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與犧牲 · 女優之像
……但我願一死了卻塵緣;因為愛情亦要死滅。
——英國詩人鄧(Donne)
一
十八世紀中葉,英國鄉間常有些流浪的戲班子,在旅店庭院裡或穀倉里的硬地上扮演莎士比亞的戲劇;他們大都過著悲慘低微的生活。那時清教徒還很多,他們在村口張榜曉諭:「本村嚴禁猴子、木偶、優伶入內。」他們大概如基督舊教的主教一樣,指摘戲劇不該用迷人的形式來表現情慾。
然而這種告白畢竟是偶然之事,真正的尊嚴決不會因外界的情形而減損分毫。勞琪·慳勃爾先生雖是這些流浪劇團中的一個卑微的班主,卻舉止大方,端莊嚴肅,頗有大臣的氣概。他的面貌尤其顯得高貴。神采奕奕的眼睛上面生著一簇彎彎的眉毛,嘴巴小小的怪有樣,鼻子更是生得美妙。一切都融和得很好……鼻子的線條梃直,又很簡潔,一些也不破壞威嚴和諧的輪廓;至於微嫌太長太胖的鼻尖,卻在臉上添加了多少強毅的與個性鮮明的表情。這鼻子是祖傳的,微妙的,慳勃爾的朋友們都認為一種可喜的象徵。
惶勃爾夫人,和她的丈夫一樣很美很有威儀。她的又有力又柔和的聲音似乎生就配唱悲劇的;又經過一個名叫台米琪的教練,預定她可以扮演羅馬時代的母親與莎士比亞劇中的王后。某個晚上,她上演《亨利八世》,那出戲是以伊利莎白女王的誕生為結局的,演完之後她分娩了一個女兒,全個戲班覺得仿佛亦誕生了一個公主。不論在城裡或舞台上,慳勃爾夫婦素來有些王室的氣概。
女兒莎拉秉受父母的美貌,他們用著嚴峻而賢明的態度教養她。母親教她朗誦,把每個音母咬准,一部聖經背得爛熟。晚上,教她扮演幾種小角色,如《狂風暴雨》的阿里哀之類,又教她把剪燭鉗子敲擊燭台,隨著劇情而摹仿磨輪的巨響或暴雨的聲音。清早,街上的行人可在旅店窗口裡看到一個美麗的孩子的臉龐埋在一冊大書里,那是彌爾頓的《失樂園》。這偉大的清教徒所描寫的陰沉的場面,抒情的景色,使這個虔敬的天性愛好崇高的孩子入了魔。她反覆吟誦撒旦在火海旁邊召喚地獄裡妖兵鬼將的那一段,她對於那個被詛咒的美麗的天使感到一種溫存的同情。
慳勃爾先生夫婦早就決意不令子女再當演員了。他們愛好體面,幾乎愛好到心酸的地步,一般人輕視他們的職業使他們更加苦惱。慳勃爾先生是素奉舊教的,便把兒子送入法國杜哀修院,要他將來當一個神甫。至於莎拉,他希望她的美貌可以使她嫁得一個富翁而避免舞台生活。
果然,她剛滿十六歲,肩頭還未豐腴的時候,一個地主的兒子聽她的歌唱之後便動了情向她求婚。慳勃爾先生對於這個正中下懷的提議,滿心歡喜的承應了。因為父親的鼓勵,女兒也容忍那個男子的殷勤獻媚。但戲班裡專扮情人的一個男角西鄧斯先生,卻因此大感痛苦了。
這是一個沒有什麼天才的演員,但和一切角兒一切人物一樣,自以為非同小可。他抱著這種於他技術上當然具有的自滿心,眼看一個溫良賢淑的美女在身旁長大,借著共同工作的掩蔽,在尊敬的態度中亦追求著莎拉·慳勃爾。
眼見要失之交臂了,他鼓著勇氣去見班主,說出胸中的積愫。慳勃爾先生尊嚴地回答說他的女兒永遠不嫁一個戲子,且為萬全起見,把大膽的求婚者辭退了。然而他是一個君子,把職業方面的慣例看得比個人的顧慮更重,他在被逐的愛人動身之前送了他一筆退職金。
這時節卻發生了一件不快的事故。西鄧斯演完戲後,要求上台與觀眾告別。他在袋裡掏出一紙詩稿對眾朗誦,敘述他愛情的不幸的結局。小城市裡居民的感覺是愛受刺激的,大家報以熱烈的采聲。回到後台,慳勃爾夫人用她美麗的有力的手打了他兩巴掌;她痛恨一個動作錯誤咬音不準的青年。
至此為止,莎拉·慳勃爾對於這場以她自己為中心的衝突,表面上毫無偏袒,取著旁觀的態度。她太年輕,不能有何堅決的欲求。但戲劇上傳統的傾向已深深的印入她的心裡,使她偏向不幸的情人。他受到的嚴厲的待遇感動了她,或者還把父母的行為引以為羞,她發誓非他不嫁了。父親使她離開了若干時日的舞台生活,把她安插在一個鄰人家庭里當伴讀。隨後,他想想她終竟是慳勃爾家裡的人。她端正妍麗的姿容,有如天仙一樣,還有那慳勃爾家特有的鼻子,那意志堅強的象徵。他怕她私下結婚。
——我雖禁止你嫁給一個戲子,他和她說。你不要違拗我,因為你要嫁的那個男人,連魔鬼也不能使他成為一個演員的。
二
一年以後,西鄧斯夫人的名字,在英國南部各郡已慢慢的有人知道。這樣完滿的姿色,在一個流浪戲班中是難得遇到的。舉止的莊重,德性的渾厚,令人在讚嘆之中帶著敬意。接近過她的人都能描寫出她勤勞的生活。上午,她洗濯衣服或是熨燙,預備丈夫的午飯,照料自己的孩子。下午,她演習新角色;晚上她登台,演完之後往往還要回去浣濯衣服。
她兼有中產者的德性與詩歌的天才,這一點很討英國民眾歡喜。依照那時小城市裡的習慣,演員必得親自到居民家裡,挨戶的邀請他們賞臉看他的戲。在這等情景中,西鄧斯夫人老是受到熱烈的款待。
——啊,一般老戲迷和她說,象你這樣才具的女演員,不應詼在外省流浪啊!
可愛的莎拉·西鄧斯的確也在這樣想;她覺得自己雖然年輕,可是對於藝術已確有把握。「一切角色都是容易的,她自己說,只要記性好就是。」然而當她在某個晚上第一次研究《瑪克倍斯夫人》時,她回到臥室里幻想出神,她惶亂了。在她心目中,這劇中人的性格竟是不可思議的惡毒。她覺得自己做不來壞事情。她愛她的丈夫,愛她的孩子,愛上帝,愛父母,愛夥伴,愛那些稻草屋蓋修剪得齊齊整整的英國村莊。她也愛她的工作,愛她的職業,愛她的舞台生活。因此,她所扮的《瑪克倍斯夫人》亦變成牧歌式的了。
某個晚上,在一座小小的溫泉療養城裡,有名的交際花鮑麗小姐發見了西鄧斯戲班,覺得初出場的女伶很有魅力。她去訪問她,指點她,贈送衣衫給她。臨行,她和西鄧斯先生說他的妻應得到倫敦去,她答應和茄列克去商量。茄氏在當時是名演員兼劇院經理,在戲劇界裡有他應得的權威。西鄧斯聽到一個優秀人物讚美他的妻子非常高興,因為鮑麗小姐的身分階級足以保證她的趣味定是不錯的。他把那些讚美的話再三說給年青的女演員聽,她只繼續做她的針線,心中滿是惆悵。
——你瞧,她喃喃的說,大家都如此說;我應當到倫敦去。
——是啊,西鄧斯沉思著答道,我們應當到倫敦去。
數星期中,她希望茄列克親自來用車子接她,請她擔任最好的角色。可是一些消息也沒有。鮑麗小姐的諾言,顯然如一般優秀人物的諾言一樣,不過是隨口說說的好話罷了。
——而且,她喪氣的想道,即使鮑麗小姐和茄列克說了,對於他那樣一個聲勢赫赫的人,多一個或少一個女演員又有什麼關係?
