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倉戰神源義經 · 木曾殿

司馬遼太郎 《鎌倉戰神源義經》
1 在賴朝日常生活中,最令他難過的事應該是女人吧?他對女人的多情更勝於其他男子,可是,政子及娘家北條氏的眼睛,都好像在防小偷似的警戒這種事發生。事實上,賴朝想要做這種事情時,小心翼翼的樣子也跟小偷非常接近。 「這不是笑話,可真是辛苦啊!」 人們竊竊私語著。全鎌倉的男女,沒有人不同情賴朝的。他從放逐者的身分突然一躍成為關東霸主,但在這方面的自由,卻不如附近的農家子弟。 賴朝很怕妻子政子。政子嫉妒心很強,而且還是個以嫉妒為核心思想的思想家──只能這麼稱呼她了。政子本來在關東就是有權勢的女性,她想將「貞操」這新奇的思想推廣出來。在當時,當然還是有一些堅守貞操的婦女,可是那畢竟是個人的想法,還不至於成為社會強制執行的一般道德。而且,不管是貴族或庶民,未婚女孩或有夫之婦,甚至寡婦,若對來搭訕的男子有情,就可以為這男子掀起裙擺。妒婦政子想將貞操觀念從鎌倉推廣到關八州,她也許可說是日本道德史上的傑出人物。 「要保護女人,也要保護男人。」 這是政子思想的高明之處。鎌倉所有的男人都怕她,特別是賴朝。 事情相繼發生。 有一次,賴朝寫了封情書。 ──要是能送給對方就好了。 後來知道的人都皺起了眉頭,不過,這男人的好色無止無盡,他這封情書的對象是自己的嫂子,即平治之亂第二年,在京都六條河原被斬首的長兄惡源太義平的寡婦。義平被判死刑時是二十歲,屈指算來,已經是二十二年前的事情了。他的妻子當時是十六、七歲,現在應該已經將近四十歲了吧? 可是,烙印在賴朝眼中的,還是嫂子十六、七歲的樣子。賴朝看到她的姿色是在十二、三歲時,當時,嫂子的美幾乎令他忘了呼吸。 (這是仙女嗎?) 他甚至這樣想。 他雖然只是個少年,卻忍不住愛慕著嫂子,現在還暗地裡以嫂子為標準,來衡量所謂的美女。賴朝現在已得到關東,了解關東各豪族的家庭情況,也知道嫂子還健在,住在上野的新田莊。她是下司職新田義重的女兒,在義平判死刑後就回到娘家,過了二十幾年。 「還很美嗎?」 賴朝詢問身邊熟知新田家內情,通稱為伏見冠者的文吏。 「哎唷!」 他表現出驚訝的樣子,討好地表示: 「豈止是美麗?簡直就像二十幾年歲月都沒在臉上留下痕跡似的!」 這位伏見冠者名叫藤原廣綱,以前是京都的下級官差,因為犯罪被放逐到伊豆,後來跟判官代邦通一起成為賴朝的跟班,賴朝很多事情都會跟他商量,他現在擔任祐筆。廣綱負責傳送情書。收到情書的新田家非常驚訝,立刻召開全族會議: 「這不是一般的男女情事,不小心處理的話,搞不好會引來殺身之禍。」 於是他們儘快幫女人找了一個叫帥六郎的丈夫。新田氏已經知道鎌倉女王政子的思考方式,以及她強烈的嫉妒心。如果答應賴朝的要求,被政子發現了,真不知道政子會使出甚麼報復手段。這件事情因此無疾而終。 可是,在同時,賴朝還跟其他女人保持關係,這就必須謹慎小心了。 他的情婦叫龜前,是伊豆武士吉橋太郎入道的女兒。 ──自去年春天起秘密私通。 鎌倉政權的正式紀錄《吾妻鏡》中,對龜前的形容是: 容貌普通,不過性情溫順柔和。 賴朝一定很渴望女人這種纖弱的感覺吧! 廣綱對這件事情很活躍。靠著廣綱的智慧,賴朝把龜前藏在廣綱的府邸(鎌倉材木座的飯島崎)里,而且不是直接去那裡幽會,以免引人注目。 廣綱府邸附近有個海濱,稱為小坪,也寫成小壺,可說是鎌倉府的海港。那裡有家臣小中太光家的府邸。 ──我要去小坪海濱搭船。 賴朝用此託詞來到海邊,在船隻準備的時間,前往小中太光家的府邸休息,然後召龜前來此。由於不是夜宿,只有白天很短暫的時間,所以政子以及她娘家北條氏都不知情。 可是,不知道透過甚麼管道,政子的年輕繼母牧方卻知道了這個秘密。牧方本來就不喜歡這位跟自己年齡相近又氣勢凌人的女兒,可是在這件事情上卻對政子特別熱心,令人懷疑她別有居心。 「你要小心點!」 她把一切都說了出來。 政子是個行動派。 她不當面詰問賴朝,而是命令牧宗親帶兵攻擊廣綱的府邸。宗親是牧方的哥哥。 「抓住龜前,搗毀那女人居住的廣綱府邸,把廣綱趕出去,讓他去草原流浪。」