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與犧牲 · 因巴爾扎克先生之過

莫洛亞 《戀愛與犧牲》
人生模仿藝術,遠過於藝術模仿人生。 ——王爾德 一個黃昏在抽著菸捲中消磨過去,大家以毫無好感毫無根據的態度,批評著人們與作品。到了半夜,談詰突然興奮起來,宛似那些看來已經熄滅的煙火,忽然照耀得滿室通明,把睡熟的人驚酲一般。 講起一個外表頗為輕佻的女友,曾在前夜進入嘉曼麗德派修道院使我們驚異的那件事,大家便談到人性的變化無常,即使一個聰明的觀察者,也難預測日常相處的人的最簡單的行為。 ——既然人人都有種種可能的矛盾,我說,試問旁人怎麼還能預料什麼事情。一件偶然的事故,自會引起某種輿情,你被人批評,被列入某類,社會的枷鎖把你以後的生涯固定在英雄的或是可恥的流品中。但這種行為無異在木偶身上掛一個標籤,而標籤是很少和實在的分類相符的。如聖賢一般的人,腦中亦有卑鄙的思想。他們驅除它,因為他們的生活方式中容納不下這種思念;但同是那樣的意象,同是那樣的人物,假使易地而處,他們的反應勢必全然異樣。 反之,高尚的念頭亦會在十惡不赦的壞蛋心中如影子一般映現。所以講到人格問題完全是武斷的。為言語行動的方便起見:可以說「甲是放浪的人;乙是安分的人,但在一個較為切實的分析者看來,人性是動盪不定的。」 說到這裡,瑪蒂斯抗議道:「是的,你所謂人格,實際只是包括許多回憶、感覺、傾向的一片混沌,這片混沌自身當然沒有組織力可言。但你忘記了一點,即外界的因子可以把它組織起來的啊。譬如一種主義便可把這些散漫的成分引向一個確定的目標,好比磁石吸引鐵屑那樣。一般熱烈的愛情,某種宗教信仰,某種強固的偏見,都可使人在精神上獲得無形的力量以達到均衡的境界,這個境界即是幸福,凡是心靈所依據憑藉的力,永遠是從外界得來的,因此……總之,你可重讀《模仿》這部書,其中描寫尋求『力』的一段說:當你把我遺棄一旁時,我看到我只有弱點,只是一片虛無;但在尋求你而以純潔的愛情愛你時,我便重新找到了你,亦發見我自己和你仍在一起。」 這時候勒諾把手中的書突然闔上了立起身來,做出每次開口以前的姿勢,坐在畫室中的大火爐前面。 信仰?他燃著菸斗說……正是,信仰與熱情都可整飭精神,澄清思想……是啊,一定的……但象我這樣從無信仰已無戀愛的人,倒是靠了幻想之力才達到均衡狀態……幻想,是的……我在精神上描畫了一個在理想中使我滿意的人物,然後努力去學做這個人物。於是小說啊戲劇啊,全來助我造成這副面具,唯有靠了它我方能得救(這裡所謂得救當然沒有宗教意義)。當我好象瑪蒂斯所說的那樣,迷失於錯雜混亂的欲望中,找不到我自己的時候,當我自己覺得平庸可厭(這是我常有的)的時候,我拿起幾種心愛的書,尋覓我過去的情愫的調子。書本中的人物不啻是我的模型,我對著它們沉思默想的當兒,竟重新發見我往日為自己刻劃的理想的肖像,認出我自己選擇的面具。於是我得救了……托爾斯泰的安特萊親王,史當達的法勃里斯,《詩與真》中的歌德,都能澄清我精神上的混沌。且我亦不信這種情景是少有的……盧梭當時豈不曾把數百萬法國人的感覺加以轉變甚至創造了麼?……鄧南遮之於現代義大利人……王爾德之於本世紀初期的英國人,不又都是這樣麼?……還有夏多勃里昂?……還有羅斯金?……巴萊斯?…… ——對不起,我們中間的一位打斷了他的話頭,請問那種時代感覺是他們創造的呢,或只由他們記錄下來的? ——記錄?決不是,親愛的朋友。偉大的作家所描寫的人物,是他的時代所期望的而非他的時代所產生的。古代「敘事詩」中豪俠多情的騎士,是在粗獷野蠻的人群中幻想出來的,後來這些作品卻把讀者的氣質轉變了。拜金國家亦會產生洛杉磯電影中輕視名利的英雄。藝術寫出一時代的模範人物,人類依樣畫葫蘆地去實現他。但在實現的時候,藝術品與模範人物都已無用。當法國人盡變作真正的曼弗雷特與勒南時大家就厭惡浪漫主義了。普羅斯德想造成歡喜心理分析的一代,不知這一代便將憎恨分析派小說而愛好赤裸裸的美麗的敘述。 ——嘿!