少年人在過度的信任之後,往往會變得過度的懷疑,有時以為世界的動力和他自己的願望走得一樣快,有時以為它簡直不動。實際是它的動作非常穩實,只是很遲緩很神秘而已。且動作的後果,往往在我們連動作如何發生的緣由都已忘了的時候才顯現。鮑麗小姐確曾向茄列克說過,茄列克聽了也很注意。他手下出眾的女演員固然不少,但她們的要求是和她們的才能同時並進的,因為她們漸漸難於駕馭之故,他意欲養成一批青年女伶的後備隊,以便有什麼老演員倔強不馴的時候作為替補之用。
幾個月之後,一個專差到利物浦找到了西鄧斯夫人,和她訂了一季的合同。她等到一個女孩生下,身體恢復到可以旅行的時候,全家便搭了驛車上倫敦。輪子在碎石鋪成的路上搖搖擺擺的滾著,美麗的少婦很快墮入甜蜜的幻想中去了。她才二十歲,就要到英國最大的舞台上,在曠絕古今的名演員旁邊登場。她的幸福是可想而知了。
聲名蓋世的茄列克所統治的特羅·萊恩劇院,和西鄧斯夫人素來認識的戲院大不相同。那裡有一種嚴肅的情調。茄列克對於演員們取著敬而遠之的高倣的態度。在走廊里,談話是低聲的,約翰生博士走過時,眾演員都對他鞠躬行禮。
西鄧斯夫人對於經理的接待十分滿意。他說她光彩逼人,問她最愛哪幾種角色,請她背誦一段台辭。她選了「洛撒蘭特」;她的丈夫先給她提了上一段的半句,她便接著念道:「愛情只是瘋狂,應得如瘋人一般把它幽閉在黑暗的牢獄裡鞭笞,人們卻盡它自由;因為這種瘋狂是那麼普遍,即是獄卒亦會愛戀。然而我……」
迷人的西鄧斯夫人這樣念著。茄列克卻想道:「見鬼!見鬼!這些蠢貨什麼也沒有。我的最平庸的後補女伶,年紀比她大了二十歲,美貌更是差得遠……洛撒蘭特!至少還缺一個當情夫的角色!唉,多麼可惜!」
他懇切地謝了她,勸她首次登台還是扮演《弗尼市商人》中的卜蒂阿,這個比較冷靜的角色,只要善於說辭便可使年青的生手對付得了。
下一天晚上,茄列克主演《李爾王》,他把自己的包廂讓給西鄧斯夫婦,演完戲後又請問他們有什麼印象。茄列克雖然已經享了三十年的盛名,但對於第一次看到他演劇的人的驚異讚嘆,還是極感興趣。
西鄧斯夫人簡直迷亂到驚心動魄的地步。當那個可怕的老人亂髮紛披的念出那段詛咒的說白時,她看到全場的觀眾一致往後仰去,有如一陣風吹過麥田那樣。
在後台,她驚訝地發見剛才扮演「痛苦」的角色又已回復成短小精悍,倜儻風流的人物。看出她在沉默之中隱藏著驚愕之情,他覺得很高興,說話也愈加起勁了。他臉上的線條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變化。他改易臉色,有如捏塑麵團一樣容易。據說畫家霍迦斯(1697——1764)因為不能在斐亭(1707——1754)生前完成他的畫像,就由茄列克代做了斐氏的模型。他稍加研究便把已故的文豪扮得逼真,使畫家完全滿意。那天,在圍繞著西鄧斯夫人的一群人前面,他突然扮起瑪克倍斯王在殺人之後從鄧肯室內走出來的情景;接著他又立刻變成一個糕餅鋪里的學徒,頭上頂著一隻籃,嘴裡噓噓作聲的走著;接著他又忽然後退,在場的人都以為是老王的幽靈在丹麥哀爾斯奈的雲霧中顯現。
——怎麼?西鄧斯看得發獃了說。沒有布景……沒有配角?……
——朋友,短小的大人物說,如果你不能對一張桌子談戀愛如對一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一般,你將永不會成功一個演員。
這晚上,西鄧斯夫人第一次懂得也許連她自己也不能算一個演員。以後幾次的排演終竟使她著慌了。茄列克令大家把最細小的動作最輕微的語調都要用心思索。許多演員把劇中人物的性格記錄下來。茄列克每次排演時總要把自己的筆記修改一下,好似一個大畫家每次看到他的作品都要加上幾筆一樣。他主幹的瑪克倍斯又勇敢又頹喪,變化無窮,真是傑作。西鄧斯夫人不曾下過這種功夫,沒有這種能力。可是回想到週遊各埠時所受的歡迎,大家對她美貌的讚賞時,她又勇敢地恢復了自信心。
一個無名女角初次登台的戲目,《佛尼市商人》,公布出去了。觀客看見台上走出一個臉色蒼白的卜蒂阿,穿著一件不入時的肉色袍子,渾身抖戰,幾乎走不成路。台辭一開始便是極高的聲調,脫了板。每句之末,聲音直落下去,又如喁語一樣。
翌日各報的批評都很嚴厲。毫不假借的西鄧斯先生老老實實的把評論念給妻子聽。她在自己班子裡原是丈夫的敵手,故他有意捉她的錯兒。然而西鄧斯夫人不承認她的失敗果是如何嚴重。她那麼熱情,那麼信賴自己,再也不肯氣餒。她窺探著觀客的目光,希望發現多少讚美她的表情,即是平平常常的讚美也好,並且人們對於這樣一個秀色可餐的人物,也頗想諛揚她一下。但她實在演得太壞,大眾的目光移向別處去了。
一季終了的時候,她的契約沒有繼續。茄列克和她告別時勉勵她不要喪氣。「留神你的手臂,他還說。在悲劇中,一個動作永遠不該從肘子上出發的。」
三
「成功無望,失敗來臨。」西鄧斯夫人在倫敦只逗留了六個月,但她離開時已經變過了。來的時候,她是無憂無慮的,光榮的;去的時候,她是熱情的,屈服的了。她禁不住懷恨那些美麗而嫉妒的敵手。在忠誠的朋友面前,她會敘述特羅萊恩三大名角怎樣排擠她,怎樣的要掩抑她的才能,茄列克又是怎樣的於無意之中助成她們的陰謀。那些聊以解嘲的理由,她亦明白是不成立的,但她要獲得友好的輿論的諒解以安慰她的自尊心;在她心裡,她明白自己的失敗是咎有應得。對於一個頭腦清明的人,只要看到完滿的表演便能辨別好壞。西鄧斯夫人雖然瞧不起那些女人,卻也嘆賞她們演出的技巧,舉止的嫵媚,服裝的美妙。她知道這一切都得建設起來。她想:「我一定建設起來。」
不論她失敗到什麼地步,終不致使她再到鄉間的穀倉硬地上去演戲的了。特羅·萊恩劇院中的敗跡,在孟卻斯特已是一個光榮的頭銜。大家很高興在外省各大戲院中鑑賞西鄧斯夫人。即是他的丈夫也能插足其間,扮演著老天爺恰恰按照他的才能配就的角色。
不久,西鄧斯夫人的弟弟,約翰·慳勃爾亦投奔來了。他從杜哀修院逃歸,因為覺得自己演戲的天才遠過於傳道的天才。他的長老們命他在用餐時間朗讀聖徒行述,他那慳勃爾家美妙的嗓音,不知不覺的喚醒了他遺傳的趣味。在教堂里聽講道時禁不住喃喃的說:「怎樣的角色!」他想到這層,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天稟定在另一方面了。在修院裡所度的幾年歲月,使他學了拉丁文,古代史與宗教史,也學會了上流人物的儀態。
西鄧斯夫人和她的弟弟一同研習劇中人物,很快樂,也很得益。他教她讀史。於是劇本的文字變得生動了,周圍也展開了整個新鮮美妙的背景。她在自己的情操與回憶中發見不少嶄新的寶貴的材料,非常驚異。她的野心已經幻滅,對於懦弱的西鄧斯有些鄙視,更懷著苛求的強烈的母性:這樣改變過了之後,她自然不難扮演「瑪克倍斯夫人」這角色了。似乎悲劇的幽靈,喝著犧牲的黑血恢復了他的力量與言語。
成功原是一個忠實的伴侶,緊隨著西鄧斯夫人的進步而來。在她逗留過的許多城市中,有種種關於她的傳說。大家說她到處帶著她美麗的孩子。雖然她的足脛生得十分美滿,但因她素來重視端莊的緣故,演戲時的化妝總把一方大巾裹著兩腿。大家正愛天仙般的容貌與神聖的貞潔會合一處。觀劇的樂趣因了女演員的私德而升華了;約翰的聲音中所保有的教會情調,更加令人獲得快慰的美感。
種種快意的奇遇,使這勤勉樸素的生活添了不少生趣。許多城中,朋友們都急切盼望他們來到。那時還有多少富有風趣的鄉村旅店,如特淮士地方的黑熊旅店便是。店主洛朗斯手裡挾著一本莎士比亞的集子招待客人,在領他們選擇臥室之前,定要為他們念一段詩,或是叫兒子湯姆斯替來賓畫一個側影,他只有十歲,但已很能抓握各人的特點了。他曾為西鄧斯夫人畫過幾張優美的鉛筆畫,她很歡喜看到他,他也常常問他的父親,「最美的夫人」幾時來。
不久,西鄧斯夫人聲名鵲噪,甚至倍斯城也來禮聘她。這個明秀的溫泉療養城,當時住滿著英國的名流。在那邊戲院裡成名的地方角兒,可以借重當地居民的聲望,很快成為全國的名角。最初幾天,西鄧斯夫人深怕會重演倫敦的故事。喜劇中的好角色早被戲院中根深蒂固的演員占去了;剩下的只有悲劇,在最不賣座的星期四上演,因為當地的習慣,那天是參加化妝舞會去的。
但數星期後,倍斯城平靜的歷史上發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故,好似倫敦換了一個新政府那樣:原來流行的風氣轉變了。星期四去看西鄧斯夫人演莎士比亞成了上流人物的習慣。同時節,青年畫家湯姆斯·洛朗斯也到倍斯城來追尋財富與光榮;請他替自己親愛的人畫像也算是一樁漂亮事情。
他慢慢地靠了美貌與才能掙得了金錢與榮名。凡是早熟的魅力與缺點,他在十二歲上已經具備了。他的素描家手腕,色彩家的天稟,可說是一件靈跡。
整個城市在嘆賞這青年,而他,他卻在嘆賞西鄧斯夫人。他懷著溫柔的模糊的情操,白天到她家裡去,晚上到她戲院的包廂里去。在他用輕靈的筆觸描繪過的多少女像之中,唯有西鄧斯夫人的面貌是他真正愛好的。他愛溫柔的體態,光彩照人的眼睛,精練簡潔的線條,他愛這些甚於世界上的一切,他並以為這都是西鄧斯夫人所獨有的。西鄧斯夫人也愈益艷麗了;從前微嫌纖弱的身軀此刻長著結實的肉,身上的線條變得格外柔和豐滿了。洛朗斯對她盡看不厭。在戲院裡,他爰在她裙邊廝磨,呼吸著她濃郁的香氣;端莊的西鄧斯夫人用著母性的愛嬌的態度,聽任這早慧的兒童在身旁廝混,沐浴著她嬌艷的光芒。
她在此過了幾年快樂的歲月:交結了不少優秀的朋友,他們對她十分忠誠,用著很了解的心理注意著她的努力。女兒們漸漸長大,頗有如母親同樣美麗的希望。西鄧斯先生不再演戲了,替妻子管理事務,在朋友中間喝過了飯前的開胃酒以後,偶然也要評論她的藝術,語氣之中一半是關切的讚美一半是嚴正酷烈的批判。
但是榮名震動了社會,倫敦在召喚。她為了顧慮全家庭的前途,她不能放過太好的機會。觀客對她依依不捨的情景真是動人,她不得不擁著三個孩子重新登台致謝;這告別的一幕充滿著壯嚴悽惻的情緒。在眾人中間,年青的洛朗斯尤其難過,發願也要上倫敦去,愈早愈好。
四
這次的舊地重遊,雖然與第一次來時的情景完全不同,特羅·萊恩劇院仍是使她害怕。她自問她的聲音能否充塞這巨大的劇場,後悔不該離去那大眾一致愛戴她的倍斯城。日期愈近,她恐慌愈甚,到了那天,在赴劇院之前,她禱告了很久。她特地請她的老父從外省趕來,一直陪她到更衣室;她穿裝時保守著那樣深沉的靜默,那樣悲愴的鎮定,以至服侍她穿扮的女僕也覺駭然。
就在第一幕上,觀眾的掌聲和眼睛使她安心了。她的晶瑩的大眼睛,垂垂下墮的濃厚的長睫毛,輪廓勻正的面頰與下顎,豐腴飽滿的蝤頸,使男人們鑑賞不止。「瞧啊,有人說,這是我從未見到的人類最美的模型。」她的完美的藝術也一樣令人嘆服。一種溫婉的熱情占據了全部觀客的心。數小時內,大眾的心靈沉浸於驚奇讚美的歡悅中,遠離了一切庸俗卑下的情操:真是神聖之夜啊!
