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與犧牲 · 邦貝依之末日
本篇所引信札,皆系真實文件。譯自李頓爵士著。
The Life of Edward Bulwer, First Lord Lytton.
——作者
一八零七年,皮爾衛將軍暴病死了,遺下一妻三子。寡婦和孩子們住到倫敦去,自稱為皮爾衛·李頓夫人。李頓是她母家的姓氏,在十五世紀鮑斯惠斯戰役中出過名。現在她是這一族的唯一的後裔,故她覺得母家與夫家的姓氏同樣可以誇耀。
皮爾衛族偕同威廉一世來英,一向占有封贈的田地,傳到將軍,是一個想念著這封地的人,以一生的光陰,去擴展這些田地。李頓族也是閥閱世家,在克納華斯地方擁有大宗田產。迄十七世紀為止,皮爾衛族老是保存著古老的家風,世代都當軍人,李頓族的最後一人,皮爾衛夫人之父,卻是一個博學之士,為當時最優秀的拉丁文學家。他給女兒授了根基深厚的教育,把她嫁給皮爾衛將軍,那是一個頗有野心的軍人,患著痛風症,使妻子時常受驚!又把岳母逐出他的家庭。
將軍之死,使他的寡妻得以回到李頓族,襲用母家的姓,這原是她私心祝禱的願望。兩個年長的兒子送到學校里去了;年幼的一個名叫愛德華,最為母親鍾愛,她教養他,慢慢地把自己的嗜好感染給他。他喜歡聽她讀高斯密斯或葛萊的詩:她念得真動聽,悲壯的聲調中含著偉大的情緒。愛德華七歲時,就在外祖父的書室中摸索,凡他所能找到的書籍,都可隨意翻閱。有一天,他沉默了好久,突然問母親道:「媽媽,你有時會不會感到『物我同一』的境界」?她用著不安的目光答道:「愛德華,你到了入學的時候了。」
他在學校里是一個出色的學生,十五歲時已能寫作,充滿著熱情與幻想,有如少年時代的但丁一樣。「我要戀愛,我尋求對象,不拘是誰。」愛華德寄宿在一個叫做伊靈的鄉村上。村中有一條小溪,他每天去洗澡,洗罷便坐在岸旁出神。他時常看見一個面貌溫和的女郎在那邊走過。他不敢和她說話,但遇到幾次以後,她微笑,而且臉紅了。她住在一間草屋裡,父親是個放浪的賭鬼,往往離家數星期的不回來。熱心尚俠的皮爾衛,看到這麼嬌艷的容顏與這麼可憐的遭遇動了心。「我不能形容我們的愛,這和大人們的愛情不同。那麼熱烈,又是那麼純潔,心中從沒有過什麼惡念……可和這狂熱的溫情相比的情緒,我從未感到且亦永不會感到。」每晚,愛德華買些果子和女郎坐在溪邊的樹下同吃。在這些約會上,他總先到。等待的時間,他心跳得厲害。她一到,他便平靜了。「她的聲音使我感到一種甘美的恬靜。」一天,她忽然不來了,以後幾天也不見她的蹤跡。他到草屋去尋訪,裡面闃無一人。管門的老婦說父女倆都走了,不知何往。
這場小小的悲劇使皮爾衛的性格大變。他從熱情變成悲哀,他喜歡孤獨,喜歡森林,懂得拜侖。他在劇烈的痛苦之中感到愉快與驕傲,仿佛唯有他方能有此痛苦。在劍橋大學念書時,他動手寫了一本《維特》式的小說。隨後他亦如常人一般由絕望而放蕩了。一八二五年,在二十二歲上到巴黎,皮爾衛受到一切世家的優遇,有著可愛的情婦,替朋友們當決鬥中的陪隨,自然而然的由多愁善感的情種一變為花花公子。如果沒有寫作的野心,他很可能縱情聲色,流連忘返。然而他這種豪華的生活為他供給了第二部小說的材料。在這部書中,他想描寫一個後期拜侖式的英國青年,和曼弗雷特成為對稱式的人物,是勇敢而又傲慢,狂妄而又機智,令人不耐而又善於惑人的角色。
皮爾衛夫人從朋友的通信中得悉兒子在巴黎的聲譽,很是滿意。她承認他確有李頓族的氣息,相信他將來在文學方面能有造就,她又想他回國後定將締結一頭美滿的親事。愛德華知道母親的計劃以後微微有些恐慌,在寫給一個女友的信中說道:「我少不了慈母的照料,我也報答不盡她的恩惠,故我決不能不得她同意而結婚使她難堪。但我至少還有權否決,將來我可運用這項權利。愛,我要說的是精神的而非感官的愛,在我心中早已死滅了。開發得太早的情竇會很快地萎謝的;怎麼還能復活呢?正如一個被火灼傷過的孩子那樣,對於曾經傷害我們的火焰,我們始終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了。」一八二六年四月杪,他回到英國時便抱著這種堅決的存心。他先乘馬到加萊,再行渡海,這種行徑與他的身分正好相配。
他傍晚到達倫敦,立刻往見母親。她正預備赴茶會,便邀兒子同行。他已很疲乏,但看到她一團高興的要把他獻到人前去,也就應允了。他們到達時,一個青年女郎也同時進門。愛德華沒有留意,他的母親卻指著她說:「愛德華,瞧!何等嬌艷的容顏!」他轉首一望,不覺怔住了,即刻向母親探問她的來歷。
他得悉這個美麗的少女名叫洛茜娜·斐婁,是約翰·陶里爵士的侄女。爵士在美國獨立戰爭中當過將軍,後來和法國在埃及打過仗,在指揮駱駝隊攻占亞歷山大一役中享了大名。退伍之後,他先當威爾斯親王的私人秘書,繼而被任為葛納西總督。這是一個可敬的老軍人。他的侄女在倫敦便住在他家裡。她和自己的父親是不見面的,他們另有一段悲慘的歷史。
她的父親名叫法朗昔斯·斐婁,在十七歲上娶了一個小他三歲的女子。危險的婚姻,結局是生了六個孩子之後分離了。母親帶著孩子住在法國加恩地方,她的家成了一般社會主義者及自由思想家聚會之所,這些人物過著相當放縱的生活,談論亦充滿著革命意味。洛茜娜極年輕時已頗有思想頗有主意,她對於自己所處的社會老是感到不滿,她要過一種心裡想望但不知究是怎樣的生活,於是她離開了家庭。
這次離家的目的,據她說是要尋訪父親,但當她在愛爾蘭旅途中見到他時,卻大失所望的說,「你不覺得爸爸俗不可耐麼?哦,你瞧他的羊毛襪子!」可憐的父親,又畏怯又笨拙,看見女兒生得如此俊美,非常得意,但無法勸她與他同住。洛茜娜在愛爾蘭友人家中住了好些日子,遇見姑丈陶里將軍,覺得很投機,便隨從了他。
