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倉戰神源義經 · 四條聖人

司馬遼太郎 《鎌倉戰神源義經》
1 那一年春天,牛若消失在京都的大路上。他爬上鞍馬山,硬被送進禪林坊當稚兒。這是跟平家的約定。他很快就會被剃掉頭髮,成為僧侶,自血肉之軀的人類世界除籍。 他在洛北的山中過了一年。 …… 這一年,在京都,平家的權勢高漲到極點,甚至平家的平大納言時忠還驕傲的表示: 「不是平家的人,就不是人。」 這一門權貴的驕縱及奢豪無度,是過去的日本歷史中沒有的。因為,過去從來沒有任何勢力像平家一樣,以這麼強的姿態統一日本。 平家是日本歷史上第一次品嘗到權勢的滋味,且沉迷其中者,甚至以後也沒有人像他們那麼沉迷。平家之後,出現過源氏、足利氏、織田氏、豐臣氏、德川氏等統一者,可是,他們全看到平家的前車之鑑,而產生強烈的自製心。 京都出現了一群禿髮少年。 「有沒有人講平家的壞話?」 他們在京都的大街小巷邊走邊喊。 「若有人講平家一門的壞話,絕不饒赦。」 他們正是平家設立的警察隊,專抓講平家壞話的人。 這群禿髮少年約有三百多人,留著一頭剪齊的河童式短髮,穿著紅色的直垂【註:服裝的一種】,一看就知道是探聽隊。 「禿髮來了!」 一聽到這句話,大家就趕緊閉嘴逃進屋內。要是誰講壞話被聽到,禿髮們就會闖進那戶人家中吵鬧,搗毀家具,並抓住說壞話的人,送往六波羅役所。 禿髮們可以自由出入皇親貴族的家門,隨意走動,甚至還會出現在公卿的重要會議上。普天之下,他們誰都不怕。 創設禿髮少年警察隊,正是平家天真的沉醉於權勢的表現吧! 只有一個男人不怕禿髮隊。 那是個來路不明的僧侶,被稱為「四條聖人」。有人說,他是隱居避世的源氏武者鐮田正近喬裝而成。他號稱有信徒三千多人,可是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 跟從義朝的士兵很多,以鐮田次郎正清為首。 《保元物語》中如此記載著。鐮田正清的兒子就是正近。由於是源氏最強的跟從者,正清甚至還獲得兵衛尉的官職。可是,在前幾年的平治之亂中,源氏潰敗,首領義朝在逃難途中,被尾張的長田庄司謀殺身亡,跟從者正清也被殺了。 然而,正清的兒子還活著。他在京都巷戰中被打敗時,由於跟同伴失散,沒有逃往東國,而躲在洛北大原的寺院「來迎院」里。 「來了一個非常特別的男子。」 來迎院的僧侶們起了一陣騷動,但不是驚異於來了一個落難武者,而是驚異於正近的長相。 「真像阿彌陀如來。」 原因在此。在濃眉的東國人中,正近是難得一見的細眉圓臉,兩眉間甚至有顆痣,看來像佛像眉間發光的寶石。這張臉救了正近。 「真高興你來這裡,」僧侶們說:「也許這是某種法緣,快點出家為僧,脫掉盔甲吧!我趕緊去拿剃刀,你當了僧侶,也可以躲避平家的耳目。」 說著就來到他身邊,幫他剃了頭,披上黑色衣服。正近無奈地順從他們的建議,更名為「正門房」,在洛北的盆地中成為一名念佛僧。 附帶一提,來迎院的僧侶跟叡山等官立寺院不同,他們信奉新派教義──融通念佛。 開創這一派的,是出生於尾張知多郡富田一位叫良忍的僧侶,他本來在叡山修行,後來下山開創新宗派。 「所謂念佛,就是要彼此融通。」 這是良忍獨創的說法,亦即一個人念佛,足以拯救全人類;全人類念佛,足以拯救一個人。也就是說── 一人即一切人,一切人即一人。一行即一切行,一切行即一行。 雖然很不可思議,但這種印度式辯證法般的理論,本來《華嚴經》里就有。良忍就是從此經中悟出這種理論,加以活用,應用在念佛修行上,想出一種跟以前完全不同的「往生極樂世界的方法」。 當時,不論貴族或平民,每天都一心一意想著: 「要信仰甚麼教義,死後才能前往極樂世界呢?」 於是,良忍的融通念佛就大大流行起來。良忍更想出新的傳教方式:他製作了一本「念佛者名冊」,告訴眾人: 「凡記載在這名冊上的名字,極樂世界的主人阿彌陀如來都會看到。如此一來,就確定能夠往生於極樂世界了。」 