真是霍夫曼與比朗台羅式小說的好材料,拉蒙說·小說家所創造的人物起來詛咒小說家…… ——對啦,親愛的拉蒙,你說得是,且在小枝節亦然如此。連你幻想人物的舉動也有一天會變成血肉的真人的舉動。你當還記得奚特有一句話:「多少維特式的人物不知道自己是維特,只等讀到了歌德的《維特》才舉槍自殺!」我就認識一個人,他整個的生涯都因巴爾扎克書中某個人物的簡單的舉動而完全轉變了。 ——你知道麼,拉蒙說,在佛尼市,有一群法國人忽發奇想取著巴爾扎克小說中主角的名字而模仿他們的性格。於是在弗洛麗沃咖啡店中,儘是什麼拉斯蒂虐克,葛李奧,南端之流的小說中人了,這樣的把戲直玩了好幾個月,有幾個女子竟以能把她們的角色扮演到底為榮耀…… ——這一定是怪有趣的事情,勒諾說;但這還不過是遊戲罷了,至於我所說的那個人,卻因想起了小說中的情節而轉換了一生的方向,是的,他唯一的一生都為之改變了。這是一個我高師時代的同學,姓勒加第安……個最出色的,前程遠大的人。 ——在哪一點上出色? ——噢!各方面都是……強毅奇特的性格,精明透徹的頭腦……學問的淵博幾乎令人不能置信……他什麼書都看過,從教會古籍到《尼勃侖根史詩》,從皮藏斯古史到馬克思學說,而且他永遠能在字裡行間尋出多少普遍性與人間性的成分。當他講一段歷史的時候,真是有聲有色,令人嘆服。我特別記得他敘述羅馬加蒂利邦反對參議院的史料……這是一個大史家大小說家的辭令……象他那樣愛讀小說的人亦是少見的。史當達和巴爾扎克是他的兩位上帝,他們作品中許多精采的篇章都記得爛熟,所有他對於人世的認識,似乎都從這兩位作家那裡得來的。 他在體格上也與他們有些相象:很結實,很醜,但是表現聰明與善良的那種丑。原來大小說家的外貌幾乎常是魁梧奇偉的。我說「幾乎常是」,因為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較為不顯著的缺陷,如缺少特徵,染有惡習,貧窮困苦等等都足引起他們化身為小說中人的需要,這是創造者必不可少的條件。托爾斯泰年輕時醜陋不堪,巴爾扎克肥胖臃腫,杜思退益夫斯基粗野礦悍,而年青的勒加第安的面貌亦一直令我想起史當達離開故鄉的臉相。 我們猜想他很清貧;我好幾次到過他的姊夫家裡,是一個在貝爾維爾地方的機器匠,吃飯也在廚房裡的,他卻在全校的人前誇耀他的姊夫。真是史當達小說中於里安·索蘭式的情操,一切都可看出他頗受此種性格的影響。當他講起於里安在黑暗的花園中抓握萊娜夫人的手時,神氣就象在講他自己的故事。為環境所限,他只能在杜佛飯店的女侍與穹窿咖啡店的女模特兒身上作大膽的嘗試;但我們知道他心中頗希望將來或能征服若干高傲的、熱情的、貞潔的婦人,而且他正在不耐煩地等待這個時間的來到。他和我說: ——用一部偉大的作品來轟動社會固是可能的,但是多少遲緩!且不認識十全十美的女子又怎麼寫得出好書?女人,真正的女人,唯有在上流社會才能找到,這是我們可以確信的。女人是一種複雜的脆弱的生物,要有閒暇、財富、奢華,要有多愁多悶的環境方能使她生長發達。其餘的女子麼?可以使人動念,可能是美麗的,但對我有何好處?肉的愛麼?瑪克·奧萊爾所謂的「兩個肚子一起摩擦」麼?泰納所謂的「把愛情減到最低級的作用」麼?單調平凡的愛護你一生麼?我覺得這些全不對勁。我需要勝利的驕傲,小說般的情節……也許我錯了……「可是不。一個人認定他自己的天性,怎麼會錯?朋友,我是熱情的,幻想的,我也有意要如此。我要被人愛才覺幸福,而因為生得丑,必須有權勢才能獲得愛。我一切人生的計劃都是憑了這些意想而定的,你無論怎麼說都可以,為我,唯有這樣才合理。」 那時候我因為身體衰弱之故,格外安分守己,勒加第安的「人生計劃」在我看來是全然錯誤的。 ——我為你可惜,我回答他說,我為你可惜,我不懂得你。你自尋煩惱,(你也已經煩惱了,)且很可能敗在不值得的敵人手裡。至於我,假若我有了內心的實在的成功,則別人表面的成功與我又有什麼相干?……勒加第安,到底你求些什麼?幸福?你真相信權勢或女人能予人幸福麼?你稱為實在的人生,我卻稱為不實在的人生。