皮爾衛母子遇到她的時候,她在倫敦已經住了四年,出入於交際場中,受著名流的寵愛,拜侖以前的密友迦洛麗·蘭勃夫人,對她尤其親昵。洛茜娜寫些輕佻的詩,善於嘲弄,最會模仿人家可笑的舉動,但因少不更事,常易令人難堪,故人家又是愛她又是怕她。這天晚上,她正在客廳的一隅取笑皮爾衛夫人的頭巾,因為使她聯想到菜市中堆得老高的楊梅籃;而老夫人的動作亦頗象鍍金的木偶。至於那個剛從法國回來的兒子,垂著金黃的捲髮,在她看來未免有些婦人氣派,但的確是一個美男子,雍容高貴,尤其難得。原來洛茜娜小姐最重視男子高雅的豐度。
皮爾衛夫人在荼會將散之前,邀請這位美貌的少女常到她家走動。愛德華從此便時時遇到她,一起談論他們的詩文小說,談論他們的計劃,互相通信,在許多友人家中會面,不久,在社會上已被認為一對未婚夫婦了。在舞會中,只要有詼諧滑稽的斐婁小姐在場,定可看到那個舉止高傲的少年追隨著她,他和她交談時老是卑恭的說些諛揚稱頌的話。
夏天,愛德華·皮爾衛住在母親家裡,迦洛麗·蘭勃夫人也邀請洛茜娜到她家裡作伴。蘭勃夫人和皮爾衛夫人同住在克納華斯,且是近鄰。皮爾衛夫人眼見兩人的交誼日漸親密,很覺煩惱,尤其因為這種交誼是她為母的鼓勵起來之故,心中愈加懊喪。「愛德華,瞧!何等嬌艷的容顏!」一切都是這句傻話惹出來的。現在,愛德華對於這個女子簡直象發了瘋一樣。但皮爾衛夫人不贊成這件婚姻;那個小妮子沒有錢,沒有出身,被一般強盜般的人教養長成的,從各方面看都配不上一個皮爾衛-李頓的雙料貴族;她可亦並不如何著急:這粧婚事一定不會成功,因為愛德華完全要依賴她的;將軍的遺產當然應歸長子,次子還有若干田地,但愛德華的全部產業,只有他母親的津貼,至於外家李頓族的家私,不消說更是在她一人掌握之中了。
八月杪,愛德華·皮爾衛在森林中和洛茜娜·斐婁作了一次溫柔的密談之後,決意給她寫第一封情書。「我對你的情愫已經感到了幾年。或者我應當把我的心捺按下去……如果我冷靜的思慮不被昨天一時的衝動打消,我或者還能隱藏我的情操,把你忘懷。但我已觸及你的肌膚,我覺得你的手在我的手裡,我便覺得世界上只有一個你了。所謂理智,所謂決心,所謂思慮,在一剎那的熱情奔放之前,都成無用。在這種情形之下,我才不得不對你披瀝肝膽。雖然你那樣的和藹可親,可是我的情意,似乎你還沒有同意呢……啊!上帝!我真想消滅這個可怕的印象!我能有什麼希冀呢?象你這樣的頭腦與心靈是不能輕易折服的,而我也未曾讓時間來醞釀一切。我已說過:我對你傾倒;此刻我可再說一遍。請你考察一下你的情操,告訴我可有何種企望。」
洛茜娜以慎思明辨的態度回答他說,他是前程遠大的青年,萬一她對他有何妨害的話,他母子倆定有一天要懷恨她,而這也並非無理。「恨你?洛茜娜!此刻我眼中噙著淚,聽到我的心在跳。我停筆,親吻留有你的手澤的信紙。這樣熱烈的愛情能變成憎恨麼?……你所說的美滿的前程,如果沒有你的熱情為之增色,亦只是毫無樂趣的生涯而已……你的寬宏直感動了我的心魂;請相信我,在無論何種的人生場合,也不論爾我通信的結果若何,我將永為你最忠實的朋友。」
他隨後寫信給母親,報告他和洛茜娜的交情,說明他們親密的程度,他們的通信,他們的計劃。皮爾衛夫人的覆信卻含有嚴重的警告意味。洛茜娜為何要離開她的母親呢?
——因為父親死了要去奔喪。
可是父親逝世的日子與她逃亡的日子並不相符,真是奇怪的事情。且有人能知道她如何生活麼?她說住在姑丈陶里爵士家,可是真的麼?外人只見她在倫敦周旋於達官貴人之間,夏天住在蘭勃夫人那裡;她對於自己的境遇會隨機應變的信口胡謅。而且她不知天倫為何物;新近死了一個姊姊也不戴孝。
「你弄錯了,她確是住在姑丈家裡。你說她沒有為她亡姊戴孝,但她確是戴著……我願,親愛的母親,我願你放棄你的偏見,以公正的態度對待一個我相信是光明磊落的人。」
但皮爾衛夫人愈考察這個未來的媳婦,愈覺得放心不下,她知道自己曾經受她嘲弄,她怕她這種愛取笑的脾氣;她更怕她受過蘭勃夫人薰陶的佻撻的道德觀念;而她引為痛心疾首的,尤在於這個來歷不明的愛爾蘭女子不配匹偶一個姓皮爾衛兼李頓的人。這並非說皮爾衛夫人是如何勢利。她不一定要她的媳婦有如何高貴的出身,但她希望是一個家有恆產,家聲清白,家庭和睦的女子。她很懂得這樣如花似玉的美人會感動一個青年男子。這是人情之常。但要結婚!那才是發瘋。假使愛德華不放棄他的計劃,她將停止維持他的生活。沒有她,他怎麼能養妻育子?
「我剛才接到母親的覆信。喔!洛士,那樣的信!你的眼力著實不錯,我以為母親對我懷有毫無虛榮心理的慈愛,至少也關懷我的幸福,哪知我完全想錯了……」
由此可見洛茜娜對於皮爾衛夫人的判斷,和皮爾衛夫人對於洛茜娜的判斷,一樣缺乏好意……
斐婁小姐,因被人認作陷誘青年的輕薄女子而表示憤慨。亦是當然的事。且皮爾衛夫人在婚姻上亦過於重視她的兒子了。愛德華·皮爾衛究竟算得什麼呢?一個美男子,很聰明,或者有大作家的希望,但這些預約是否定會實現?說他閥閱世家麼?說他富有風趣,人才出眾麼?是的,但亦不過如其他崇拜斐婁小姐的男子一樣而已;且亦不可忘記斐婁小姐是倫敦最美的女子之一,生活也還優裕,她的姑丈陶里爵士是將軍,是世襲的侍從男爵,又是前任威爾斯親王的秘書;她交遊廣闊,友人中亦不乏才智之士,要找一個比愛德華·皮爾衛更貴族更富有的丈夫,於她並非難事。那麼她為何依戀皮爾衛呢?她真是對他難捨難分麼?他很討她的歡喜,但討她歡喜的男子正多哩;要不是他那樣溫柔地向她求告,要不是他那樣的自怨自苦,要不是他說「經過了第一次愛的悲劇之後,第二次的打擊勢必把我的生命毀掉了」那類的話,她鑒於皮爾衛夫人堅決的反對,也許早已不想嫁他了。但或者正因為老夫人這種笨拙的阻撓,反而把洛茜娜挑撥得不肯罷休了。
皮爾衛自己,老實說也不大明白自己究有何種願望。洛茜娜很美,頗有才智,他賞識她,對她有相當的欲望,很高興聽她說話,他幻想和她一起的生活將如登天一般的幸福,但也有些不放心的地方。他細細思量一番之後,覺得母親的說話畢竟不錯,洛茜娜所受的教育確很乖異。說她有許多危險的明友亦是真的。他對於迦洛麗·蘭勃認識太清楚了,他不能歡迎他的未婚妻和她來往。理智勸他往後退,情慾誘他向前沖;加以皮爾衛自命豪俠如中古的騎士一流,故他的情慾更加興奮了。其實他這種豪俠的態度不過是一種文學情調而已。