他帶著名冊四處遊走,連當時的上皇鳥羽院都曾請他到皇宮裡,把自己的名字登錄在名冊中。 但是,這麼流行的教義,在良忍死後四十年就開始衰退──不!應該說已經衰退了。 知道這宗派現狀的鐮田正近是東國武士,也是具有都會冒險性格的男子。 (我來復興這宗派吧!) 他開始有了這念頭。他在大原的來迎院修行數年後,熟背了佛經,並學會說法。他的容貌風姿,就像用香薰出來一般的莊嚴。 「正門房,你說不定真的是阿彌陀如來再世。」 連跟他同修的僧眾們也都認真讚嘆。如今誰也料想不到,他曾是在平治巷戰中浴血斬人的東國武士。 正近來到京都。用後世的話形容,他是用「揭竿而起」的氣概,熱烈地開始傳教活動。 他在鴨川河濱的四條找了一處空地,立上竹柱,用粗蓆子圍起來當牆壁,蓋了一間可容百人的小屋,當作傳教場所。他的傳教十分成功,因為他說法的聲調微妙悠遠,念佛聲似乎具有怒潮洶湧之力;而光是瞻仰他的容貌,似乎就會不知不覺有股法喜湧現,因為他酷似阿彌陀如來。 (真奇妙!當我拿著弓箭奔馳在坂東原野時,做夢都想不到會有現在這樣子。) 鐮田正近雖然出生於武士之家,不過,他可能本來就有這方面的才華。 一提起「四條聖人」,京都內外的平民幾乎無人不曉,朝夕湧入小屋者超過百人,進不去的人就坐在砂礫上,似乎要讓全身都沉浸在屋內傳出的念佛聲中。 可是,正近並不驕傲。 (這只是暫時性的熱度,稍一疏忽,人們馬上會退熱。) 他開始研究新的傳教方法,雖然有點過火,可是,他想要創造肉身的「毘沙門天」。 其實,那是開山祖師良忍用過的類似法門:良忍帶著「念佛者名冊」在京都四處走動時,曾遇到一名和尚,懇切地拜託他: 「請將我的名字登錄在名冊中。」 良忍驚訝於這僧侶的不凡相貌,便詢問其名。 「我是坐鎮於鞍馬山的毘沙門天。」 僧侶回答後就消失了,良忍低頭一看名冊,其上正是墨跡猶新的梵文署名:毘沙門天。這件事更提高了良忍的知名度,令他一時聲名大噪。同樣由正門房正近來搞這一手,應該效果不差。 (有沒有適合的人選呢?) 他想,尼姑也許比和尚好吧!毘沙門天雖然在印度神祇里是和尚,可是有時也會以婉約秀麗的美女姿態現身。就用尼姑好了! (嬉野最適合。) 正近內心暗暗選中這女子。他是個行動派的人,一想到自己的計劃,不禁越來越興奮。 ※※※ 正門房忍不住想要馬上行動,於是希望能儘早結束講經。結束之前,要跟群眾一起唱一百遍佛。這莊嚴的景象,連筆墨都難以形容。 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 正近類似佛像般俊美的臉龐,令人不禁想要瞻仰,加上他用天生的清朗聲音唱著佛號,群眾隨聲附和著,就像潮漲潮落一般,甚至有人因為感動於唱佛號的法喜而哭泣,有時候,還會有人興奮得衝進鴨川深淵而死。唱佛號達到高潮的時刻,有人或許會希望就此死去,快快前往極樂世界吧?因為現世是一片穢土,活著實在太苦了。 這一天,開始唱佛號時,十幾個禿髮掀開草蓆圍牆,沖入小屋。 「六條那灶墨在嗎?」 禿髮們說著踩上眾人的膝蓋,推開大家的肩膀,開始找人。所謂灶墨,就是爐灶里的煤,這可能是在富貴人家工作的下女之名吧! 群眾沉浸在法喜中,無視於禿髮們的喧鬧,使禿髮們更加情緒高昂。 「你們不怕六波羅大人嗎?」 他們開始將看來面目可憎的人一個個往外拖。 群眾立刻散開,有的人一面逃還一面唱佛號,也有人被踩到而高聲慘叫。 只有端坐壇上的正近紋風不動。 他閉著眼睛,似乎連耳朵都聽不見似的,仍悠揚地繼續唱著佛號。不過,他內心可沒這麼悠哉。 禿髮們推開群眾,來到壇下,仰頭看著正近。 「禿驢!」 他們叫著,並推倒法壇。正近從壇上跌落,但仍用手腳撐著爬行,閉上眼睛,重新在草蓆上坐好,依然故我地繼續唱佛號。 這一來,禿髮們也感到興趣索然,在正近臉上打了兩三個巴掌後,便叫罵著離去。 小屋已經暗了下來,到處飛舞著草蓆的塵埃。眾人都跑光了,只剩下正近一人。他張開眼睛,站了起來。 「驕傲的平家維持不久了。」 如果正近此時知道後世這句名言,應該會這麼喊叫出來吧! 可是,正近沒有可以喊叫的話。他沒有任何話語可以發泄自己的憤怒,他只能腳步凌亂走出小屋。 