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倉戰神源義經 · 窮途末路的木曾
1
──新宮叔叔!
木曾義仲天真而熱情的對待叔叔新宮十郎。
對被賴朝拋棄的行家來講,這使他再滿足不過了。以行家的謀略家眼光來看義仲,他是個跟賴朝完全相反的人。
(真是個很不錯的人!)
他沒有賴朝的教養,很鄉下氣,毫無京都式的嗜好,但卻是個大好人,在軍中燒爐火時,不管對方是小兵或大將,他都會毫無分別的招手,請對方來取暖。
──你也來!你也來!
他是個無法忍受有人凍死的男人吧!
他對老朋友或親戚也非常熱情親切。
(他毫無惡意!)
這是行家觀察的結果。行家所說的「惡意」,可以說成「政治眼光」。例如,義仲若借兵給叔叔行家,讓他擁有權力,禮遇他,行家可能會漸漸喧賓奪主。可是義仲卻毫無這種危機意識,他總是真心表示:
──希望叔叔也有成就。
也就是希望行家發跡之意。正如行家的看法,要奪取天下的大將,理所當然必須具備的政治眼光,義仲一點都沒有。他有的只是能夠策馬奔馳,射穿敵人胸膛的能力,這方面的蠻勇真是無人比得過他。
(我就不同。)
行家開始了解,自己若要指揮作戰,將會連戰連敗,敗到連自己都感到好笑的地步。可是,若論謀略與辯才,除了賴朝,他有自信不輸給源家任何一人。更何況義仲對謀略或政治,簡直就像嬰兒般無知。
(現在,不得不利用義仲的善良和武力。畢竟在源家過去的系譜中,從沒出現過像義仲這麼強的人。可憐的是他只是強,卻沒有惡意。)
行家暗想,不!是光明正大的盤算:惡意是他的武器,他要慢慢累積政治力量,取義仲的地盤而代之,掌握源氏的主導權,創造出足以抵抗關東賴朝的勢力。
行家是個善辯的謀略家,可是卻非常輕率,他常常在軍中讓人感受到他的奪權計劃,對義仲的態度也露出一點痕跡。例如,在前往京都的南下軍隊中,他對人說:
「我不是在木曾殿下的麾下,我跟木曾殿下是對等的,不,就叔侄身分的長幼秩序來看,我的地位還在他之上。」
行家、義仲及義經所屬的源家中,長者只有目前人在鎌倉的賴朝。這情況使行家很生氣,可是,確實只有賴朝地位不同。
「賴朝是我的侄子,卻有那東西。」
連行家也不得不承認。「那東西」指的是源家世代相傳的家寶:源太產衣與髯切太刀,是賴朝自義朝處繼承而來。根據行家的論調,除了賴朝以外,義仲和自己是同一個階級。不!若論叔侄身分,自己還高過義仲。
──他講甚麼瘋話!
義仲的部將們打從心底無法苟同行家自大的態度。以前鎌倉的賴朝討厭他,趕他出去,他像只被雨淋濕的野狗般,來到義仲的營帳下尋求庇護,義仲的幕僚們都知道行家當時的狼狽模樣。現在怎麼還有臉擺出叔叔的架子?眾人都這麼想著,可是當事人義仲卻說:
「叔叔不善於戰鬥,至少讓他在自家人面前威風一下吧!」
義仲根本不視之為問題。
終於要從北陸發兵,進攻京都了。
「木曾,請讓我單獨行動。」
行家要求個別行動。他的想法是,如果混在義仲的軍旅中,任何人都會認為他是義仲的部將;若個別行動,另組軍隊,世人就會視他為同級的大將。
「好啊!」
對骨肉毫無欲望,對同族而言簡直可說是政治白痴的義仲,竟然說:
「叔叔說得對。」
他立刻分派一部份北陸兵給行家。行家就是看上義仲的好講話吧?
「一樣是侄子,可是你就跟賴朝不一樣,你對叔叔真孝順。」
他稱讚木曾,先一步離開北陸,進了伊賀、大和,在當地大舉召募士兵。
(我可以召募很多士兵。)
行家有這種自信。平家在北陸俱利伽羅頂敗北後,近畿各地發生許多爭鬥,伊賀或大和的土豪無賴們,也起而反叛當地平家系統的國司或目代。此時行家來到,舉起源氏的白旗到處鼓吹:
「今後是源氏的世界了。若太晚交出名簿,你們會後悔的。」
於是立刻引起一陣旋風。陸續有人前來拜會,而行家在新宮時有深厚關係的熊野、吉野的神領武士們,也陸續加入他的麾下,軍隊數量大為膨脹。他們跟賴朝的坂東軍不同,雖然一樣是武士,近畿或北陸的士兵並不算優秀。坂東發達的武士道德觀,在近畿或北陸尚未成熟,武功也有一大段差距,召募來的人中,甚至很多是連土地都沒有的流浪漢。
這就是行家的軍隊。
他配合義仲的本軍,從南北兩方攻入京都。由北而來的義仲在琵琶湖附近集結大軍,自己也爬上可以俯瞰京都的叡山,駐紮本營。
行家則接受從南面進攻的命令,離開伊賀,進入山城(京都市以及其周邊),在宇志附近集結大軍。
這時是壽永二年七月。
※※※
在平家六波羅本營中,不斷有情報傳入:
──京都已經被白旗包圍了。
平家應該要做出決戰與否的決斷。然而,總帥宗盛已秘密決定放棄京都,他認為除此之外別無良策。
自古以來,沒有任何地方像京都盆地一樣,在戰略條件上如此不利於防守吧?雖然是盆地,可是南部卻開了一個大口,光是防守南方山麓,就非要一、二萬的兵力才夠。
此外,東、西、北三方的出入口很寬闊,毫無險要之處,不適合守城。而且,這個都市居住人口很多,一旦被包圍,市民的糧食會不足,窮困的貴族或庶民就會暗通敵人吧?在戰術上,要防衛京都可說是不可能。
清盛已經看出了這一點,在死前留給宗盛一則戰略:
──放棄吧!