回到家裡,已是精疲力乏了。她的快樂與感激的程度使她無從啟口也無從下淚。她謝了上帝,然後和她的老父與丈夫享用一餐菲薄的晚飯。席間大家默不作聲。西鄧斯先生偶然發出一兩聲歡樂的表辭;慳勃爾老人有時放下刀叉,用著美麗的演劇的姿勢,身子一仰,把雪白的頭髮往後掠去,合著手垂淚。隨後大家道了晚安分別了。西鄧斯夫人,經過了一小時的思索和謝神的祈禱之後,沉入甜蜜的美夢中去了,一直酣睡到翌日晌午。
連續的幾場公演,使一般識者確認這新演員具有一切藝術上必具的天才。
如在倍斯城一樣,看年青的女演員的悲劇而痛哭流涕,成了倫敦的風氣。自從這個習慣風行以後,四十年來沒有哭過的眼睛也突然湧出真情的熱淚。英王與英後看著人民悲歡交集的情景而哭了;反對黨在池子裡流淚;懷疑主義者希拉鄧擦著眼睛;即是戲院內面的人亦不禁為之動情。兩個年老的喜劇演員互相問道:「親愛的朋友,我的臉和你的一樣蒼白麼?」凡是沒有淚水的眼睛,便給人瞧不起。
一般交際場中的人物自然而然懷著極大的好奇心,期望從近處去看一看這個突然在他們心中占據著重要地位的人物。她卻謝絕應酬,只以研究劇中人物和體味家庭生活為樂。偶然卻不過情面而出去時,便看到客廳里一大群不相識的人包圍著她的坐處,她呢?差不多老是一聲不響的抱著沉思的態度。
王室寵賜她隆重的接待。以放浪著名的威爾斯親王對她也很尊重。誰都會一望而知的懂得,用熱情去追逐這樣極有自主力的女子是徒然的。「西鄧斯夫人麼?一個素好冶遊的人說。我想還不如去和康德蒲里的主教去談愛情的好。」愛情,的確是她從未想到的問題。她雖然早已把西鄧斯先生放逐於她的感情生活之外,卻也不覺得需要覓人替代他。除了戲院和她擔任的角色以外,唯有孩子與飲食才是她關心的兩件大事。她常用感動的聲調講起蘭福特地方的黑麵包與倍斯城獨有的一種火腿。某次她到愛丁堡去演戲,獲得極大的成功;當地的市長請她吃飯,席間問她覺得牛肉是否太咸,她用著最悲壯的聲音答道:「我永遠不會覺得太鹹的,市長!」她又用恰配「瑪克倍斯夫人」身分的音調,向侍者念出兩句隨口謅成的詩:「我原說是大麥水,侍者,你卻拿了水來。」
她在日常生活中常常自然而然的運用這種壯嚴的語氣,但她的敵人們不願指出她這種詼謔的地方。西鄧斯先生歡喜說:
「她艷若桃李的姿容使人眼花繚亂,
她冷若冰霜的態度令人喜懼參半。」
其實這種說法是不公平的。他的妻子對於她選中的朋友具有真摯的率直的熱情。以後幾年中,她聲名日盛,結識了英國當時所有的優秀人物。畫家萊諾支(1723——1792),政治家勃克(1730——1797),福克斯(1759——1806),但有那可怕的約翰生博士,都因了她忠誠的友誼與尊嚴的生活而敬愛她。當人家想起她冷若冰霜的態度時,總微笑著說:「這是因為她把一切感覺的力量都集中於她的藝術之故。」
這種評語只說准了一半。因為她為母的心腸更甚於做藝術家的志願。她對於子女的愛,表面上雖不怎樣熱烈,也沒有怎樣的感傷色彩,但確是她主要的生命線。
靠了她的力量,女兒莎麗與瑪麗亞過了一個快樂的童年。她們覺得被一種強盛的威力包圍著,她們莫名其妙的接受了。喜劇家,文人,王公貴胄,送禮物給她們。年青的洛朗斯也從倍斯城來到倫敦,成為她們親密的客人中的一員。
他出落得俊俏非常。他的模特兒,那些美麗的女人,在作畫的時光歡喜看他垂在勻正的臉上的棕色長髮。她們亦歡喜聽他裝著神秘的腔調說廢話,使他的議論格外親切動聽,給她們消愁解悶。他非常溫和,會用世界上最美的諛辭恭維婦女;他已有了不少艷史,掙了不少的錢,化費得尤其可觀。賢慧端莊,貞淑虔敬的西鄧斯夫人對他非常寬容。也許因為他永遠幽密地崇拜她的美艷,故她不知不覺的感激他。看見他或是聽到人家提起他的時候,她便想到幼年時引為奇異的彌爾頓詩中失寵的天使。
男人們卻並不這樣寬容。多數人士責備洛朗斯過於周納的舉止與過分的禮貌,不免有些暴發戶氣派。天性冷淡的英國紳士,覺得永遠掛在臉上的笑容非常可厭。他們說:「他從來不能正正經經的連續到三小時以上。」他所作的完滿的肖像,和他的為人也沒有什麼兩樣。有如那些早熟的美女,在不曾懂得感覺之前便談戀愛,以至變成頹喪的危險的輕狂婦人那樣,這神童也用他的藝術輕狂起來。他在未有表現內容之前,先已懂得怎樣玩弄他的表現方法。一般人士因為在他那麼幼小的年紀有了那麼可驚的成績,故只期望他搬弄純屬於外形方面的手段。這兒童畫家亦太忙於製作了,沒有學習人生的餘暇。他的巧妙的手腕,不久便消耗於無用之地,即是他的性格也變得畸形了。輕易獲得的名利,使他的熱情來不及經過心靈的深刻的洗鍊。一神極度的驕傲,在內心中僭越了熱情的地位。
那時候,洛朗斯年紀還輕,人家也看不到這等深刻的作用。但當女人們眉飛色舞的讚美他粉筆畫的神韻時,多少老鑑賞家禁不住要喃喃地說:「他只描繪軀殼罷了。」
他差不多一有空暇便到西鄧斯家廝混,他成了兩個女孩子的良伴。他為她們講故事,畫速寫。無微不至的親切,正迎合了女孩家的自尊心。她們想:「真是,世界上再沒有比洛朗斯先生更可愛的人了。」
一七九零年,約翰·慳勃爾因為對於他早年所受的法國教育留有很好的印象,故慫恿把莎麗姊妹送到加萊去完成她們的學業。有些悲觀的人說法國正鬧著革命,但西鄧斯夫人所認識的外交家們,卻說這些政治運動是無關重要的。
五
第一批法國人的頭顱落地了,特別熟悉外國情形的英國人告訴她們,說法國人兒戲般的騷動頗有演為流血慘劇的可能。於是西鄧斯夫婦渡海去把女兒領了回來。在巴黎經歷著米拉博與勞白比哀那般領袖們統治的期間,這些女孩子亦長大成人了。
莎麗,十八歲,已經承受了母親遺傳給她的美,勻稱的線條,慳勃爾家特有的鼻子,褐色的絨樣的眼睛,尤其是使西鄧斯夫人特別動人的那種又堅決又溫柔的神氣,莎麗也同樣的秉受了。瑪麗亞,十四歲,還有些粗獷之氣,但她的眼睛卻是美妙無比,性情也異常的活潑。姊妹倆身體很嬌弱,父系血統中有過不少的肺癆病者,因此母親老是替她們擔心。
她們回來看見家裡依舊是高朋滿座;洛朗斯馬上來訪問她們。莎麗的美貌把他迷住了;簡練的線條與完美的輪廓原是他心愛的,西鄧斯夫人二十歲時他便為了這些顛倒過來,此時又在莎麗身上重新發見了。他常常出神地望著她,可以消磨整個黃昏。她也覺得往日對他的敬愛之情重複甦醒了。一俟他向她求婚時,她立即快樂地應允下來。這是一個嚴肅的善心的女郎,爽直的脾氣不歡喜如那些世俗的女子般裝出欲迎故拒的樣子。
西鄧斯夫人對於兒女素來當做知己的朋友一般看待;洛朗斯的請求與莎麗的答覆,她過了一天便已知道。她感到一種自然而然的不安的情操。她認識洛朗斯已有十年,知道他脾氣的暴戾與變化無常。一個天才在人生中常常獲得唯暴君方能獲得的寬容;人家原恕他的使性,什麼規律也不能制服他的怪僻;凡是做他的妻子或情婦的人,必得要有超人的忍耐性才行。在洛朗斯永遠的笑容之下,掩藏不了他的自私與苛求的性格。
但西鄧斯夫人把女兒的品性看得那麼優越,認為即是這個難與的男子,她的女兒亦能對付得了。最深沉的嚴肅,最可愛的風趣,莎麗兼而有之。她的完滿的德性,使她的母親聯想到莎士比亞劇中幾個可愛的女子型,又是天真又是嚴肅。因此,她對於這件婚事原則上表示同意,但為了莎麗年事尚輕,並為試驗洛朗斯的愛情是否穩實可靠起見,她要求他訂婚時間必須長久,在若干時間內不令西鄧斯先生知道。她已慣把女兒的事情當做自己的一般,不願受丈夫的無聊的議論。
靠著西鄧斯夫人的維護,未婚夫婦得以自由會見。他倆常在倫敦的各大公園散步。有時,莎麗也到畫室里去,洛朗斯常以替她描繪各式各種的速寫為樂。