河濱已經暗下來了,只有鴨川上還映照著一點點西山的殘影。 2 正近在鴨川邊洗了臉,卸了妝。這時期的和尚有個奇怪的風俗:登壇講經時,必須上點淡妝。 他沿著河濱往下遊走去,想快點找到嬉野。 嬉野住在更下游處,離九條有段距離的宇賀松原。其實,應該說是正近讓她住在那邊才是。 因為她是正近的女人。 「有人在家嗎?」 正近敲著河濱松原里那棟房子的門。他必須小聲的敲,因為他可是人盡皆知的聖人。 當時,和尚不可犯女戒,不只不能娶妻,甚至不可跟女人接觸,這才是國家認可的僧侶。僧侶必須受戒、接受位階,登入叡山南都的僧籍中,也就是所謂的「官僧」。而正近則是「私僧」,擅自剃光頭,穿黑衣。他並沒有僧籍,所以可以自由娶妻生子。 可是,正近既然被尊為「四條聖人」,為了保護名聲,還是必須守住女戒,所以世人都不知道嬉野之事。 「是我,聖人。」正近湊到窗邊小聲說道。 一個月前,正近在萬里小路的三條角撿到嬉野,那時她正在街上拉客。 然而,她本來並不是妓女。 嬉野是肥前武士的女兒,陪同父親來京都辦理土地訴訟事宜,不料隨行人員在路上陸續病死,父親才剛到京都,也因相同的病死去,只剩嬉野孤身一人,不得不當妓女維生。她站在外面拉客那天,正好碰上正近。 「當我的女人吧!」 正近說,並提出送她一棟房子和一個煮飯下女的條件。嬉野答應了。 (當僧侶的妻子嗎?) 嬉野才十七歲,未經世事,只感到十分奇特。 她開了門。 一進門就是泥土地,右邊是上木板地的邊沿,那邊沿的橫木非常高,顯示出從屋外看不出的特別質感。上了木板地,在寬廣的地上放置著五個座墊,這也是一般庶民家所沒有的,也透露出這個家的生活有多優渥。 嬉野準備好食物。 餐盤上,放著位於內陸的京都難得一見的海魚。這是從日本海經過丹波的鯖街道運來的鯖魚,通常只會出現在貴族的餐盤上。 「很貴吧?」 正近一問,嬉野睜大眼睛不說話,慢慢點頭。那種天真爛漫的表情,帶著佛的法相。 「起碼可以讓我紓解一下心情。」 自源氏滅亡,正近被打敗後,平家搜括各國的財富,享用史上空前的榮華富貴。在義朝麾下的鐮田正近,則變成奇怪的聖人,在京都的河濱蓋了一棟小屋,靠慰藉平民之心過活。而他舒解心情的方式,就是吃一些過去當權時沒有吃過的佳肴美酒。 「真是奇妙!」他邊剔著魚肉邊說:「若在黑暗中吃這麼好吃的魚,會怎麼樣呢?嬉野,你覺得呢?」 「不好吃吧!」 「對。有燈光照著魚肉,才顯得好吃。可是,更好吃的方式,是跟眾多同伴一起喧鬧著吃。舌頭真是奇妙!」正近話鋒一轉:「我真是可憐。被尊為四條聖人後,本來是連魚肉都聞不到的。大家可能做夢都沒想到,我這四條聖人會在京都郊外的松原里,頂著和尚頭吃著鯖魚吧!我避人耳目地偷吃,其實跟在黑暗中吃魚沒甚麼兩樣。」 「不好吃嗎?」 「還好啦!」他用紙擦著嘴說:「欲望真是無止盡啊!女人也一樣。與其讓你住在這麼僻靜的小地方,而我躲著京都數萬人的眼睛,沿河濱偷跑來這裡,還不如留在市區,光天化日下住在一起,那不知會有多快樂!」 「你可以不當聖人啊!」 「不可以!」 正近慌忙揮著手。不當聖人,就等於將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出來,一定會被平家逮捕。而且,就是因為當聖人,才可以像現在這樣奢侈,否則大概只能餓死河濱。 「我恨這世界,所以我要當聖人,來滿足我的五欲。」他說著前後矛盾的話。 「吃魚是一種復仇嗎?」 「當聖人賺錢也一樣。」 「為甚麼呢?」 「我也講不清楚。我只知道,像這樣捲起黑袖子吃魚,吃完後墜落地獄深淵,並擁抱著你,是我發泄胸中積鬱的唯一方法。」 「會下地獄嗎?」 「坂東武者所走的路,一定下地獄。」 正近說完突然警覺起來,因為他從來沒讓嬉野知道,自己真正的身分是坂東武者。 「你聽到了嗎?」 「聽到甚麼?」 嬉野疑惑地抬起頭,她似乎沒聽懂甚麼是坂東武者。 「今天……」正近恢復阿彌陀如來般的表情,說道:「我有事情拜託你。」 「甚麼事?」 「我要你先答應我。」 「要我的命嗎?」 「很類似。」 