你盡有機會把整個生命奉獻於精神事業,享到最微妙的幸福,怎麼還會期求那些不完全的,當然亦是虛妄欺人的事物? 他聳聳肩,說道:「是啊,他說,我知道這些名言讜論。我也讀過禁慾派的哲學論。我和你再說一遍罷,我和他們,和你,是不詞的。是的,我可以在書本、藝術品、工作中間找到暫對的幸福。然而在三十或四十歲上我將後悔虛度了一生,未免太晚了。故我另有一種支配思想階段的方法。先是擺脫野心的誘惑,但要擺脫野心的誘惑,唯有滿足這野心。等到擺脫之後,(只在擺脫之後,)便可安分守己的消磨餘生。因為已經嘗過了浮華的味道,故此後的安分守己更為切實可靠……這是我的見解。一個美滿出眾的情婦,可使我免去十年的失敗,少費十年無謂的心思。」 有一件事情,當時我不大明白,現在想來正是他性格的鮮明的暗示。一家酒店裡有一個愛爾蘭侍女,又丑又髒,而他竟毫不猶豫的和她睡覺了。尤其可笑的是她僅會說極少的法語,而全能的勒加第安唯一的缺點是完全不懂英文。 ——虧你有這種念頭!我常常和他說。你連她的說話都不懂! ——你真毫無心理學家的氣息,他答道。難道你不知正是為此才有趣味麼? 的確,你們應當懂得這種奧妙。因為在普通的情婦身上找不到又是愛嬌又是羞怯的風情,故一個外國女子說著他所不懂的言語,便顯得無限神秘,藏有無窮幻象了。 他有許多小冊子,記載他親切的瑣事、計劃、作業綱要等。這些計劃真是包羅萬象,從世界史到倫理學,什麼都有。一天晚上這種小冊他忘記了一本在桌子上,我們俏皮地翻開來看,發見許多很好玩的思想。我還記得其中有一條完全是他的口吻:「失敗足證欲望的不夠強烈,而非欲望的過於大膽。」 又有一頁上寫著: 繆塞,二十歲時已是一個大詩人。 沒有辦法。 奧希與拿破崙,二十四歲時已是一個大將軍。 沒有辦法。 剛貝太,二十五歲時已是名律師。 或許可能。 史當達,四十八歲才印行他的《紅與黑》。 瞧,這倒還有希望。 這本野心日記當時對於我們顯得很可笑,雖然勒加第安確是一個天才而非狂士。如果有人問我們:「你們中間有人一耳會從行伍中出來,走向光榮之路麼?」我們定會回答:「有的,勒加第安但還得要有運氣。在一切可能成為大人物的生涯中,他的功名事業往往是從一件細小的事故上發動的。假使沒有王台米爾的民變,拿破崙將成為什麼樣子?沒有蘇格蘭批評家的攻擊,拜侖又將成為什麼樣子?很可能是十分平凡的人。而且拜侖還是跛足,這對於藝術家是一種力量;拿破崙則是羞怯怯的怕見女人。至於我們的勒加第安,他醜陋貧窮,他有天才,但他能不能有拿破崙般的機會呢?」 在高師第三年學期開始時,校長召喚我們中間的幾個到他辦公室里去。當時的校長是班羅,那個著美術史的班羅,一位好好先生,有些象剛洗過澡的野豬,又有些象一隻眼的怪獸,因為他是獨眼,又臃腫得可怕。當人家為著前程問題去請教他時,他總答道:「喔,將來……從這裡出去,想法謀一個好位置,薪水多,工作少,愈少愈好。」 這一天,我們齊集在他周圍,他向我們作下列一段簡短的談話:「你們知道德萊利伐這名字?那個部長?是的?好……德萊利伐先生剛才派他的秘書來見我……他為他的孩子尋找一位家庭教師,問你們中間有沒有人願意每星期去三次,教授歷史、文學、拉丁三門功課。時間可由你們選定,使你們不致和自己的功課衝突。自然我可以給你們相當的便利。據我看來,這倒是獲得一個高級保護人的好機會,或者你們還可在校課以外的時間弄一個閒差使混混。但這是應當考慮的事情,你們去思索一番,大家商量定當以後,今晚再來報一個名字給我。」 我們都知道德萊利伐,他是于勒·法利,夏拉曼拉哥們的朋友,當代政治家中最有學問最有性靈的一個。年青的時候,他在街頭站在一張桌子上面背誦西舍龍的名著,轟動過拉丁區。巴黎大學的希臘文學教授,哈士老伯伯說他從未有過比他更好的學生。上了政台,他依舊保持著往日的豪情。他在眾院講壇上會隨口說出大詩人的名字,當人家質問他的言語過於粗俗的時候,(這正是進攻越南,反對派很兇橫的時代,)他便展開一本丹沃李德或桕拉圖的著作,完全不聽他們了。此次他不替孩子們聘請一個普通教師倒來找著我們年青人的舉動,已經十足表現出他的氣派而使我們歡喜了。 