一向與莎麗形影不離的瑪麗亞,從此常常孤單了。她看著姊姊很幸福,心中引起一種莫名其妙的反應。姊姊的深沉質樸的性格,她比任何人都感得真切;她亦溫柔地愛著她,但對於姊氏竟把她倆從童時起便深表敬愛的男子征服了這回事,不免含有幾分妒意。幾個月之內,她出人意表地換了一個樣子,在她母親與姊姊的充滿的姿色旁邊,她居然發見了一種獷野熱烈的丰姿來惹人憐愛,而這些特點也許正是她母親與姊姊所沒有的。
一個少女在一種魅人的魔力從自己身上誕生出來的時候,確有說不出的陶醉之感。她從暗晦幼弱的童年突然轉入成人的階段,具有廣大無比的魔力。在她身旁,最剛強的男子亦將心旌搖搖不能自主。她覺得只要一句話,一個動作便可使他們變色。這種征服男子的快感,待她一朝辨識之後,再也不肯放棄了。她並不象姊姊一般受著道德或宗教的束縛。她難得思想;她的動作頗象一頭善於戲弄的動物。當母親想和她談什么正經的或高深的問題時,她會用一種撒嬌的神氣支開:她是輕佻的,迷人的,沒有犧牲的勇氣。
啊,她居然躍躍欲試的想用她的魔力向洛朗斯進攻了!在有些極細微的標記上面,她認為洛朗斯是不難覺察她的魔力的。莎麗也太大意,把自己對於洛朗斯的愛情表露得太顯明了;但這可怕的男子只要沒有什麼阻礙需要他戰勝時便不耐煩。她答應他的親吻已經成了習慣,覺得膩了。這藝術家,女性美的熱烈的崇拜者,常愛窺測少女的臉容,從精微幽密的動作上參透她的心意,這種試探給予他一種甘美的樂趣。他渴想把這飄忽的細膩的愛嬌在畫布上勾勒下來。他常言他的野心是要描繪童貞的少女的紅暈,但他說從沒有一個畫家獲得成功。
他屢次要求他的未婚妻帶瑪麗亞同去散步,莎麗天真地答應了,瑪麗亞暗暗歡喜的接受了。她率直的機巧使洛朗斯的好奇心大為興奮。賣弄風情的能耐,莎麗是全然外行,於瑪麗亞卻是天生的本領,莎麗一朝用情之後,唯有祝禱愛人的幸福;瑪麗亞卻似和自己遊戲那樣,故意逗引人家試探,等到人家向她進攻時卻又立刻拒絕,對於她自己挑撥起來的男子的舉動,突然做出佯嗔假怒的神氣。老於風月的洛朗斯,看到這種遊戲便大大的激動了。莎麗的地位慢慢地被這些新角兒占去了,她變成寬容的天真的旁觀者。愛神,這魔鬼般的神怪莫測的導演,已經取消了莎麗所擔任的角色,但她只是不覺得。
不久,洛朗斯與瑪麗亞不知不覺的情投意合了。在好些地方,他倆的趣味不約而同的很融洽,但和莎麗的意見格格不入。莎麗歡喜樸素的衣衫,歡喜平淡無奇落落大方的形式,洛朗斯與瑪麗亞卻不討厭奇裝異服,歡喜令人出驚。兩人都愛豪華的生活,廣博的交際,闊氣的應酬;莎麗呢,只希望有一座小小的房子,照顧兒童,接待稀少的朋友。她也不大重視金錢,期望洛朗斯每年只作少數的肖像,只要是精品。瑪麗亞卻迎合這青年畫家的天性,愛好作漂亮的肖像,畫得快,賺得多。雖然莎麗生性沉默,提防著不使主要的事情受著風波,此刻也不免和未婚夫常常爭執。瑪麗亞,確切的計劃固然是沒有,但往往把談話牽涉到與自己有利與姊姊有害的題目上去。
洛朗斯變得煩躁易怒,非常暴戾。他有時對待莎麗很冷酷。他也隨時後悔,責備自己,說:「真是,我瘋了!她沒有一些缺點。但我捨得失掉另外一個麼?」他和所有與他同類的男子一樣,對於一切女子都妒羨。因為他胸無定見想占有好幾個女子,所以在二美之中更不知選擇了。但他心中已有放棄莎麗的傾向,因為他覺得更能左右她。莎麗的愛情是經得起失戀的打擊而不會破滅的;唯其如此,象洛朗斯那樣的男子更加躍躍欲試的想負她了。
然而這些情緒還在渺渺茫茫醞釀之中,他亦不敢率爾承認。在他心地最好的時候,他批判自己非常嚴厲。在鏡子前面,用他慣於猜度臉相的眼睛毫不姑息地望著自己:「是的,他想,在口與下顎上面確有堅決果敢的表情,但這堅決果敢並不基於理智,而是肉的,純粹是獸性的產物。」站在這樣客觀的地位上,他頗想抑止自己的情慾。但男子對於這種功夫是不大高明的,被抑制的肉慾自會用種種化妝的面目出現,決計瞞不過動了愛情的女人。
莎麗原是三個人中意志最堅定的一個,她因為沉默寡言之故,最先發覺這種局面的難於長久,最先發覺她的愛人愛上了她的妹妹。悽惻之餘,她立刻退讓了,「這是很自然的,她想。她比我美麗得多……生動得多可愛得多……我的嚴肅令人厭煩;我又不能而且不願改變這種態度。」
每晚總是瑪麗亞疲乏了先上床,莎麗在床前和她談天。她們歡喜這樣的長談。在某次談話終了時,莎麗溫柔地問她,她是否確信不愛洛朗斯。瑪麗亞臉色緋紅,一時間目光也不敢對著莎麗了。她們中間再也不用別的解釋。
莎麗告訴洛朗斯,說他盡可自由決定,那時他真誠地演了一幕喜劇,裝做絕望的樣子。他先是否認,終於招供了。她要他去見西鄧斯夫人向瑪麗亞求婚。
六
當瑪麗亞知道自己占了勝利的時候,她感到一種甘美的戰勝的情操;她禁不住遇到鏡子就跳舞,歌唱,微笑。至於莎麗的哀傷,她卻是想到亦不覺怎樣難過。「可憐的莎麗,她心裡想道。她從未愛他。她還會有懂得愛情的一天麼?她是那麼冷酷,那麼拘謹……」她又想:「而且這可怪得我麼?我何曾有過拉攏洛朗斯的行為,我行我素,如是而已。難道要裝出愚蠢的怪樣子才對麼?」
莎麗也在考察自己的行為與精神狀態,自問道:「我怎麼會捨得失去我比愛自己更甚的人?難道我真如瑪麗亞所說的一般不能有熱情麼?可是,只要我能重獲一小時,即是十分鐘的洛朗斯的愛,那麼我雖立刻死去,也將感到無上的快樂。為了他,我什麼事情都可以做;我所以肯退讓,第一是為成全洛朗斯的幸福;而這是瑪麗亞所做不到的。我自信比她更加愛他。有如我的母親一樣,人家說她冷酷,我卻知道她用了何等強烈何等深刻的愛情愛我們。」
有時,她亦埋怨自己在洛朗斯前面早先沒有儘量表露她的愛,後來沒有儘量表露她的痛苦:「然而,不,她想道,我是不能呻吟怨艾的。我的天性是逆來忍受,不作一聲。一件事情到了木已成舟的地步,哭泣又有何用?」
兩個新結合的愛人,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不知向西鄧斯夫人怎樣解釋的好。莎麗自告奮勇,願意代他們去申說,並且用了堅忍不屈謹慎周密的心思去執行她的使命。西鄧斯夫人非常驚愕,同時又是非常不滿。洛朗斯的反覆無常,她久已識得,在此她更得到可怕的證據;這等男子將是怎樣的一個丈夫呢?她答應莎麗的婚事,因為她確信莎麗能夠順從,在必要時能夠忍受難堪;但一個使性的個性很強的女孩子和他一起時,又將變成什麼樣子?而且瑪麗亞非常嬌弱;她不斷的咳嗽使醫生們常常擔心。把她嫁人是不是妥當的辦法?但莎麗和她母親說:「幸福對於她的健康可以發生最好的影響;自從她知道了洛朗斯愛她之後,八天之中,她已完全變了,更快活,甚至更強健了些。」
——你們的父親永遠不會答應這件婚事的,西鄧斯夫人說。你知道他何等希望他的女兒們獲有相當的財產來保障生活;洛朗斯所負的債務已很可觀,我是知道的;瑪麗亞又不善於支配家庭的用度;他們將十分不幸。
——洛朗斯先生可以埋頭工作,莎麗說:「大家都說他不久將是當代唯一的肖像畫家;瑪麗亞還很年輕;她慢慢地會得謹慎的。」
她明白感到,她的責任是絕對不讓投合自己熱情的理由占勝;她甚至把心裡明知是無懈可擊的事理加以駁斥。這場辯論拖延了好幾個星期,瑪麗亞的健康受到影響了。她咳得更厲害,每晚都發燒,身體也瘦了。不安的情緒終於使西鄧斯夫人讓步了;她允許他們會面、通信、散步,且為不給西鄧斯先生覺察起見,莎麗答應在一對未婚夫婦中間做傳信者。
——幸運的瑪麗亞!她想道。一個女子所能希望的最大的幸福,她已享到了。但願,啊上帝,在此阻礙消除的時候,但願洛朗斯的愛情不要象對我那樣的消逝!他是一旦遂了欲望之後很易厭倦的啊!