放棄京都往西海走,以那裡的豐饒糧食及偏袒平家的勢力為憑藉,尋找決戰的機會,可是,重要的是,絕對要把天皇和法皇帶走。只要本軍擁有天皇和法皇,平家就是官府的軍隊,即使軍隊在海上,海上也是皇都,可以任平家隨心所欲下達天皇命令,宣告布達。這是清盛臨死前留下來以防萬一的戰略,如今竟然不得已派上用場了。
(必須保密到最後關頭。)
宗盛這麼想。如果泄漏消息,朝廷將會不安,會先行逃亡。不過,目前天皇應該不會有問題,天子安德帝才五歲,每天都住在生母建禮門院德子的娘家,亦即在平家的六波羅中,也等於是掌握在平家手中。
後白河法皇就沒那麼簡單。賴朝後來暗暗咒罵他:
──日本第一大天狗。
他可說是個妖怪般的權謀家,善用心機,總是能洞察先機,而且採取行動之迅速,簡直讓人驚訝得以為他不是王家之人。不知道他會不會落入平家網中?
總之,宗盛極度保密著。
「要從京都撤退!」
他向族人下達命令時,是義仲布陣於叡山的七月二十四日晚上。然而還是太遲了!
住在法住寺御所的法皇,不知道透過甚麼管道在當晚獲得密報,或是憑著天賦的直覺,竟趁著月色昏暗時刻,從京都消失了,連侍臣及愛妾都不知道。法皇只將逃亡計劃告訴一個人:
──你陪我去。
這個人不是公卿大臣,而是北面武士鼓兵衛知康。他的鼓藝很有名,平常就陪著喜歡歌謠與音樂的法皇玩樂。法皇要他一起走。他們首先進入鞍馬,然後前往叡山,躲入橫川,並馬上跟義仲聯絡。就法皇而言,義仲已經是勝利者,要搶先歸順才好。法皇的「大天狗」政治生涯,從此更加忙碌。
第二天,天尚未明,京都人就已經知道法皇離開了。
──法皇逃亡。
一大早,快馬奔往六波羅傳遞這個消息。宗盛知道事情有變,想從室內爬出來,卻跌坐在地上。這個消息當然比在北陸戰敗更令平家全族嚇破膽。可是,宗盛就算難過也無可奈何。
「既然如此,只好到西海為將來打算了。京都馬上就會淪陷,快點準備!」
宗盛在早上八點發出撤退令,六波羅立刻喧鬧成一團,光是家中財寶,就要數千個挑夫來擔,而且還必須運出糧食,並處理好家臣的妻子。而天皇出巡的準備也很麻煩。一切只花了四、五個小時,過了正午,宗盛一行平家七千騎,已經守護天皇往南方逃去。殿後的士兵則燒掉六波羅及西八條一帶的平家屋邸,二十年的繁華就托烈火全部解決。
※※※
京都大火的熊熊黑煙,從近江就可以看到。四天後,義仲過了近江的瀨多川,進入京都,行家則從南方的宇治進入京都。不費一弓一箭,在不流血狀態下,京都易主了。
二十四年來都沒出現過的白旗重現京都,令人覺得十分稀奇。
京都人在荒廢的市街里,觀看號稱五萬的源家大軍入城。
這一天,走在京都大路上的行家座騎,不知道是否感染到主人的得意,不斷發出嘶叫聲,一再跳躍著。
(終於搶在賴朝前面了。)
他想著。
世人雖然都以為,他們只是源氏的其中一支,把義仲和行家當成賴朝的先鋒,可是,他們自己卻認為跟賴朝是完全不同的勢力,而且互相敵對。源氏的族風跟平家完全不同。
(進了京都,義仲等人不過是猴子。不管是宮廷、女院、宮門跡,使京都運轉的一切場所,都是我的狩獵處。在這方面,連賴朝都不及我。)
與其說這個有扁平後腦勺的男子是政治家,不如說他是充滿老江湖智慧的人。他比任何源氏還有利的是,雖然來自熊野的海邊新宮,可是畢竟算是在京都長大的,所以對京都十分熟悉。以前他的官位有名無實,但畢竟從已故以仁王處獲得「八條院藏人」的封號。八條女院指鳥羽天皇的第二皇女(公主)暲子內親王,擁有數百個世襲莊園,是京都的貴婦人,富不可當。即使在平家全盛時代,她在宮廷的勢力也很大。行家是她的藏人,擁有一個跑腿小差事的官稱,女院應該不會虧待他吧?