她這麼說。 宗親一接到命令,就馬上率部下作戰鬥準備。半夜,震天價響的腳步聲在鎌倉街道上沸騰,前往飯島崎包圍廣綱府邸,搗毀門牆,強行闖入。由於龜前碰巧不在,所以幸免於難,可憐的是廣綱。他只是個文官,毫無抵抗能力,被宗親的部下從院子裡拖到街上痛打。 「打死他!」 宗親把廣綱打得半死不活後,突然放開他,從背後射出一支恐嚇的箭,擦過廣綱的臉頰。廣綱沒命的逃跑,衝到一里遠的鐙折(現在的葉山町),來到朋友大多和義久的家中尋求庇護。 「我拿到證據了。」 事後政子拿出廣綱的供狀、龜前的衣服、化妝用品等,當面責問賴朝。她可說是個女軍略家。 賴朝無處遁逃。既然證據齊全,只有不斷道歉。 「你會有今天,並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政子最後說道:「是因為有我和娘家北條的武力,你才會有今天。」 賴朝當然了解,所以才會越來越怕政子和北條氏。 「怎麼樣?」 「要怎麼做你才會消氣?」 「把龜前交給我。」 如果交給政子,政子會殺了她吧?賴朝怕發生這種事情,若說不知道她的去向,政子會更加生氣,提出更多要求。賴朝走投無路了。 此時,龜前回娘家去也很危險,她只好沿海岸往南走,逃到庇護廣綱的鐙折大多和義久家裡,像只小松鼠般怕得躲起來。 (簡直就像罪犯嘛!) 賴朝接到密報時,覺得龜前太可憐了,他感到一股令全身戰慄的怒氣。 然而,他卻不是對政子生氣。雖然很難令人相信,可是在這男人的心中,對政子以及其娘家,他連生氣都不太敢。 賴朝的怒氣無處發泄,只得集中在執行政子命令的牧宗親身上。他明明是自己的家臣,卻盡忠政子及其娘家,輕慢自己,令賴朝十分生氣。 (我本來就不喜歡這個人。) 他對牧宗親有這種感覺。宗親只因為自家出了北條時政的繼室就如此囂張,他想一統北條家,視賴朝猶如北條家的入贅女婿,看不起賴朝。 (我是拿北條家沒辦法!) 可是,若連時政(北條)繼室娘家的人都坐大,賴朝可就沒面子了。賴朝暗中計劃,要對宗親來一場男性的復仇。 隔了兩天,也就是壽永元年十一月十二日(日期這麼明確,是拜《吾妻鏡》的紀錄之賜),賴朝把宗親叫來,命令道: 「我要去海邊,陪我來!」 他們越過逗子的名越坂,來到鐙折。這附近的領主是大多和義久,是三浦半島的盟主三浦大介義明的兒子,從賴朝舉兵時就跟隨賴朝,對賴朝而言是值得信賴的家臣。廣綱與龜前就躲在他家中。賴朝故意帶牧宗親來此。 房子的前方是逗子、葉山之海。賴朝把宗親拉到可以看到海的屋邊平台上,要他坐下,然後叫出廣綱。 (啊!) 驚訝的是宗親。 他發現賴朝想在這裡處分自己,立刻就怕了。 「廣綱,把你受到的一切狼狽遭遇全部講出來。」賴朝命令廣綱。 廣綱得勢,於是用京都話巨細靡遺地把宗親對付自己的經過和盤托出。 「宗親,他有沒有講錯?」 賴朝轉動他那號稱鎌倉第一的大頭看著被告。宗親已經立場盡失,他悲慘地叫著: 「這全是夫人的命令,我是不得已的,不得不那樣做!」 賴朝不懷好意的沉默著,宗親忍不住講出嘔氣的話: 「那你說,要怎麼辦?」他翻著白眼。 「你!」 賴朝不耐煩地抓住宗親的烏帽子,連髮髻都扯了起來。對武士來講,最恥辱的事就是讓人碰到頭,宗親掙扎著想反抗,可是賴朝卻有外表看不出來的巨大力氣,使宗親一點辦法都沒有。 「宗親,聽好!」 若借用《吾妻鏡》的簡單記載,賴朝表示── 重視夫人的命令,當然很好。 他雖然生氣,可是,為了防範政子今後的舉動,他仍然稱讚宗親。 「可是,你怎麼對我這個主人交代?你怎麼說?」 他說著抽出小刀,噗哧一聲,切斷了宗親的髮髻,頭髮散落地面,宗親仿佛變成一個大孩子。這下子在頭髮留長以前,都無法走在鎌倉的街道上了。 「哇!」面對這樣的恥辱,宗親大叫著,可是已經無法挽回。他擺動屁股爬行,跳到院子下,用袖子遮住頭逃走。 宗親上了馬,奔入山中等待夜晚,趁半夜回到鎌倉,到賴朝的岳父北條時政家裡投訴所受的屈辱。 牧方氣得臉色發青,她說: 「這是我家門的恥辱,我要死!」 她立刻抽出短刀,往自己的胸部刺去。年老的時政衝過去搶下她的刀,可是牧方更加狂亂的喊著: 「你妻子的家人受到這樣的恥辱,難道你也不說話嗎?