的習慣,己方軍隊的人數都要誇張成好幾倍。如果有一千名士兵,就要對外宣稱有一萬名,否則敵人不會害怕,己方也不會心服,更別說對不知是否忠於源氏的渡邊學了,更要大吹特吹才對!可是義經說:
「沒關係!」
對義經來講,把這些消息泄漏給渡邊黨,就等於是讓屋島的平家知道。如果說有一萬名源氏士兵來襲,平家搞不好會往海上逃,若只有一千名士兵,平家一定會放心迎戰。
「戰爭的事情就由我來處理。」義經說。
義經要求渡邊學派偵查船去平家陣營,並聚集軍船。
「我們渡邊黨只有像玩具竹葉船一般的小船。」學說。
事實上正是如此,渡邊黨的漁村以在大坂灣沿岸捕魚為生,只有淺底小船。
可是,以從大坂灣起,往南到紀州,以及更南方的熊野為根據地的熊野水師,則有巨大的船,且有自稱訓練有素、全日本第一的水手。
「叫熊野水師來吧!」
這是義經對渡邊學下的命令。
熊野水軍的根據地是紀州田邊,首領是熊野三山的別當湛增,這位半僧半兵的水軍大將,從清盛時期就是平家的人。
這任務大約需要半個月才能完成。渡邊學自己擔任使者,武藏房弁慶與他同行協助。弁慶是湛增的庶子。
學和弁慶回來後,為義經帶來了好消息。
「湛增很爽快的回答我們,要加入我方軍隊。」這是渡邊學的回答。
可是,根據弁慶私下的敘述,湛增似乎不見得很爽快。他最初表示:
──這個嘛……
然後只是歪著頭,並不回答。然而,湛增也知道,是否會博得源氏的好感,就看自己對這兩個來使的態度熱誠與否。對湛增來講,近畿或南海道的武士很多都依附源氏,使他感到很焦急,可是,他也無法預測未來源、平哪一方會獲勝。
於是,他尋求熊野權現的神的旨意。
──做白旗(源氏)的戰友吧!
即使神意如此,湛增還是不放心,聽說還拿鬥雞出來占卜,組成紅(平氏)雞和白雞兩組,配了七對互斗,結果七對都是白雞獲勝。
「那麼,源氏會贏囉?」
他終於下定決心,叫來義經的使者,告訴對方自己願意幫忙源氏,可提供軍船兩百艘。
另一方面,梶原景時也找來伊予(愛媛縣)水軍河野氏。聽說河野氏認為平家沒有希望,因而來依附源氏。他可以動員的軍船約有五十艘左右。
2
從世人的角度來看,義經就像躲在渡邊的茂盛蘆葦中一般,無人知道他的消息。
二月,京都開始出現謠言:
──判官似乎為了要拿到船,費盡心血。
法皇也聽到了這類傳言。
「那個年輕人還在渡邊浦徘徊嗎?」
他對這消息感到驚訝。法皇本來以為義經早就渡海了。
「他真是幸運,神明保祐啊!」法皇對大藏卿高階泰經說。
偏袒義經的高階泰經表示,聽說熊野水軍和伊予水軍都同意幫助源氏。但法皇重重地搖頭。
「不行啦!就算有熊野或伊予幫忙,也比不上平家的水軍。如果是在海上作戰,源氏會輸,義經會死掉的!」
「……泰經,」法皇再度激動地說:「我不希望失去義經。」
根據法皇的政治眼光,平家敗亡後,會以比平家更強的力量來壓迫朝廷的,一定是鎌倉的賴朝,賴朝一定會對以朝廷為中心的公家施壓。那時,為了保護公家,就需要義經。馴養義經,使義經公家化,讓他對抗賴朝,然後,再要他毀滅賴朝。因此,對法皇來講,最重要的是義經,他要是這個時候死了,也等於公家毀滅了。
「把義經從渡邊叫回來。」
法皇想到最後,只有如此命令高階泰經,並要他立刻出發。
大藏卿泰經下行前往攝津,晚上搭船,在淀川順流而下十三里後,於黎明到達渡邊。那裡有很多峽灣、沼澤,水邊長滿了蘆葦和荻,船隻必須撥開茂盛的蘆葦,才能進入支流。
「我想小解。」泰經對船頭說。
船頭慢慢把船靠岸,讓泰經下船。泰經撥開蘆葦,找到適當的地點蹲下來。公家一向蹲著小解,武家則站著小解。甚至有人說,武家就算在京都發達了,也能從小解的姿勢看出他的出身。
(是甚麼?)