(而且,現在我還有武力。)
女院應該也不會有異議。
行家在朝露未乾時入京,中午駐紮在三條附近的空屋休息。這時,義仲派使者來請他過去一趟。
(幹甚麼?)
行家心有不服。然而,侄子木曾畢竟是大軍的總帥,他不得不服從。
行家命部下拿著盔甲,前往位於五條的義仲軍營。一進門,他就對木曾的部下用大得有回音的聲音說:
「喂!次郎在哪裡?」
義仲通稱次郎,可是沒有人如此稱呼他。行家敢這樣稱呼,就是仗著自己是大他十幾歲的叔叔。
「叔叔,我在這裡!」
義仲從樓梯上拍著手叫他。行家走了上去,只見義仲正在吃瓜。
「叔叔也吃!」
他說著把瓜一分為二,拿出一半給行家。
「這男人還是不行!」
行家感受到一股優越感,這麼沒教養的舉動,在京都根本行不通。在京都,騎馬射箭全都派不上用場,一切以典雅的舉止、低低的躡語聲以及透視人心的權謀直覺來決勝負。
「甚麼事?」
「沒甚麼!是院(法皇)傳喚。剛才來了一個院的使者左少弁光長。」
「來這裡?」
行家心中不服,院的使者前來義仲軍營,卻不來自己的軍營,太不像樣了!宮廷是不是認為自己是義仲的部下呢?
(別開玩笑了!)
行家非常不愉快,可是也不能對義仲抱怨:
──法皇來傳喚,你這隻猴子竟然還邊吃瓜邊說話!
「次郎,這並不有趣。」
「甚麼事情?」
義仲心情很好,毫不在意。行家更覺得自己愚蠢,心想乾脆不要提醒他。也許不提醒他更好!
(光是這件事,在京都我就會贏。不必用計,只要不理會他,隨他去,就會自然轉變成我的天下了。)
「甚麼時候去?」
「啊!馬上去。」
義仲丟開瓜,站了起來。他從小生長在木曾溪谷,說的是一口粗鄙的鄉下話。公卿們等一下一定會抱著肚子笑他。
兩人各自在門前上馬,前往蓮華王院(現在的三十三間堂)。法皇從叡山回到京都後,將法住寺的一部份改為御所。
天色晴朗,拍打著馬匹前行的義仲膚色白皙,眉毛細長,戴著浮凸花紋皮護胸盔甲,非常英挺。他將頭盔綁在盔甲後,背負著箭,重藤的弓夾在一旁,腰上配了一把奇特的太刀。
(真是堂堂偉男子!)
行家忍不住看得入迷。這副英姿,若再加上京都的思考方式,應該會對賴朝構成威脅吧!
聰明的行家反而生得一副猥瑣卑賤的模樣。行家的盔甲是吉野藏王堂借來的紅皮護胸大盔甲,他已經超過四十歲了,穿紅色實在不好看。太刀是黃金打造的,背負大中黑之箭,夾著塗籠藤的弓。他也把頭盔綁在盔甲上。
他們來到蓮華王院御所的門前,下了馬。此地雖然是寺院,但是法皇將之視為御所,所以必須先到御所行禮才行。不過,武人之禮只要穿著武裝前去即可。兩人準備進入庭院,這時,義仲驚訝的發現,行家竟然想比自己先進去。
(這個叔叔!)
義仲生氣了。連他都知道,進入宮廷有上下之分,走在前面的人表示位居於上,行家想利用走在自己前方一步或兩步的行為,讓法皇以下的宮廷人士認為,自己在源氏族人中地位較高。如果他走在前面,在這具有權威的場合中受到公認,將會影響到以後的位階。義仲雖然是鄉下人,也知道其中利害。
(不能對他太大意。)
行家的政治能力就在這種耍詐上。義仲還沒有能力批判他,但卻知道不可以輸給這個壞叔叔。他於是加快腳步。
行家也跟著加快腳步。
然而,在宮廷的院子裡不能用跑的,必須稍微走慢一點,低頭看下方,好像敬畏朝廷威嚴一般碎步行走,這是一種禮儀。兩人在能最快的極限內揮汗喘氣,摩肩擦踵競走著。
──這是怎麼了?