我看你怎麼回答我!」 剃著和尚頭的時政,面對這個跟女兒一樣年輕的妻子,常常有種自卑感,被她如此責問後,感到相當狼狽。可是,在驚惶失措中,時政比牧方更惱怒賴朝的舉動。對宗親的侮辱簡直就是對北條家族的侮辱。 「他本來不過是個放逐者!」 他喊叫著,被牧方的狂躁所感染,顯露出平日少有的激動。 「是我的家族,使他這個蛭小島的放逐者有今天的身分地位。這份恩情,源家九族每一個人都不應該忘記才對,可是,賴朝自己卻最快忘記,還用侮辱來回報。剪掉頭髮跟斬首是相同的意義,也就等於是砍掉了北條家族的頭。」 時政一向表情嚴肅,不輕易泄漏內心的想法,可是他其實很容易激動,不會三思而後行,因此他才會協助放逐者賴朝,網羅了一、二百個地方武士,揭竿起兵背叛平家。他的個性就是如此。那一晚,他召集部下,第二天拂曉就搬離鎌倉,回到伊豆的北條莊。於是,鎌倉街頭巷尾都謠傳著: ──北條殿下要陰謀叛變嗎? 大家熱烈討論著。 賴朝知道此事,是在上了早餐餐桌之後。他的筷子差一點就掉下地,可是,這男人平常的安靜舉止,使他免於泄漏內心的狼狽。 (好不容易建立的鎌倉府會倒嗎?) 他心懷恐懼。 即使不會,賴朝也有危機:平家軍雖然在富士川潰敗逃走,可是總部仍在京都;賴朝雖然用計殺了關東東北佐竹氏的首領,但佐竹氏的勢力卻還存在著;奧州還有藤原氏盤踞;而另一個新興勢力是賴朝的堂兄弟源義仲,他在木曾起兵,征服了信濃以北的北日本地區,很明顯的就快成為賴朝的勁敵。此時,可說是鎌倉政權支柱的北條氏若翻臉,會怎麼樣呢? 賴朝突然抬起臉。 「義時也一起離開了嗎?」 北條義時是時政入道的次男。如果連義時也離開了,就等於北條氏全族都舉起了叛變的旗幟。 「你去看看!」 賴朝不知不覺咳嗽起來。梶原源太跑了出去。在源太回來之前,賴朝還是拿起筷子吃飯,可是口中乾澀,吞不下飯粒。不久,源太回來了。 「江間殿下(義時)還在。」 聽到這個消息,賴朝內心的喜悅及激動,簡直連在黃瀨川跟義經重逢的時刻都不能相比。 「馬上叫義時來這裡,馬上!」他放下筷子吩咐。 筷子從餐盤中滾落地面。 義時來了。 「你來了嗎?」 賴朝站了起來,幾乎是用叫的。義時俯伏於地,讓人看到他厚實的武士肩膀。 「岳父回家鄉,是出於對我的誤解。而你竟然還跟從我,我非常感動。」 賴朝激動的話語不斷湧出。義時已經抬起半張臉,政子這個弟弟一向冷靜,雖然年輕,可是表情總是很深沉,讓人猜不出真正的想法,就連善於猜測人心的賴朝也摸不透。 義時越是冷靜,賴朝就越激動,還說出十分輕率的話: 「你是最適合保護我子孫的人,我將會不斷給你賞賜。」 只不過是留在鎌倉,就讓賴朝做出這樣的承諾。 義時果然高明,他一點反應也沒有,連記錄者都如此描寫著: 江間殿下只回答「遵命」,就退了出去。 2 鎌倉之外的地區風起雲湧。遠江以東的東國,幾乎已經被賴朝平定了,可是,各國其他支系的源氏或不平份子崛起討伐平家,各自都想找機會獨立。 就連賴朝、義經及義仲的叔叔,亦即策士新宮十郎行家都說: 「甚麼賴朝的夥伴?我也是源氏啊!」 他在賴朝勢力不及的三河、尾張召集士兵,追打平家的代官,累積勢力,想藉此搭上時代的變動。此時已是史上空前的亂世。前年閏二月時,平入道清盛病死,遺言說──祭拜我沒有用,只要消滅東國,將賴朝的頭拿到我墳前來就夠了!這遺言使平家各將領心情緊張,他們團結一致,由清盛的五男重衡任大將軍,帶領軍隊出發,要先打垮尾張、三河的源氏(行家)。 三月,平家軍進了美濃,十日到達墨保川,舉著紅旗展開軍事行動。過了墨保川就是尾張,對岸有新宮十郎行家的五千軍隊叫囂著。若在此發生會戰,將是源、平在東海道的第二次會戰。行家舉起無數白旗,想藉著在此地獲勝確立自己的霸權。他也是個性強烈的源氏一員,可不想居外甥賴朝的下風。 行家召集的士兵來自三河、尾張,沒有坂東人,是行家的單獨自主軍團。 可是,世人不這麼想。 ──行家當然是賴朝的先鋒。 大家都這麼相信,連平家軍隊也這麼想。在鎌倉的賴朝,以一種不悅的心情看著這位野心家叔叔。行家當然不在賴朝的指揮之下。 (不過,要是輸了就糟了!) 他這麼想。如此一來,世人會以為賴朝戰敗,平家也會這麼宣傳吧!