我那時很樂意每星期到他家裡擔任幾小時功課,但勒加第安是我們中間的「頭兒腦兒」,享有優先權,他的答覆是不難預測的。他在此找到了他素來熱望的機會,他容容易易的一腳踏進要人之門,有一天或能當他的秘書,他亦定會把他吹噓提拔到神秘的世界上去,我們的這位同學一向是自詡要統治這世界的。他要求這個差使,他獲得了。翌日便去接事。 每晚我和勒加第安慣在公共臥室的平台上作長談。因此,從第一星期起,我就知道了德萊利伐家裡無數的小事情。勒加第安只在第一天上見過一次部長,而且還等到夜晚九點鐘,因為眾議院散會很遲。 ——那麼,我問他道,大人物說些什麼呢? ——麼,勒加第安答道,我先是失望了……一般人心中要大人物不成為一個人;只要看到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巴,聽到說出日常的語句,就仿佛一座海市蜃樓在眼前消滅了一般。但他和善可親,人亦聰明。他和我談起高師,問我們這一代的文學趣味,隨後他領我去見他的夫人,她,據他說,對於孩子們的教育比他更為關心。她也把我接待得很好。她似乎有些怕他;他和她說話時有些譏諷的語氣。 ——好預兆,勒加第安。她美麗麼? ——很美。 ——但恐不十分年青吧,既然兒子們已…… ——三十歲左右……或者三十多一些。 下星期日,此刻做了議員的一個我們以前的老師請我們吃飯。他是剛貝太,蒲德伊哀,德萊利伐等的朋友,勒加第安趁這機會探聽了一番。 ——你知道麼,先生,德萊利伐夫人未出嫁前是何等樣的人? ——德萊利伐夫人?據我記憶所及,她是于勒洛阿地方某實業家的女兒……老老實實的中產人家。 ——她是聰明的吧,勒加第安用著浮泛不定的口氣說,仿佛是詢問又仿佛是肯定,實際也許是希望人家證實他的推測。 ——可不,勒福伯伯微微驚訝的答道,為何你希望她聰明呢?人家還似乎說她蠢哩。我的同僚于勒·勒曼脫倒很熟悉她的家庭,他…… 勒加第安倚在桌子上靜聽著,突然打斷了他的話頭問道: ——她規矩麼? ——誰?德萊利伐夫人?這個,我的朋友……人家說她有外遇;我是什麼也不知道。說來似乎有些相象。德萊利伐不大理睬她。他,有人說他和瑪賽小姐住在一起,她還在美術學校讀書時,他就把她安插入法蘭西喜劇院當演員……我知道他在瑪賽小姐那裡會客,差不多每晚部在。於是…… 這位加恩地方的議員擺一擺手,搖一搖頭,談到下屆總選問題上去了。 從這次談話的下日起,勒加第安對德萊利伐夫人的態度變得更自由更放肆了。當她在上課時間進來,勒加第安與她交換的日常瑣屑的談話裡面,隱藏著幾分大膽的試探。他向她矚視的目光也愈來愈沒顧忌了。她常常穿著袒露得很多的衣衫,令人從薄薄的紗羅內面隱約窺見她豐滿的乳房。肩頭和手臂生得精壯結實,顯出快要達到成熟期的豐腴肥胖。臉上沒有皺痕,或至少因為勒加第安太年青了,看不出細微的褶襉。她坐下時露出一雙非常細膩的足踝,蟬翼般的絲襪好似肉制的。這樣,她的美貌與倩麗的丰韻,在勒加第安眼中簡直如安琪兒一般,但並非怎樣的威嚴,既然大家說她易於勾引。 我和你們說過,勒加第安的辭令是婉轉動人的。好幾十次德萊利伐夫人進去時,他正和聽得出神的孩子講著凱撒時代的羅馬,克萊沃巴脫拉的宮廷,或大教堂的建造人等等的歷史,那時他竟敢涎著臉儘管講下去不招呼她。她呢,做著手勢教他不要中斷,提著腳尖端一張安樂椅輕輕坐下。勒加第安口裡講著,眼睛偷覷著,心裡想著:「是啊是啊,你想多少名演說家不及這年輕的高師生有趣。」 或者他是誤會了,因為她低頭望著鞋尖或鑽石的光芒時,說不定是在想起她的鞋匠或什麼新的鑽飾。 可是她時常來。勒加第安對於她的露面有著精密的計算,這自然是她意想不到的。如果她一連來了三天,他就想道:「她急透了。」他把自以為含有弦外之音的說話一句一句的細細咀嚼,更追想德萊利伐夫人的反應。在這一句上她曾微笑,這個很玄妙的字眼卻並未使她動心;對於那一句微嫌放肆的隱喻,她曾以驚訝的高傲的目光睨視他一下。如果她整個星期沒有來,他便說:「一切都完了,她討厭我。」