樓梯上的公卿、廷上的官人們看到這滑稽的光景,都拚命忍住以免笑出來。不過,還是有人在笑,那人就是在御簾後的白河法皇。御簾內很暗,根本無法從外看到法皇的表情。這個喜歡今樣(流行歌)、虔誠信佛、好玩弄心機的法定宮廷統治者,本來就是個十分幽默的人,他最喜歡旁若無人地嘲笑人,簡直不太適合他高貴的身分。而且他常常輕視人,把人當成動物般玩弄,這是他的壞習慣。
「喂!經房,你看到了嗎?」
法皇彎著上身,小聲地對御簾前方的勘解由小路經房說。
「你看,這兩隻猴子真好笑!」法皇繼續說道。
公卿們只能聽著這些話,謹慎敬畏而不敢出聲。
「來了!來了!」法皇憋著聲音。
以法皇的天才直覺,已經在這種可笑的狀態下,看穿他們兩人的關係。既然如此摩肩擦踵的前進,表示雙方有很強的競爭心態,兩人的感情一定不好。刺破他們的競爭心態,讓他們分裂,彼此相殘,就能消滅他們的勢力。而要達到這樣的效果,必須籠絡行家。
(行家一定是比較笨的那個。)
法皇做出如此評價。
法皇認為,才子長相的行家比義仲更容易駕馭,而且聽說他比較熟悉京都,也以此自豪,若撫摸他自豪的鼻子,他不就會被馴得服服貼貼?
(義仲就不會這樣!)
只有對野獸,法皇無法預測摸哪裡它會高興或生氣。
兩人已經站在階梯下。
頭上響起了聲音。
御簾前方,坐在殿上外面地板上的前記中納言經房,與檢非違使別當左衛門督藤原實家,輪流傳達法皇的命令。
「要追討平家全族。」
這是法皇的宣旨。兩人俯伏於地,戒慎恐懼的接旨。
「還有……」法皇繼續表示要賜兩人住所。
賜給木曾義仲的,是位於六條西洞院的大膳大夫業忠的空屋。
賜給十郎藏人的,是通稱法住寺南殿的萱之御所。
義仲的住所距離法皇的御所很遠,行家的住所則在法皇御所隔壁。法皇似乎要行家當自己的親衛隊長。
雙方退出後在門內休息,這時,法皇的近臣頭弁兼光快步走來,說道:
「跪下聽旨!」
他來轉達法皇忘記講的事情。義仲一時聽不明白,愣在那裡。
行家立刻跪下單膝。法皇忘記說的事情是:
──在京都的木曾軍隊為非作歹。
「法皇要你們趕快制止。」頭弁兼光說。
2
木曾軍隊的行為惡劣到可說是空前絕後,令人以為來了幾萬個強盜,成群結隊四處橫行,要是看到女人,就拉到路上、屋檐下侵犯,往往一群人輪番上陣,很多女人因而斷氣。而且,每到一家搶奪便搗毀房子到處翻找,甚至撞開倉庫、挖開地板。
──天下已經滅亡了。
右大臣兼實的日記中,甚至用這麼嚴重的表達方式抗議。
義仲和行家對這些事束手無策。義仲下過好幾次軍令:
「不可以做壞事!」
可是,直屬義仲的木曾部隊只有幾千人,軍令只對他們有用,對其他大多數軍隊仍毫無辦法。
因為他們本來就是雜牌軍。
其中,雖然有一些是明理的大將指揮的武士團,如甲斐源氏一族的安田義定、義仲的叔叔、被賴朝追殺而加入的關東人志田義廣,以及住在足利的矢田義晴等人的軍隊,可是還占不到一成。知名的大將中,雖然有近江源氏的山本義高、新宮十郎行家等,可是他們本來就是流浪的源氏,沒有自己的軍隊,只是路過各地將召集來的人組成軍隊而已。很多人是從北陸道或東海道來的。
──跟著木曾殿下,會有甜頭可吃。
這是他們本來的想法。他們大多是在平家體制外連土地都沒有的人,甚至還有一些真正的小偷、強盜。
「只要到京都就好了。」
他們抱著垂涎不已的心態而來,目的就是要搶東西。義仲無法阻止他們。
「跟我來,京都是寶山。」
是義仲自己畫了一幅如彩虹般耀眼炫目的圖畫引他們跟來的,行家也一樣。若現在制止他們,他們就會四散逃竄,義仲和行家就不得不恢復孤身一人的窘境。因此,他們與率領著秩序井然的坂東武士團的賴朝完全不同。
「也不能太嘮叨他們。」義仲說,並對自己立場的軟弱嘆息不已。
而且,義仲本身有苦衷,必須讓他們掠奪。義仲(當然,行家也一樣)沒有領國,沒有兵糧可以給部下,所以只有讓士兵出去搶糧。若不讓他們闖入商家搶奪米缸,就無法供養軍隊。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連聰明的叔叔行家也投降了。行家自己每天吃的米,就是部下闖入近郊農家搶來的。古往今來,沒有帶兵糧就占領京都,死賴著不走,吃光全城的米糧,這種毫無計劃的大將,也只有這兩人了。
「先在街道上貼出禁止胡作非為的告示吧!」
行家勸義仲,否則宮廷可能難以心服。
「就算貼了,事情還是一樣。」義仲說。
可是行家表示,公卿們會喜歡這形式上的做法。
其實,他別有企圖。如果貼出告示後士兵仍視若無睹,義仲在公卿間的評價就會大幅跌落。行家的小智慧正等著看這告示的副作用。
「那就貼吧!」
義仲執行這項提議。而正如原先預測的,一點效果都沒有。連市民們都認為這個大將外強中乾。
他們輕估義仲的實力,私下看不起他。這項評價,連逃到西海的平家也聽到了,應該帶給平家很大的鼓舞吧!