泰經慌忙左右張望,有聲音!
──是野狐狸嗎?
可是,他馬上就知道不是。因為他看到枯萎的蘆葦間有一隻衣袖,猶如燦爛春光中的樫樹芽般紅潤,且如喘氣般晃動著。是女人吧?當然也有男人。
(看到不該看的事情了。)
泰經帶著公家人的謹慎,無聲地拿起褲帶,小心的系著。京都人的禁忌是看到男女這類事情時,儘量不要驚嚇到他們,而且要立刻離去。如果驚嚇他們,使他們中止,氣魂就會漂浮空中,依附在看到者身上,使看到者生病。
可是,對方似乎發現他了。
「那不是大藏卿嗎?」
對方的聲音似乎充滿懷念之情。泰經吞了口氣。
(是義經嗎?)
他一屁股坐在蘆葦中,思考著該怎麼回答。突然,他發現臀部有點濕意,原來是自己的小便沾濕了褲子。泰經驚訝得站了起來,猛拍著屁股。
「果然是你!」
義經從蘆葦中露出胸部,開朗的笑了。這個好色者(他的好色,連遠在西海的平家都知道)不知道是否因為在奧州長大的關係,似乎沒有京都人的害羞。
「我們真是相遇在奇特的地方啊!」
義經似乎想赤身露體走過來,大藏卿慌忙想逃。仕紳不該在這種地方談話,更別說傳達法皇的院宣。
「還是去渡邊館吧!」
泰經在泥地上滑行,來到水邊,簡直像連滾帶爬一般上船。
那一晚,兩人在渡邊館面對面談話。由於泰經是院的使者,所以義經先行沐浴,換上清爽的裝束,彼此都不談先前的事情。
「請領旨。」
義經以天真純樸的樣子往前垂下烏帽子。泰經重新拿好笏,傳達法皇的旨意。
聽完後,義經的表情變了,好像餓了十天到處亂走的人似的,眼眶四周出現了黑眼圈,額頭泛油,肩膀抽動。
「怎麼了?」
「我想休息一下。」
義經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便躲到裡面去了。當場被留下來的大藏卿歪著頭。
(真奇妙!)
他知道義經是個情感起伏劇烈的年輕人,可是,這種改變又是怎麼回事呢?
法皇的旨意不是要暫停追討平家,而是認為突擊屋島很好,可是用不著大將親自前往,大將應該留在京都,由次將率領先鋒軍前去即可。
──這是自古以來的領軍方法。
中國、印度的情況雖不知道,可是,本朝的大將就不會打先鋒。大將應該位於中軍,先鋒由次將擔任。然而,義經卻無視於自古以來的戰法,總是自任先鋒,更別提要全軍跟在他後面,這一點,大家都認為相當異常。
泰經如此陳述法皇的意思。
(為甚麼心情不好呢?)
這時,洗好臉走出來的義經,已經沒有怨恨的模樣了,不過仍然兩眼充血,肩膀無力。
「我想死。」
這是義經說的第一句話。
泰經在內心默念神佛之名,然後說:
「講甚麼莫名其妙的話!」
義經又出現了死神附身般的臉色。
「到底是甚麼原因?」
義經的臉色更加難看,只說:
「我有我的想法。」可是卻不再多提。
(是賴朝的事情吧?)
