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倉戰神源義經 · 八葉之車
1
「騙人──」
源氏在一之谷大勝的消息傳來時,連院的女人也歪著頭不相信。是不是傳錯了?
「就算是真的,也無法令人相信是這麼大的勝利!」
不只是宮女們,連宮廷最高首腦右大臣九條兼實都這麼想:
「恐怕是誤傳吧?」
源氏的人數那麼少,怎麼可能攻破平家大軍?
「這簡直是以卵擊石,令人難以相信。」
可是,這卻是事實。
源氏明確的證實這場勝利是事實。二月八日破曉,兵庫來的傳騎進入京都之後,說道:
「平家的大將中,有九人被我方打死了。」
整個京都受到很大的衝擊。
這九個人的名字是平通盛、平忠度、平知章、平業盛、平經俊、平盛俊、平師盛、平敦盛、平經正。還有一個活捉者是平重衡。
一場戰鬥中,竟能殺掉這麼多將領,這種例子別說在日本沒有,就連在中國也很少見。
平家其他被打死的將士有千餘人,還有很多人逃往海上。總大將宗盛也逃了,他帶著安德天皇逃往贊岐(香川縣)的屋島。對源氏來講,最大的失敗是讓宗盛逃走以及沒有搶回神器。可是,這不過是因為他們沒有可以追擊的海軍軍隊。
「可是,為甚麼他們能獲得這麼大的勝利呢?」
後白河法皇詢問報告者。法皇想知道奇蹟是如何發生的。仔細問知詳情後,他想:
(看來,是九郎義經讓奇蹟發生的。)
聽說那個年輕人帶著極少數騎兵從京都消失,出人意料之外地取道丹波路,在丹波森林迂迴繞道,突然出現在敵人一之谷後方。義經出現以前,平家占了優勢,他一出現,使戰況為之一變。義經反擊成功,立刻放火燒了敵方的大本營,黑煙覆蓋了三里寬的一之谷城,使平家戰意盡失。總而言之,義經想出了辦法,在自己的指揮下執行戰術,把平家擊潰。
「那個年輕人嗎?」
後白河法皇有點難以置信。那個膚色白皙,身材矮小,怎麼看都不起眼的年輕人,哪裡有這種天才呢?
第二天,一切都清楚了。傳說中的義經,帶著平家的首級匣提前凱旋迴京。
整個京都都沸騰了。群眾聚集在墨染附近到六條堀川的凱旋之路上,約有十萬多人,爭著想看一眼這個像神一般的天才。
弁慶走在義經後面。
(就是這個……會戰的趣味就在此。這種趣味,僧侶的世界裡沒有,公卿的世界裡也沒有。)
弁慶想。
義經在幾年前只是個流浪兒,昨天還是個沒沒無聞的年輕人,可是,今天他是神!戰爭使他有了這樣的變化。只有戰爭這樣大的生命賭注,才會出現這種奇蹟。
義經在六條堀川館與軍隊分手,然後率領幾名士兵進入法皇御所。法皇正在等他。
「你做得很好!」
法皇忍不住叫了起來。他的喊叫聲落在俯伏階梯下的義經耳中,義經像獲得父親稱讚的小孩似的,既興奮又感動,雙肩抖動著,眼淚沾濕了庭中的沙地。
「你是古今罕見的名將。」法皇接著說道,然後他沉默了。
(我是不是誇獎得有點過頭了?)