※※※
義仲每天都因自己的野蠻作風而遭遇失敗,為宮廷或市井提供了話題。
他覲見法皇之後沒幾天,法皇的近臣貓間中納言光高,帶著公務來到六條西洞院的義仲府邸。順便一提,光高雖然是藤原氏,可是由於居住在七條坊城的貓間,所以那個地名就變成對他的通稱,與近衛、一條、三條這樣的通稱是同樣的意義。
可是,義仲以為他是真正的貓。他口中含著食物,放下筷子說道:
「真稀奇!在京都,貓還會來跟人會面?」
京都的風俗人情對義仲而言都很稀奇,他以為在京都,貓會打扮整齊來跟人類見面。傳話的人是義仲麾下的學者大夫房覺明。覺明對此感到很驚慌,他揮汗如雨地說明著:
「不是的,貓間是個地名。」
「請他進來吧!」
義仲正在吃飯,在京都,請客人到吃飯的地方是很沒禮貌的,可是,在木曾所住的鄉下並不這麼認為。他揮著手表示沒關係,於是光高進來了。
(實在沒辦法!)
貓間中納言光高只得坐上義仲指定的位子。義仲熱情的態度,只令客人感到他自以為是。
「貓殿下,貓殿下。」他叫著。
這個稱呼,令光高大惑不解。然而義仲沒有惡意,只是因為一開始的印象沒有從腦中消失之故。
「我正在進餐。」義仲揮著筷子說。
不過,義仲的意思不是:「我在吃飯,失禮了!」而是:「我在吃飯,貓殿下也一起吃吧!」在木曾鄉下都是這樣待客。
──給他食物。
他命令近侍。
「請等一下,我不用吃飯了!」光高慌忙拒絕。
在鄉下,這樣拒絕會被解釋為客氣,主人必須更糾纏不休的勸食。義仲也口沫橫飛地說著:
「別客氣嘛!哪有吃飯的時候客人來了,卻不招待客人的道理?吃吧!」
當場陪著進餐的是義仲的武士大將,信州佐久郡根井出身的根井小彌太。
光高的面前,也送來一份跟義仲相同的食物:飯、湯、菜各一,看來十分簡陋,湯里還有老鼠色的傘菌。光高猶豫不決。
「快點吃啊!」義仲叫著,並指著湯碗催促道:「這是無鹽傘菌,快吃吧!」
「無鹽」是當時京都話之一,指醃鹽曬乾的小魚,也是鮮魚之意。義仲試著使用剛學會的京都話,卻把不是魚的傘菌講成「無鹽」。
光高更不知如何是好。
而且,一看餐盤上的餐具,全都粗厚又凹凸不平,連漆也掉了,令人覺得很噁心。
可是義仲仍精力過人地勸食,他舉起筷子,指著光高的碗說:
「那個碗是我吃素時用的。」
義仲沒有專門給客人用的餐具,所以將齋戒時用的碗拿來給光高用。
(義仲用這個吃飯嗎?)
光高對他的骯髒感到一陣不快,本來就沒有食慾了,現在更連一粒米飯都無法下咽。可是義仲已說是自己的碗,如果還不拿起筷子,他會認為自己覺得不乾淨才不願意吃。
(會有可怕的報應。)
受到這種恐懼感驅策,貓間中納言光高拿起這個大碗──裡面怎麼裝這麼多飯啊!
「那我就用了。」
光高動著筷子,可是他只是假裝在吃而已。不久,他掉了一顆飯粒。好心的義仲一直看著客人吃。
「呀!貓飯!」
義仲發出怪聲。所謂貓飯,指貓吃東西時都會掉一些在旁邊之意。光高掉飯對義仲而言很有趣吧?義仲認為他吃得太小口,筷子老是只夾一點點,才會掉飯,於是他不厭其煩地喊著:
「大口塞進去!」
光高已經快哭出來了,可是還是不得不吃。他勉強吞了進去,終於吃光了一碗,一放下筷子,已經沒有力氣了,連重要的事情都沒講,就逃也似的告辭。光高來訪之事,當天就在宮廷傳開,連法皇都知道了。
「啊哈哈哈哈……!」
非常壞心眼的法皇笑得像要跌倒似的。怎麼會有這麼奇妙的漢子代替典雅的平家占領京都呢?