泰經察覺到了。他在宇治川與一之谷立下那麼大的功勞,可是賴朝卻從來沒有誇獎過他,還很諷刺的表揚范賴的功勞,向朝廷奏請官位,命范賴為追討平家的總督。義經的功勞不僅被漠視,甚至連接受朝廷賜予的官位還激怒了賴朝。
(悲哀的男子。)
泰經想。
泰經很清楚這個年輕人的性格,他似乎天真得讓人看不出已是成人。法皇只要對他稍加愛撫,他就會高興得像條小狗,表現出想要嬉戲的樣子。面對血肉之親賴朝,這一點更加明顯。他雖已成人,卻渴望著超乎常人的血親之愛,他渴望哥哥的愛,猶如幼兒渴望著母乳般迫切。
(他還是小孩。)
泰經用一種發現異常人類的新鮮感,觀看著眼前的義經。從孩童時代就被迫與親人分開,趕上鞍馬山,也許反而在他體內殘留下未成熟的幼兒心理。
義經對泰經說:
「我的心裡,只有對哥哥賴朝的恩愛之心,和報仇以慰亡父義朝的靈魂這兩種想法。」
當然,義經也有像尋常人一樣想發達的心態(還比常人強一倍),或是想不斷獲得女人的好色心理,可是,他所有動作的能源,是對哥哥的愛以及為父報仇這兩件事,這也是幼兒時代的缺憾。
──我有我的想法,我有在此一戰而死的心理準備。
泰經回京都後,準確的把義經的意思轉達法皇。法皇始終浮現一絲淺淺的微笑傾聽著,然後吐出一句話:
「可憐的人!」
法皇的想法是,自己對義經這麼用心,讓義經發達顯要,保護他,體貼他,他卻仍看中血緣之親的哥哥和死去的父親,甚至為了這點情分要跳入死亡的深淵,真是令人生氣。
3
泰經離開後的第二天,軍監梶原景時從山陽道的戰線過來。
其他各將領也在梶原前後來到,渡邊黨聚集的軍船雖然數量不太夠,也幾乎都到齊了,只剩下熊野水軍還沒來。
「等熊野水軍一到,就馬上出發。」梶原在軍事會議上說。
義經沒有回答,繼續看著一旁。他不能原諒梶原。
(哥哥的誤解,都是因為這個男人的讒言。)
義經這麼相信著。事實上也是如此。梶原是源氏軍中最擅長吟詩做賦的文章高手,且善於寫出最佳報告給賴朝,可是,對義經來講,他卻是個天生的謊言家、惡劣的創作家。梶原從來沒有主動向賴朝稱讚過義經(雖然對其他將領也一樣)。
軍事會議繼續進行,主持會議的梶原說:
「在船上裝後舵吧!」
他這麼一講,終於使兩人扯破臉。
在軍船上裝後舵是水軍的常識,梶原的提議並不稀奇。通常船隻的前後都要裝上舵,後舵可以使船像陸地上的馬一樣,快速進退。義經連這軍事用語都不知道。
「後舵是甚麼?」
他這麼一問,梶原抬起像老鼠般的臉,淡淡一笑。
「你不知道後舵嗎?」
他露出「連這點軍事常識都不知道,憑甚麼擔任大將」的神色。
「誰來幫御曹司解釋一下後舵?」
梶原故意對在座的各將領說。他想要大家嘲笑義經的愚蠢,可是沒有人配合梶原,大家都沉默著。源氏各將領雖然討厭義經的獨斷獨行,但也不喜歡梶原。
「啊哈哈哈!大家都不知道嗎?那就由我平三(梶原的通稱)來解釋好了。」
他開始說明,可是講到一半就被義經尖聲制止。
「別說了!」
梶原覺得生氣。
「甚麼事?」
「你很得意的後舵,就是準備逃跑用的嗎?這種東西,只要裝在你的船上就好了。」
「你真是無知!」梶原正想解釋海上作戰所須的輕快度,義經打斷他的話:
「自古以來,軍隊在作戰中,遇到情況危急時,都是在大將下令之後才撤退,如果裝上這種東西,那大家可就自動撤退光了。那東西沒有用的,戰爭這種事……」
義經談論著自己的「戰術」思想。他認為,戰爭就是進攻──前進──攻擊,然後贏得勝利,根本就不應該想到撤退。
「不對!」梶原大叫:「戰爭有進有退。你只知道進,不知道退,不是真正的大將。」
「這是膽小者說的話。」
義經露齒而笑,梶原馬上控制不住自己,握著劍站了起來。可是義經比他更快,已經把劍拔出了三寸左右。田代冠者把義經抱住,其他的人則壓住梶原。
雙方都退到宿舍,可是梶原仍大聲罵道:
「你是豬!」
義經聽到這侮辱人的咒罵,很後悔剛才沒有殺了梶原。如果當場把梶原殺了,說不定義經的命運和日本歷史都會改變。
(我是豬嗎?)