法皇想。不可以助長義經的氣勢,以前曾有過木曾的惡例。
「可是,」法皇慢慢說著:「只有一個瑕疵,就是沒能拿回神器。為甚麼不去追擊逃走的宗盛呢?」
義經驚訝地抬起頭。
「說說你的理由。」
(沒用的。)
義經想。就算要追,源氏也沒有軍船,一艘都沒有。從瀨戶內海到熊野、九州的水軍,全都在平家的控制之下。
「我們……沒有軍船。」
他這麼一說,法皇掀開了御簾,進一步氣勢威猛地壓制他。
「沒有軍船,也沒有水軍,這樣的話,源氏永遠都無法消滅平家了吧?神器也永遠無法回到京都了嗎?」
「不會的。」
義經俯伏於地,像被冰雨淋濕的小鳥一般,盔甲的護腕發著抖,恐懼與憤怒同時爆發。可是法皇滿足了,因為義經因自己的話而恐懼。
(這是個純潔善良的年輕人。)
「不過,」法皇恢復原來稱讚的態度,「這次稀有的戰勝畢竟值得高興,一切都歸功於你正確的領導。」
他又鬆了口。義經平伏於地,聽信法皇口中溜出的巧言,就像法皇馴服的一匹馬般,天真的感動著。
※※※
另一方面,一之谷戰勝的消息傳進鎌倉,是在四天後。賴朝當然非常高興,這個平常像古老沼澤般沉靜的男子,站起來搖著來報者的身子,不斷逼問著:
「真的嗎?」
確定之後,這個信仰虔誠的男子立刻派人去他日前才皈依的三社念經拜謝。所謂三社就是三島大明神、箱根權現、伊豆山權現。
「別浪費時間。」
他自己則慌忙離開住處,去鶴岡八幡宮參拜,坐在社前親自念誦法華經。這是他聽到戰勝後的第一個舉動。
從八幡宮回到府邸後,北條時政等主要人物已經都聚集前來。
賴朝掀開御簾,命文官大江廣元重新宣告一之谷的戰勝消息。
「這全靠大家的努力和神佛保祐。」
可是,他卻連一句「是義經的勇敢與奮戰」或「義經的功勞不小」都沒有說,甚至連義經的名字也不提。若問他原因,他會回答:
「因為危險。」
把這麼出乎意料的大勝利、大功勞,全部歸在義經一人名下,在政治上是很危險的。
這一晚,賴朝叫來謀臣大江廣元,單獨與他討論今後的政策。席上,廣元說了句很微妙的話:
「戰勝之大,大得有點過頭了。」
廣元是京都的落魄官吏,特別容易覺察這類微妙之處,並能夠表達出來。
「現在,最好是有點限度的勝利比較好。」
「何謂有限度?」
賴朝問。其實賴朝了解廣元的意思。
「就是最好經歷苦戰,最後終於打贏平家這類的勝利。」
「這樣比較好嗎?」
「大功勞會製造出妖怪。」
「所謂妖怪是指誰?」
「您知道!」廣元噤口。
賴朝知道他說的是義經。
「臣惶恐,」廣元再度低聲說道:「九郎御曹司的性格很浮誇,現在他一定得意洋洋。」
「他的確是這種個性。」
「還有,你也知道法皇……」
法皇一定會煽動九郎御曹司,將他納入掌握之中,藉著他成立對抗鎌倉賴朝的反對勢力。
「一定會的,你應該要小心。」廣元說。
「原來如此!」賴朝重重的點頭。
賴朝比任何人都清楚義經的個性。沒想到他竟然有這麼強的作戰天分!可是,作戰之外的事情,他就判若兩人,他對政治的遲鈍、對事物的輕率、過高的自負心態、毫無限度的天真,簡直就像個小孩,甚至近乎痴呆。
「可是,」廣元話鋒一轉:「我們的目標是院。」
簡而言之,義經根本不是甚麼大問題,目標在法皇。
「不過,這次作戰勝利是很有趣的。」
廣元的意思是,這次勝利使鎌倉成為可以與京都抗衡的勢力,不只是關東的地方政權。
「啊!」賴朝一聽,拍了一下手。
「廣元,你也想到這一點了嗎?」
「那麼,剩下的敵人就是院了。」
「不!等一下,」賴朝似乎怕了:「還沒到那地步。」
「不!有到這地步。現在應該讓京都人看看鎌倉有多偉大。」
「等一下,院會相信我們的力量有急速膨脹到那地步嗎?我們一廂情願是沒用的。」
「派人去探查情況吧!而且,也必須多少利用一下九郎御曹司受歡迎這一點。」
鎌倉的上奏使往西方飛奔。
二月二十五日,上奏使入京,立刻透過院的近臣高階泰經上奏法皇。
上奏的主旨有以下三點──
一、近畿地方的武士全交由義經指揮。
二、討伐平家必須進行海戰,雖然礙於船隻不足,可是總有一天會進行決戰,特任命義經為這場決戰的總大將。
三、將士的行賞不交由院來執行,賴朝將於日後另行論功行賞。
第一點和第二點,任命義經為京都和近畿的總大將,以及討伐平家的總指揮。
「這是當然。」法皇毫無異議,心情很好:「任命義經的話,我們也比較安心。」
可是,上奏者念到第三點時,法皇的臉色變了。
「這是甚麼?」
「談賞罰之事。」
「奇怪!對軍官的賞罰,竟然要由兵衛佐賴朝這麼一個小官來決定嗎?」
法皇認為這不合道理。
上次討伐一之谷平家的范賴、義經等源氏軍隊,不是賴朝的私人軍隊,他們既然接受了院宣,就是「官軍」,官軍的賞罰權當然在朝廷手上。
「賴朝想要搶走這個權力嗎?」
(賴朝是不是在想更狂妄的事情呢?)