於是他用種種手段在孩子那邊打聽而不使他們覺得驚異,結果往往是極簡單的事由把他們的母親羈留著不得分身,她旅行去了,或是病了,或是主持某個婦女團體的集會去了。 ——你瞧,勒加第安和我說,「當我們強烈的情緒無法在別人心中激起同樣的熱情時,真想要……而尤其可怕的是對於別人的心緒一無所知。但一個人的熱情正由別人這種猜不透的神秘性煽動起來的。假令我們能夠猜透女人們所轉的念頭,不論是好是壞,就不至怎樣苦惱了。我們或者歡喜,或者喪氣而斷念了。但這種鎮靜沉著的態度,也許內中藏有多少好奇的成分,也許什麼也沒有……」 有一天她請問他幾部書名,一場簡短的談話開始了。課後一刻鐘的會談從此成了慣例,而講書的語調很快轉變成談天說笑的口氣,嚴肅之中帶著輕佻的氣氛:這種式子的談話往往是戀愛的前奏曲。你們可曾注意到,男女談話中詼謔的語調只是用來遮掩強烈的欲望?可說一面覺得衝動一面又怕危險,故兩人表面上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以維持內心的安寧。於是一切言辭都含隱喻,一切句子都是試探,一切恭維都是愛撫。談話與情操在兩個交錯的面上溜來滑去,字句所表現的上層,只能當作是下層的象徵與暗示而領會;這下層滿是模糊的獸慾的意象。 這個意氣蓬勃的青年,想用他的天才來主宰法蘭西的青年,在她面前竟肯委屈著談些新近上演的戲,小說,時裝,天氣等等。他曾和我講起黑紗領圍,與打著路易十五式結紐的白帽子(那時正流行著馬蹄袖和高頂女帽)。 ——勒福伯伯說得不錯,他和我說,她不很聰明。更準確地說,她只在自己表面上著想。但這一切於我又有什麼相干! 在談話的時候,他望著她的手和腰想道:「這種禮貌周全的語氣,規行矩步的姿態,怎能一變而為談情說愛時的狎習呢?我以前結識的女人,最初的舉動只是永不推拒的戲濾,甚至是故意激成的玩笑,以後的事情自然而然會循序漸進。但在目前的情境中,連輕輕的撫摩一下也不敢希冀……象小說中的於里安麼?但於里安是在花園裡啊,而且晚間的昏黑,良夜的風光,共同的生活,都是助成他的因緣……我卻連單獨見她都不可能……」 兩個孩子老是在場,而勒加第安雖然常常偷覷她的目光,也看不出有絲毫鼓勵他的神氣或心照不宣的暗號。她望著他時的那種安閒靜穆的樣子,使人絕對不敢存什麼膽大妄為的心思。 他每次從德萊利伐家裡出來,在塞納河邊的大道上一面走一面想道: ——我真是懦弱……她有過情夫……她至少比我長十二歲,不至於十分挑剔吧……固然她的丈夫是一個傑出的人才……但女人們看得到這些麼?……而且這也無關緊耍。他不關切她,她似乎十二分的煩悶著。 他忿忿地反覆不已的說:「我真是懦弱……我真是懦弱。」 若使他對於德萊利伐夫人實在的心境認識得更清楚些,他亦不會這樣的埋怨自己了。這是許久以後,有一個當時曾為德萊利伐夫人心腹之交的女人告訴我的。有時隔了一二十年的時光,「偶然」會使你以前極感興趣的事情獲得證實。 德萊利伐夫人名字叫做丹蘭士,是經過戀愛而結婚的。她確如傳說所云,是一個實業家的女兒。她的父親頗服膺服爾德的學說,富有共和思想,是今日已經少有而在帝政時代極普遍的一種人物。德萊利伐在某次競選運動中曾經受到她家族的招待,少女丹蘭士對他竟是一見傾心。婚姻的建議亦是她先發動的。她的家庭因為德萊利伐素有愛玩女人愛賭博的名聲而表示反對。父親說:「這是一個好色的登徒子,會欺騙你,使你破產。」她答道:「我將把他改變過來。」 那時節認識她的人,都說她的美貌、天真與忠誠,使誰見了也要動情。嫁了一個雖然年輕但已成名的議員,她假想著獻身高尚事業的美妙的夫婦生活。她覺得自己被丈夫的談吐感應了,模擬他,讚揚他;在艱難的時光做丈夫的忠實的扶掖者,得意的時光一個隱晦的可貴的伴侶。總之,少女的熱情,完全升華為表面上的政治的熱情了。 這樁婚姻果然不出一般人的意料。德萊利伐在對她感有肉慾的時期內是愛她的,就是說大約有三個月的光景,隨後便全然不關心她的生活了。一副愛好嘲弄的實利主義的頭腦,全無熱情衝動的男子,對於那般累贅的愛情非但不受蠱惑,倒反覺得可厭。 冥想之士愛好天真,力行之士厭惡天真。