義經反過來想。
連筆者也不得不這麼思考。為甚麼那一晚,這個「人」會冒著暴風,從大坂灣一口氣航行到阿波海岸(德島縣),也沒跟梶原或其他將領商量,身為大將,擅自從軍中消失,而且只率領約一百五十名騎兵,出發後才派人聯絡梶原與各將領:
「隨後跟來吧!」
各將領都說:
「他瘋了嗎?」
對義經表示同情的少數人說:
「他大概是太氣梶原了,才會鬧彆扭跑出去吧!」
的確,那一晚義經回到住宿處後,仍氣得牙齒髮顫,舉止也不冷靜。
可是,太陽一下山,大坂灣的風向就整個改變了。先前吹的是南風,現在轉為北風,還帶著雨,風速越來越強,吹得樹木吱吱作響。
「風向變了!」
這件事情轉變了義經的態度,他又恢復為本來那個活蹦亂跳的行動家,聚集了自己的部下(僅有八十名騎兵)如此宣告:
「現在要前往四國。」
連武藏房弁慶都露出暫時忘了呼吸的表情,其他人也很驚訝。外面不是正在下暴風雨嗎?
「殿下,只有我們這些人嗎?」
伊勢三郎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人數實在太少了!
「也把田代、金子、後藤叫來。」
義經點名對他懷有好意的賴朝家臣。最年少的田代冠者信綱住在伊豆,金子家忠是武藏人,從保元、平治之亂時就成名了。後藤實基是阿波國的大族之長,從去世的義朝起,就對源家鞠躬盡瘁。
他們被叫到義經的住處。
「願意跟我去嗎?」
他們被這麼一問,雖然內心有點驚訝,卻無法拒絕。
──很樂意。
他們爽快的回答,也有溺水而死的心理準備。加入這三位將領後,人數就增加為一百五十名。問題是船頭和水手。義經叫來他們,請他們坐在泥地上。
「解船纜,馬上發船。」他下令。
他們都搖頭反對,表示這太愚蠢了。
「這麼大的暴風雨,能保住幾條船呢?」
「不是順風嗎?」義經說。
的確,北風是阿波航路的風,可是卻在暴風雨之下。
「不准反對!如果有誰不開船,我就殺了他!」
附和著義經的聲音,伊勢三郎衝下泥地,拔起背後的弓箭。船頭等人臉色大變,叩頭不已。如果拒絕了就會死,那不如開船,還有九死一生的希望,他們哭著各自往海邊衝去。必須先裝上行李,把兵糧、馬糧、弓箭等打包,還得綁好橫木縱木運載馬匹才行。這些工作花了一些時間。
「不可能吧?」
梶原一開始並不相信,可是派人去海邊看過之後,發現義經確實要出航。
「判官瘋了嗎?還是死神附身了?」
梶原此時的不快達到極點。這是何等異常的功名心態啊!不理會軍監或屬下,想自己建立功名,這世上甚麼時候有過這種大將?
「他是個無法當別人主子的人。就算他好不容易到達四國岸邊,憑僅有的一百五十名騎兵,也只會被平家包圍殺死而已。笨蛋!瘋子!」梶原說。
義經滿載五艘船的軍兵與馬匹,離開渡邊浦的時間,是十七日凌晨兩點。船頭、水手都在烈風中張帆,留下慘叫聲,從海上滑行出去,速度非常之快。
海往阿波流動。雨停了,風還是十分強勁,因此帆無法張滿,如果張滿,帆柱可能會折斷。船頭把帆張到一個人那麼高,即使如此,還是漲滿強風,帆柱的底部嘰嘰作響。不得已,船頭割開帆的下擺,左右連接,形成一個三角形的空間讓風通過。
義經為了對平家隱藏自己的企圖,只有自己的指揮船有點火,其他四艘船都沒有燈火,以義經的船火為目標來掌舵。
──為甚麼要在這個時候出海呢?