法皇突然這麼想。他自然無法想像到,賴朝是在為幾年後建立鎌倉幕府奠定基礎。
「鎌倉不會有惡意的。」法皇身邊的人說。
他們已經接受了鎌倉的賄賂,非常替賴朝辯護:
「賴朝不是想爭奪這項權力,只是想在鎌倉進行考核罷了。」
法皇也認為可能如此,於是輕易的答應了。
「我同意。」
法皇不知道這一句話,將使王權逐漸沒落。
不久,鎌倉收到法皇的答覆。賴朝放心了。大江廣元又說:
「再用另一個方法試著來壓制他。」
「還有事情要上奏嗎?」
「是的。」
廣元建議插手宮廷的人事,看看法皇有甚麼反應。
「就算他不理會,我們也沒損失。」
依廣元所說,現在宮廷的最高官位「攝政」正空懸著,不妨上奏法皇,務必要讓右大臣九條兼實擔任攝政。
「是個好辦法吧?」
兼實是宮廷內學問最好的人,而且,他也是最早站在鎌倉這一方的官員。
「兼實卿如果當上攝政,對鎌倉將會有很大的好處。」
「當然。」
賴朝歪著頭。他沒有自信,能從關東這鄉下左右宮廷的最高人事嗎?
「這個嘛……」
「不用客氣,鎌倉獲得了這麼大的勝利呢!」
廣元認為,戰勝的取得物不僅是敵將的首級,還包括權力。
「上奏若不准,對我們也沒損失。若不利用這次勝利,那我們是為了甚麼而戰呢?剛才我也說過了,就算他不同意,對我們也沒損失。」
「好吧!」
賴朝大著膽子同意了。廣元立刻活動,要駐京都的鎌倉文官齋院次官中原親能,派使者傳達這個意思,並命令他「探查內情」。
結果法皇一口否決。
「賴朝打勝仗就瘋了嗎?」
這是法皇吐出來的第一句話。法皇喜歡今樣(流行歌曲),因此用語下流。
「我要讓他知道本分。」他說。
一個從五位的兵衛佐竟想推舉攝政,真是古今未聞。
「要他知道敬畏。他如果發燒了,我就從京都送葛根湯【註:解熱湯】給他。」法皇說。
這些謾罵傳到鎌倉,好像耳邊都能聽到法皇的喊叫怒罵聲似的,大江廣元縮著頭,賴朝苦笑。
「似乎太早了一點。」
「是的,似乎太早了,將來再說吧!」
「將來」是指平家滅亡之後。平家在一之谷戰敗後,再度整頓軍隊,四國、中國、九州與瀨戶內海,依舊在這支強大的西日本軍閥勢力下。
2
賴朝任命義經為京都的代官,駐守京都,可是,卻不讓范賴指揮下的主力軍團留在京都,要他們立刻班師回鎌倉。范賴在三月初凱旋迴鎌倉。
賴朝甚至出來迎接他們。
「長期戰鬥,各位辛苦了。」
他一一向各將領問好慰勞。天下大概很少有像賴朝這麼體察人心的男子吧?賴朝現在不是絕對的掌權者,他只是關東武家同盟的「盟主」,只有靠著聯繫這些人的心,才能確保賴朝身為霸主的身分。
(這份辛苦,義經或范賴是不會了解的。)
他常常這麼想。
像范賴在尾張作戰時,身為大將,竟然跟部下搶爭打頭陣,就證明他不了解這一點。賴朝接到報告後非常生氣。
「你還不了解武士是甚麼嗎?謹慎點!」
他派使者去斥責范賴。
武士們都是為了求取功名,才離開自己的家鄉,聚集在鎌倉麾下。建立功勞,就會有恩賞,就因為期待著這一功一賞,他們才會勤奮效力。若功勞被范賴搶去,他們就失去上戰場的意義了。連這點人情道理都不懂,是沒辦法擔任大將的。
賴朝這樣斥責他。
范賴對此感到害怕,派了好幾次使者去鎌倉道歉。
(范賴這懦夫!)