「我已經是孤身一人,只要你不拋棄我,我甚麼都願意做。」 「這說得有點誇大了,其實,我要你做的事很簡單──希望你不要當人。」 嬉野沉默了。 她不是個美女,不過,她的臉色很蒼白,透明到看得見藍色的靜脈,黑眼珠則大得有點不太協調。光是這樣,她的臉就給人一種黑白分明的印象,看到她的模樣,人們會感覺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氣氛。 (南無不可思議光……京都沒有這樣的女人。) 正近在萬里小路揀到她時便這麼想。 「很容易,你會默默的跟隨我嗎?」 「我會。」 嬉野點頭。正近站起來準備煮開水,嬉野也跟著幫忙。 正近將柴火丟進爐灶中時,不禁想著,以前源氏的首領義朝十分欣賞自己的純良,可是,自從脫下盔甲,成為河濱聖人,開始傳講人們見都沒見過的極樂世界後,自己就變壞了。 (小時候,我就認為僧侶好像是壞人的工作。) 坂東士兵喜愛殺生,嗜好復仇,都是無法往生極樂世界的人──京都人都這麼說。不過,正近認為,或許他們還比僧侶好。 「伸出頭來。」 十一點時,正近對嬉野這麼說。 「要做甚麼呢?」 「剃頭。」正近回答。 嬉野很驚訝,可是,她極力克制自己,保持鎮靜。她不想違抗正近。在這廣大的人世里,她只能靠四條聖人活下去。 「要我當尼姑?」她怯怯的問。 「不是普通尼姑。」 「那……」 「是當毘沙門天的化身。」正近說著,一會兒工夫便剃完嬉野的頭髮。 接下來要備妥尼姑的法衣。 第二天,正近幾乎在同一時間到達,讓嬉野穿上法衣。只見嬉野搖身一變,成為一個清秀的尼姑,連正近都忍不住看呆了。 「從明天開始,接連三、四天,你要參加我的四條法壇。做法很簡單,只要混在群眾中聽法就可以了。」 (大家一定會對她談論不已吧?) 人們不可能沒注意到這個引人注目的年輕尼姑。 「我會先對眾人說,我做了個夢,毘沙門天出現在夢中,表示想知道融通念佛的好處,想聽我說法。然後我再說:『恐怕毘沙門天就站在這法場的某個角落,跟眾人一起聽法吧!』那麼,眾人應該都會相信才是。因為在良忍上人的時代,鞍馬的毘沙門天就已經現身過,將自己的名字登錄在念佛者名冊中。很快的,狂熱份子必然會注意到你起身回去,並且跟蹤你。」 「我要回九條嗎?」 「這裡是京都南方,毘沙門天一定是回到北方。北方有鞍馬山,你要往北方走。」 「該怎麼應付追蹤者呢?」 「反正是黃昏時刻,你可以在市區把他們甩掉,只要讓人知道你往北方去就行了。」 「可是,他們如果跑來問我呢?」 「你只要說『回鞍馬』就可以了。人們光聽到『鞍馬』兩個字,就會產生無限想像。那種想像帶有力量,會變成事實,很快流傳開來。然後,你不要再在四條出現,就躲在這裡,讓頭髮漸漸留長。」 ※※※ 正近的計劃如願以償。 才不過十天,這件事就在京都城裡傳開了。正近窄小的河濱小屋內,聽法的信徒爆增到無法容納的程度。 「聖人,毘沙門天真的化身為尼姑來聽法嗎?」 不知道有幾十個人問過正近相同的問題。 正近一律回答: 「拙僧亦不知。拙僧說法、唱佛號的時候,身體已坐於淨土之中,身旁有大慈大悲的阿彌陀如來。我無暇注意當時是否有類似毘沙門天的下級佛天(下級的佛法守護神)在聽法。」 他的名聲越來越響亮,傳到後來,大家都說,鞍馬寺的毘沙門天每天在空中飛來四條河濱聽法。 「進行得很順利。」 正近很感謝嬉野。四條聖人的名聲越來越大了。 到了夏天,嬉野的頭髮稍微留長了,她面對人世的智慧,也隨著頭髮而增長。 她輕易的明白,世人都被正近的小把戲騙了。 「如果死去的父親也有這種手腕,晚年就不會那麼慘了。」 她對正近說出平常絕口不提的事。 「對了!我都沒聽你提過父親的事。」 「我只是個女人,不太了解詳細情況……」 根據嬉野所說,她死去的父親河野次郎直政,出生於肥前藤津郡嬉野小莊園裡的莊官之家,家裡有一點私田,也算是個土財主,由於幼年喪父,由叔父越智十郎代管財產,不料長大後,叔父仍不肯將代管的土地交還。 其實,這種事情十分常見。地方武士爭鬥的火苗,通常都起於土地問題,而嬉野家這種情形可說是典型。 最後,叔父與侄子數度刀兵相向,但還是沒有結果。 