皮爾衛夫人堅決的態度,終於迫使她的兒子準備與洛茜娜割斷了。他寫了一封奇怪的信,是情書式的決絕書。他絲毫勇氣都沒有,有許多言語因為他自己不敢對自己說,故教洛茜娜來對他講:「不要說我們中間一經分離便算完了。給我一線希望罷,給我多少鼓勵罷,不論如何渺茫微弱,你亦將是我唯一的救主……在放棄一切希望之前,我求你再思索一回……但若我們真是非分離不可的話,要我來決絕你是不可能的,應得由你首先發難的了。你決絕我時也切勿過於溫存婉轉,使我心碎;如你不知怎樣措辭,我可以教你……不要象以前那樣的說我不必過於責己,不要說你也應該分擔我的過錯;但請說,既然我自己毫無天長地久的把握,我便永遠不該作賺取愛情的嘗試;但請說,我把你的愛情圖我自私的快樂,以至破壞了你的幸福。你的這些責備,我都應受……啊,我唯一的,唯一的愛人,我此刻愈加愛你了。我這樣的稱呼你,難道便是最後一次了麼?」
洛茜娜的答覆很明白,她應允大家分手。
皮爾衛夫人似乎勝利了,但對於一個美麗的少女是不能長久占勝的。在愛德華方面,若是斐婁小姐不願分離而苦苦牽住他,倒說不定要真的對她斷念;無如她對於失戀的事情處之泰然毫無怨憤,這種出人意外的表示,卻使愛德華大為興奮,愈加眷戀她了。他到法國去旅行,在凡爾賽幽居了一晌,總是不能忘懷。
幾個月之後,種種環境使他得有重新親近她的機會。他心中原已後悔這次的分離;只是礙於顏面一樹挽回不來;但支配人生感情的慣例,往往會令人借了痛苦的機會(例如疾病或喪事)去轉圜已往的爭執,因為在這等情勢中的轉圜是很自然的,沒有屈服的感覺。皮爾衛得悉洛茜娜害了重病,回到倫敦去看她,表示非常懇切。大凡女人在身體衰弱的時候必更溫柔,洛茜娜病癒起來,身心都覺愉快;加以舊歡重拾,愈加熱情;於是她便委身了。從此,事情有了定局:愛德華答應娶她,不管他母親同意與否。而且洛茜娜在定情之後,輕佻的心似乎有了著落,溫存專一的愛著未婚夫。
愛德華在一八二六年最後數月中,完成了那部在劍橋大學時開始的小說,題名《福克蘭特》,由高朋書店出版;他獲得極大的成功,賣到五百金鎊的版權,書店立刻請他再寫兩部新著。皮爾衛夫人雖然是很嚴厲很在行的批評者,也認為這本小說寫得出色,她的讚美使愛德華鼓起勇氣想與她重提那頭婚事,他極想把它及早辦妥。
母親卻使用最後一著棋子來阻撓愛德華和洛茜娜的婚姻。她咬定斐婁小姐瞞著她的真實年齡·,她自認比她的未婚夫長六個月;皮爾衛夫人說這六個月實在是三年。皮爾衛答應他的母親,說如果洛茜娜在這一點上撒謊,他便不結婚。他們派了一個書吏到愛爾蘭去調查她的年歲。結果是洛茜娜並未說謊。
於是皮爾衛夫人又咬定愛德華已非洛茜娜的第一個愛人。關於這個問題,大家可不知底細了。但洛茜娜已經二十七歲或二十四歲——如果一定要承認她二十四歲的話,一個這樣年紀的少女,無人管束的住在倫敦,而要說她還是清白之身,究亦不大近情。這一次愛德華卻生氣了:「你說我們定得相信斐婁小姐以前有過愛人,這實在是不公平;你這樣說來,豈非要證明一個男子絕對不可以娶一個二十四歲的美麗女子麼?當然這是不合理的,而且用『他可能如此如此』,的成見去判斷別人是最不應該的……婚姻所關涉的只有當事人,做父母的即使可以不贊同,可沒有理由表示不滿,這一點我想你也當承認,……你所能說的一切,只增加我的痛苦,我的決心可並不因之移動分毫。我已和你說過,除了斐婁小姐有什麼不體面的事情以外,任是什麼也不能使我解除婚約。十一個月以來,你用盡心思想證明她有所謂不體面的事跡,可是沒有一項報告是真的,沒有一件罪狀是有實據的。你上次來信,又舉發了一件我明知是虛妄的消息,說她曾和別個男子訂婚。這一件,那一件,無論什麼事情,只要你能證實,我便可毀約。否則請你不要再來麻煩我了。」這樣之後,母子間的關係變得很冷淡。他在給洛茜娜的信中極力攻擊他母親所取的態度。但若洛茜娜也用同樣的語句批評母親時,爰德華便很嚴厲的責備她了。凡姓皮爾衛的人都有這種家族觀念。
決定結婚以後,愛德華把自己的生活打算了一番。他預備在鄉間租一所屋子,靠了文學工作的收入與夫妻倆僅有的小進款度日。他預備在三年中間寫成兩部大書。以後,等他著作的收入較豐,生活較為優裕的時候,他可以到外國去旅行三年,然後想法進國會當議員。他的前程既已有了這麼準確的預箅,只待擇吉舉行婚禮了。皮爾衛夫人終竟亦表示同意,但說她永遠不願見媳婦的面,不招待她,在金錢方面亦不願有所補助,即使有也是微乎其微,等於沒有。一八二七年八月二十九日在倫敦行過禮,新夫婦馬上動身到牛津郡里的鄉下,搬進新近租就的胡特各脫宅子。
結婚那天的情景好不淒涼,在行禮時兩人都覺得踏上了犧牲的路。愛德華想著來日的艱難,想著他不得不做的毫無樂趣的工作,若使順從了母親,結婚以後便可過舒服的日子。他想著洛茜娜的舉止有些俗氣,缺少機警,偶然還有些暴厲的言語。他想著母親的預言:「如果你娶了這個女子,不到一年,你將成為全英國最不幸的男人。」但他回頭望望這煥發的容光,望望這雙明媚的愛爾蘭眼睛,心裡便想這個犧牲是值得的。洛茜娜,她,明知自己並未促成這件婚事,卻是他來追求她的,苦苦哀求她的;她明知把自己的華年與美貌葬送入一個白眼相加的家庭里去了。那些可怕的皮爾衛·李頓的族人,會不會挑撥她年胄的丈夫與她作對?他是很懦弱的呢。她愛他,但瞻望來茲,不免寒心。
皮爾衛所租的胡特各脫的宅子,為一個小家庭住是嫌得太大了,但他的母親愈苛刻愈不願支持他倆的生活,他愈要使妻子住得闊氣一些。他們立刻把屋子內外布置一新,雇用了許多僕役,度著優裕的生活。招待賓客是洛茜娜的勝長,愛德華的少年英俊,更使來往的人眾嘖嘖稱羨。
婚後第一年過得很好;皮爾衛毫無可以責備妻子的地方,母親的預言似乎已被事實打消。洛茜娜專心一意的愛著丈夫;鄉居生活也過慣了。只有一件事情她覺得不如意,即是她的丈夫實在太忙了。她想不到一個作家的生活竟如是勞苦。她此刻才發覺,小說家在寫作的時候有如一個夢遊世外的人,整天和他書中的人物作伴,全不把身旁實在的人放在心上。並因專心寫作之故,時常要於無意之中露出自私的脾氣。她少女時代是在倫敦和朋友廝混慣的,一朝過著這樣寂寞的生活自然要感到痛苦;但她知道為了他們的衣食之計,不得不捱著這種淒清冷寂的歲月,至少在最初幾年是無法可想的,因此丈夫整天的關在書房裡,她也忍受了。