瑪麗亞因為母親讓步所致的稍有起色的健康不能持久。醫生從沒相信這種感情的影響;脈搏令人擔擾,「肺癆」這名辭從醫生口中流露出來了。莎麗請求大家什麼也不給洛朗斯知道,怕他得悉愛人所處的險境而感受烈劇的痛苦。當醫生認為瑪麗亞必須留在室內的時候,洛朗斯得到每天去看她的許可。莎麗陪著她的妹妹,但僕人通報洛朗斯先生來到時她便引退,去坐在鋼琴前面試奏她心愛的曲子。可是她的手指停著,沉入幻想中去了:「啊!只要我有瑪麗亞般的幸運,我真願順受她的疾病,危險或致命,我都不怕!」在這等絕望的情緒中,她覺得有一種奇特的純粹的快樂。
幾天之後,正當她照例引退的時光,洛朗斯請她留著。她遲疑了一會,因為洛朗斯的堅持,終究答應了。翌日他仍作同樣的請求,稍後,更要她如往日一樣的為他歌唱。她有天賦的曼妙的歌喉,也按著有名的情詩自己作譜。她唱完之後,洛朗斯坐在鋼琴旁邊儘自出神。等到瑪麗亞向他說話時,他的頭微微一震,好似從遼遠的想像中驚醒過來一樣,他隨即向莎麗熱烈討論她新作的歌曲。這種情景使瑪麗亞覺得詫異,她用微慍的神氣想引他注意,但他並不理會。
於是她迅速地改變了;本來已經消瘦,此刻又有些虛腫,皮色也是黃黃的。她覺得她情人的目光中對她露出惱怒的神氣。洛朗斯自己也不明白心中又有什麼變化。他眼前看到的只是一個憔悴的病人,非復當初使他熱戀的鮮艷的少女。愛一個丑的女子,於他不可能的。每天的訪問使他厭煩,簡直當做一天的難關。瑪麗亞整天悶在家裡,一些也不知道倫敦社會上的新聞;而這卻是時髦青年畫家唯一的消遣。她明白看見他不似從前那樣的殷勤了,恭維的好話也少說了;她暗自悲傷,而她抑鬱的愛情愈加令人納悶。如果沒有莎麗在場,洛朗斯簡直受不住這種委屈,或竟不來了。然而他不由自主受著她的吸引。她在他變心時表示毫不猶豫的退讓,尤其是對付他的那種自然的態度,使這個慣於經受熱情的男子大為驚異;在這冷靜的外表下面,藏有一種他所不能了解的神秘。她還愛他麼?他有時不免這樣的猜疑,他立刻想重新征服她了。
他和瑪麗亞的婚事獲得西鄧斯夫人同意之後六星期,他要求西夫人和他單獨會見。「此刻我自己看清楚了,」他向她說,「實際是我一向只愛著莎麗。瑪麗亞是一個孩子,她不懂得我,且亦永遠不會懂得我。莎麗生就配做我的妻。我從童年起便驚嘆你完美的面貌,和諧的品性,而這一切她都秉受了……我怎麼會鑄成這個大錯的呢?你是一個藝術家;你應當懂得。你知道,我們這些人最易把興之所至的妄念當作真實的意志般去實行;我們比任何人都更受意氣的役使。我不敢和莎麗去說,得請你告訴她。如果我不能得到她,我也活不久的了。」
西鄧斯夫人對於這樁新的變化萬分驚異,責備洛朗斯不該玩弄兩個嬌弱的女孩子的情操,他這種好惡不常的任性足以損害她們的健康,甚至危及她們的生命;但因為他口口聲聲說要自殺,她不禁躊躇起來。無疑的,這種局勢對於她的刺激,遠沒有對於一個普通母親顯得那樣突兀。她已在戲劇中看慣最少有最複雜的變故,她在現實的悲劇和她常在台上表演的悲劇中間簡直分辨不清楚,職業養成了她的寬容心,使她接受了洛朗斯的請求。而且一般的喜劇告訴她,在戀愛事件上愈擯拒愈會激動熱情。在她心目中,洛朗斯是理想的男子典型;他對她的敬愛與恭維使她感到無上的喜悅。對任何人都不能寬恕的行為,她可以寬恕這墮落的美麗的天使。經過了長久的遲疑之後,她終究應允去和女兒們說明。
瑪麗亞受到打擊時,比起莎麗來可完全兩樣了。她苦笑了一下,對於洛朗斯先生的變心說了幾句的諷剌話。以後她便不提了。可憐的女孩子,脾氣多高傲,她要隱藏她的痛苦。她只說希望永遠不看見這個男子,並且問莎麗,她,是否仍有見他的意思。
莎麗盡力安慰她。但莎麗得悉這驚人的消息時,也不能不有甜蜜的快感。無恆啊,懦弱啊,一霎時都忘掉了。她太愛他了,自會想出種種理由原諒洛朗斯的行為。儘管她如何明智,她亦禁不住把自己的私願當做真理,此刻亦輪到她相信瑪麗亞從未愛他了。這種思念全因為激情使她盲目的緣故才有的;否則這次變卦對於弱妹所發生的迅速的影響,難道還不能使她明白瑪麗亞受到怎樣的創傷麼?瑪麗亞變得抑鬱,悲觀;她從前多少輕佻多少快活,而今只是慨嘆人生虛浮,人事無常了。
——我想我活不多久了,她說。
當她的母親與醫生勸慰她時,她答道:
——是的,這也許是錯覺,也許是神經衰弱,但我總不能自己的這樣想。並且這又有什麼要緊?倒可以使我免去許多苦楚。我生性受不了苦,沒有逆來順受的勇氣;我短短一生中的不幸,已夠使我厭生求死了。
洛朗斯定欲求見莎麗,莎麗寫信給他說:「你不能用嚴重的態度說要重來我家;瑪麗亞和我都受不了。你想,雖然她不愛你,但看到你從前對於她的溫存移贈他人時,她是不是要難堪?你能忍心這樣做麼?我能這樣接受麼?」
可是她雖然那樣小心的不願傷了妹子的自尊心,她畢竟熱望要和洛朗斯相會;獲得母親同意之後,她秘密見了他一次,隔天,她買了一隻戒指,整天戴在手上親吻,隨後送給洛朗斯請求他保存著和他的愛情一樣長久。
他們恢復了往日的習慣,在拂曉或黃昏相遇,同往公園散步。她也到他畫室里去,把她在最近一次分離中所作的歌曲唱給他聽。當他讚美她的歌喉日益婉轉圓潤時,她說:「你以為我不認識你時也會這樣的作譜度曲麼?你生存在我心坎中,在我腦海中,在我每縷思念中,但你那時不愛我……可是這一切都已忘了。」
但瑪麗亞,在空氣惡濁的臥室中一天一天的憔悴下去。春天來了。陽光在病榻周圍慢慢移動。她站在窗前,羨慕那些躑躅街頭的小乞丐。「這時候,她說,除我以外似乎一切都在光明中再生了。啊!如果我能到外面去,受著料峭的春風吹拂,就是只有一小時的時光,我也將回復我的本來。我實在再沒別的希冀了。」
幾個月之前何等愛玩的女郎,變得如是淒楚悲苦,使西鄧斯夫人大為驚惶;她不能把心中怕要臨到的慘禍明白說出,她儘自煩躁不安,胸中的愁慮既不能和西鄧斯先生商量,因為一切都瞞著他,也不能和莎麗說,因為不願破壞她的幸福;在這種情景之下,她唯有在熱心研究劇中人物時得到少許安寧。
那時正在上演一出從德文翻譯過來的劇本,是高茲蒲的《外人》,講一個丈夫寬恕妻子不貞的故事。劇中的大膽與新穎之處引起不少批評。如果這種寬容可以贊成的話,維持一切基督教國家家庭生活的第七誡將被置於何地?但西鄧斯夫人把這個角色表演得那麼貞潔,令人不得不表同情,她也很歡喜這人物,因為她可以藉此痛哭,在舞台上所流的眼淚能夠給她極大的安慰。
七
夏天來了。瑪麗亞不住的咳嗽,愈加萎頓。不幸的遭遇把她磨鍊得溫和膽怯了;她常常要求莎麗唱歌給她聽,聽到這清澈的聲音時她覺得更淒涼更寧靜了。她什麼人也不願看見,尤其是男子。「我要安靜和健康,我更無別的希望。」
天氣漸熱,醫生的意思要送她到海濱去。西鄧斯夫人為劇院羈留著不能陪她同往,但她在克利夫頓那小城裡,有一個十分親密的老友,名叫潘尼頓夫人,答應負責看護瑪麗亞。
潘尼頓夫人與西鄧斯夫人通起信來,開首總寫「親愛的靈魂」。這種稱呼對於西鄧斯夫人是毫無作用的,潘尼頓夫人這樣稱呼她,故她亦同樣答稱罷了。但潘夫人意識中自以為是一顆靈魂。她待人非常忠誠,常以自己的善行暗中得意。她照顧朋友的事務所用的熱情,感動她自己更甚於感動他人。她最愛聽別人的懺悔。她所寫的情文並茂的書信,在寄出之前必要擊節嘆賞的重讀幾遍。
西鄧斯夫人把瑪麗亞託付給她時,把女兒失戀的故事告訴了她,這種事跡正是激動潘尼頓夫人使她入魔的好材料。參與別人的家庭悲劇是她最大的快樂,是表現她那麼高貴的靈魂的好機會。
瑪麗亞動身時很快活,一個年青的女友和她吿別,說「你到克利夫頓去定會有意外的奇遇。」她立刻用厭惡的態度答道:「喔!我痛恨這個字。這是惡意的玩笑。」她親抱她的姊姊,含著無限的溫情,對她注視了長久,好似要在她的臉上窺探什麼秘密一般。