義經躺在船內,一再盤算自己的做法。
只要平家掌握著制海權,在海面平順的日子渡海,一定會在中途遭到迎擊,被殺得七零八落。
附帶提一下四國的敵情。平家警戒源氏登陸,派警戒部隊到贊岐、阿波兩國海邊,可是,需要防禦的海岸線太長了,部隊分散得太開,聽說屋島大本營只有約一千名守衛兵。義經已經獲得這項情報,這一趟,就是以這情報為基礎的渡海突擊。若以戰術而言,當敵人展開的防衛線太廣,兵力過度分散時,突擊進攻敵方的高等司令部,是獲勝的唯一戰術。義經採取了這種戰術,並不是憑他的瘋狂隨意出海。可是,這場仗還駕馭了暴風雨這樣的自然力量,成功率只有十分之一吧?必須冒著十之八九可能會沉沒海底的危險,要有比置之死地而後生還強的勇氣,甚至有自殺的心理準備。義經的心境已經是個自殺者的心境了。他對賴朝有種少年的執拗,像女人似的,男人可說很少會有這樣歇斯底里的絕望感,遭受到如此冷嘲熱諷,可說是他這次作戰行動的能源。他受到這麼不像男人的心情左右著,竟然還能冷靜做出正確的戰術決定,這個年輕人的確是異類。
命運帶給義經幸運。
這個年輕人選擇的航道,平常需要花上三天,但他們的船才四個小時就到了。
他們登陸的地方是阿波的勝浦,在現今德島市南方,屬於小松島市,是小松島灣的海濱。
船有如被衝上淺灘似的停止下來,船中的源氏武者因為暈船,已經全身動彈不得。
「下船!」
義經叱喝著,自己下到海灘,可是因腳步不穩,被海浪衝擊後沉入海中,好不容易才爬上岩石,抱住滾落附近的凹石。他把凹處的積水當成水鏡使用,看著自己的臉。
「你在幹甚麼?」弁慶問。
「我的臉色發青嗎?像死人一樣嗎?」
這個年輕人無論在甚麼時候、甚麼情況下,都很在意自己的外貌、裝束,連這時都擺脫不了這種嗜好。當地的捕魚人好奇地靠了過來。
「這是哪裡?」
一問之下,才知道是阿波的勝浦。
「離贊岐的屋島還有多遠?」
「很遠!」
漁夫們表示,因為太遠了,所以不知道里程。這期間,義經無法滯留不動,他派人去四方打探情況。
負責警備附近海岸的,是平家駐阿波的櫻間良遠,可能是因為昨晚的暴風雨使他安心,他還在駐紮地睡覺。義經知道了這消息,立刻包圍良遠的住所。
「連傭人都別漏殺!」他下令。
如果讓他們存活,屋島的平家就會知道義經出現了。
可是,卻發生了意外的事情。臣屬於櫻間的武士近藤七親家拋下弓,折斷旗子,說道:
「我不再幫平家了!」
義經把他叫來一問,才知道近藤七的亡父在二十幾年前平治之亂中,配屬在義朝之下,當時戰死了。雖然父親被平家殺死,他還是跟著平家,可是,他要趁此機會跟隨鎌倉,幫眾人引路。
「去贊岐的屋島有多遠?」
「十七、八里,約兩天的行程。」
「立刻起程!」
義經跳上馬,開始急行軍。
眾人在暴風中從渡邊來到阿波,立刻開始作戰,戰後又立刻出發。為了攻敵不備,休息時間必須被犧牲。
4
義經選擇的北進路線是現在的贊岐街道。他首先來到現在的德島市,得知聳立在西方的眉山有平家的警備兵,他們便爬上去將之驅散,再過吉野川往北前進,來到現在的坂野町。坂野有個臼井部落,那裡有近藤七親家的房子。眾人在那裡休息,食用兵糧,然後立刻出發。眼前的山脈是阿波與贊岐的國境,山頂叫大坂越。