可是,對賴朝來講,行家要是贏了也傷腦筋,因為他的勢力會坐大,可能會威脅到賴朝的存在。這種矛盾使賴朝很煩惱。然而,當賴朝聽到平家大軍離開京都時,他還是派出支援軍隊,不過只有一千人。這可以說是政治性的顧慮吧?如果行家贏了,他就可以說: ──這場勝利也是鎌倉殿下的勝利。 為了這個名目,增援部隊的將領必須找賴朝的親人擔任代官。 (叫義經去吧!) 他這麼想,可是最後還是放棄了。賴朝有天才的識人之力,已經看出義經並非平庸之輩。 如果義經在美濃、尾張締造出超乎預期的勝利,再加上行家的微妙智慧,恐怕會危及賴朝的地位。 (沒有別人了嗎?) 就在他這樣考量的時候,有一個合乎他期望的男子闖入鎌倉,此人出現的方式真的只有「闖」可以形容。他是義朝與常磐的第二個兒子,即義經的哥哥,幼名乙若。平治二年,常磐逃出京都時,他只有六歲,當時剛出生的牛若(義經)還在常磐的懷裡,今若(通稱惡禪師)與這個乙若則由常磐牽著,在雪地中奔走。後來乙若入寺,成為八條院法親王的坊官,被稱為鄉公圓成。他一聽說賴朝舉兵成功,恨不得馬上就趕來,於是火速衝出八條院,來到鎌倉。 (他似乎是個很輕率的男子。) 賴朝喜歡他輕率且似乎不太聰明的樣子。可是,此人雖然會念經,卻不會射箭。 「你會用弓箭嗎?」賴朝問他。 「那還用問,我可是源家子弟!」 他大吹特吹,可是,他不只不會射箭,連騎馬都不行。 站在賴朝旁邊的義經,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親哥哥。 (好懷念啊!) 他這麼想,但顧慮到同父異母的賴朝,不敢表現得太露骨。 「冠者,你是牛若嗎?」 這個活潑的僧侶以吼叫般的嗓音大聲說道。義經面對賴朝,只覺得這個同母哥哥很丟臉。 「我現在叫義經。」義經微微點頭。 這個多愁善感的年輕人已經眼眶含淚,可是僧侶哥哥只用直率的表情喊著: 「義經?真羨慕你,我也想要一個俗名。」 因為是僧侶的身分,所以他必須避諱跟源氏相關的「義」或「賴」,不能取類似的名字。 「我真想要!我真想要!」 他一直重複說著,連賴朝都苦笑不已。 「那就用你的僧名『圓』字,再加上『義』,取名為『義圓』好了。」賴朝這樣告訴他。 僧侶高興的拍著膝蓋,連續三次大聲念這名字。 賴朝給這位義圓禪師一千士兵,派他去支援行家。 在尾張軍中,行家看不起義圓,還露骨地說: 「別忘了我是你叔叔。」 可是義圓認為自己代替鎌倉殿下而來,地位應該在行家之上,兩人一見面就處不好。 當平家軍隊到達對岸的美濃時,義圓想: (怎麼可以讓那個壞心眼的小叔叔表現呢?) 於是,他暗中計劃搶功。跟同血緣者具有病態的對抗意識,可說是源氏血統的性格,天亮前,他便揚鞭過河。 平家已經一掃富士川的陰影,士氣高漲,軍容堅強,派出了很多偵查者,駐紮地的警備也很嚴密。平家下人金石丸早就發現義圓這支小部隊渡河,於是急速向本營報告。 ──來了嗎? 平家全軍奮起。義圓禪師就這樣翻過堤岸,衝殺下來,直接奔向等待著他的軍隊。如此鹵莽的行為,連平家都感到驚訝。這不是戰士,根本就是自殺者! 其實,跟隨義圓的賴朝將士們,都反對這次突擊。他們認為突擊沒有用,只會白白送命。可是,義圓不只不會用弓箭,還有股不要人輕視的氣勢,一股令人感到可憐的勇敢。 「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去。」他這麼說。 跟隨他的士兵們,不得已只好跟去,可是很多人中途折返,也有人騎馬入河後,改變心意折回。義圓被拋棄了,如果他有自己的部下,至少部下會跟著他吧?可是僧侶當然沒有部下。自然,砍殺進平家大軍中的,就只剩下義圓一個人了。 (就我一個人嗎?) 天一亮,義圓觀看四周,非常驚訝,可是卻已不能回頭。 平家看到義圓也很驚訝。 「等一下,別射箭!只有一個源氏武者,有甚麼內情嗎?」 平家停止攻擊,騎在馬上不射箭,只是看著義圓。 義圓發現連敵人都不跟自己作戰,對自己的滑稽感到悲傷,於是馬上抽出薙刀,報上名來: 「我是賴朝的弟弟義圓。」 然而,他只是外強中乾。他縱馬入敵,打倒了二、三名雜兵,平家無法再坐視了。 「既然自稱是賴朝的弟弟,就不能隨便找人跟你對打。」 