善心的潘尼頓夫人想盡方法排遣病人的愁慮;她陪她乘車遊覽;用她最美的言辭描寫海景,天空與田野。她替她朝誦流行的小說,甚至把她最美的信稿念給她聽,這自然是特別親切的表示。她竭盡忠誠照顧她。眼見這憂鬱的美女一天一天萎頓下去,真是說不出的憐惜。然而她也熱望她的照拂獲得酬報;她覺得如慈母一般的愛護與誠摯的感情,應當足以換取她心腹的傾吐了。可是瑪麗亞什麼也不和她說。她徒然用盡心計在會話中巧妙地逗她誘她;她只是支吾開去,把談鋒轉向平淡的事情方面。
瑪麗亞偶然吐露出一字一句,表示心中深刻的苦悶。例如潘尼頓夫人在倫敦報紙上念到一段新聞,有關她母親演《外人》一劇所獲的驚人的悲壯的成功時,她嘆一口氣說:「大家愛在戲院裡流淚,好似現實的世界上催人眼淚的因子還嫌不夠,豈非怪事?」
但若這善心的夫人想趁此慨嘆的機會逗她傾訴時,她便借了其他的話頭隱遁了。她並不拒絕談起洛朗斯,她用著鄙視的態度描寫他的性格,但言語之間毫無涉及他倆關係的隱喩。在她的談話里可以看出她引為隱憂的事情倒並非是健康;她慣說她覺得死是一種解脫。在她的思想之中頗有些無法探測的隱秘。
潘尼頓夫人終究想出一種方法,以為必能打破瑪麗亞的沉默,祛除她們中間那種不夠親密的隔閡。她選了一本希拉鄧夫人著的小說念給她聽。書中的主人翁是洛凡萊斯式的男人,同時追求他恩人的兩個女兒,實際上他是一個也不愛。潘夫人這個計策是怪巧妙的。一個受著巨創的人,往往以為自己的苦楚是特殊的,故深深地掩藏著有如一個羞人的傷口那樣。但在別人那裡發現有同樣的情慾同樣的悲苦時,他便覺得解放了,擺脫了。
瑪麗亞聽她念著這本小說,胸中漸漸激動起來。她身子前俯,眼睛水汪汪的支頤靜聽著;潘尼頓夫人暗中窺伺著她,等待她盡情傾吐的時刻來到。念到和瑪麗亞自身所經歷的最痛苦的一幕極肖似的一段時,她再也忍不住了:「停止罷,夫人,我請求你,我支持不住了;這簡直是我自己的故事。」
於是遏抑了那麼長久的往事如潮水一般涌了出來;她敘述洛朗斯雙重的遺棄,雙重的欺騙;她說出對他的懷恨,末了,終竟使驚喜交集的潘尼頓夫人猜到了她引為隱憂的事情。她深怕她的姊姊會嫁給洛朗斯。她說這種結合使她恐怖,因為她確信莎麗要是和這般惡毒這般虛偽的男子一起,一定是禍不旋踵的。
潘尼頓夫人從西鄧斯夫人那裡得悉了瑪麗亞所不知道的事情,即莎麗與洛朗斯又如從前一樣的相見了。因此,潘夫人勸瑪麗亞讓她的姊姊自由作主。「假使她嫁了他,瑪麗亞答道,我苟延殘喘的日子,亦將於絕望中消受的了。」
潘尼頓夫人看她這樣蠻狠不免激於同情,給西鄧斯夫人寫了一封美到極致的信,把經過情形告訴她,勸她要莎麗答應在她妹子患病期內決不訂約。「我的確看到」,她補充說,「在這不幸的孩子的情勢中,有一種潛意識的悔恨與隱藏著的嫉妒,但她是那樣的創巨痛深,我們應當明白她的心境方可批判她的行為。」
而且她覺得瑪麗亞為著莎麗和如是使性的男子結合而擔憂也很合理;在這等情景中,做母親的可以而且應該施行必要的威權。
「親愛的朋友,西鄧斯夫人在覆信中寫道,你把可憐的病人分析如此深刻透徹,如此體貼入微,如此寬容慈愛:使我驚佩無已。是的,喔,最好的朋友,最可愛的女子,你已看到她的真面目,你也明白,要把對這可愛的妮子的責備與憐惜運用得恰如其分是不大容易的……莎麗身體好一些了,我很感謝你關懷她的幸福的建議。凡是可能做到的我都已做過了;即在沒有你可愛的來信以前,我早就把我的疑慮與恐懼告訴了她。對於她,明智與溫情不用遇事叮嚀;她除了天真地把她的愛情向我傾訴之外,關於洛朗斯的可以非議的行為,她和你我同樣明白,她並說即是丟開瑪麗亞的問題不談,她也覺得有許多嚴重的理由足以反對這件婚事。由是,你可以看到,為母的威權,即使我預備施展,在此亦將毫無用處。」
這封信遞到時,可憐的瑪麗亞的病正經歷著險惡的時期,醫生老實告訴潘尼頓夫人,說她是不久人世的了。西鄧斯夫人為契約所羈,便由莎麗急急忙忙的趕來。離開倫敦之前,她請母親轉告洛朗斯,叫他放棄娶她的念頭。她的那麼明哲那麼高尚的理由,使她的母親大為讚嘆:「我的溫柔的天使,可佩的孩兒,我對你真是說不盡的嘆服!」
西鄧斯夫人把這個信息傳給洛朗斯時,他如發瘋一般的走了,臨行還說人家可以看看他的熱情將驅使他往哪兒去。西鄧斯夫人以為他是得悉瑪麗亞病危想起一半是他殘忍的使性之過,以致因悔恨的痛苦而想自殺。「可憐蟲,她想。是啊,要是他相信她由他而死,他的苦惱定然難於忍受。」這時候,洛朗斯在王家書院陳列一幅表現《失樂園》的畫,正是西鄧斯夫人最愛的那一幕,「撒旦在火海旁邊召喚妖兵鬼將。」最高明的批評家描寫這件作品時說:「一個糖果師在火焰融融的糖渣中跳舞。」他們並不象西鄧斯夫人般把洛朗斯當真;畫中的魯西弗實在倒象慳勃爾家的人,象約翰,象西鄧斯夫人,象莎麗,象瑪麗亞。畫家的腦中顯然充滿了這一個家庭的類型。
他動身往克利夫頓去,住在旅館裡寫信給潘尼頓夫人,信中充塞著激烈的情緒。他請求她向那可敬可愛的完滿的人兒莎麗傳一個信;他請求她監視莎麗勿使她對垂死的瑪麗亞發什麼莊嚴的諾言:「如果你是慷慨的,能夠體貼別人的話,(你也應當如此,因為有其才必有其德,)你不但能原諒我,且能答應我的要求而幫助我。」
潘尼頓夫人最愛人家贊她的才能;於是她應允去見洛朗斯。
八
一個人覺得自己做了英雄的時候總有一種極大的快感,而人家給他做英雄的機會尤其是甘美無比的樂趣。潘尼頓夫人赴洛朗斯的約會之前,心裡已預備把莎麗作犧牲品了,她在迫近這場以別人的幸福為代價的戰鬥時,覺得興奮非常。
洛朗斯如演劇一般開始談話:如瘋子一樣的揮舞手足,大聲講話,他說如果不讓他見到莎麗,他要死在門口。
——先生,潘尼頓夫人冷冷地說,我見過比你演得更好的喜劇;假使你要獲得我的友誼,假使你要我在不損害我朋友的兩個女兒的範圍以內幫你忙,那麼你的行為當更有理性,更加鎮靜。
——鎮靜!他合著雙手,兩眼望天的說,這是一個女子和我講的話麼?唯有男子,一個俗不可耐的男子,才能在涉及愛情的事務上講什麼理性。是的,夫人,我瘋了;但這是很自然的瘋癲啊!我怕兩個都要一齊喪失,因為除了莎麗,我世界上最愛的人是瑪麗亞。
——先生,潘尼頓夫人說,我在運用理性處理此種問題時,我一定顯得非常男性非常庸俗,但我對於什麼事情都慣有我自己的主意,這些戀愛與自殺的糾紛,我自會用我四十年的經驗來評價。我很明白你理想中的女人應當是什麼一種樣子:天真的,怯弱的,在你面前發抖。但莎麗雖然那么女性那麼溫柔,究竟不是這般人物。我和她時常談起這些事情,她卓越的明智與無比的柔情,即如我這樣極少女性氣息的人也不禁要感動憐愛以至下淚。你的手段糟透了,先生,莎麗不是一個可用強暴與威脅來征服的女子。
——你不覺得你忍心麼,夫人?你和我說:「鎮靜些罷;因為沒有人比得上你將喪失的女子!你得有自主力,因為她有無窮的魅力!你為何這般騷亂,既然什麼也不能打動她的心?你的手段壞透了,因為她不怕強暴!」實在,夫人,我並未考慮採取什麼手段以保持她對我的情愛;她走了,我追來了,在沒有見到她之前我決不離開此地的了。
——我覺得,親愛的先生。只要你真正願意,你盡有方法統治你的痴情。
洛朗斯叫著喊著,象有些孩子一樣,時時從眼角里偷覷著,看看他的叫喊有沒有發生影響。但他舉目一望便更知走錯了路子。
——親愛的夫人,他說,我知道你是慈悲的:我是畫家,慣於猜度人家的臉相;在你今天所扮的冷酷的面具之下,我窺見一副溫柔的憐憫的眼睛。你看我怎樣的愛莎麗,你得幫助我,幫助我們。
——是啊,潘尼頓夫人感動了說,你是一個魔術大師,洛朗斯先生,我坦白承認你把我猜透了。我一生受到多少悲慘的教訓,使我不得不把熱烈的天性壓捺下去,但這些教訓只醫好了我的頭腦,我的心依舊很年青。我看到你這樣煩惱,不能不想要安慰你。
說到這裡,他們結了朋友。洛朗斯答應不見莎麗,即時離去克利夫頓;她也應允把經過情形隨時報告他。
——瑪麗亞對我怎樣?他問。
——瑪麗亞麼?她有時說:「我對洛朗斯毫無惡念,我寬宥他。」
——莎麗還愛我麼?這是我極想知道的。她悲哀之餘對我又作何想?