義經等人越過這座山,到達贊岐(香川縣)的海邊,來到引田濱時已經是深夜了。這期間,沒有人發現他們。
──一天就走完兩天的行程。
這是一之谷以來義經的作戰方法,士兵的眼睛連一次都沒闔過。有些人忍不住在馬上睡著了,還從馬鞍上掉下來。士兵們太疲倦了,有些人還私下期望著:
──希望早點在戰場上死掉。
來到志度濱的時候,已是早上七點。騎馬再跑十分鐘,就可以到達屋島了。
「休息一下!」
義經第一次下達休息的命令,這是要讓眾人準備戰鬥。他又叫來近藤七。
「詳細說明屋島的情形。」
根據近藤七所說,那是個形狀像屋頂的島。雖說是島,其實是塊被運河般的海峽隔開的陸地,那海峽很淺,不能駛船,騎馬就可以通過。
「水有多深呢?」
「很淺,退潮時不知道能否淹到馬肚子。一口氣渡過去吧!只是不知道敵人在不在。」阿波人說話有些幽默之處。
「敵人在哪裡?」
「在行館。」近藤七說。
幼帝在屋島的東部海岸附近,生母建禮門院(已故清盛的女兒)和二位之尼也在那裡,聽說平家總帥平宗盛的大本營就在那一帶。
近藤七表示,平家不只兵力分散,連最有力的當地勢力阿波豪族田內左衛門教良,也率領了三千名士兵前往伊予(愛媛縣),留守的只有一千多名士兵。而且,平家認為源氏會從海上來,所以把所有防衛配置都安排在海上,一定沒想到會有人從背後陸地翻山而來。
雖然這麼說,可是義經只率領一百五十人。
而且他還把士兵分為兩路。主力軍八十名,由義經自己率領進攻屋島。
「這樣好嗎?」
連弁慶都面露難色。人數已經很少了,又一分為二,根本無法戰鬥。
「那是我的做法。」義經說。
必勝的戰法是要包圍敵人,就算人數少,也必須分成兩路,分別去燒掉屋島對岸的古高松村與牟禮村,讓敵人看到火燒的盛況,產生錯覺,以為源氏大軍來到。
「知道嗎?」
義經分配好各自的任務,然後揚鞭開始進攻。
※※※
這一天早上,平家看到古高松與牟禮湧現黑煙,察覺有異。
「是火嗎?」
宗盛嚷了起來,立刻感覺到是源氏來襲。正如義經的預測,這場火帶給宗盛巨大的想像,他認為有數萬源氏來襲。
「去海上。」
宗盛只能採取這個行動,在海上以御座船為中心,聯繫大小軍船。宗盛命令眾人轉移到船上,拋棄陸地的本營。大夥全部跑向海邊,一個個上船,解開纜繩,在海峽上浮沉。幼帝、建禮門院等婦人也跟著前去。
「敵人在那邊!」
宗盛從船護盾的隙縫中窺伺喊叫。他看到源氏武者騎馬沿著岩石奔跑,很快來到淺灘,沖入海中。
(不敢相信!)
宗盛認為他們的人數太少了!這就是控制東海、東北、北陸的鎌倉軍嗎?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遠看就知道是個身材矮小的大將。他穿著紅底錦緞的直垂,戴著紅邊大盔甲及鋤形白星頭盔,揮著一把黃金太刀,非常華麗,騎著黑亮駿馬,威風凜凜地一步步靠近宗盛的指揮船。
「我是一之院(後白河法皇)的使者,檢非違使五位尉源義經。」
義經用清澈的聲音報上姓名。他不說自己是賴朝的弟弟或代理人,只說是法皇的使者,這是義經不甘落後的心態吧?
(這位是義經嗎?)