賴朝覺得很可笑,可是又感到很滿意,自己的責備竟然有這麼大的效力。對方的害怕發抖,使賴朝第一次品嘗到自己的權威。
──可憐的男人!
他會這麼想,是因為范賴回到鎌倉後,也沒有愉快的樣子,還對軍監說:
「武衛(賴朝)還在生氣嗎?」
范賴把在尾張犯的錯,看得比一之谷的功勞還大,仍在害怕著,簡直像個害怕嚴父的小孩。
「尾張的事情,因這次的作戰功勞一筆勾消了。你別再放在心上。」
賴朝在慶功宴上對范賴說。范賴臉上緊繃的皮膚這才鬆懈下來,然後說道:
「我好高興!」
他終於有勇氣正視賴朝的大臉。
後來那幾天,賴朝和部下們忙著調查各將士的戰功。
「別弄錯,要查清楚,評審要公平。」
賴朝仔細指導調查委員,要他們正確的查清楚戰鬥活動的每個細節。如果獎賞不公平,人心會遠離,鎌倉之府會像霧般消失。
份量較輕的由侍所來調查,份量較重者則由賴朝自己審查。
每個人都不厭其煩地說:
「我的功勞無人能比。」
然後把自己如針般細小的戰功,說得像棒子那麼粗大。
當然范賴也不例外,兩位軍監(參謀長)梶原景時和土肥實平也一樣,若必須回想別人的戰功,就會全心全意的先述說自己的功勞。
在這些人裡面,沒有人這麼說:
「九郎御曹司的功勞很大。」
這個時代坂東武士的氣度中,沒有這種閒情與涵養,他們在戰場上爭先恐後突擊,尋找敵人,爭先恐後作戰,爭先恐後搶功,甚至吹噓功勞這一點,也是爭先恐後得有點可怕。他們沒有時間陳述義經這個外人的戰鬥功勞。
「這個時候,義經在做甚麼?」
賴朝時而反問,可是大家都只能曖昧的回答,因為他們都想不起義經有甚麼戰功。
──他有砍下哪個人的頭嗎?沒聽說!
眾人都持否定的答案。
坂東人無法理解義經的戰功。他們所謂的戰爭,都是在敵人之間的「個人」格鬥,綜合這些個別的格鬥,合起來就叫「會戰」。
可是義經卻不一樣。他擁有完全不同的會戰觀念,把敵我雙方視為對立的組織。在後世來看,這根本不足為奇,是理所當然的平凡概念,可是,在義經那個時代,只有他有這樣的概念。義經是第一個用這種概念來看會戰的人。他的觀念既然如此,就會在戰術上下功夫,靠戰術來運用己方的軍隊,瓦解敵人。
可是,「戰術」這種抽象性的思考,可以作為功勞來評價嗎?功勞還是必須用「第一個到達」「第一個砍下頭」……等看得到的事來衡量。既然如此,以下的看法變成了常識:
──九郎御曹司沒有戰功。
從後世的眼光來看,這是個很可笑的常識。
可是,鎌倉至少還有一個人發現這一點。
(這場大勝利,全都是因為義經才能完成。跟他的大功勞比起來,其他將士的戰功根本就像小孩玩沙。)
此人就是賴朝。
(光是這一點就很可怕。)
他開始感受到一股令全身顫抖的恐懼。如果由自己指揮眾人進攻一之谷,一定無法這麼爽快地贏得勝利,說不定反而會慘敗。賴朝感覺到這一點。然而,他完全不提義經的戰功。
※※※
(好奇怪!)
隱約感覺到鎌倉氣氛的人,是義經的部下武藏房弁慶。弁慶在此時來到鎌倉,表面上是護送平家的降將三位中將平重衡,暗地裡的任務則是拜見賴朝,詳細報告義經在一之谷的活動。
「適當的向哥哥轉達吧!」
義經期待著弁慶的口才。若不派弁慶去,放手不管,恐怕義經在鎌倉的評價會變成零吧!