——她說她胸中滿是悲痛的責任心,現在的情景不容她想到將來。我們時常談起你,有時是叫你聽了高興的稱讚,有時是惋惜你的天才被你僻性所累。我所能告訴你的盡於此了。
她靜默了一會又說:「現在的情形把你與莎麗阻隔了,即是將來亦荊棘滿途,但並非不可斬除。且按捺你的熱情罷,洛朗斯先生,要努力隱忍,要保持莊重。這樣,或許有一天你能消受你所愛的完美的人兒。」
她給他的一線希望卻藏有悲劇的因素。在將來,唯有瑪麗亞的死才能促成這對情侶的結合。洛朗斯也想到這層,他想道:「唉!真是可怕;但亦是無法避免的:莎麗將因之痛苦;我自己也將難過。但我會很快的忘記,一切都可解決。」
他安安分分的離開了克利夫頓。潘尼頓夫人覺得打了一次勝仗,從此講起洛朗斯時便常帶著憐憫的長輩的口吻了。
她對洛朗斯暗示的變故,不幸真是無法避免了。瑪麗亞咳嗽加劇,腿部浮腫;如白蠟一般的臉上,線條都變了。莎麗與潘尼頓夫人,竭力瞞著她,不給她知道病勢的沉重。她們在垂死的病人周圍維持著一種快樂的寬心的空氣。莎麗為她唱著罕頓的名曲與英國的古調;潘尼頓夫人念書給她聽;兩個人莫名其妙的覺得非常幸福,享受著一種脆弱的暫時的可是十分純粹的快樂。瑪麗亞也很清明恬靜。她的憂懼好似已經消滅。當她偶然與姊姊談起洛朗斯時,總稱為「我們共同的敵人」。她對於音樂始終不覺厭倦。
光陰荏苒,白晝漸短:秋風在煙突里淒涼地呼嘯,壁爐也開始生了火;大塊的白雲在窗前飄過。她覺得更沉重了。莎麗與潘尼頓夫人眼看她最後的美姿在無形的巨靈手掌下消失了,她常常攬鏡自照。一天,她長久地注視了一會,說:「我願母親到這裡來。對她凝神矚視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樂,而這種幸福我是享不多久的了。」西鄧斯夫人得了消息,立刻停止演劇,趕到克利夫頓。
她來到時,瑪麗亞已不能飲食不能睡眠了。她的母親陪了她兩天兩晚。西鄧斯夫人美麗的面貌,即在劇烈的痛苦之中亦保持著極端的寧靜,瑪麗亞一見之下便覺減少了許多痛楚。第三晚的半夜裡,西鄧斯困憊極了隨便在床上躺著。到清早四時左右,瑪麗亞突然騷亂不堪,要陪在身旁的潘尼頓夫人去請醫生。醫生來了,逗留了一小時光景。他走後,瑪麗亞和潘夫人說她此刻已明白真實的病情,求她什麼都不要隱瞞了。潘夫人承認醫生確已絕望。瑪麗亞溫柔地謝了她的坦白,並且果敢地說:「我覺得好多了,尤其是安靜多了。」
她接著講她的希望與恐懼,「我的恐懼是由於過度的虛榮心使我當初太重視自己的美貌。」但她又說她預期上帝的寬恕,她肉體所受的磨難(說到此地,她望望她纖弱可憐的手)也足以補贖她的罪行了吧。
隨後她要求見她的姊姊。瑪麗亞告訴她,說她如何眷戀她,如何愛她的善心,說她在此臨死的辰光,唯一的牽掛是莎麗的幸福問題:「答應我,莎麗,永遠不嫁洛朗斯;我一想到這個便受不了。」
——親愛的瑪麗亞,莎麗說,不要想那些使你激動的事情。
——不,不,瑪麗亞堅持著說,這一些也不使我激動,但必須把這件事情說妥了我才能得到永恆的安息。
莎麗內心爭戰了很久,終於絕望地說道:「喔!這是不可能的!」
莎麗的意思是答應瑪麗亞的請求是不可能的,但瑪麗亞以為說嫁給洛朗斯是不可能的,於是她說:「我很幸福,我完全滿意了。」
這時候,西鄧斯夫人進來了;瑪麗亞和她說,她已準備就死,並且以令人敬佩的口吻談著她迫在眉睫的生命的轉換。她問是否確知她還有多少時間的生命。她反覆不已的說:「幾點鐘死?幾點鐘死?」隨後她鎮定了一下又說:「也許應當聽諸天命,不該如此焦灼的。」
她表示要聽臨終的祈禱。西鄧斯夫人拿起聖經,緩緩地虔誠地讀著禱文,每個字音都念得清楚,潘尼頓夫人雖很激動,也不禁嘆賞這禱詞的音調有一種超人的壯嚴。
瑪麗亞留神諦聽著,禱告完了,她說:「母親,那個男人和你說把我的信札全部毀掉了,但我不信他的說話,我求你去要回來。」她接著又說:「莎麗剛才答應我,說她永遠,永遠不嫁他的了,是不是,莎麗?」
莎麗跪在床邊哭泣,說:「我沒有答應,親愛的人兒,但既然你一定要,我答應便是。」
於是,瑪麗亞十分莊嚴的說:「謝謝,莎麗,親愛的母親,潘尼頓夫人,請你們作證。莎麗,把你的手給我。你發誓永不嫁他?母親,潘尼頓夫人,把你們的手放在她的手裡……你們懂得麼?請你們作證……莎麗,願你把這句諾言視作神聖的……神聖的……」
她停了一下,呼了一口氣,又說:「願你們紀念我,上帝祝福你們!」
於是,她從病倒以來久已不見的恬靜的美艷,在她臉上重新顯現了。她一直支撐了幾小時,至此才又倒在枕上。她的母親說:「親愛的兒啊,此刻你臉上的表情竟有天仙的氣息。」
瑪麗亞微笑了,望望莎麗與潘尼頓夫人,看到她們都作如是想時,顯得十分幸福。她命人把僕役一齊喚到床前,謝了他們的服侍與關切,請他們不要把她病中的煩躁與苛求放在心上。一小時以後,她死了;蒼白的口唇中間浮著一副輕倩平靜的笑容。
九
瑪麗亞死後翌日,風息了。光明的太陽把一切照得燦爛奪目,顯出歡欣的樣子。莎麗覺得她妹妹輕飄純潔的靈魂使這晴朗的秋日緩和了。死時的形象老是在她腦中盤旋不散。強迫允諾的誓言,她覺得不難遵守。世界上除了這段辛甜交集的回憶以外,什麼也不存在了。她的身體困頓已極;一場劇烈的氣喘症發作了;她的母親奮不顧身的看護著她。
西鄧斯夫人的痛苦是莊嚴的,單純的,沉默的。守夜的勞苦,流淚的悲辛,絲毫不減她臉上清明的神采。她處理日常家務時依舊很細心很鎮靜。不深知她的人,看她當著這種患難而仍如此安詳,大為怪異,因為她在舞台上是比任何人都更能為了幻想的苦難而痛苦啊。
她衷心的煩慮是要知道洛朗斯對於這個永遠絕望的消息如何對付。她請求潘尼頓夫人寫信給他,把瑪麗亞彌留時的情景以及強迫要求而已答應了的諾言告訴他,請他忘記一切。她想這段悲愴的敘述足以使他取一種寬宏的態度。
潘尼頓夫人接受這可悲的使命時,感到一種陰沉的快意。征服一個反叛的天使而使之屈服是她一生最光榮的史跡;她施展出她偉大的藝術,草成一封堅決的信。她很有把握的寄出了。
兩天之後,她收到下面一封短簡,潦草的字跡有如瘋人的手筆:「我的手在抖戰,我的心可並不搖動;我想盡方法要得到她,你想她能夠逃出我的掌握麼?我老實告訴你,她或許會逃脫我,但將來的結局,哼,等著看罷。」
「你們大家串的好戲!」
「如果你把結構如是巧妙的情景講給一個活人聽,我將恨你入骨!」
潘尼頓夫人讀了好幾遍才懂得「你們大家串的好戲」這一句。但他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是說三個女子幻想出這段許願的故事來擺脫他麼?他竟相信有這樣的陰謀詭計麼?「你們大家串的好戲!」這句子決沒有其他的意義可尋……潘尼頓夫人愈想愈氣了。在這種時光,他對於他嚴重地傷害了的女子,也許竟是他送了性命的女子,毫無半句憐惜的話,豈非和魔鬼一樣?「我恨你入骨……」這種恐嚇又有什麼用意?他竟想到她家裡來襲擊她麼?她尤其痛心的是,她流著淚寫成的那封美妙的信竟博得這樣獷野暴怒的回禮。這一天晚上,她對洛朗斯大為懷恨,而這憤恨對於洛朗斯並非毫無影響,將來我們可以看到。
她先把這通短簡寄給西鄧斯夫人,囑咐她謹慎防範。應得通知西鄧斯先生,約翰·慳勃爾,和家庭中所有的男人,因為只有男子才有制服一個瘋人的力量。莎麗也不應該單獨出門了;個陰狠的男人是什麼也阻攔不住的,更不知他究竟會鬧到什麼地步。
西鄧斯夫人接到這封信時不禁微笑。她的判斷局勢比較更鎮靜更優容。莎麗對於這種為了愛她之故所激起的狂妄,也不加深責。「當然他不應寫這封激烈的信,對於可憐的瑪麗亞的死一些不表哀傷,尤其不該;但他是在如醉如狂的時間內寫的!只要我想起我當初發誓時的情緒,便可想像出他得悉這諾言時的感想。在我一生任何別的時間,我決不能許下這種願。」她寫信給潘尼頓夫人陳述她的意見,回信卻有些惱怒的口氣:「發瘋麼?絕對不是。只要一個人能夠執筆寫字,他是很明白自己的作為的。」
莎麗和母親細細商量之下,都認為潘尼頓夫人所勸告的預防方法大半是不必要的。為何要通知那麼冷酷的西鄧斯先生和那麼誇張的慳勃爾舅舅?他們的干預只會增加糾紛。西鄧斯夫人似乎也想對於洛朗斯加以撫慰。「或者,她說,應當告訴他說你永遠不嫁別人?」但莎麗表示不願。
可憐她對於自己真正的心情絲毫不能置疑。雖然洛朗斯缺點那麼多,那麼輕率,她究竟溫柔地愛著他,要是她不受莊嚴的誓言約束,她定將回心轉意的就他。「可是放心罷,她和母親說,我認為這個諾言是神聖的,我將遵守;即使我有時不能統治我的情操,(沒有人能約束自己的情操,但總能負責自己的行為,)我至少能夠忠於我的諾言。」
說過之後,她知道這些言語更增加了諾言對她的束縛力;她後悔了。「我說些什麼呢?為什麼要說呢?為什麼我要自己羅織我的苦難?」但她禁不住自己;她有時覺得自己是兩個人,一個是有意志的,在說話的;一個是有欲望的,向前者抗爭的;她自身中較優的部分強迫較次的部分接受那些堅決而殘酷的主意。但兩者之間究竟是那個高明呢?
洛朗斯寫了一封很有理性的信給她,他明白強項是無用的。她的覆信很堅決,但並不嚴厲。「他的罪過是只因為愛我太甚。這一次,他怎麼不再變心了呢?」
「無論如何,這顆變化不定的心終究被我抓住了!」想到這裡,她非常安慰。但她追憶到瑪麗亞幸福的溫和的目光時便覺得自己的責任絕對不容懷疑。
有一天,她走向窗前,突然發見洛朗斯站在對面的階沿上仰望著她的臥室。她趕快後退,直到他望不到的地位。這時候,西鄧斯夫人在隔室清理抽斗,叫莎麗過去,給她看一件從前瑪麗亞的衣衫。那是一件從法國行過來的希臘式的白衣。母女倆都想起當初穿過這件薄薄的衣服的魅人的肉體。她們互相擁抱。西鄧斯夫人哼起她扮演康斯丹斯角色時的兩句美妙的詩:
一片淒涼充塞了我亡兒的臥房。
人面桃花,空留下美麗的衣衫使我哀傷……
莎麗回到臥室時,遠遠地向街上一瞥,洛朗斯已經不見了。
一〇
幾個月中間,洛朗斯想法要接近莎麗,有時寫信給她,有時托朋友傳遞消息。她始終拒絕與他見面:「不,她說,我覺得我不能冷酷地接待他,但又不願用別種態度對他。」但她不住的想他,想像他們以往的長談,他訴說的愛情,他的絕望,他的永矢不渝的忠誠!她可以這樣的整天幻想,眼望著落葉飄搖,薄雲浮動。她覺得這是一種完滿的幸福。
洛朗斯懇切的追求,不似以前頻數了。時光的流逝,恢復了單純平靜的狀態。瑪麗亞的形象依舊在腦中隱約動盪,聖潔的,縹渺的,在種種的思念與事物之間若隱若現。西鄧斯夫人演著新角色。她在《Measure for Measure》一劇中扮的伊撒白拉,公認為幽嫻貞靜,深切動人;她穿的黑白色的戲裝,為全倫敦的婦女仿效。莎麗常去觀劇,到幾個女友家裡走動走動。她不懂得在那麼慘痛的事變之後的生活為何還能如是平靜的繼續下去。但她聽到洛朗斯與瑪麗亞的名字時便覺難過,倘在路上碰見一個類似洛朗斯般的人影時又不禁全身抖戰。她心中是又想見他又怕見他。
到了春天,洛朗斯完全不來追逐她了。她惆悵不堪。
——你幸福麼?母親問她。
——和你一起我總是幸福的,她回答。
但她心中滿是無窮的遺憾。
在患難中始終不渝的勇氣,到了這消沉的情景中突然渙散了。發誓的那幕景象糾纏著她無法擺脫。她常常看到自己跪在床前握著那隻慘白瘦削的手。「可憐的瑪麗亞,她想道,她實在不該向我作這要求。她這舉動是否為了我的幸福?其中有沒有對我嫉妒對他懷恨的意思?」她回來回去的想著,覺得萬分懊惱,她素來嬌弱的身體磨折得更其衰敗了。屢次發作的咳嗆與室息症把她的母親駭壞了。
她的戀愛史此刻已被幾個知友得悉了。洛朗斯毫無顧忌的到處訴說,泄漏了這件秘密。許多朋友看她那麼苦惱,都勸她不必過於重視那強迫的諾言。她有時也被這些說話打動了。她想她的一生,唯一的短短的一生,勢必為了一句話而犧牲掉。她的妹妹,既經擺脫了一切肉體的羈泮,怎麼還會妒忌呢?口頭的約言會令人想起對方的存在與對方的要求。但若瑪麗亞可愛的影子果真於冥冥之中在他們身旁徘徊的話,她除了祝禱她所愛的人幸福而外,還能有什麼別的希求呢?