(不過,他這個人似乎很好。)
他這麼想。對方既然是鄉下漢子,總有辦法對付他。
不!當務之急不是對付他,而是對義仲和行家趕走平家的功勞行賞,給他們應得的官位。
奇妙的是,義仲和鎌倉的賴朝都是叛亂者,不久前朝廷才在平家的奏請下,下令討伐源氏,視他們為賊軍。
可是,日本史上的邏輯很特別:朝廷不管正義與否,只站在強大的那一方,然後藉著行賞來維持秩序。昨天接令的官府軍隊平家,今天已變成賊軍,逃往西海。
「該給他們甚麼程度的官位呢?」
公卿會議無止盡的開著,其中有些傷腦筋的問題。
以目前變態的政治來講,宮廷的統治者是法皇,可是,官員的任命儀式必須有天子宣旨的官符。而天子帶著神器被平家綁架,現在漂浮在西海上。
「若不先立天子,就甚麼辦法都沒有。」
事情演變成這樣。
所以,安德帝雖然擁有神器,可是天子的身分還是消失了。對平家來說,沒有把後白河法皇帶走是極大的損失。
結果,依法皇之意,任命故高倉上皇的四之宮所生的三歲幼兒為天皇。他就是後鳥羽天皇。
「這下子就可以舉行任命儀式了。」
公卿們在漫長的會議後,終於找到人事的根據,大感高興。平家的官位已經被取消了。
漫長的會議繼續進行著。
「如果只對義仲、行家行賞,鎌倉的賴朝會不會生氣呢?要行賞的話,應該也要給賴朝吧?」有人提出這樣的意見。
──賴朝才可怕。
大家心中都有這樣的感覺,可是無人知道賴朝的長相和性格,只知道坂東十萬騎的無言壓力。
「但是,賴朝根本沒有動一兵一卒!」
這才是正確的說法。歷經苦戰,把平家從北陸打敗,長驅直入京都之人,是義仲和行家。賴朝在鎌倉毫無動靜。
然而,恐懼戰勝了一切,公卿們甚至認為必須取悅賴朝。
「要給賴朝甚麼?」
「猜不透他的心啊!還是先派院的使者去鎌倉,問問他的意思吧?」
「這個好!」
他們先決定了這件事,卻還沒有決定義仲、行家的官位。特別是義仲,入京後已過了好幾天,卻連個獎賞的音訊都沒有,他很氣憤,於是開始獎勵胡作非為的部下。
「上面要這樣,我也有我的辦法!」
公卿們慌張了。
「總之,快點賞賜吧!隨便賞個官都好,如果他們對官位不滿!再給他們別的好了。」
於是大家一致決定,兩人的官品都是從五位下,義仲是左馬頭兼越後守,行家是備後守。
義仲的左馬頭官名以前是源義朝的。令他擔任這個官職,給世人的印象好像承認木曾義仲也是源氏的首領。
「這個官位嗎?」
義仲很高興,問題是另一個官位。他見識廣博後,知道越後守的等級不好。行家的備後守也屬於下位。
「哪有這種事情?」
行家跑來向義仲抗議。義仲也覺得自己被戲弄了。
「太亂來了!」
義仲再次明確的命令部下,要他們把京都鬧得雞飛狗跳。
公卿們三緘其口,再度召開會議,派任另外的官職給兩人──義仲任伊予守,行家任備前守。
伊予和備前的階級都屬於上國,土地也豐渥,兩人非常滿意。這距離上次敘任才不過五天。
※※※
義仲為了答謝賞識,必須進宮參見法皇。他既然已經拿到官位,當然不能再著軍裝。這個早上,義仲有生以來,第一次穿上宮廷大臣的狩衣,而且也不能騎馬,必須坐上牛車才行。
所幸,他獲得了平家遺棄的牛車。那是宗盛使用的豪華牛車,還逮捕了一個牛飼。這一早,他搭上牛車。牛飼在出門時鞭打著牛,牛似乎受到驚嚇,飛也似的沖了出去。
由於速度太快,車內的義仲跌了個四腳朝天,他想爬起來,於是像蝴蝶般翻弄左右兩邊的袖子,掙扎著。可是,狩衣束縛了身體的自由,他爬不起來。義仲要車子停下來。
「停!牛健兒!」
他連聲叫著。京都話稱拉牛車的男子為「牛飼」。義仲不知道這個稱呼而使用鄉下話,健兒的意思是「年輕人」。
「停!年輕人。停!年輕人。」
他要車子停下來,可是牛飼聽不懂,以為是要車子快跑之意,於是拚命揚鞭驅車。車輪碰撞地面,跳躍飛奔,車內的義仲跌得七葷八素。
(真是可怕的交通工具!)