平家的副將之一平盛綱(重盛次男之子)以對待敵將的作戰之禮相待,策馬上前報上姓名,才一動手就把和尚的頭給砍下。 這時,行家已知道義圓擅自行動,慌忙命令全軍渡河攻擊,自己也策馬入河。此時霧色正濃,敵方很多箭都沒有射中,掉入水中隨波逐流,行家在半途便以為一戰成功。 「我們贏了!」 他喊叫著鼓舞己方,讓全軍登陸對岸。可是,那裡已經是人間地獄。 迎接他們的不是會戰,而是屠殺。平家軍出乎意料之外的強悍,源氏武者一個個被殺,甚至連白旗都被搶走,旗杆被折成兩半。行家的兒子光家也丟下馬徒步奔跑,被平家的副將薩摩守忠度抓住,大將泉太郎、同次郎則在亂軍中被打死。其他想逃的也因為背水而無路可逃,勉強渡河的不是溺死就是被射殺。陣亡者多達六百九十餘人,真是未曾有過的大敗仗。 行家獨自逃到對岸的尾張,前往熱田,搗壞大神宮旁的民家為臨時堡壘,聚集敗兵做攻防戰。可是平家追擊猛烈,他連戰連敗,只好逃往三河,直到矢作川東岸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平家獲得大勝,卻因為兵糧不足,無法繼續追擊,於是撤軍回京都。行家因此撿回一條命,可是身邊連一個士兵都沒有,沒有食物,也沒有可回去的領地,不得已只好前往鎌倉新府避難。然而,行家還是對賴朝賣乖。 (我是你叔叔。) 他有這種自負的心態。他認為,自己率先帶著以仁王的令旨傳遞給天下源氏,才造就了賴朝今日的成功,賴朝應不至於抹滅這些功勞才是。 3 行家回到鎌倉,卻沒有地方住。鎌倉的大臣都因為顧慮賴朝,不敢跟行家有不必要的接觸,也拒絕供他住宿,待他十分冷淡。 (為甚麼?) 可能是賴朝覺得策謀家新宮十郎行家很可怕吧?事實上,賴朝害怕行家與鎌倉的大臣勾結。大臣們也知道賴朝對行家的感覺,不希望引來多餘的猜忌,所以才未提供行家住宿之所。 「難道要我睡臥路邊嗎?」 行家於是跟鶴岡八幡宮交涉,住進別當屋邸中。他還想見賴朝,可是賴朝以政務繁忙為由,只派左右接見他。 「濃尾之戰辛苦了。」 賴朝只交代左右轉告這句話。行家很不滿。 很自然的,他每天都來拜訪義經,甚至可以說是賴在他那裡。 「一樣是外甥,你就對人好多了!」 行家第一次前來就稱讚義經。義經想從這位叔叔口中聽些亡父義朝的事跡。行家幾乎不認識長兄義朝,可是為了取悅義經,他編造了一些故事。即使如此,這個外甥還是眼睛發亮,聽得入迷。 義經也想聽墨保川戰敗的情況。行家不想講,可是義經非聽不可。 「叔叔,為了將來,請告訴我吧!」 他想詳細了解平家的陣形、戰法、諸將性格或優劣,還執拗的問行家用甚麼陣形進攻。 「我忘記了!」 行家生氣了。他是個聰明人,卻不善戰到令人感到滑稽的地步,這是身為武將的大缺點,他可不想被人拆穿。 幾天後,賴朝接見了行家。他給行家的位子是家臣之座。 「太令我驚訝!」行家不客氣地說。 ──弄錯了吧?我新宮十郎行家可是你父親(義朝)的弟弟! 賴朝立刻站起來,親自招待他入內。 (他想通了嗎?) 行家想。他一進去,賴朝就命令左右拿來兩樣東西。 「您請看!」賴朝說。 放在眼前的,是源家代代相傳的盔甲「源太產衣」以及「髯切」太刀。這就如同宮廷的三種神器,是源家長者的象徵物。 「現在你懂了嗎?」賴朝說。 他言下之意是:我雖然是你的外甥,可是卻是源家的長者,你就算是叔叔,也必須以臣子的身分服從我。 (平家不是這樣!) 行家在京都長大,比源氏更熟悉平家的風俗。平家跟源氏一樣是武士之家,可是對同族很溫和,老人及年輕人都和睦相處,不可能有人採取像賴朝這樣的態度。至於源氏,別說是骨肉和睦相處,他們根本把親人當成第一級敵人。就在這一年,賴朝還進攻住在常陸的叔叔志田義廣(義朝的庶弟),想要殺了他。 (討厭的男人!) 行家事後來到賴朝府邸中義經的房裡抱怨著。 「我不想聽這種話!」 義經像小孩子似的舉起兩手,蒙住耳朵。可是行家還是繼續說著: 「佐殿太可笑也太下流了!對妻子那麼好,對我們卻這樣。」 行家講的是上次龜前引發的北條時政離開事件。此事連鎌倉大街小巷的攤販都知道,行家當然也聽說了。 「那麼疼愛妻子的弟弟北條義時,簡直就是下流!九郎,你有受到像義時那樣的疼愛嗎?」 