他拒絕她的柔情蜜意,拒絕的態度最初很婉轉,繼而還有禮,最後竟是直捷爽快的了。妊娠和因此而引起的禁忌成為他逃避家庭的藉口。他回到氣味相投的女友那裡。當妻子有所怨艾時,他回答說她盡可自由。 她可決不離婚,第一因為孩子,第二因為不願放棄德萊利伐夫人這光榮的姓氏,也許尤其因為不願向母家示弱承認失敗,於是她只得獨個子領著孩子旅行,忍受朋友的憐憫,人家問起她丈夫是否出門時,她只能報以微笑。終於經過了六年的半遺棄生活,什麼都覺意興闌珊了。她當初幻想的美滿純潔的愛情,把她少女時代的生活裝點得何等花團錦簇,此刻亦完全幻滅了。雖然如此,她還模模糊糊的感到需要溫情的灌溉,她結識了一個情夫,是德萊利伐的同僚兼政友,一個勢利的蠢貨,幾個月之後亦把她丟了。 這兩件不幸的經歷,使她對於一切男子都懷猜忌。人家在她面前,一提到婚姻問題她便嘆氣苦笑。她當年原是天真活潑,才思敏捷的女郎,此刻卻變得沉默寡言,憔悴不堪。醫生說她有了慢性的,不治的神經衰弱症。她永遠期待著禍患或死的來臨。她喪失了樂天的觀念,少女時代的愛嬌與魅力亦隨之俱泯了。她自以為不能被愛,也沒有被愛的資格。 復活節假到了,孩子們的功課暫告中輟,勒加第安在這時間得以深長的考慮了一番,終竟毅然決然的打定了主意。開學後一天,上完課後,他要求德萊利伐夫人作一次個別的談話。她以為他對於學生或有什麼不滿之處,領他到小客廳里。他很鎮靜的跟隨著她,好似前赴決鬥的神氣。一等她把門關了,他便說他不能再守緘默,他只為在她身旁所過的幾分鐘而活著,她的面貌永遠在他面前浮現著,總之他說了一大篇最做作最文學的訴白;說完之後,他想走近去握她的手。 她又煩惱又為難地望著他,口裡不住的說:「荒唐荒唐……快住口罷!」末了又說:「真是笑話……住口,請你走,」言語之間帶著哀求同時又極堅決的意昧,他覺得失敗了,羞慚無地。他往後退,一邊出門一邊喃喃地說:「我去要求班羅先生找人代我。」 在甬道中他停了一會,有些迷糊的樣子,一時間竟找不到他的帽子,僕人聽見了聲音,出來送他走。 這時候,被情人逐出門與僕人站在背後的情景,突然使勒加第安回想起他不久讀過的一篇小說,巴爾扎克的很短很美的一篇,題目叫做《棄婦》。 你們都記得這篇《棄婦》麼?……啊!你們不是巴爾扎克的信徒……那麼我必得重述一遍,才會使你們明白下文。在那篇小說中,一個青年假託了什麼緣由闖入一個女人家中,毫無準備的向她宣述最粗俗的愛情。 她以高傲的輕蔑的目光望了他一眼,按鈴叫男僕:「雅各——或約翰——,張燈送客。」至此為止,頗象勒加第安的故事。 但在巴爾扎克的書中,那個青年在穿過甬道時想道:「如果我這樣的走了,我在這女人心中將永遠是一個蠢貨;也許她此刻正在後悔不該那樣突兀地把我打發走的;應該由我去了解她才是。」於是他和僕人說,「我忘記了些東西,」重新上樓,看見那個婦人還在客廳里,便成了她的情夫。 勒加第安在顢顢頇頇尋他的硬袖頭時想道:「是啊,這正和我的情形一樣……完全一樣……不但從此我在她眼裡將是一個蠢貨,她還要把這樁笑話告訴她的丈夫。多麼討厭!……如果我回頭再去看她,倒說不定……」 他和僕人說:「我忘記了手套,」三腳兩步穿過甬道,重新打開客廳的門。 德萊利伐夫人坐在壁爐旁一張小椅子上凝思;見他進來吃了一驚,但目光顯然是溫和多了。 ——怎麼?她說……仍舊是你?我以為…… ——我和僕人說我忘記了手套。我求你再諦聽我五分鐘。 她並不抗拒,而且在他出去的幾分鐘內,她思索的結果似乎確已後悔她的道學舉動。天賜的機會不易受人重視,錯失的因緣最是惹人眷念,這是人之常情。她逐客的舉動原亦出諸真情,但一聽到他的聲音遠去時便有再見他的欲望了。 丹蘭士·德萊利伐三十九歲。悲歡離合的人生,柔情妒意的風趣,幽會密約的況味,她可以重新嘗一遭,也許亦是最後一遭了。她的情夫是一個剛剛成年的男人,或者還有天才;她慈母一般的愛護之情,雖然遭受丈夫的峻拒,或可在這個一心相許的男子身上儘量宣洩。 她愛他麼?我全不知道,但我相信那時以前,她除了認他為孩子們的出色的教員之外——而這是由於恭敬,倒並非有什麼輕視的意思——從沒對他轉過別的念頭。