後來,平家在京都崛起,一統天下,也成為地方武士權益的代言人。諸國武士競相要求加入平家陣容。 河野家族中,嬉野的亡父河野次郎不諳世故,叔父越智十郎卻對局勢很敏感,一聽到在平治之亂中,平家把源氏趕了出去,並控制宮廷的傳聞,他馬上從遙遠的九州西部來到京都,到六波羅役所拜會,發誓要當平家的家臣,並要求平家保護他的領地。 平家當然答應了。結果,越智十郎搶來的土地,就名正言順成為他的財產。 嬉野的亡父河野次郎,因而在家鄉沒落了。 後來,次郎來到京都,向六波羅役所投訴。 「那塊土地是我的家臣越智十郎所有,不會錯的。」 平家拒絕他的投訴,次郎只好黯然回鄉。 不過,河野次郎還是不死心,他帶齊了同鄉熟稔的武士所寫的介紹信、證明等資料,變賣了僅剩的田財家產當旅費,帶著嬉野再度來到京都,不巧卻染上夏季傳染病而亡。他可說是個缺乏生存手腕的人。 「原來如此。」 正近也是因為源氏敗亡,而失去位於坂東的領地,成為無依無靠的男人。他很能了解嬉野亡父的心情。 「你沒有兄弟嗎?」 「我有一個弟弟,可是,他身處遙遠的家鄉,無法跟京都聯繫。」嬉野繼續說道:「平家最好滅亡!這樣一來,就可以收回亡父的領地,說不定還可以再見到留在家鄉的弟弟。源氏……不會再捲土重來了嗎?」 嬉野的聲音轉小了。連這麼不涉世事的女人,都知道「源氏」這個武家集團的稱呼以及悲慘的結局。 「目前還不會吧!」正近答。 就連源氏排名第一的部下鐮田家的嫡長子正近,都拋棄了塵世,當起怪異的僧侶了。而原屬於源氏的坂東武者們,現在也都各自成為平家的家臣,接受平家的統治,受平家保護私有領地或莊園。 「平家會滅亡嗎?」 「目前,除非大地崩潰,否則平家大概不會滅亡。」正近黯然地說:「而且,本來只是武家的平家,現在還當上了公卿,獨占了大臣、大將、大納言、中納言、參議等官職,連還沒成年的孩童都擔任右近衛少將、左近衛少將等。他們掌握武力與權力,還行船往來於大宋國(中國),財寶豐富,這一族怎麼會滅亡呢?」 正近絕望的話,聽在嬉野耳中好像在讚美平家。 「和尚可以為平家效力嗎?」她突然以充滿恐懼的表情問。 「甚麼?」正近慌忙揮手辯解:「我是服侍阿彌陀如來的人啊!」 「可是,」他又補充:「只有源氏能消滅平家,因為藤原氏是文官,沒有兵力。」 「『那個』源氏?」 「是的,目前正銷聲匿跡的源氏。」 幫嬉野煮飯的廚子是個老婦,這日,她在灶間聽到了這一席話。 (原來我的女主人也是有身分的人。) 老婦很高興。雖然不是太高的身分,可是,也算是偏遠地區莊官的女兒。儘管是在偏遠的鄉下,畢竟還是出生在有點名望的家庭里。 常常有人問老婦: ──你家女主人是甚麼人啊? 每當有人這樣問,她就很困擾。她想,現在總算有足以誇口的材料了。她舌根蠢動,等待著幾天後的機會。 偶爾再被人問起,她總算有話可答了: 「雖然是在偏遠地區,可是在肥前,也算是中等人家的孩子。她是因為土地訴訟的事情,來找平家幫忙,結果平家不受理,因此他們的土地才被別人拿走。」 雖然平常老婦的口風很緊,不過,這點小事情,她還是會積極的告訴旁人。 「是這樣嗎?」大家都十分佩服。 京都的市井小民,幾乎沒有人會照實傳話。他們總是彼此觀察對方的動靜,互相打探,用巧妙的方式來散布聽到的傳言。幸好在京都市井中發展出的豐富語言,比其他鄉下地方還出類拔萃,最適合傳述謠言。 京都人不愛轉述單純的真相,他們對操縱語言有一種藝術性的興趣與嗜好,謠言在人們口口相傳中,變得更加精巧細緻,自然也遠離本來的面目。 「那位獨居在九條宇賀松原的女人,可不是普通人。她是西國某武士家的女兒,追溯她的家譜,聽說還是孝靈天皇的後裔。」 事實上,九州肥前的河野家族裡,真的傳說自己是孝靈帝最後的子孫。 「聽說她逝去的父親,因為平家而失去了財產,因此懷恨在心,於是跟一群隨從在六波羅殿前互相對刺而死。」 最後,傳言更加戲劇化了: 「她女兒也因此懷恨在心,便住在離六波羅殿不遠的九條宇賀松原,想要用一把太刀【註:長刀】替父親雪恨,所以每天都徘徊在六波羅街上。」 結論是:這女人真是孝女啊! 