「叔叔!」 義經很為難,可是行家還是說個不停: 「他那麼怕岳父,又是怎麼回事?時政為了那件事情一怒回到伊豆,佐殿面對這種粗暴傲慢的態度,該發兵討伐才對,可是,他卻反而低聲下氣派使者去道歉,這算甚麼?」 「不是這樣的!判官代邦通是去問清楚事情的原委。」 「一樣啦!」行家說。 他的樣子已經不是發怒的氣勢,而是泗涕縱橫的抱怨。 「尊重岳父也無所謂,可是,對我這有血緣關係的叔叔,也得好一點吧?」 行家真正想講的是這一點。 「叔叔,你就算對我講這些也……」 「你耐心聽我說。你雖然是鎌倉殿下的弟弟,可是,他有給你一塊可以種根稻草、撒粒豆子的土地嗎?有嗎?」 「我不想要土地。」 「因為你還小,才會講這種毫無欲望的話。沒有土地,就無法供養部下,也就無法培養武力。沒有武力就沒有勢力,沒有勢力就會被世人欺負,這是成人世界的道理。」 「我沒關係!」 「笨蛋!你看看跟鎌倉殿下沒有血緣關係的小舅子江間(北條義時),就只因為他沒有跟父親一起離開,鎌倉殿下就給了他那麼大的莊園!」 行家悽慘的叫著,並皺著鼻子,他在哭吧? 行家離開了鎌倉。 後來,武藏房弁慶對義經提出諫言: 「為了你自己好,還是少跟新宮叔叔在一起。」 弁慶認為,行家具有男人的野心,而且天生就有中國諸葛孔明般的智慧,可是私慾過多,常常以自我為中心,使他的智慧有了陰影,也無法得到人們的尊敬。跟著行家的軍師大夫房覺明也因此離開,聽說跑去投靠木曾殿的麾下。 「不應該跟名聲不好的人交往。」弁慶說。 行家後來在相模的松田鄉找到住處。松田位於足柄山塊的山麓,距離三浦郡的鎌倉有十二里遠。當地有棟荒廢的別墅,建在西邊可仰望富士山勝景之處,是大庭景親以前為了視察東國的平家貴族所建的,光是隨從房就有二十五間,是座宏偉雄壯的建築,可是因沒人管理而荒廢,目前仿佛是棟鬼屋,相模人稱之為「松田亭」。 這棟房子的材質是以稻杆代替檜皮,由此可以看出,這是相模唯一的貴族建築物。雖然已經老壞朽爛,仍是東國知名。 過完年,壽永二年的寒冬,行家以無法忍受的心情離開了松田亭。 (怎麼能住在一棟可能出現怪物的房子裡?) 他簡直想朝背後的屋子吐口水。 此時,天下呈現靜止的狀況。因為連年饑荒,雖然東國的收穫並沒有異常,可是平家的根據地──京都周圍到東海道的箱根──餓死者無數,根本不可能派大部隊遠征或會戰,天下自然一分為三:從信州到北陸的木曾義仲勢力範圍,京都到四國的平家勢力範圍,以及遠州以東的賴朝勢力,三方都保持著均勢。這情勢簡直就像中國的三國時代。 行家回到鎌倉,向賴朝求情請願。這種時候如果要他哭,他也願意。 賴朝在大藏谷的行館接見行家,他小心提防著這個野心家。行家故意低著頭,詳述自己住在松田亭的慘狀。 「那裡很荒涼,甚至還會有怪物出現。」 他這樣說時,賴朝難得的笑出了聲音。 (您本身不就是怪物嗎?) 他很想這麼講。 行家鼻頭通紅,眼睛無神,左右頰像小鳥振翅般迅速鼓動著,終於進入正題: 「佐殿,拜託,我只求你這一次!」他說。 行家表示,自己在尾張、美濃跟平家大軍作戰,失去兒子,還損傷許多士兵,甚至沒辦法祭拜他們。他想建造菩提寺,請賴朝憐憫,在領國中撥給自己一個小國。 他哀哀請求。 賴朝內心暗笑。行家想靠自己的血緣關係要到一個領國。可是,他給過賴朝甚麼呢?這個男人向來自豪的,似乎是帶著以仁王令旨促成起兵,可是,這種跑腿的工作別人也能做。他並沒有為賴朝後來的創業貢獻過。簡單來講,行家想用同血緣的感傷感動賴朝,乞討土地。行家依靠的是血緣。可是,賴朝依據的是鎌倉的體制。他禮遇對創立這個體制有功的人,拒絕無功者的請求,就是這麼簡單。兩人的憑藉及原則不同。賴朝本來想向行家解釋,可是,當時的日本話沒有這麼完整的表達方式,於是賴朝用別的方式表達: 「賴朝征服了十國,木曾征服了信濃、上野的勢力,取得北陸道五國。你如果想要領國,就自己去征服,我會奏請法皇,承認你領地的資格。」 行家宛如五雷轟頂,臉色發白。他慌忙低下頭,不想讓人看到他的臉。他退下後才發現內唇流血了,一定是因為太難過而緊咬唇肉之故。行家還是和往常一樣退到院子裡,前去義經的房間。院內並沒有像京都官家那種假山水,這並非賴朝不會附庸風雅,而是怕半夜會有刺客躲在假山水裡。