在他一方面,他只抱憾她的不善治家。愛德華天性善於揮霍,他愛闊闊氣氣的化錢;到一次倫敦定要買些東西,或是給妻子用的金飾,或是裝飾客廳的路易十四式的鐘架。但他要人家記帳,把他浪費的數目結算得很準確,這樣他才快活。可是洛茜娜不能每天分出一小時以上的光陰去料理家務。她討茯這些事情。疏懶成性的她,歡喜看書,寫長信,尤其是和犬玩耍。犬是她最心愛的東西,豢養著不少。他們夫婦之間也只用犬的名字來稱呼,他叫「波波」,她叫「波特」,是一條母狗的名字。
婚後一年,她生了一個女孩,最初想自己撫育;愛德華認為嬰兒的聲音將妨害他的工作,定要寄養出去。洛茜娜答應了,心裡卻難過了好久。愛德華說他的工作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她想到這層總有多少痛苦之感。她既遠離了倫敦的交際界,愛好諷刺的性情失去了目標,便不得不在丈夫身上儘量發泄。一個作家,哦,真是滑稽的傢伙。寫作時那麼痛苦,那麼遲緩,對於作品又那麼尊重,好似信徒膜拜他手雕的神像那般虔敬,這一切豈不令人發笑?……那本新著的小說《班蘭》又大獲成功,她很歡喜,因為這種成功可使他們的生活更加充裕,但她並不如普通讀者般的天真,並不崇拜丈夫的作品;他的為人她認識很清楚,不信《班蘭》便是作者的化身。她眼望丈夫完成了作品,如釋重負般立刻往倫敦去住上三天二天,或是宴會應酬,或是出入於歌場舞榭,她覺得非常悲傷。他說是為了觀察社會起見不得不然,他不能描寫他沒有見過的人物。洛茜娜喃喃地說:「他是得到我允許的。」但當她獨自留在這所大屋子裡的時候,周圍儘是田野,除了幾條狗以外更無別的朋友,她不禁回想當年,一大群青年追隨著她,說一句話就會使大家鬨笑的盛況。
皮爾衛夫人執拗的態度,更加增了青年夫婦的煩惱。這種頑固的作梗實在難以索解。假使她儘量用延宕的手段來阻撓婚姻的成就倒還說得過去;但已經結了婚而仍不肯罷休,那是什麼道理呢?她對兒子的來信也不復了,一個錢也不給,甚至連孫女的誕生都置之不理。《班蘭》出版之後,她似乎又回心轉意的變得近情了些,顯然是因虛榮心滿足之故;她自願給他相當豐厚的津貼,但以永遠不見媳婦為條件。愛德華尊嚴地拒絕了。他說:「我認為侮辱的是,你不願見我的妻,不願踏進我的家……即使我一些也不關切她,對她的侮辱亦無異對我的雙重侮辱。夫婦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至於他們的和睦與否又是另一問題……你最先對洛茜娜的壞印象,據你說過有許多理由,但其中不少已經證實是錯誤的了。你當初以為我結了婚,一年之後將成為世上最不幸的男子,這是你親口說的話。但這種骸人的預言並未實現。或即使我不幸,亦並非因為洛茜娜的行為或對我的愛情使我不滿之故。」
這最後一句使母親覺察他對於自己的不幸已承認了一半。又是好奇,又是憐憫,她去探望媳婦。結果可大不滿意。皮爾衛夫人責備媳婦沒有在門口迎接,沒有熱烈歡迎的表示;對待一個今後將維持他們生活的母親,這豈是應有的態度?愛德華為妻辯護,說兩年以來從未親近過,她自然不能一下子抱著舅姑的頸項做出那種可笑的樣子。這一次,洛茜娜重複感到她已非列名於當代名姝之列的少女,而變成了一個孤獨可憐的婦人,幽閉在鄉間,受著舅姑的白眼,丈夫對她也幾乎常是不聞不問。
現在愛德華·皮爾衛希望住到倫敦去了。《班蘭》一書的成功使他成了時髦作家。他愛應酬,愛交際,懷有政治上的野心。他必得在倫敦漂亮的市區內賃一所宅子。有一位名叫納許的人,當時專替達官貴人經手租屋的事務,他的主雇至少也是什麼王家侍從之類,等閒的人是不在他眼裡的,但他因為震於愛德華的文名,居然也肯替他在赫福脫街賃下一所闊氣的公館。皮爾衛把房子修葺一新,特別費了許多心思裝成一座邦貝式的餐廳,大受時人稱賞。
從此,他們過著豪華的生活。洛茜娜的一個多年的女友,在拜訪過他們之後寫道:「他們待客極其殷勤;陳設的富麗,起居的闊綽,尤其令人神迷目眩。在那裡我亦遇見不少才人雅士,都很可愛,但在大體上我不愛那種氣派,他們的生活中尋不出一絲一毫的家庭氣息。皮爾衛先生老在書室中用早餐,我和洛茜娜則在內客廳里,而且午膳時,除非他自己請客,亦難得在家用飯。」
至於他的客人不消說都是一時之選。有政治家,有文豪,如摩爾,狄斯拉哀利,華盛頓·歐文之流,總而言之,凡是當代的知名之士,無不在他家裡出入。不久,每逢皮爾衛家有什麼宴會,社會上就要喧傳一番。愛德華做起主人來是挺有趣的,他頗象在小說中描寫的主角「班蘭」那樣,外表疏懶,內里藏著堅強的力量。雖然他感覺敏銳,常會因了生活上的小事而動怒,但他用餐的時候,老是穿扮得齊齊整整,十分講究,裝出很愉快的神氣。
洛茜娜住著這座美輪美奐的宅子,有著這麼可愛的伴侶,卻並不快活。在她眼裡,那些文人都是虛偽傲慢之徒。她討厭當時流行的語調,儘是紈袴子弟裝模作樣的誇大的口氣。她自幼受著愛爾蘭人與法國人的教育,養成一副質樸自然,無拘無束的性情。她絕非沒有思想,但她心直口快,想到便說,不願講求說話的形式,亦不管說得深刻不深刻。她抱著玩世不恭的態度,從小歡喜頂撞人家,這種脾氣,她稱之為「爽直」,爰德華稱之為「無禮」。當宴會散後,他以家長的身分用著寬容的態度糾正她方才的舉止或談吐時,她不禁大為憤慨。她青年時期一向聽慣了恭維讚美的話,即是皮爾衛自己,在追求她的時代亦屢次稱讚她思想的敏捷與細膩。而此刻他竟想教訓她了。她可不願受他教訓,這種迂腐之談,教她如何忍受得了?她仍如往日一樣的談話。假使言語之間得罪了摩爾或年青的狄斯拉哀利,那麼就算摩爾與狄斯拉哀利倒霉。