停留數天後,弁慶越來越驚訝。
(這不容易!)
他這麼想是因為義經的名字,在鎌倉幾乎聽不到,只聽到一些「一之谷大勝最有戰功的人是梶原、土肥、畠山等人」的說法。
然而,卻有很多關於義經的壞話。到處散播這些話的人,是義經以前的軍監梶原景時。景時在鎌倉眾人面前對賴朝說:
「他雖然是你弟弟,可是他的幼稚、自大、自以為是,我實在受不了。」
梶原表示,義經自以為是賴朝的弟弟,十分驕傲,對眾人擺出主人的臉色,說話口氣強硬,根本不跟人商量,因此各將士都痛恨義經。
──誰要跟從這種瘋狂的男人啊!
所以大家才加入范賴的麾下。賴朝聽了這些話,對梶原所說點頭稱是。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義經的性格,所以能像親眼目睹般想像梶原所說的情景。
「我順便告訴你們,鎌倉的主人是我賴朝,除此之外別無他人。九郎說甚麼,你們都不必理會。」
每當大家談到義經時,賴朝就特別叮嚀這一點。
──怎麼回事呢?
弁慶聽到這些流言,覺得一定要立刻拜見賴朝,跟他說清楚才行。
他立刻向賴朝身邊的人要求拜見,可是卻獲得出乎意料的回答。
「你瘋了嗎?」
賴朝認為,弁慶並沒有拜見權,因為他以前是叡山西塔的僧兵,不過是義經的私人隨從,而不是鎌倉的家臣。
「派這種傭人當使者,還想進入我的殿堂拜謁,這表示他輕視我。這是義經自大的表現嗎?有事情的話,就去侍所!」
侍所是鎌倉的軍務部,由和田義盛擔任別當(長官)。
弁慶來到侍所,請求與和田義盛見面。
「甚麼?九郎殿下的傭人想見我?」
義盛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然後猛烈地搖頭。
「告訴他,我不見。混蛋!九郎殿下在愚弄我嗎?」
和田義盛其實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可是他有坂東武士的通病:自尊心強到近乎病態。絕不能對他的別當身分有一點傷害,否則他會氣得不惜揮刀相向。
義盛有他的道理。義經跟他一樣都是鎌倉殿下的家臣,兩人地位應該屬於同級。如果是義經自己前來,當然要接見,可是,義經的隨從來見他,這算甚麼呢?
「可是,把他趕回去未免太可憐了,派個寄人(事務官)去外面見他吧!」義盛說。
他的聲音非常大,在外面等待的弁慶全聽到了。
「不用!」
弁慶氣得站了起來。
「把我當乞丐嗎?」
他本來想這樣大叫,可是馬上就自我控制,拚命調整呼吸。如果亂喊亂叫,不知道會帶給主人義經甚麼麻煩。
「只見寄人的話,對我們沒有用處,不用了。」
他說著安靜的行個禮,躡著腳走出門,私下暗想,鎌倉對義經和他的部下而言,不過是別人的世界而已。
3
「弁慶離開鎌倉了嗎?」
幾天後,賴朝的謀臣大江廣元詢問部下。
「是的,當天就走了。」
廣元心想,弁慶心裡一定充滿了失意與憤怒。因為那天他來到由比濱,緊抱著僅夠一人合抱的馬尾松,叫住往來的過路人道:
「你們看!」
武士、小孩、女人們都聚攏過來。弁慶說出主人和自己的名字。
「你們看,在京都的九郎御曹司和他的部下,就是像這樣攻垮一之谷的。」
說著他徒手拔起那棵馬尾松。
「就像這樣!」
說完他將松樹放倒,轉頭離去。這件事情傳遍整個鎌倉。
(可憐的男人。)
廣元同情弁慶。
弁慶受主人命令來到鎌倉,因為身分只是陪臣,不僅賴朝不見他,連身居要職的人也不見他,終於無法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務,走投無路之下,只能向來往路人傾訴,所以才會採取那麼奇特的行動。
(聽說那箇舊僧兵很有智慧,不過,憑他的智慧也莫可奈何。)
就廣元的觀點來看,義經身邊沒有深諳世故的人才,這恐怕是義經致命的弱點。就算他有武藏房弁慶或伊勢三郎義盛這類戰場上的勇士,可是,他們過去全都是流浪漢,並不是鎌倉的正規家臣。就算想為鎌倉工作,他們也沒有門路,不知道方法。若廣元是義經的部下,就會賄賂鎌倉有權勢的人。弁慶應該籠絡好賴朝的岳父北條時政或自己,透過這些人去說服賴朝。可是,弁慶卻突然說要拜謁賴朝,而且直接去見侍所別當,這些行為怎麼看都不解世故。
「上次的會戰中,弁慶以及義經的部下們,有甚麼貢獻嗎?」廣元問他的部下。
部下馬上去侍所查閱軍忠狀以及其他資料,答案是:
──不清楚。
完全沒有義經和他的部下們奮戰或戰功的紀錄。
(就是這樣吧!)