不過,到處都有野生的樹,其中還有一棵兩百多歲的櫸樹,對面就是義經的房間。行家來到這裡,義經在爐火邊迎接他。 「我要離開鎌倉。」行家說:「你也該有點打算,留在這種地方,是沒辦法當男子漢大丈夫的。」 「你要去哪裡?」義經用略高的嗓音問。 他雖然已經二十幾歲,可是卻有種少年般的高音。 「我不知道。」行家說。 他不斷在火爐上搓揉著手,然後問道: 「你以前住的奧州,今年聽說雪很少。」 「怎麼會呢?」義經說。 他們就以雪為話題閒聊著:天將乾涸嗎?聽說今年各地雪都很少……不久,行家告辭離去。弁慶後來斷言: 「他一定是去木曾。」 雪的話題很多,容易令人聯想到路上的積雪。不過,行家不可能去奧州,他應該會去義仲那裡,即號稱北日本積雪之王的信濃木曾谷或北陸。今年雪很少,要在這個季節前去並非不可能。 弁慶的推測完全正確。行家離開鎌倉後,隨即前往木曾。 木曾義仲是義朝的弟弟帶刀義賢的遺兒,對行家來講,他與賴朝或義經一樣,都是外甥。義仲的亡父義賢與惡源太義平(賴朝兄弟的長兄)因土地問題而發生爭戰,義賢被殺,當時義仲兩歲。他的生母是妓女,她抱著義仲逃往木曾谷,寄養在當地豪族中原兼遠處。兼遠是義仲乳母的丈夫,將他視為優良血統的後代,鄭重的撫養長大。隨著年齡漸長,他的武功技壓群兒,身材魁梧,對各種運動都很敏捷,尤其善於騎射。以個人的武功來看,在現存的源氏族員里,大概沒有人比得過義仲。 以仁王的令旨也來過木曾谷,義仲興奮地在木曾川舉起白旗,召募士兵,驅逐附近的平家黨徒,勢力大增,後來征服了信濃,最後終於進攻越後。其戰鬥之激烈就如烈風一般,不是一般坂東將領可以匹敵的。 (說不定,義仲會比賴朝先一步占領京都。) 行家甚至這樣想。不過在他眼中,義仲的缺點是沒有治理之才,也缺少外交能力,因此只能當北方蠻族,而無法保有天下。 (若由我來補足他的缺陷,給予指點,木曾源氏一定天下無敵。) 行家這麼想。 ※※※ 不久,鎌倉聽到令人驚訝的傳聞:行家受到義仲好禮相待,令他參與軍機大事,一起商議天下大計。 「木曾殿下就是這樣的人。」熟悉時事的弁慶對義經說。 弁慶以前曾經從大夫房覺明那裡,得知義仲的性格。 「他有識人之明嗎?」 義經因為是義仲的堂哥,對他有種親切感,想多知道一些義仲的事。 「不是的!」 義仲只是個大鄉巴佬,跟在都市長大的賴朝不同,他愛同族或同鄉、有血緣之人,對人很有感情。他對待行家,也是出於這種心態,表現出單純的敬愛,似乎不是因為行家有政略上的才華而加以禮遇。他的個性正好與賴朝完全相反。 聽到傳聞的第二天,義經站在賴朝身邊伺候,群臣聚集。 「各位聽說了嗎?」 賴朝提出行家之事。大家都有所顧慮,面面相覷。這畢竟是源家的內爭,家臣不該插嘴。凡事都喜歡根據原則、原理的賴朝,此時面對傳聞,也要表明自己的態度,避免搞亂鎌倉的政治風氣。 「我要討伐行家。」他說。 義經猛然張開眼睛看著賴朝。賴朝知道義經情緒化的性格,不理會他的驚訝,繼續說道: 「這是鎌倉的規定。他擅自離開,背棄我,如果還饒恕他,就無法建立鎌倉的秩序。」 (你岳父不也是這樣嗎?可是時政並沒有被殺。) 義經忍不住可憐起行家叔叔,他低下頭。 「如果木曾接納行家,我就要討伐木曾。我已經決定了,不准有任何異議。」賴朝說。 這是賴朝的真心話。本來賴朝對行家的評價就低得不如狗,他要離開鎌倉體制與否,根本無關緊要,只令人有種麻煩人物走掉了的感覺。問題在於義仲。義仲是怎麼看賴朝的?是敵人或是朋友? 這是賴朝現在最關心的問題。義仲在地理位置上比他更接近京都,義仲若占領京都,接下來會怎麼做?若尊賴朝為源氏長者,也就是說,義仲準備屈居於賴朝之下,就一定要獻出京都;可是,若義仲堅持獨立,要跟賴朝各自以不同軍團的總帥自居,與賴朝對抗,那他們早晚都必須交戰。賴朝真正的想法是要用這次的行家事件當實驗,以確定義仲的心意。 這期間還發生了另一件事。應該屬於賴朝關東圈邦國的甲斐源氏,其總帥武田信義因為地理上的因素,也很懼怕義仲,想利用婚姻政策與他聯合。可是義仲用無禮的言語加以拒絕: 「武田這下人在講甚麼啊?他瘋了嗎?」 武田是甲斐、酸河、遠江三國之主,從源氏血統來看,他不該是遭受木曾侮辱的下人。