他們最顯著的齟齬,還有更重要的癥結。愛德華即在與眾不同的生活狀況中,對於宗族觀念依舊十分著重。皮爾衛與李頓二族的人氏,世代受人尊敬,很有地位,故崇拜宗族的心理是古已有之的傳統,自然愛德華也不能例外。族中的弟兄們,不論是極遠的遠房,不論是怎樣的可厭或愚蠢,總是和所有的皮爾衛及李頓的族人一樣,應當受人包容,受人尊重。洛茜娜卻正相反,她自幼見慣互相憎恨的父母,一天到晚的互相攻汗,故她簡直不知尊敬為何物。她說過她的父親很俗氣,她說過她的某個叔叔「人家從沒說他如此骯髒,但我一向看見他象一個蒸汽浴室里的火夫一樣。」這一類的說話使愛德華聽了非常刺耳。但這還不過是說斐婁族的人而已。若攻擊皮爾衛·李頓的人時可更要不得了,她學著舅姑與夫兄們的腔調神氣,於是愛德華忍不住了:「我是很高傲的。凡是和我有關連的人,我都認為我自己的一部分,他們都不應該受我所愛的人的嘲笑與侮辱。」但在她心目中,這種高傲不過是一種可笑的虛榮心理,毫無意義的,故她慢慢地把皮爾衛母子同樣當作譏諷的資料了。
她的丈夫逐漸成為職業化的作家,如果不懷好意的加以觀察,他確是世界上最可笑的男人;因此,洛茜娜亦更多譏諷他的機會了。他把外界的批評看得極其認真,有一次為了某個雜誌上的一篇短文而苦惱了好幾天;她把他這種過分誇張的痛苦和她自己的哀傷比較之下,不禁慘然苦笑。他的虛榮心既那樣的經不起打擊,表面上還要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自鳴得意:她想到這些矛盾又禁不住微笑了。在後台的人,決不會尊重在前台扮演君王的角色。他有時很會表現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的情操,如他小說中的主人翁一般,可是洛茜娜只覺得是「文人的矯偽」。她知道他冷酷無情,自私自利,重視虛榮,把名利看得比愛情更加寶貴。
同是那樣的事實,同是那樣的夫婦生活,做丈夫的看來卻全然異樣。他常常買東西送給妻子,使她見到一切有意思的人物。他們一年要化到三千金鎊,這個巨大的用度自然要設法賺得來的。為了掙錢,他每年必得要寫一部長篇,幾部短篇,無數的雜誌文章。這種一刻不停的創作生活使他容易動怒,非常煩躁。而這神經衰弱又影響到他的工作,使他文思遲鈍;這種互為因果的情形,把疲乏已極的作家磨難得益發煩惱不堪。他上半天的工作一不順利,即會和妻子大吵一場,他立刻後悔,但已太晚了。「他好似一個被打傷的人,渾身的感覺都特別銳敏。」只要他的妻在家常事務上提出什麼問題或打斷他的工作時,他便發氣。他也在某部小說中寫道:「可憐的作家,懂得他憐憫他的人實在太少了!他把健康與青春統賣給了一個冷酷無情的主子。而你,你那般盲目的自私的人,還要他和生活健全的人一樣的行動自由,一樣的嬉笑快樂,一樣的中正和平。」
他尤其痛恨他的妻對他的工作不感興味。他當初以為一個結了婚的文人可有共鳴共感的熱情生活。一個作家拿了上半天寫就的原稿踱進妻子的房裡念給她聽,她呢,隨時隨地懷著鑑賞的心情,立刻變得與她丈夫一樣的熱烈感奮;這才是愛德華稱心樂意的生活。
然而洛茜娜整天的被丈夫丟在一邊,哪裡還有心緒談什麼高深的問題或討論什麼小說中女主角的心理狀態?她只能再三回味她真切的悲哀與創傷,想著舅姑的怪僻或丈夫的虛榮。對於她,人生真是一場空夢。她此刻有了兩個孩子,但她一些也不關心,愛德華把他們逐出家庭寄養在外邊的習慣,使她再沒照顧兒女的心思。此外,她只有幾條狗。至少這幾條狗還愛她,她一進門它們便快活得狂吠一陣,陪著她始終沒有厭倦的樣子。她到處帶著它們,替它們印著拜客的名片,常和自己的片子一塊兒投在朋友家裡。「輕佻的兒戲亦是一種強烈的心境的表現」,她的溺愛狗正表現出她做人的悲苦。
有些時候,她想起往日的柔情,還能勉強在生客前面用和善的敬佩的口氣講起愛德華。一八三一年,他當了國會議員,那時她寫道:「可憐的愛人,他現在似乎很快活,但我替他擔憂著第一次的出席。你們都已知道,他不能遇事鎮靜,凡是一件別人認為成功的事,在他心中,只要是涉及他自己的時,總當作失敗。他對於自己的作為,沒有一樁是滿意的。」
她居然和舅姑通起信來,措辭也相當懇摯,所談的無非是關於愛德華的事情。「夫人,想起可憐的愛德華吐血吐得這麼長久,真是傷心。但他這種奴隸般的苦役與發狂般的生活一日不止便一日無痊癒之望。他擔負的工作分量,實實在在(一些也不虛說)是用三個人的精力與時間也對付不了。在夜半二三點鐘以前,我難得有五分鐘見到他的面,他的忙碌可想而知;但若我勸他少作些工,多休養身體的話,他立刻暴跳如雷,而這種盛怒更加重了他的吐血症。因此只能暗中愁嘆,忍受一切,不作一聲……母狗法麗躺在我的床上;每逢我咳嗽時,可憐的小畜竟眼淚汪汪的呻吟不已。唉,還有什麼愛可和這條狗的愛相比呢?」
假使皮爾衛對她仍是忠實的話,她倒還可了解他是因必不得已的工作而冷淡了她,但他並非只是埋頭工作而已。他有一種奇怪的習慣,在近郊看見什麼合意的房子便租下或買下。他可以在那些屋裡一住幾星期,說是「幽居冥想」,但洛茜娜頗有理由相信那些別莊是分給好幾個情婦住的。有人見過女人的裙角在那邊出入,朋友們報告她這種消息。這樣之後,她的丈夫儘管對她說,他是政治家兼作家,他的責任與工作應當激起高尚的情操;這些好聽的訓話,在她耳中覺得既不真誠,又無意味,她回答他時只教他回想一下他從前許下的願,說他一生是完全獻給她的,還有那些初戀時的情話,在愛情滿足之後很快便已忘掉了的。這類怨嘆自然毫無用處,不過使已經倦於婚姻的丈夫更加憤怒更想躲避罷了。
一八三三年(皮爾衛三十歲),他們中間的局勢愈益險惡了,他在議會與著作的雙重的重負之下覺得家庭無異地獄。於是夫婦倆都同意到瑞士與義大利去走一遭。也許離開了倫敦,離開了挑撥雙方仳離的朋友,在數星期中暫時擺脫了苦役,只有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或者能回復以前初戀時的情景。那時候,皮爾衛每天騎著馬,走著三里多路去和洛茜娜交談幾句,而洛茜娜亦不是把這個聰明貌美,眾友艷羨的騎士自鳴得意的麼?