廣元想。
鎌倉軍團全部由侍所來管理家臣,可是,義經的部下不過是私人隨從,所以,侍所連他們的名簿都沒有,更不可能會有他們的戰功紀錄。
(義經也真是的!)
上次討伐木曾後,接著又進攻一之谷,建立了大功,應該以這些功勞為憑據,趕快進行政治活動,首要工作應是將部下升格為鎌倉的家臣才是,這麼一來,他的使者在鎌倉就不會遭遇到野狗般的待遇了。
(義經似乎沒有這方面的頭腦。)
他同情義經。
可是,廣元並不想幫義經,他也沒這個義務。廣元畢竟是賴朝的參謀。他的智慧,只貢獻在對賴朝有利的事情上。
賴朝忙於調查賞功之事。
五月,調查結束,月中公布調查結果,贏得很高的評價。
──再也沒有比這更公平的行賞了。
整個鎌倉都沸騰起來,每個人再度對賴朝的政權寄與信賴。
「這下子,你的政權將會穩固百年以上了。」
大江廣元也向賴朝祝賀。鎌倉政權可說在此次公平行賞以及眾人的好評下,奠定了基礎。
4
──鎌倉已經公布行賞結果了。
這個消息傳到京都時,已經是初夏。
「奇怪!」
對義經這麼說的,是法皇身邊的高階大藏卿泰經,他前來六條堀川的源氏館拜訪義經。
「沒有您的名字。」大藏卿小聲說道。
其實,鎌倉有將行賞之事內奏法皇。
──希望讓這三個人當國司。
國司是朝廷官員,所以鎌倉必須徵詢朝廷的同意。「國司」是鎌倉的最高封賞。
大藏卿拿起一張紙片說:
「這三人的名字是源義信、源廣綱、源范賴。」
(是不是弄錯啦?)
義經想。義信是源氏的旁系嗎?連義經都沒見過他。源廣綱是死去的源三位賴政的兒子,雖然是旁系,卻也是名門子弟,可是,沒聽說他有參加會戰。
這三個人裡面,有參戰的只有義經的哥哥范賴,可是,全軍不都認為他是個無能的大將嗎?他有甚麼功勞呢?
「我……」他不禁喊出聲:「為甚麼沒有我的名字?」
義經也不顧還有別人在,頓時驚惶失措。全天下都知道,消滅木曾和進攻一之谷的功勞,應該都歸他一個人才對。
「大藏卿,不是這樣嗎?」他喊著。
「怎麼樣?」
法皇向大藏卿泰經詢問義經的反應。泰經詳細述說。
──像瘋了似的。
這樣的說法無法滿足法皇。他還要泰經把義經當時的表情、舉止,一五一十表演出來。
「喔?就像猴子生氣那樣嗎?」
法皇笑得躺了下來,無法停止。
(壞習慣!)