當然,這謠言也傳入京都少年警察隊那幫短髮少年耳中。 「去剝掉那個孝女的假面目。」他們興奮地說。 某日,天色未明時,將近一百個人包圍了宇賀松原,然後逐漸縮小範圍,鎖定嬉野的家。 運氣不佳的是,四條聖人鐮田正近從前天晚上就住在這裡。 「嬉野,有人敲門!」 正近跳了起來,心想不妙。他是隱世而居的源氏,又是德高望重的清僧,被人在此地發現可不好。 他快速穿上黑色僧衣,用粗草繩綁住衣服的腰部,捲起寬袖子夾在背後,以方便逃跑。 不只如此!他還把純白的五條袈裟從頭上套下,蒙住臉,類似叡山荒法師裹頭巾的方式。 他往房間角落跑,拿起藏在那裡的太刀。他把刀藏在嬉野這裡,是為了以防萬一。 然後,他靠近窗邊,從縫隙中往外看,驚訝地發現外面竟有這麼多火炬,可見來人之多!他馬上跑回嬉野身邊。 「嬉野,看來我的身分暴光了。抱歉,我沒把過去的身分告訴你,現在也不需要隱瞞了。我是源氏首領排名第一的部下鐮田兵衛尉正清的長子正近。我現在要逃離這裡。平家不會對女人下手,你好好在這裡生活吧!」 他說著就往下跳到泥土地上,打開門鎖,腳一抬往門外沖。 立刻,鮮血迸裂──他砍了近在眼前的一個紅直垂。 不愧是坂東武者中的殺人高手,他才跑十步,便又砍了一個人。在跑出松原這段時間內,他每十步就殺一個人,屍體七橫八豎倒在地上,掩映在未明的陰暗天色中。 被留在屋中的嬉野和廚子最倒楣。紅直垂重新布好包圍隊形後,敲壞門窗,亂箭便往屋裡射。不久,太陽升起,整個松原天色大亮,他們蜂擁而入。 嬉野跟廚子是不可能存活的。 衣物間、牆壁、地板……到處都插滿了箭。在無數亂箭中,嬉野和廚子只不過是被射中的物體而已。 3 正近後來輾轉躲藏在信徒家中,他很注意京都里的流言,終於,他聽到了嬉野的消息: 「七條磧有女人被斬首示眾了!」 這種流言甚囂塵上。 通常是不會把女人斬首示眾的。可是,此時至少有兩顆女人的首級被懸掛出來。 (不會吧?) 他想。 他摸黑前往七條磧,並用錢賄賂附近的河原人【註:窮人】,讓他靠近懸掛頭顱的地方。他看到一顆短髮的頭顱,那正是為了正近而暫時當過毘沙門天化身的嬉野;另一顆頭顱一定是廚子。頭顱上的眼鼻傾斜著,朝向東山上的月,眼睛雖閉著,仍令人感覺栩栩如生。 「您是四條聖人嗎?」 五、六個河原人懷疑地靠近。正近抱著兩顆頭顱伏在泥地上,咬著草根偷偷哭泣著。 遇到這種事情,連剛硬的坂東武士也不得不流淚。 嬉野是一個只為了正近的生存需要而活著的女人。她默默的滿足正近的情慾,甚至為了滿足正近的物慾,還剃頭當尼姑。當正近撇下她獨自逃走時,她更因此犧牲了性命,落得身首異處。 (嬉野活著是為了甚麼呢?) 這是人人都會問的問題吧?正近忘了自己平常是對付死亡的聖人。在一切眾生中,只有嬉野是例外,只有嬉野的生命是飄渺的。 「聖人,這樣對身體不好喔!」 河原人擔心地說。河原人是這個刑場的監視者,他們做的是不潔的工作,可是對四條聖人卻很客氣。 他們小心地想從正近手中拿走兩顆頭顱。如果有所閃失,可能會被平家役所責備。 「你們要拿走頭顱嗎?」 「是的。」 「這樣會無法往生極樂世界的。」 「您是說死者嗎?」 「你們忘了念佛之心嗎?」正近不小心說了句坂東的方言。 「聖人,你出生於坂東嗎?」 河原人毫不在意地問著。正近卻愕然了。 「我只是好玩啦!我的家鄉在備前,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我們知道。」 「頭顱還你們,可是,請別把我來這裡抱著頭顱哭泣的事情告訴別人。」 「我們不會說。」 他們雖這麼回答,可是,這麼值得談論的新話題,他們是不可能默默埋藏在心中的。 (對著頭顱哭泣的僧侶是四條聖人,要是紅直垂知道了,自然會猜出那天晚上跑出來的僧侶是我,我不能繼續留在京都了。) 正近迅速離開七條磧。 跟隨正近的狂熱信徒很多,只要他不拋頭露面,躲藏的地方實在不少。因此,他繼續在信徒家中輾轉遷徙。然而,平家搜索四條聖人的風聲越來越緊,正近漸漸無處可藏了。 正當他躲在六條坊門的麻布商人家時,不幸遭到檢非違使與平家武士的搜查,商人一家都被逮捕,正近則好不容易才逃到屋後的麻田裡。 