愛德華·皮爾衛夫人很高興動身到大陸去;她想把丈夫的心重新贏回來。當然她不如從前那樣的敬佩他了,但也並不愛什麼別的男子,還希望恢復夫婦之情。她離開倫敦時唯一的悲哀,便是不得不把小母狗法麗留下,「它此刻更加可愛了。」至於兩個孩子,她已付託給一個老友,只囑咐她遇到他們表示自私的時候加以痛責。她怕他們受著父親的遺傳性。
旅行的結果卻大不吉利。說是只有兩個人在一起時會恢復愛情原是錯誤的念頭,凡是一對夫婦的情操,不復熱烈到把什麼事情都渲染得光明燦爛的辰光,寧可過著忙亂一些的生活。這樣,兩人雖然疏遠,究竟還是日常生活的伴侶,至少有時還能感到群居的樂趣與微溫的幸福,這種情形雖然難免風波,但還相當快樂,在真正的幸福破滅之後尚可敷衍一時。說是回光反照式的幸福罷,也可以,可究竟還有多少光彩。但兩個人一朝離開了社會,便要相對索然了,何況旅行中另有一番麻煩,義大利風光所引起的反應又大相徑庭,於是愛德華與洛茜娜發覺兩人的趣味不復相同,細小的事情都會引起激烈的情緒,而且最危險的是,兩人在一處時覺得十二分的不耐煩。不過,「波波」在煩悶時還可借對於藝術對於歷史的研究來消遣,至於「波特」只好獨個子在旅舍中咒罵人生了。
「在這個地方的旅行,她寫道,有三種主要的特點:瘟疫,病毒,饑饉。瘟疫是蚊蟲,病毒是臭氣,饑饉是飲食。雖然如此,那個在家百不如意的『波波』在此惡濁的環境中倒有法子繁榮,他一天一天的發胖了。正如我的女侍所云:『皮爾衛先生由於事事和人相反的精神,在這些不舒服的床上和不堪下咽的三餐中間,頗有樂此不疲之概。』至於我,在這盡喝著檸檬水和到處使我怨恨的生活中卻瘦了許多。那般詩人讚美這個國土的話全是撒謊,真該下割舌地獄!」
佛尼市是蚊蟲世界。法蘭爾是蚊蟲世界。洛茜娜全個面龐都腫起來,但當她還在用著早餐的時候,「波波」已經參觀泰市的古牢去了。將到翡冷翠的時候,郊外滿著扃桕,銀色的橄樹,青蔥的榴樹,她一時倒覺得秀麗可愛,但「英國無論哪個溫泉城都要比它美麗二十倍……我們的窗子臨著亞爾諾河。名字倒很動聽,但實際只是一條骯髒不堪的小河,又狹又難看,全是泥漱,中間滿著醜陋的小船,住著惡俗不堪的粗漢,一天到晚在泥漿里亂攪。哼!威斯敏斯橋下的泰晤士河,其壯麗明媚,何止百倍於此!」
在義大利所有的奇蹟中,洛茜娜覺得唯有某驛夫豢養的一條小犬倒還可愛,它可以在馬背上立到一站路的辰光,而且很平穩。「但請告訴我親愛的法麗,說我對於這些狗從未擁抱一下,撫摩一下……並且我已直接寫信給法麗了。」在羅馬,皮爾衛要為他籌思已久的一部小說搜集材料,他要描寫李昂齊在十四世紀時的暴動,即欲推翻貴族專政,重建羅馬共和國的那次革命事件。他把他的已經萬分厭倦的妻奔東奔西的帶去看紀念建築。「我對於這座城市的失望簡直難以形容。這的確是我見到的最髒最野蠻最可厭的城……羅馬郊外和羅馬城內一樣的丑,即是亞爾拜諾,弗拉斯格蒂,蒂伏利那些名勝亦不能例外。但陶米蒂安宮與西皮爾廟堂確是真正美麗的古蹟。」
隨後到了拿波利;情調突然改變了,義大利好似變得可愛起來。事情是這樣的。皮爾衛在劍橋大學念書的時代,對於古代史頗有研究,蓄意想寫一部描繪古代生活的小說。他在米蘭勃萊拉博物館中看到一幅題作《邦貝依之末日》的畫,大為嘆賞。他覺得畫面上的情景非常動人;那是紀元前一世紀時弗蘇維火山爆發,把邦貝依全城湮埋地下的故事。愛德華預備把這件慘禍加上多少傳奇式的穿插而寫成一部小說。他一到拿波利便去參觀邦貝依城的發掘工作,覺得這些將近二千年前的生活與吾人今日的生活還很相近,不禁引起了許多感慨,他立刻動手工作了。
皮爾衛工作時的情景,可憐的洛茜娜知道得太詳細了。他決定著手這部小說之後,即自朝至暮的瀏覽關於邦貝依城的書籍;他不願人家和他談話;有人闖進他的房裡他便唉聲嘆氣。洛茜娜整天的被丟在旅店客廳里,與她住在倫敦或鄉下時的情形一般無二。「波波」自私自利的脾氣真是無可救藥。
在拿波利某次應酬中,洛茜娜遇見一個當地的親王對她殷勤獻媚,他覺得她光彩照人,讚美她愛爾蘭種的眼睛,讚美她的肌膚,讚美她的思想,說了一套愛德華七年前恭維她的話。她很高興聽他這些諛辭。可見她還年青,還能顛倒男子。居然還有人愉快地同她在落英繽紛的澉樹林中散步,而在看到她時也再沒心思去關在房裡往故紙堆中討生活。
當愛德華專心一意要把邦貝依城重建起來的時候,她便和親王出去遊覽,她立刻覺得拿波利美妙非凡。地方的景色原隨著我們心情而變的。羅馬、莉冷翠之可厭,是因為丈夫的緣故;拿波利卻不然,那是「義大利唯一不使我們失望的城。」拿波利的旅館真舒服,蚊蟲也沒有了,吃飯也不捱餓了;拿波利的海灣真幽美,拿波利的陽光真明媚。親王口中儘是一派稱讚頌揚的話;和她丈夫幾年來老是咕嚕咕嚕批評她性情脾氣的那一套筒直不能相比!