泰經厭惡法皇這種個性。法皇雖然笑成那樣,可是泰經很清楚,法皇喜愛義經這個年輕人,也很清楚義經的利用價值。
法皇的笑,與這些都無關。對法皇來講,別人的不幸、別人的悲劇、別人的滑稽、別人的失望、別人的憤慨,這一切的人類現象,他都喜歡,比吃飯還喜歡。
「給義經官位,我們馬上就給他官位,看賴朝會有多生氣!」
法皇出人意料的喊著。他佩服自己想出這種主意,立刻止住笑,表情突然轉為認真,看起來像一張木偶的臉。
法皇批准了賴朝的內奏。
不久任命儀式正式舉行,封義信為五藏守、廣綱為駿河守、范賴為三河守。
京都的司令官義經當然沒有官位,他只是「源九郎」。
義經無法忍受,於是開始對鎌倉運動。
他也拜託鎌倉政權駐守京都的文官中原親能去斡旋。然而,他說話的方式仍然是一慣的高壓口氣:
「親能,你身為我哥哥的文官,卻疏忽職守。你問我哥哥,我的功勞怎麼辦?」
他先責備親能的怠慢,然後命令他去質問賴朝。親能感到很不愉快。這個源氏九男,帶著「鎌倉殿下的弟弟」這頂帽子,把賴朝的家臣視為自己家臣般對待。義經可以「命令」的人,不是應該只有他自己那些流浪漢部下嗎?
「你是不是弄錯了呢?我只是鎌倉殿下的官吏啊!」
他不快的拒絕了義經。
可是,親能也把義經的情況向鎌倉報告。
──他瘋了。
義經很焦急,他親手寫了抱怨信給賴朝。連法皇身邊的人都寫信對賴朝說:
「義經真可憐。論功勳他是第一,這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的,可是,他卻沒有獲得官職,真是使天下人都同情他了。」
賴朝收到了這些信。
「簡直像熱油鍋上的豆子。」
賴朝如此形容義經。鍋子越熱,豆子就會更加忍不住地跳來跳去。這鍋子,就是世人對義經的喜愛。火越強,鍋子越紅越熱,豆子就會跳得像瘋了似的。
「他現在精神不正常。」賴朝對廣元說。
「院、義經、還有世人,大家都錯了。討伐木曾和一之谷攻城戰,都不是靠義經戰勝的。」
這一點對賴朝很重要。這些戰役,都是靠著賴朝的武威而戰勝的,證據就在於鎌倉的軍隊中,沒有人是因為效忠義經而戰,他們都是因效忠賴朝而奮戰,所以才能打贏木曾和平家。
「廣元,不是這樣嗎?」
「是的。」
廣元認為,賴朝的理論無懈可擊。
「可是,京都人卻不這麼想。」
他們相信,這都是靠著義經一個人的力量打贏的,他成了古今皆無的名將。如果順應這些淺薄的意見,給義經大賞,就表示鎌倉承認「京都的看法」。義經會成為鎌倉公認的「名將」,成為公認的戰功獨占者。那麼,賴朝的武威會蕩然無存。
「那樣的話,鎌倉體制將會如霧般消失。」
對賴朝而言,最重要的是鎌倉體制,他可以不惜任何犧牲來保護鎌倉體制。
「廣元,想想看!」
賴朝甚至覺得,現在若討好世人的想法,對義經行賞,就會失去鎌倉的威嚴,義經會發跡,自己會被消滅。
「這是鎌倉的原理。」
「沒錯!」廣元說。
廣元是明法學者(法學著),與賴朝一起辛苦建立鎌倉的法制。從他的立場來看,賴朝說得十分正確。
「九郎御曹司會了解這個道理嗎?」
「他不可能會了解的。而且,他得了受歡迎這種使人瘋狂的病,似乎還有壞狐狸附身。」
「狐狸是指……」
「那個人嘛!」
賴朝比了個光頭的樣子。他指的是法皇。
※※※
「鎌倉還是不肯嗎?」
法皇這天早上令童子幫他剃頭時,對大藏卿泰經這麼說。
「賴朝是個冷血男子。」
「不對!」
法皇重重搖了搖他的圓頭。童子慌忙放下剃刀。
「不對!他的智慧如古沼澤般深沉。」
法皇對賴朝這個尚未謀面的鎌倉之主,開始有了新的看法。他是個比當初預料的還要強大的對手。
(要是不小心,搞不好連京都都會被搶走了。)
法皇以前的對手平清盛,和賴朝比起來,容易駕馭得多。清盛在宮廷時,宮廷不斷給平家一族很多官位,把他們安撫得很好。可是,賴朝呢?