「我會死在這裡嗎?」 在麻田裡,他抽出短刀,撫摸著下腹部。若此刻自殺,就不必再經歷不斷逃跑的悽慘與痛苦。活得越久,就會有越多好人為了自己而被殺、被逮捕、受鞭打,不斷發生不幸。 (只有死才會解脫。) 一剎那間,他體驗到從未有過的宗教情操。對這個半路出家當起聖人的男人來講,這可能是第一次欣求淨土的心境經驗吧! 但正近畢竟不是聖人。 就在接下來這一瞬間: (不!我要活著整垮平家。) 想要活下去的欲望猛烈湧現出來。除了消滅平家,他沒有別的足以讓自己繼續活著,安身立命的理由……可是,真的能夠打倒強大的平家嗎? (我雖然軟弱,可是希望的線不會斷。) 原來,正近知道常磐的秘密。 ※※※ 正近見過常磐。義朝生前住在室町押小路的宅邸中──現在已經變成能登守平教經的房子了,正近常陪侍在側,也到過位於有栖川邊的常磐家。 隨著局勢的轉變,常磐的命運也一再改變,她現在委身於一條坊門的藤原長成,成為長成的妻子。常磐為義朝生了三個兒子,她答應全讓他們去當和尚,以免除他們的死罪。兩個大的已經進了僧門,而最小的牛若,前年也上了鞍馬山。這些事情是正近去年偷偷探望常磐時,常磐親口告訴他的。 「我不該講這些事情。」 常磐看到正近,不禁想起死去的義朝,不知不覺說出許多事,她突然感到有點狼狽。 「正近殿下,請忘了我剛才說的話,就算做夢也別講出來。」常磐舍淚叮嚀。 ──義朝之子牛若,在洛北的鞍馬山。 這個秘密,連最愛講閒話的京都人都不曉得,知道的人只有藤原長成、平家首領清盛和幾個部下,以及收留牛若的鞍馬寺中一、二個僧侶而已。 而且,連身在鞍馬山的牛若本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具有源氏首領血統的人吧?牛若一定還以為自己是藤原長成的兒子。 「我不該說的,我真後悔跟你見面。你千萬別去找遮那王。」 「稚兒取名叫遮那王嗎?」 「我又說了!」 常磐用手掌遮住自己的嘴。她害怕的與其說是平家,還不如說是源氏的餘黨。餘黨一知道遮那王的存在,一定會心癢難耐,偷偷跑去山裡找牛若,恐怕還會把牛若的身世告訴他。 牛若如果知道一切,可能會變身為獅子吧?牛若一直以為自己是貓,如果貓知道自己原來是獅子,就會拋棄城市往曠野奔去吧? 「如果這樣的話,奉六波羅殿之命照顧牛若的僧侶們就會被判罪,連我家的大藏卿也無法倖免。而且,最不幸的就是牛若,我不想再讓他落入戰爭的世界。」 「我不會說的。」 那時候,正近露出春陽般的微笑安慰常磐。他絕對不會說,更不會想去見牛若。 「看看我這身聖人打扮,我是不會這樣做的。」 正近舉起長袖給常磐看。事實上,當時的正近是個冷靜的現實主義者,源氏重振旗鼓的事,根本連個影子都沒有,而且是連想都不可能的事。夢想著辦不到的事情,根本就是白痴。 「我至少是個有名的聖人。」 他的意思是──我可不是只會吃的笨蛋! 「那我就放心了。也是因為你被稱為『四條聖人』,我才會毫無防備地講出這個秘密。我怕出事情,請你以後也別再來找我了!」 以常磐的立場來看,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對一個出生於京都,擁有非常普通的性情的女人而言,喜歡報復與戰爭的坂東武者,是種令人難以理解的生物。這種人偷偷來訪,必然會引起平家的懷疑,一舉瓦解她現在的平靜生活。 「我知道,我不會再來了。」 正近說著就起身辭行。當時正近說的話,並不是謊話。 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 在麻田裡,正近思考著。他並不是夢想家,他正在籌算現實的情況。 (如果一樣要切腹死去,我可不要以這副僧侶的樣子而死,我要在戰場上轟轟烈烈的死。) 正近體內流竄的坂東武者之血正在沸騰。不論勝敗,要死得其所,就得舉兵。要舉兵,就必須讓源氏的遺孤牛若知道自己的身世,並勸他起義。 (源氏有百分之一的勝算。若換源氏掌權,現在天地不容的我,就可以安心地在世上的大小路上行走了!) 