實在她應該想到,假若親王和她同居了六年的話,他也會如「波波」一樣的嚴厲。須知做丈夫的觀點,和一個偶然相逢的崇拜者的觀點必然不同;前者是更苛求,希望在妻子身上看到更穩實的優點,因為情慾已衰,頭腦冷靜,說話也更真誠;其實,他的女人既不象崇拜者所說的那麼了不起,也不象丈夫所說的那麼要不得;她的真面目卻在兩極之間。但她更愛享受這種使她覺得再生的幸福,且拿波利親王對她的奉承,使她更有理由貶責丈夫。
幾天之中,愛德華·皮爾衛對於眼前經過的事情一些也沒有留心。他生活在基督降生前七十九年時代,而且幾年以來,他已不顧問他的妻,從不理會她的行動。但一發見她有這種柏拉圖式的戀愛時,他立刻大為震怒。他問洛茜娜愛不愛這個男人。她答說愛的,說她所有對於丈夫的愛·已經死滅,她認為他只是一個無信義,無心肝,無道德的人,驕傲專橫,麻木不仁。愛德華妒火中燒,一面覺得痛苦,一面又極激動,甚至比戀愛時的情緒更強烈。《邦貝依之末日》頓時置諸腦後了,他只想使洛茜娜趕快離開拿波利,二十四小時內便首途往倫敦進發,他並說要把她關在鄉下,不再與她同住。
歸途中儘是吵鬧不休。愛德華責備洛茜娜對他不貞,卻忘記了自己對她的不忠實更來得嚴重。他把她丟在一邊直有六星期之久,一朝從邦貝依古城中探起頭來發見他的妻不曾好好地紡織而勃然大怒:這等情景使洛茜娜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到了倫敦,她在女友家裡住了一晌。女友想替他們講和,但兩人的談判失敗了。愛德華一定要洛茜娜說她愛他,說她從未愛過那個親王。洛茜娜一定不肯說。談話之間把拿波利的故事一件一件的搬出來,臨了他們決定最好還是暫行分居。
離別可使愛情有破鏡重圓的希望。「最早的情操消失的最慢。」最近的惡劣的印象如薄霧般慢慢飄散開去,大家回想到在蘭勃夫人家園中的初吻,便互相通信表示好意。「我想,愛德華在信中寫道,我們倆都放棄了我們分內的幸福。當然我忒嫌苛求了些,我非常強烈地感到的事情,在你簡直無法了解。我所要求的一種同情與善意,照它的性質看來,或許正是無論何人也不能期諸他人的。在你方面,你拒絕了我對你的愛情與溫存,我雖然從未因此而消滅對你的愛,你可始終不睞;你把我批判得不留餘地,說我有如何卑鄙的動機,如何勢利的觀念,似乎定要把我造成你理想中的我的樣子。啊!請你對我慈悲些罷,公正些罷;我們應該互相尊重,因為一個人受著好意的批評時定會努力向上,勉副期望。親愛的洛士,請相信我,我真正的愛你,深深的愛你,但多少煩惱的人事弄得我筋疲力盡,身體衰弱,使我常常心頭火起,有時竟是一種病態了,故你一句不大客氣的說話,不大婉轉的聲音,冷酷淡漠的神情,都使我輕易不肯忘記。」這次的裂痕,在他們初婚時期原曾經過母親的挑撥,但此刻母親也大為驚駭,勸他們各趨和緩,言歸舊好:「如果你肯聽從我,那麼你當盡力使她疼愛孩子,因為唯有母子的愛才能夠増進夫婦的愛……一切都應安排得象重新結過的婚一樣。既往不咎,方能長保未來的安樂。」
愛德華受過了母親的勸告,心裡害怕真正要決裂,加以在分居時容易忘掉對方的缺點。故他有時認為和解是可能的了。「假使你能開誠布公的告訴我:『我對你又恢復了往昔的愛情;我對你的批判亦仍與以往無異,我準備如以前那樣的和你一起度日,取著寬宏大量,遇事包容的態度,做你的朋友,做你的依靠,』那麼,我將歡歡喜喜的,抱著感恩的心腸,把最近的事故置之腦後。」
在兩個失和的愛人的通信中,兩條可憐的狗也牽入了,例如她的信中說:「波特向波波賀年。」他的信中亦寫道:「可憐的波特,此刻兩條狗亦病了,而病狗往往是猙獰可怖的……因此你得快快復元,使我們不再互相惱怒……我再說一遍罷,親愛的波特,你應安心靜養,鍛煉你的身體,澄清你的思想。」
皮爾衛下鄉去探視他的妻。她知道他快來時,八天以前已經在談起了。預備些小玩意兒,想教他樂一下子,那時她完全如一個溫良的賢妻等待著久別重逢的丈夫一樣快活。《邦貝依之末日》已經出版,大受歡迎,洛茜娜對之亦頗表好感,她說:「這本書使我著了魔,興味濃厚,令人愛不釋卷。作者的天才,在此比在別的小說中表現得更美滿了。」以這種辭令去應對作家,確是最恰當不過了。但他一到,什麼都弄糟了。坐下不滿五分鐘,她就說了許多不堪入耳的話。他先是勉強忍著,繼而亦不免報以惡聲。她知道他在倫敦和另一個女人住在一塊,對他大發醋勁。他呢,盛怒之下亦搬出拿波利的故事以相抵制,趁著意氣蠻幹了一場,也顧不到什麼體統不體統了。每次的會面,每次這樣的收場,而每次要幾星期的時間去挽回每次留下的裂痕。原來他們的齟齬另有深切的原因,故他們的媾和即是成立了也無法持久。
實際是,再來一次戀爰的事已很困難。必要兩人見面時永遠覺得快樂,方為真正的愛情;但若對方的印象牽帶著什麼難堪的往事時,相見之下便不免想起那些往事,悲憤交集,哪裡還會快樂?在喜劇中,兩個愛人在第三第四幕吵鬧之後可在第五幕上突然講和,使觀客離開戲院時以為他們從此琴瑟和諧白頭偕老。人生可不是這麼一回事。人生舞台上的演員是有記性的,在演第四幕時,第三幕還盤旋心頭,且以後還有第五幕,還有第六幕,還有……直到死了才算忘掉。
愛德華既是小說家,應當懂得這種心理,應當由他說明一切,或幫助對方解決這個僵局,然而他不大明白。他倒希望洛茜娜對他表示寬容與忍耐。「親愛的洛士,我的天性與體質都比你更易惱怒;故解決現局的任務於你較易擔承;人生的經驗能否幫助我們轉圜,亦繫於你一人身上。在這等情景中,關鍵總握在女人手裡:『一句溫柔的答話可以平息男子的怒氣……』如果你知道,我的洛茜娜,你曾使我寬宏的感情受到何等的打擊,使我何等的沮喪,那你亦將懺悔你以前的過失了……哀琪荷斯女士曾言,一個愛丈夫的妻子,對於丈夫的作業始終感到興趣,即使拔蘿蔔那樣猥瑣的工作也不能例外。但若丈夫所乾的是最光榮的事業,那麼她的興趣更應如何濃厚!……不論在政界上文壇上,我是一代的超群拔萃之士,只要我活著,我的生涯將使一切與我無乾的人表示關心;難道我的妻倒要對我的事業打呵欠,對我的行為百般譏諷麼?」
後面並列舉著各種勸告,第一條怎樣,第二第三條又怎樣,第四條尤其重要,那是:「不要侮辱我的親長!」在外人看來,這些都很冠冕堂皇,頗為得體。但洛茜娜只覺此種保護人的口吻難於忍受。她知道他寫這封信時一定自以為慈祥溫厚,寬大為懷,柔腸俠骨,更有古騎士風。他的用意是要辯解自己的過失,但他的辯解自己的過失,就是數說妻子的過失。皮爾衛母子都有這種脾氣,使洛茜娜老是憤恨不已。他們自以為是超人的種族。愛德華寫起信來總想像自己具備一切條件,可做一個聰明的,善良的,有悟性的人。他是小說家,很會塑造這等英雄,把他描寫得親切可人,臨了他說這個英雄便是他自己。然而洛茜娜已有長久的經驗,明白這些無非是紙上空談而已。