義仲竟然侮辱他,這就證明義仲過度自信,自以為已經獲得天下。武田信義在屈辱之下,向賴朝秘密謊報: 「木曾殿下是源家的大魔王,他不只想反抗鎌倉殿下,還暗中與京都平家交涉,要與平家結親,聯合起來討伐鎌倉殿下。」 「有這種事情?」賴朝輕輕的點頭。 用這兩件事情責問義仲,他的真心一定會像石榴張開紅色裂口一樣,顯露出來。 賴朝命令祐筆列舉義仲的罪狀,寫成挑戰書送到木曾。另一方面則從關東下達軍令到東海各州,邀集大軍。 聚集到鎌倉的軍隊號稱有十萬大軍。然而,賴朝並不打算用這十萬大軍跟義仲決戰。 他打算以這次空前總動員,向敵我雙方顯示鎌倉的權威,來一次大示威。 「請務必讓我隨行。」義經懇切請求。 可是賴朝不理會他,要他留守鎌倉。帶這個部下稀少的年輕人上戰場,連裝飾軍容的壯麗都不足。 賴朝進入信濃,在善光寺紮營。占地不廣的善光寺瞬間被人馬占滿。 義仲的行動爽快到令人無法想像。他雖然有動員數萬人的力量,可是卻只帶了三百士兵來到依田城,在熊坂山布陣等待鎌倉軍。他明知道在兵力上就已經輸了,還是出來應戰。賴朝猶豫著,用十萬大軍打三百人的軍隊,世人會怎麼評論自己呢? (這又是行家的策略嗎?) 賴朝這麼想。可是,他又覺得行家不可能有這種膽識,應該是義仲的氣魄與機智吧? (出乎意料之外的男子。) 賴朝想。他一方面害怕,一方面卻有無處發泄的不快感覺。世人只會認為義仲在出賴朝的洋相吧?而且,義仲還對賴朝的軍陣做了巧妙的宣傳: 「源家血緣彼此相爭,是自保元、平治之亂以來的天下大醜聞。以前就是因為不斷持續這種事,源氏才會這麼衰弱,讓平家占盡優勢。現在,面對與平家的戰鬥,我可不想再重蹈覆轍,引來世人嘲笑。」 接著他便率領軍隊,躲往北方的越後。賴朝失去了敵人,不得已只好派出使者。 「有兩個條件供你選擇:一是把行家交給我們,一是用你的兒子義高當人質,送他來鎌倉。」 如果不用這種方式撤兵,賴朝會覺得下不了台。 義仲一定會把行家交出來吧?他不可能讓義高當人質。義高已經十一歲,行過成人禮,是義仲十分疼愛的繼承者。 可是,令賴朝再度意外的是,義仲竟然把義高送來了,而且還說: 「行家是叔叔,不可以對他簡慢。」 他這麼做,還是出於對血緣的看法。可是,賴朝用更冷靜的眼光來解釋這件事。 (義仲沒有與我相抗衡的戰力。) 他這麼想。賴朝知道,對方的戰力比自己想像的還低,否則就不會把義高送來。 附帶一提,在木曾的陣營中,幾乎所有的幕僚都反對把義高送去當人質。其中,幕僚長今井兼平阻止道: 「我們就快要跟鎌倉殿下爭奪霸權了,在這個時候,若還要擔心你的兒子,豈不是礙手礙腳?」 可是義仲不同意。 「現在跟賴朝作戰的話,我會輸。」 這男子的想法非常明快。跟賴朝作戰,就算前幾仗打贏了,接下來還有平家,跟平家對打,便難逃滅亡之命運。現在若要不滅亡,就得跟賴朝講和,而且要以下定決心的方式來講和。 人質離開木曾的那一天,木曾軍將校們的妻子都哭著送行。 「你們以為我是沒有慈悲心的父親嗎?」 義仲察覺到她們的心情,說道: 「如果不送走義高,賴朝一定會攻來。到時你們的丈夫都難免戰死。為了不讓你們發生那種悲哀的事情,我才把義高送到鎌倉。」 義仲這席話更使她們痛哭,帶給木曾軍隊從未有過的感動,使她們對鎌倉燃發敵愾之心。 這一年的晚春,平家軍隊等待北國雪融後,便離開京都討伐義仲。平家號稱有十萬大軍,義仲在北國的山野與這支大軍作戰,同年的五月十一日,在加賀的俱利伽羅頂夜襲平家主力部隊,擊潰他們,創造了當時戰史上空前的勝利。 七月半,義仲乘勝追擊,來到京都,進入近江附近時,平家認為京都不適合防守,於是棄守京都,戰略性撤退,於同月二十五日前往西國。 木曾軍的機動軍團長新宮十郎行家,也從宇治道經過伏見,進入京都。 這個消息四天後傳入鎌倉。義經在旁邊看著賴朝驚訝與悔恨的表情,覺得慘然。可是賴朝對這異常的變動並未說半句評論,只說: 「義仲在京都餓得很慘吧?」 對於京都饑荒的慘狀,賴朝有太過豐富的情報。只要饑荒還很嚴重,他就無法輕易移動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