他自己都覺得好笑,便嘎嘎嘎笑了起來。這時,義仲的部下今井四郎兼平騎馬追來斥責牛飼,車子才終於平穩下來。
到了院之御所,每一台牛車的牛都被解開,義仲必須下車。他正想從車子後面下來,在京都雇用的傭人立刻提醒他:
「請從前面下車。」
搭牛車時從後面上車,下車時要從前面,這是搭牛車的禮儀。
可是義仲很認真地說:
「這不對!從後面上車,從前面下車,這叫過門而不入。就算只是搭牛車,也不能這樣。」
於是他堅持從後面下車。他的滑稽舉動,又傳遍了整個京都。
3
(義仲將會滅亡。)
根據京都傳來的消息,鎌倉的賴朝更堅定這想法。沒帶兵糧就死賴在京都,靠搶奪糧食為生的軍隊,絕對無法永遠稱霸天下。賴朝想消滅義仲。對賴朝而言,義仲是比平家更大的敵人。
這時,法皇的御使中原康貞來到鎌倉。他本來官居左史生,是下級官員,可是法皇看上了他的識人能力,特別派遣他來。康貞負有觀察賴朝的任務。
京都的宮廷已經對義仲絕望了。不可以讓這種男人就此盤據京都。
(可以的話,希望賴朝討伐義仲。)
這是後白河法皇內心的想法,所以他才會關心賴朝的實力。
──拜託賴朝上京。
公卿們也暗中殷切期望著,欲知賴朝賢愚。他們每天就在談論鎌倉這位神秘人物中度過。賴朝也透過情報,了解宮廷中的這種氣氛。
這時,院使中原康貞抵達鎌倉。
(這男人一定是來偵察的。)
賴朝看穿這一點,為了使自己聲名遠播,整個鎌倉都盡情款待康貞,還送他砂金、駿馬、絹、白布等許多禮物。身為京都下級官吏的康貞,這一生從未受到這樣的禮遇,也沒有拿過這麼多的財寶。
(雖然一樣是源氏,卻那麼不同。義仲根本無法跟他相比,他是個無與倫比的好人。)
康貞這麼想。他談論著京都的情勢,還講了義仲、行家的壞話,源源本本的傳達宮廷的氣氛。賴朝始終都溫和的點頭。
然後,康貞詢問賴朝想要甚麼官位,但賴朝卻出乎他意料的說:
「目前官位是次要之事,最重要的是穩定局勢。」
他接著說道:
「可是,我希望能夠將東海道、東山道、北陸道等地的莊園以及公領的管理權,都交付給我。我話說在前頭,這不是為了自己的私慾,對我來講,我根本沒有私慾,我只是希望每年給京都的年貢,能夠順利交出。」
京都發生饑荒,不是只因義仲賴著不走,還因為各國年貢沒有送來。西國在平家的控制之下,而東海道到坂東已被賴朝控制住了。
因此,京都的貴族和庶民都飢餓不已。賴朝請京都把管理權交給他,意思就是會送米到京都。中原康貞聽到這些話,感受到一股情緒化的、令人倒吞一口口水般的魅力。他想,法皇和公卿們一定也會毫無異議的贊成吧?當然,康貞連做夢都不會想到,賴朝這個看來沒甚麼的提案,竟然會成為打開日後七百年武家政治的基礎。
「原來如此,我了解了。我會回去京都詳細說明您的意思。法皇應該會同意吧!」
事實上,法皇果然同意了。
賴朝在康貞要回京都時表示:
──也送禮物給京都各公卿吧!
送給宮廷有力者的金銀贈品,裝進數不盡的車子裡,還派了一支小部隊護送。
因此,京都對賴朝的評價突然提高了,眾人口口稱頌。康貞的大力吹捧也出現很大的效果。
──賴朝體態威嚴肅穆,性格強烈,成敗分明,是非清楚。
他用誇大的言辭如此表示。若真是那樣,那麼,在鎌倉的體制叛亂者,不管是政治家或武人,都具有古今無人能比的好資質。
(是這樣的人物嗎?)
關白以下各公卿面對京都的現狀,對賴朝萬分期待,簡直把他當成救世主。
當然,在院中,也慌忙把賴朝「朝廷之敵」的罪名取消。而且,不到兩個月的期間,鎌倉跟京都就互派使者頻繁往來。賴朝的態度還是不要官位,只要拿回少年時被敘任的從五位下右兵衛佐這職務就好。而宮廷為了恢復京都的治安,也要求賴朝上京。可是賴朝按兵不動。
藉著使者的往來,京都中任何人都看得出來,賴朝對堂弟義仲與兩位叔叔(新宮行家、志田義宏)充滿了敵意,似乎在默默的備戰中。
「這下子有趣了!」
知道賴朝心中的敵人後,後白河法皇點點頭,仿佛聽到一個好消息般,命令侍童說:
「溫酒來!」
法皇認為自己已可以操縱賴朝和義仲。他已經籠絡好義仲的同盟者新宮行家,待行家如侍臣,每天讓他跟在身旁,陪自己玩升官圖。在這方面,法皇的地位比較有通融性,天皇只有具昇殿資格者才能接近,而法皇卻連牛飼都可以陪侍一旁。
「要是沒看到你,我便覺得好寂寞。」法皇玩升官圖時,一再對行家說道。
法皇很清楚這句話對行家的作用。
他已從行家口中聽到不少義仲的壞話,也知道義仲與幕僚視賴朝如惡鬼,並知道法皇答應賴朝所提的「東海道、東山道諸國管理權」,義仲跟幕僚氣得咬牙切齒。賴朝雖然還說:「請連北陸道諸國也給我。」可是法皇仍顧慮義仲,沒有答應。北陸道是木曾義仲的地盤,如果給了賴朝,那個鄉下人不知會氣成甚麼樣子!可是,根據行家的說法,這項宣旨在木曾陣營中誤傳,義仲似乎以為「包括北陸道了」。
「別管他!」
法皇對行家或近臣都這樣講。就讓義仲因誤傳而瘋狂吧?他越發狂越好,目前就是要攻垮義仲,激起義仲對賴朝的敵愾之心。發狂吧!然後下定決心與賴朝決戰,以毒攻毒。這是法皇內心的想法。
法皇自行家口中,又聽到義仲的重大軍事機密。
義仲的軍隊人數正在銳減。
「真的嗎?」法皇壓低聲音。
義仲占領京都才兩個月,兵力已經逃走三分之二。這也是理所當然,義仲的軍隊大部分都形同小偷、強盜的烏合之眾,搶到該搶的東西後,就像蝗蟲過境般吃光了京都,自然毋須長居於此,當然要逃。如果繼續留下來,賴朝將會攻來。在被傳說中強悍的坂東兵團的馬蹄踢到以前,還是逃為上策。
逃亡繼續著,每天都會有一、二團人自京都消失。
「義仲很緊張。」行家說。
法皇令行家退下,馬上開始自己的計劃。他派神護寺的文覺、貓間中納言光高、鼓兵衛知康等人去責備義仲說:
「你為甚麼不討伐平家呢?」
已經進駐京都兩個月了,只會消耗糧食,卻不進行討伐平家的大事,實在太奇怪了。討伐平家是院下的旨令,難道是想違抗院旨嗎?