正近彎下身,在麻田裡快跑。麻高過肩,綿密如雲,覆蓋住整個地面,掩護著正近不被追蹤者發現。 4 由朱雀大路往北走,過了蓮台野,就會到達京都的邊境。正近離開京都,走貴船道,穿越洛北的丘陵地,一心一意往北方走,不久就進入洛北群山中。他選擇右邊的山路,前往鞍馬山。 過午之後,他到達鞍馬山的山麓。山麓上聳立著雙層的大樓門,似乎象徵著這坐巨剎的繁華。 (啊──) 正近抬頭看著那山門,覺得自己好像被這股氣勢壓制住了。山門的另一邊,是聞名的九十九轉石階,一直通到山上的本堂。山腰上到處都有寺院廟宇,整座山仿佛是個宗教都市。這座山對正近而言,太具權威感了。身為一介私僧,進入這個王城鎮護的敕願寺的山門,他多少有點忌憚。 山麓上有幾個地下人【註:布衣平民】的聚落。 這些地下人都在寺院裡工作,由於必須住在當地,於是在山谷間形成村落。其中,有個聚落的成員,被通稱為鞍馬法師的僧兵,他們沒有資格住在山上,只能住在山麓,身分不是官僧,而是私僧,外表雖是僧侶,但其實就是寺院的傭兵,必須保護寺院的權益。他們大多性情凶暴,雖然不是像叡山僧兵那麼龐大的軍團,可是,據說他們的勇猛勝過叡山僧兵。 正近知道,有許多源氏武者混在這些僧兵中。 他找到其中幾人,並拜託他們: 「請讓我加入!」 大家都慨然允諾。 細究僧兵們的來歷,不過是從各國流亡來的浪人,然而他們的組織十分嚴密,以合議制運作,很少讓人加入,加入後也會被要求履行入伙的義務。可是,正近卻是個例外。 ──他是首領排名第一的部下鐮田正清之子正近。 光憑這一點,正近就受到大家的敬畏,入伙的手續也相當簡單。 只要在鞍馬山,鐮田正近就稍微安全了一點。山域具有王法不入的特權,也不容國權介入,就算平家要求鞍馬山交出犯人,僧兵們的口風很緊,同伴意識很強,很少會把人交給俗界的役所。 但是,正近不是為了藏身才加入這種無賴的傭兵團,他的目的在找遮那王。 僧兵中,有個名叫相模房陸的人。「相模房」是種想像性的稱呼,類似於後世流氓胡謅的出生地。 此人本來叫金川喜平次,是義朝的長子惡源太義平的部下。他長得雖很兇惡,可是對各種事務都很有見識,所以正近先來找他商量。 「義朝首領的遺孤牛若,聽說在這山上的某個寺院裡當稚兒。」 正近一說完,相模房就驚訝的仰起頭。 「真的嗎?」 他從來沒聽過這回事。曾聽說常磐有三個兒子,兩個大的已經當了和尚。和尚要還俗簡直就難如登天,所以幾乎與死了沒兩樣。但是老么因為年紀還小,不能剃度,所以還處於可還俗的狀態──這一點相模房也想到了。 問題是,不知道牛若寄養在這山上的哪個寺院裡。 「稚兒取何名?」 「你有聽過嗎?說是叫遮那王。」 「沒聽過!」 稚兒的人數太多了。而且,他們在山上,僧兵在山麓,如果看到山路上有可愛的稚兒,同伴們常會彼此竊竊私語: ──是哪個寺院的稚兒啊? 可是,仍無法知道那些稚兒的名字。 「相模房,我們去找!」 「我是想找,可是……」 相模房認為會有一些困難。僧兵等於是地下人,很少跟正式的僧侶世界有往來。而且,山裡的寺院廟宇太多,要找一個孩子實在不容易。 「請夥伴們分頭去找吧?」 可以由混在鞍馬法師僧兵中的源氏殘黨里,選五、六個可靠的人,去尋找遮那王。 「相模房,就拜託你領導了。」 「好!」 相模房答應了,可是,他並沒有正近那份熱情。如果找到,也只能暗地保護遮那王,而這樣的心態,怎麼可能會一躍而使源氏揭竿起義呢?就算是夢,也離現實太遠了。 終於,有一天── 「找到了!」 相模房雖然不起勁,仍興奮得牙齒打顫。 「太難找了!他似乎拜在東光坊的阿闍梨(僧侶的學位)中一名叫蓮忍的弟子下。可是,事實上,遮那王沒有住在東光坊。蓮忍的弟子很多,而且他年紀大了,所以將遮那王寄放在禪林坊住持阿闍梨覺日那裡,每天的日常生活起居都在那邊。」 「喔──」 正近聽到這消息,不覺雙腳顫抖,甚至覺得頭頂上的杉木都發出光暈。他當然興奮,如果遮那王智勇雙全,說不定真的可以一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