他說了長長一大篇的話,她差不多全沒聽見,之後他走近她身旁,她居然伸出手來,眼睛望著別處,表示無限嬌羞的神氣。這種動作,正與勒加第安理想中的情婦的動作相合,他因之萬分高興,用著真摯的熱情親吻她的手。 這天晚上,他竭力忍著,不使我看出他的得意;情夫是應當守得住秘密的,這一點他已在小說中學會了。在晚餐與黃昏時,他支持得很好;我還記得大家熱烈討論法朗士的第一部著作,勒加第安稱之為「有心做作的詩」,他把它作了一個巧妙的分析。到了十點鐘,他拉我離開眾人到一邊去,把當天的情形講給我聽。 ——我本不該告訴你這些事情,但若沒有一個心腹的人可以告白,我將感到窒息一般的痛苦。我抱著孤注一擲的心腸鎮靜地下了注,居然贏了。所以,攪女人,真的,只要膽大便好。我對於戀愛的見解使你發笑,因為是從書本中得來之故,但在實際上竟是真確的。巴爾扎克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以後他詳詳細細的敘述了一遍,末了他笑,抓住我的肩頭髮表他的結論道: ——人生是美妙的,勒諾。 ——我覺得,我掙脫了肩頭說,你的凱歌未免唱得太早。她的舉動只是寬恕了你的冒昧罷了。事情的困難依舊不減。 ——啊!勒加第安說,你沒看見她對我矚視的神氣呢……她一下子變得嬌媚可人。不,不,我的朋友,一個人決不會誤會女子的情操。在很久的時期內我也覺得她很淡漠,當我和你說「她愛我」時,我自然肚裡明白。 我用著半含譏諷半是難堪的神情聽他講話,別人的愛情往往會引起這等情緒。但他贏了全局的想頭竟沒有錯;八天之後,德萊利伐夫人變了他的情婦。他以非常伶俐的手段進行各種步驟,每次的會晤,動作,言語,事先都有準備。他的成功可說是「科學化的戀愛戰術」的成功。 一般的理論說,色情戀愛一有肉體關係便告破產;勒加第安的情形卻正相反,對於他,肉體關係只是挑撥起色情戀愛的機鈕。真的,他從成年時代起所想像的美滿的愛情,幾乎都在她身上獲得了。 在他的享樂觀念中,我總覺有些可怪的成分,因為我自己不能把這些成分會合在一處。他要覺得: 一、他的情婦在某幾點上勝過他,而她是犧牲了什麼東西——如地位,財產——來遷就他的; 二、他的情婦是貞潔的,在淫慾方面保留著多少廉恥之心,必得要他去設法戰勝的。徹底說來,我想他是驕傲的成分多,肉慾的成分少。 而丹蘭士·德萊利伐差不多正是他和我時常談起的理想中的典型女人。她的住屋,她的衣衫,她和一個女友巧妙地安排接待他的華麗的寢室,她的僕役,他都滿意。當她說出在很久的時間內對他覺得膽怯的話時,他愈加快樂,愈加依戀她了。 ——你不覺得奇怪麼?他和我說。一個人以為女人輕蔑他,至少是冷淡他,便以無數的理由來解釋這種輕蔑。不料換了一個環境,發覺對方在同樣的時期經歷著同樣的恐慌。你記得麼?我和你說過;「她三課不來了,她討厭我。」那時她卻想道(她親自和我說的):「我時常去會使他討厭,我將停止三課不去。」這樣,別人的思想全部被我認識了,當初認為惡意的舉動一旦渙然冰釋的了解了,這是愛情賜予我的最大的愉快。自尊心平復了,滿足了,更無絲毫煩惱。我想,勒諾,我會愛她。 我,自然很鎮定的,並未忘記勒福伯伯的談話。 ——但她聰明麼?我問。 ——聰明,他興奮地說,什麼叫做聰明?你可看到數學班裡的同學。如勒番佛爾之流,專門學者稱之為神童,你我卻名之為蠢才。假令我和丹蘭士談什麼斯賓諾莎的哲學,(我已試過了,)顯然會使她厭煩,而且她還十分耐心十分留神呢;但在其他的問題上,卻是她使我驚佩,而是她勝過我了。對於十九世紀末期某個社會的現實生活,她比我,比你,比一代的思想家勒蘭都知道得更多。政治家啊,上流社會啊,婦女的影響啊,我可毫無倦容的聽她講幾小時。 以後的幾個月之內,德萊利伐夫人在這些問題上很殷勤的滿足勒加第安的好奇心。「我很想見一見於勒法利……公斯當定是一個怪有趣的人吧……莫利斯·巴萊斯,你認識他麼!」只要他這麼說,她便會立刻籌劃一個見面的機會。她素來憎厭德萊利伐廣闊的交際,至此方才顯出它的用處。