最好還是承認事實。這對夫婦必得分離的了。當時的英國法律是沒有離婚的。皮爾衛首先想到分居。他有許多理由希望馬上實行。他寫了一封堅決的尊嚴的信把這個意思告訴她:「我已下了確切的決心。我們應當分居。從此你不必再說我把你關在『鄉下的牢獄裡』。你歡喜住那裡便住那裡。我不糟蹋你的幸福亦不拘束你的自由。我只求你不要犧牲了我的。你對我已毫無愛情,我對你所能有的愛情亦被你斬斷了根苗。」後面是分配鋃錢的辦法,也很合式。他每年給她四百鎊贍養費,外加一百鎊的兒童教養費。這樣之後,洛茜娜在日記中寫道:「皮爾衛先生的信中,充滿著病態的感覺。他把我正式離棄了。好罷!我為此怨憤也太傻了!……他們膽敢自命全知,自命有德,隨時都可以誣衊我。」
她住在鄉下,孤苦零丁,萬分絕望。她拚命喝酒,想藉此忘懷一切。這時候,「波波」那位道學先生在巴黎過著奢華的生活,可也不免困於內疚,覺得不大快活。為何要有內疚呢?因為,上帝鑒臨他,他實在沒有損害她的心思。為兩人的幸福起見,與其住在一處常常拌嘴,毋寧分居為妙。然而七年以前,她還是一個幸福的少女,多少男子曾經受她美貌的攝引。他卻把她丟在一邊,使她孤獨,貧困,萬念懼灰。
她開始寫日記:「我一向注意到,孤獨的獄囚在記著日記的時候覺得有所寄託,一般瘋子的自言自語,大概亦是為此。他們再沒別人可以說話……唉,我以前所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啊!童年,沒有光彩;青年,沒有花朵;成年,沒有果實。我所有的幾項優點完全被糟蹋了,甚至被人輕蔑……我亦自恨對於那麼不值得的男子枉用愛情……如果我的心不是如此悲苦,聽著愛德華的訴苦倒是一件好玩的事;他在家住不滿兩天,但他宛似個極愛家庭的可憐蟲,怨嘆家裡的偶像被打倒了,怨嘆家事荒廢了,只因他的妻不能以頂了他的姓氏就算幸福,不能常常過著孤獨的生活即感滿足,亦受不了他的丈夫如船長那樣,隔了許多日子才回家一趟,領著他的同伴來大吃大喝幾天……」
「十天以來第一次出門,告訴園丁怎樣把盆花排成花壇……擁抱了一會我的裴特斯克,它舐我的手,把它的頭在我身上廝磨,好象比我世上任何親族都更樂意見我……回到室內,拿起了六弦琴彈唱了一小時;——爐火中突然吐出一道閃光,照耀出拿波利城的印象——我丟下琴;重新看到我在Strada Nuova。驅車疾馳,那麼可愛,那麼狂熱,那麼快樂,海灣上陣陣的微風,挾著佛蘇維火山的暖氣,吹拂著我的臉頰……啊,拿波利,親愛的拿波利!唯有在你這個地方我覺得自己還年青。——可是結果呢?難道我鬧了別的笑話麼?不,——但不鬧笑話的人亦未必如他自以為的那般明哲保身。」
不,不鬧笑話的人亦未必如他自以為的那般明哲保身。除了這次拿波利的奇緣(而且還是無邪的)外,她沒有鬧過別的笑話,但她已受到何等殘酷的報應!她在潮濕的鄉間病了,她咳嗽;她覺得突然衰老了。身體的衰弱不免使她想重新抓取多少愛情,即是極微薄的情分亦好;世界上既然只有丈夫一人,她便給他寫著淒婉動人的信:「我求你寬恕這條可憐的老犬,它既老且病,快要死了,我求你再試一次……你現在寬恕它可決無危險,這場殘酷的病已使它爪牙脫落,衰弱病憊,不能為害的了。你記得那個寓言麼:一個人因為他的狗犯了重大的過失要打死它,但他停住了想道:不,當時你曾是一條好狗,我看在這一點上饒恕了你這次罷。」
信末,她又要求萬一她死了之後,請他好好照顧她親愛的小母狗法麗,它死後亦請將它的骨殖葬在她的墓旁。「上帝降福於你,波波,這是可憐的老母狗所祝禱的。」
幾天之後,分居協議書籤了字。
皮爾衛以為這樣辦妥之後,事情可以完了。實際可並不如此。洛茜娜過不了孤獨的生活,不能靜靜的忘懷一切。她沒有朋友;她的性格很強,愛說壞話,又不能謹慎將事,管理家務;她浪費金錢,負了不少債。她無錢的時候便向丈夫要,先還客客氣氣的,到後竟強賒硬占的威逼了。為增多收入起見,她學著寫小說。但除了描寫負心的男子蒙著高尚的假面具而實際是一個虛偽殘酷的人之外,還能寫些什麼呢?她和丈夫的關係日漸惡劣。她有過幾個外遇,都是短時間的,結果亦很不好。過後她又孤獨了,酒也愈喝愈多,想要忘記,但她永遠認定丈夫虐待她。一切探望她的人,她都當作是愛德華的間諜。她把他們視為萬惡的壞蛋。寫給丈夫的信,或是寄到國會去,或是寄到俱樂部去,信面上寫滿著他的罪狀。
他已成為鼎鼎大名的作家,重要的政治家;他被封為王家侍從男爵(他的妻,雖然分居著,亦因此升為李頓爵士夫人);但他一生都受著懷恨的妻子的威脅,他覺得隨時可以受到最難堪的攻擊。一八五一年,特洪夏公爵家裡正在表演他的劇本,王后也親臨觀劇,洛茜娜寫信給公爵說,她將喬妝賣橘婦混入劇場,把臭蛋投擲王后,愛德華嚇得不敢在人前露面了,怕她要鬧出什麼亂子來。她拿他所給的贍養費買通幾家無聊的小報謗毀他。他覺得這未免太冤了,他把李頓夫人分居以後的行為作了一個報告,送給神經病專科醫生;他籌思如何才能止住她的憤怒,使她安靜下來。他在所有的作品中談起婚姻都取著嚴酷的態度,他寫道:「要兩個人在戀愛的時候快快活活一同就死是容易的,但要結為夫婦以後快快活活的過活便難之又難了。」此外他又言:「我恐大多數的婚姻是不幸的。」
可是榮名與他的年歲俱長。少年時代的朋友狄斯拉哀利,成了大政治家,一八五八年,把皮爾衛任為殖民大臣。這樣愛德華必須親自到選區里去運動連選。李頓夫人得悉之下,亦偷偷地去了。當愛德華爵士站上講壇時,她嚷著向前:「讓一讓大臣的夫人!」擠到第一行,她又喊道:「任命這樣的人當殖民大臣真是英國之羞!」愛德華爵士不願回答她,離開了講壇。於是李頓夫人上台去說了好久,滿場的人都笑開了:「英國的人民怎麼能容納這種傢伙去主持殖民部?他殺死了我的孩子,還想謀害我!我身上的衣服都是慷慨的朋友們贈與的……」
這件事故之後,他決意把她幽禁了。一個神經病專科醫生把她請去,隨後把她送入一所療養院。她盡力抗爭;但法律的規定必須遵守,她應當服從。雖然人家待她很溫和,她仍大聲怨嘆。這件故事傳揚開去,成了一時的話柄。大家慢慢的矜憐她,替她抱怨;幾個報紙主張徹查這件濫用威權擅禁大臣夫人的案子。愛德華的同僚亦勸他想法補救這場鹵莽的行動。當他正在無法可施的時光,他的兒子出來解了他的危,懷著極大的孝心領著母親住到法國去,努力安慰她,若干時期以後居然把她鎮靜了下來。
李頓夫人回到倫敦度了殘年,一直活到八十歲。她和幾個少數的鄰人老是講她丈夫的罪惡史,又加上把她幽禁的一樁新罪狀。她把他早期的信札念給人家聽。下面那封初戀時代的信是大家一直記得的:「恨你?洛茜娜!此刻我眼中噙著淚,聽到我的心在跳。我停筆,我親吻留有你手澤的信紙。這樣熱烈的愛能變成憎恨麼?你所說的美滿的前程,如果沒有你的愛情為之增色,亦只是毫無樂趣的生涯而已……你的寬宏直感動了我的心魂,請相信我,在無論何種的人生場合,也不論爾我通訊的結果若何,我將永為你最忠實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