宗盛感到很意外,在一之谷使平家潰散逃走的源氏飛將軍,竟然是這麼一個膚色白皙、骨架細小,還穿著大件盔甲的年輕男子。這期間,源氏另一支隊伍在屋島登陸,放火燒了行宮和本營,黑煙沖天,使平家軍嚇破了膽,他們已經沒有根據地可回去了。
「源氏的軍隊到底有多少人呢?」宗盛向船中的武士們問道。
「眼前可以看到的有七、八十名吧?」
宗盛用舌頭髮出了一聲「啐」。
他惋惜著,自己竟然因為這麼一點兵力,就震驚得放棄本營,還讓人燒掉它。
「能登!」
宗盛從船邊探出身來,對後面的船叫著。那艘船立刻劃到宗盛船邊。
船上是能登守平教經。對平清盛來講,他是弟弟的兒子,對宗盛來講,他是表弟,是平家的族人,雖然是旁支,可是在武將的實力中,恐怕源氏十萬騎很少人能比得上他。
「退回陸地,跟他們作戰。」
宗盛下令。教經好像早就在等這命令似的讓船靠岸,然後四處追殺燒掉行館的源氏,並在長草的山丘上布陣。他的兵力約五百人。義經也用弓箭陣迎戰,可是教經指揮徒步士兵奮戰,自己也張開大弓,射殺了許多源氏武者。
「九郎,到前面來吧!你如果有勇氣的話,我們來比箭。」
教經讓軍隊迅速前進。有人挑戰就站出來是武者的習慣,義經出來了。
他們彼此互射。可是義經沒有腕力,缺乏拉弓的力量,所以用的弦很弱,自然箭就射不遠,穿透力也弱。義經的部下們很清楚這一點。
(他打不過能登守。)
正當大家感到狼狽時,義經放出一箭,還沒射到教經眼前,就落在草地上。教經箭上了弦。
「啊!」
跑到義經前方擋箭的,是奧州藤原秀衡派來的佐藤繼信。他站出來那一剎那,教經的箭射穿了他的頭骨,他倒栽蔥般倒地。
繼信的死,使義經失去了力量,他保護繼信的遺骸撤退到古高松,把他葬在附近的千本松原里,並對附近的僧侶說:
「這些是祭拜他的費用。」
他還奉獻了自己的座騎「大夫黑」,祈禱繼信成佛。
(他多重感情啊!)
諸將領都覺得義經很異常,竟然為了一個人的死而停止作戰,並脫離戰場哭著祭拜。後來,義經再度回到戰場,在陸地上奔馳,縱馬入海而戰,可是還沒分出勝負,太陽就已經開始西沉入海。
這時,有個關於那須與市以扇子為箭靶的有名插曲。
當源平雙方都打累後,平家在海上休息,源氏在海邊休息。海上的平家劃出了一艘小船,船上坐著一位女官,身邊立著一支長船篙,頂端綁著一把扇子,底色是紅色,圓形部份則是金泥色。
對平家來講,這是重要的祈禱,並非遊戲。扇子也不是尋常用的,而是以前高倉帝供奉平家守護神──安芸的嚴島明神──所用的三十支扇子之一,後來同社的神官佐伯景廣送給了平家。
「祝你們勝利!」
平宗盛想用這把扇子一卜此戰勝負。如果源氏無法射落這扇子,就表示平家會獲勝。
「要遵循神的旨意,好好作戰!」宗盛向諸將領發誓。
宗盛從海上遙望,海邊的源氏武者中,出現了一個戴著黃綠色護胸與揉烏帽子的年輕武者,他縱馬入海,拿起重藤弓,放箭──
咻!
這支哨箭的聲響傳遍整個海邊。扇子被射中,扇面在空中高高飛起。當扇子落入海中時,宗盛知道這次作戰沒有神明加持,失去了膽量。
天黑了,平家往海上退去,開始夜晚的休息,源氏也從海邊撤退,進入高松的深山,紮營過夜。
(明天會打贏嗎?)
不只海上的宗盛如此擔心,山裡的義經也感到心虛。士兵這麼少,無論如何都沒有勝算。
這一晚,義經很難得的竟然想勸降敵方。他派伊勢三郎去敵方勢力中最有影響力的田內左衛門教良的陸上陣地,勸他參與義經的軍隊。伊勢很機智的說了謊:
「你的父親成良已經投靠我們源氏了,正在判官殿下的軍隊中。」
他用高超的口才半哄半騙,田內聽信了他的話,放下弓箭投降。第二天開始,義經的軍隊多了三十倍,數量膨脹得真可說是奇蹟。
──結果將由源氏得勢。
連阿波的豪族都感受到時勢的轉變。
第二天,宗盛還是從海上作戰,義經則在陸地上作戰。這一天平家略占劣勢,從屋島撤退,進入東方的志度灣。
使情勢整個改變的,是第二天十二日早上八點,在東北海面出現的源氏軍船隊,數量約一百四十艘,由軍監梶原景時指揮,飄揚著一面面白旗。同時,東南海面也出現了熊野水軍的先發船隊,而伊予河野道信率領的三十艘水軍也到了。平家因此放棄繼續戰鬥,離開四國,前往停有巨大船隊的下關海峽。
義經此時才獲得他急切想要的水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