眾人如此說服他。
根據法皇獲得的情報,以瀨戶內海沿岸的地盤為根據地的平家,軍隊比在京都時還強大,戰備齊全,漸漸組成強大的軍事圈。義仲的軍隊卻像冬天落葉的樹木一樣,如果去跟平家作戰,反而會被打得粉碎,一定會被消滅掉吧?法皇持這種看法。
義仲的看法也一樣,因此,即使煽動家文覺費盡口舌,義仲還是不發兵,連鼓兵衛及貓間中納言把院旨提出來,他也絲毫不動。
還有另一點,他害怕賴朝。自己西征的時候,鎌倉軍會不會趁機進入京都呢?
(義仲不是笨蛋。)
法皇這麼想。他對別的事情也許很笨拙,可是,他畢竟是北陸的飛將軍,非常了解軍事。
(必須用別的方法讓他發兵。)
深諳人性的法皇沉思良久,最後命令近臣道: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說吧!派使者去木曾。」
九月十九日早上,法皇親自來見義仲。
義仲心想,一定又是談討伐平家的事情吧?他雖然不想聽,還是不得不晉見。
法皇掀起御簾,派近臣傳達旨意:
「天下不靜,平氏放縱,時時不便。」
意思是要義仲快點討伐平家。
義仲俯伏於地,不發一言,動也不動,沒有遵命之意。他想,要是法皇說:
──義仲,踏上征途。
他就要當場把情況講清楚,找個藉口請求延緩出征。藉口也早就跟幕僚商量過,練習好了。
可是,他卻聽到了出乎意料之外的話。法皇說:
「我認為,該令十郎行家去討伐平家,你覺得如何?」
義仲驚訝得頭昏眼花。這太意外了!義仲連想都沒想到,也沒跟幕僚商量過這一點。竟然要派遣行家,法皇也太狠了。
(這太殘酷了!)
如此一來,行家的地位就比自己高了。如果行家掃平平家,過去的戰功將全部被行家獨占,行家將成為進駐京都的源氏總大將。義仲無法忍受這一點。
──你看。
法皇由上仔細注視著義仲的舉動。義仲的身子開始左右搖擺,頭顱晃動,眼神不定,可見他內心正在動搖。
他似乎要下一個艱難的決定,全身仿佛掙扎不已。法皇立刻追問。
「怎麼樣?」
義仲平伏於地,馬上抬起臉來,一副被揍了一拳的表情。
「我去!我去西海!」
(很好!)
法皇內心暗喜,當場就說:
「你甚麼時候出發?」立刻要他決定日期。
義仲滿臉充血,睜大眼睛,心想如果戰敗,大不了一死,於是脫口講了句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
「明天破曉時分。」
法皇點點頭,拿出御劍,當作給敕命司令官的節刀,賜給義仲。義仲兩手高舉頭上,拜受御劍──應該說是接受了自己的命運更為妥當。
第二天破曉,義仲自京都消失了。
──逃掉了嗎?
事出突然,根本沒有出兵的浩大聲勢,也可說是義仲的兵力減少到連市民都感覺不到的程度吧!義仲好不容易召集了兩千人左右,就帶著這群人出征了。
後來的一個多月,義仲轉戰播州(兵庫縣)等山陽道各地,所到之處幾乎連戰連敗,因此各將士都不看好他,不斷有人逃走,士兵人數一天天減少。
最後他終於受不了了!閏十月十五日,他帶著慘澹的軍容逃回京都,手下只剩木曾谷直屬軍隊,不過一千人左右。
義仲對時勢感到絕望。
(榮華怎麼這麼短暫?)
他這麼想。
進入京都,才不過享有四個月的榮耀,接下來就只剩下滅亡了。到了這個地步,他對於惡意疏遠自己的法皇或各公卿開始冷嘲熱諷,在京都胡作非為,行徑瘋狂。
──大不了最後一死!
他有這樣的膽識。
這份氣勢,似乎也傳到法皇那裡了。
「木曾就像一隻受傷的豬,我該不會又得逃亡了吧?」
法皇暗暗對近臣耳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