他建立不同的政權。而且,雖然獲得了這麼大的勝利,對自己升官之事竟然一字不提,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他別有企圖。)
法皇必須先想好對策。最好的方法就是提升義經,把義經像平家那樣公卿化,成為宮廷的俘虜,然後將源氏一分為二。
「先前說過的……」
「甚麼事情?」
「義經的官位。」
這件事情,法皇身邊的人都已經研究過了。
「立刻這麼做,宣旨下去。」法皇說。
這天午後,大藏卿泰經衣冠束帶前往堀川的源氏館,義經坐於下座。
「接旨!」大藏卿說。
義經俯伏於地。
「源義經,任命你為左衛門少尉、檢非違史。」
雖然不是公卿的官位,可是對武家而言已經是高官了。左衛門少尉是守護宮廷的執行長,檢非違使握有京都的警察權。
義經並不驚訝。
他已經聽大藏卿泰經說過好幾次,早就知道了。
可是,每次聽到時,他都會垂頭喪氣。
──可惜不是透過哥哥的推舉。
當然,他也好幾次寫信去給鎌倉的哥哥,可是賴朝都沒有回應。
──哥哥到底是甚麼想法?
他不斷猜測著,百思不解。
「梶原景時這傢伙,一定去講御曹司的壞話了。」
這是他身邊之人的猜測。若真是這樣,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讒言總會澄清,我哥哥會相信我吧!」
義經想依恃賴朝的情義。
另一方面,他的渴望猶如火燒喉嚨般饑渴。
──我想要官位。
結果,他屈服於院的誘惑與溫情。不!甚至連屈服這樣的心虛都沒有。按照義經的道理,法皇和天皇是人想世界中居最高位的人,哥哥賴朝也在他們之下,自己由法皇處獲得官位,哥哥只不過是兵衛佐,應該沒道理不滿吧?
「他接受了嗎?」
法皇聽到報告,覺得很滿意。
義經的官位是六位。
「繼續追封吧!」
法皇暗中命令左右。宮廷自古以來就有「位打」,亦即對跟自己不合的權臣,便不斷提升他的官位,使他人格崩潰,自我毀滅,就類似義經現在的情況。
八月六日,宮廷命義經擔任右任官,九月十八日又讓他升官。
──敘任從五位下。
──升任大夫尉。
朝廷發出了這麼特別的人事任命。檢非違使的大夫尉,世人通稱為「判官」,因此,大家就稱義經為「源判官義經」。從五位下就是獲得進入御所清涼殿南廂的資格,稱為「殿上人」,象徵著成為宮廷中人的意思。
為了表達感謝之意,義經去晉見法皇時,不以武家打扮,而是戴著公家的束帶,並像公家般坐著牛車。
他使用了一輛華麗無比的牛車:
──八葉之車。
車體上刻有八葉的紋路,搭乘這種車子的,都是大臣等宮廷的最高官吏,不是判官這樣的小官。
可是,義經就是喜歡豪華。他駕著這輛車,由騎乘的衛府三騎、隨從二十餘人前呼後擁,整個行列壯觀華麗。
這個消息傳到鎌倉。
「義經瘋了嗎?」
賴朝喊叫著,以掩飾他的盛怒。
賴朝自然早就看出會有這種結果,可是義經竟然這麼鋪張!
「他在向鎌倉挑戰!」
賴朝越來越不了解弟弟內心的想法。
(自己做的事情有甚麼意義,自己都不了解嗎?)
他簡直可憐義經這麼不懂世故。是天生的無知嗎?還是京都對他的熱烈喜愛,使這位精神脆弱的年輕人發瘋了呢?
賴朝還是派了使者前去。
「你擅自當了官吏,這種行為,等於宣告與鎌倉斷絕關係。」
他要使者對義經這麼說,並解除義經身為賴朝代官的職位,將他逐出鎌倉軍。
義經變成一個單純的個人。
(怎麼回事?)
這個年輕人茫然了,對義經來講,這個世界,簡直就像魔法世界一般。
賴朝任命無能至極的范賴代替義經,成為討伐平家的總大將。
「怎麼搞的?」
義經的喊叫與其說是憤怒,還不如說是因為大惑不解。他在莫名其妙的心情下,每天搭著牛車走在京都大路上,去院裡謁見法皇。
京都已經入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