雖然她覺得這種推理難以駁斥,她仍有一種強烈的難以言喻的情操,以為她的責任是應當否認一切理由而遵守諾言。
有一天,她決意寫信給潘尼頓夫人徵詢她的意見,因為她是誓約的證人與監視者。「她對於這一切將如何說法呢?」啊!莎麗真祝禱她的答覆會鼓勵她私心的願望!
但潘尼頓夫人毫無哀憐的心腸。他人的責任,因為在我們眼裡毫不受著情慾的障蔽,故差不多永遠是明白確切無可置疑的。
「我們切勿誤解善與惡的實在性,」她寫道。「既然莎麗對她妹妹所發的諾言是自願的,自應與生人之間的誓約有詞等的束縛力。只要不是手槍擺在喉頭,決無所謂強迫的諾言。她妹子的請求,固然攸關她一生的命運,但莎麗盡可保持緘默,或竟加以拒絕。那時對於瑪麗亞,即是煩惱亦不過是數小時的事。當莎麗給她滿意的答覆時,當然是出之自願的。在真理上道義上,她應當忍受一切後果。而且她也極應感謝她的妹子,因為她一定由於神明的啟示把莎麗從必不可免的禍變中拯救了出來。在瑪麗亞已經從一切人類弱點中超拔升華出來的時候,為何還要把她這個請求認為出之於怯弱與卑下的憤恨之情呢?據我看來,這倒是她最後幾小時靈光普照的表現。」
於是莎麗表示隱忍了。但若洛朗斯這時候再來趨就她,或在兩人偶爾相遇,或者他能對她說幾句熱烈的話,她仍會情不自禁的依從他的。然而洛朗斯竟不回頭。外面傳說他快要結婚了,後來又說他傾倒當時的交際花,琪寧斯小姐。
莎麗頗想見一見這個女子,有天晚上人家在戲院裡指點她見到了。她的臉相很端正體面;顯得相當愚蠢。洛朗斯走來坐在她身旁,頗有興奮與快樂的神氣。莎麗一見到他們便如觸電般震動了,不知不覺臉紅起來。走出戲院時,在走廊里遇見了她以前的未婚夫,他向她微微點首行禮,很規矩很冷淡,她立刻懂得他已不愛她了。至此為止,她一向希望他雖然對她斷念,但仍保持著一種尊敬的,熱情的嘆賞態度。這一次的相見,使她不敢再存這種奢望了。
從此她完全變了樣子,表面上相當快樂,一心沉溺著浮華的享樂,但只是一天一天的憔悴下去。她不願歌唱了,她說:「我以前只為兩個人歌唱。一個已經死了,一個把我忘了。」
韶光容易,又到秋天。西風在煙突里呼嘯,令人想起瑪麗亞彌留時柔和的呻吟。絢爛的太陽儘自繼續他光明的途程。
西鄧斯夫人瞞著莎麗已和洛朗斯恢復了正常的交際。她需用一種慣由洛朗斯供給的洋紅,她托人向他索取,他竟親自送了來。一見之下,他們立刻用往年的口吻談話。畫家請女演員去看他的近作;她也和他談論劇中人物。華年已逝,憂患頻仍,但她秀色依然,嬌艷如舊,更使洛朗斯驚嘆不已。
一一
大家久已相信法國將侵略英國。劇皖里的觀眾,在休息時間都想著蒲洛湼海港正在編造木筏的消息。西鄧斯夫人的號召力依然不減。但一般識者認為她的藝術未免失之機械。她的技巧已純熟到危險的地步,一個大藝術家末了往往會無意之間模仿自己造就的定型。她表現熱情的動作時,頗有過於機巧的成分,令人於嘆服之餘覺得出驚。她自己對於輕易獲得的完滿,有時也不免厭倦。
莎麗二十七歲了,女子在這個年齡上應當明白想一想做老處女的滋味。她想到這層,可並不苦惱。「第一,她說,我老是生病,一定活不長久的了……但誰知道?也許到了四十歲會覺得生命太空虛而做出什麼蠢事來?」這種痴心妄念使她很有耐心。實在她老是忠於挑逗過她心魂的唯一的愛情。世界上有一等人物把愛情看得那麼美滿,所以既想不到愛情會有終了,也不能想再來一次戀愛:莎麗便是這樣的女子。她沒有絲毫悵惘的神色,交際場中大家都歡迎她,她也裝做一個快活可愛的人。她很能原諒別人的弱點,尤其是愛情方面的弱點她更能寬容。她和好幾個青年保持著溫存的友誼,只要她不發劇烈的氣喘症,她毫無可憐的樣子。
一八零二年英法媾和之後,一切交通要道都開放了,社會生活也回復了常態。西鄧斯先生定要他的妻到愛爾蘭各地去表演一年。他管著家庭的帳目,知道開支浩大;倫敦的戲院經理出不起高價。西鄧斯夫人雖然受不了久別家人的痛苦,但也懂得這次的犧牲是免不了的。
好幾個月內,在杜白林,高克,倍爾法斯諸城,西鄧斯夫人所演的「瑪克倍斯夫人」、「康斯丹斯」、「伊撒白拉」大受群眾歡迎。倫敦特羅·萊思劇院早已熟習的印象,在這般初次見到的新觀客眼裡特別顯得自然而悲壯。到處是熱烈的采聲,收入也很可觀。莎麗定期有信來,語氣很快活,很中正和平。她在信中談論戲劇,社交,她的服裝等等。她表面上裝得非常輕佻虛浮,其實她的身體與精神已是極端衰弱。她有時竟發見有些病象正似她妹子死前數月中的症候。她常常想到死,毫無恐懼亦毫無遺憾。「死,無異睡眠,如此而已……」生,於她久已成為一場空虛的幻夢。她慢慢地遁入幽靈的靜謐的世界。
她的父親眼見她日漸萎頓,遲疑著不敢通知他的妻。到了一八零三年三月醫生認為病勢阽危的時候,他寫信給和西鄧斯夫人同行的一個女伴,但還囑咐她暫時隱瞞。這位朋友隱藏不了心中的不安,把信給西鄧斯夫人看了。她立刻解除契約準備回去照顧女兒。
她想上船時,愛爾蘭海中正鬧著大風浪,幾天之內無法渡過。滿城受著狂風暴雨的吹打。西鄧斯夫人出了二倍三倍的高價,亦沒有一個船主肯冒大險。在無法可想的等待期間,她繼續公演;她一日之中唯有在戲院裡的辰光才能忘懷一切。「這時候不知怎樣了,她想,莎麗在我動身時還算健旺;她一定支撐得住吧……但人的生命是多脆弱啊!」
她祈禱了數小時之久,哀求上帝至少把她最愛的一個女兒留給她。瑪麗亞死時的景象,一一在她腦中映現;她也想像莎麗獨個子呼喚母親的情況。天際迅速地飛過的黑雲,令她回想起克利夫頓最後幾天的經過。晚上,每幕完了時的采聲,於她不啻一場聊以自慰的夢的終局,不啻回向慘痛的現實的開始。等待了一周之後,她終究渡過了海,乘著郵輿向倫敦進發。在第一站上,她接到西鄧斯先生的通知說女兒已經死了。
她沉默著不作一聲,心膽俱碎,胸中忍著最劇烈的悲痛,連朋友們慰藉的話也無從置答。她的亡兒占據了她全部的思想,但她表面上的鎮靜或許會使人誤會她冷酷無情;想到這裡她更難堪了。可是一種無可克制的矜持,使她除了日常瑣細的話以外什麼也不能傾訴。
不久,她出人不意的說要重新登台,命人把《約翰王》的節目公布出去。到了那天,她上戲院去,穿裝的時候嘿無一言。
凡是那晚見到康斯丹斯哭亡兒亞塞的人都保留著永難磨滅的印象。他們不但重複發見了西鄧斯夫人最高的藝術,並且承認她的天才達到了頂點。聞名一世的女演員的動作顯得那麼莊嚴沉著,仿佛在她後面隨有整個送葬的行列。當她演到老後哭訴的那一段時,她覺得在莎麗死後她終竟把她慈母的愛情,把她終生的恨事,把她悲愴的絕望,盡情傾訴了出來:
我不是瘋子!上天可以知道!
否則我將忘掉我自己忘掉我自己,
同時亦可忘掉何等的悲傷!
如果我是瘋子,我將忘掉我的孩子……
終於她的痛苦宣洩了,詩人的靈魂抉發了她的創傷,文辭的節奏牽引出她的悲苦,戲劇的美點固定了她的痛楚。遏止太久的眼淚流下了,溫暖的水珠在臉上滾著,在她眼裡,整個劇場好似蒙了一層光明浮動的薄霧。她忘記了周圍的群眾與演員。世界無異一闋痛苦的交響樂,她自己的聲音統治著一切,好似如泣如沂的提琴,好似熱情奔放的呼號;也有如牧笛冗長地獨奏著輓歌,連樂隊悲壯宏亮的聲音也無法掩抑它的哀吟。在女優的心魂深處,亦有一具樂器遠遠地用著細長的幾乎是歡樂的音調,反覆不已的唱著:「我從沒有這般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