她覺得利用丈夫的信譽以取悅年青的情人是一件快意的事。 他晚上回來總要告訴我許多奇妙的故事,有時我禁不住問他: ——可是德萊利伐,怎麼會不覺察他家庭里的變動? 勒加第安出神地想了一會,說道: ——是的,這頗有些奇怪。 —那麼,她也有在家中接待你的時候麼? ——很少,為了孩子,也為了僕役之故,但德萊利伐是從不會在三時至七時中間在家的……可怪的是她為我向他需索請柬,如參眾兩院的旁聽券等,直有一二十次之多,他每次都答應,且還很有禮貌,甚至非常殷勤的樣子,從不加以根究。當我在他家晚餐時,他待我特別優渥。他替我介紹時總說:「一位有天才的青年高師生……」我認為他已把我當朋友看待。 這種新生活的結果,是勒加第安不大再肯用功了。我們的校長,震於德萊利伐的聲名,對於勒加第安的出入已絕對不加監督,但教授們都在埋怨他。以他平日的鋒芒而論,決不會在碩士試驗上落第,但名次已退後不少。我和他說起這一層,他竟嗤笑。瀏覽三四十個難懂的作家的著作,他認為無聊而且不值得。在這一點上,德萊利伐夫人對他發生了壞影響。她眼中看到鑽營的例子太多了,以致勸服了勒加第安,使他相信求個正途出身未免太迂緩了。 ——碩士試驗,他說,既然我在這裡,自當應試,但何等麻煩!……你,你喜歡研究那些大學裡老古董們自欺欺人的策略麼?我倒還感興趣,因為所有的謀劃之事我都喜歡。但我覺得既然純粹是玩把戲,倒不如在別種舞台上扮演為妙,看戲的群眾也可多些。在這樣的世界上,工作與權勢是成反比例的。現代社會把最幸福的生活賜給最無用的人。一個人只要會講話,有機智,便可出入於貴顯之門,擁著嬌妻美妾,甚至還可獲得民眾的愛戴。你記得拉·勃呂依哀的名言麼:「優點使人常占先著;不啻替人縮短了三十年的時間。」在今日,所謂優點只是要人的撐腰,例如部長、黨魁、有勢力的官吏,比路易十四和拿破崙都強。 ——那麼,你將干政治? ——為什麼?不,我並沒什麼確定的計劃。我不過抱著待機而動的態度;任何機會都不輕易放過……政治之外,還有無數的事業可以參預政治的「妙處」而不參預政治的危險。政治家究竟要討民眾的歡喜,這是艱難而神秘的。我呢,若要取悅於政治家,倒是如兒戲一般容易的勾當,且亦是挺有趣的玩意兒。他們中間亦不乏博學風雅之士,即如德萊利伐吧,當他講起希臘喜劇家亞里斯多芬時,比我們的老師不但高明幾倍,且更含有一般學究們感覺不到的人生意味。他們那種淫逸的玩世不恭的概念,你真想像不出呢。 這樣之後,我以前祝賀他獲得一個外省教授的位置,每周四小時的功課之外盡可由他冥思默想等等,自然於他顯得很平凡的了。 那時候,有一個同學因為他的父親常在德萊利伐家出入之故,告訴我說勒加第安並未博得大家的歡心。他遮飾不了自以為和一切大人物平等的情緒。他所用的權謀策略是顯而易見的。他謙抑卑恭的態度亦不大自然。人家在女主人旁時常看見這個大孩子,未免有些奇怪。他的做作,反而露出他的笨拙與矯飾;實在他過於自負了,忍不住在大人物面前的委屈。 這段私情還有一點不高妙的地方,勒加第安從此永遠覺得經濟拮据。在他的新生活方式上,服裝具有很大的作用;而這位思想出眾的青年,在這一點上竟會如兒童一般幼稚可笑。他和我講某青年司長穿的交叉式白背心,一連講了三晚。在路上,他駐足在鞋鋪前面,把各種式樣研究了很久;接著看見我一聲不響露出不贊成的神氣,他便說: ——喂,把你的錢傾囊給了我罷……我決不缺少答覆你的理由。 高師的學生宿舍是一種用檐幕分隔起來的小房間,一行一行的排列著,中間是甬道。我的房間在勒加第安的右面;左邊睡著安特萊·格蘭,現任朗特省的國會議員。 考試前幾星期的一個夜裡,我被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坐在床上聽著,分明是嗚咽聲。我起來;在甬道中看見格蘭已經站在勒加第安的臥室外面,耳朵貼在帷幕上屏息靜聽著。嗚咽聲即是從這裡透出來的。 這天從早上起我就沒有見過他,但我們都已習慣這種情形,再沒有人會因他久出不歸而覺得奇怪。 格蘭以首示意向我徵求同意之後,揭開帷幕進去了。勒加第安和衣倒在床上,淚流滿頰。你們記得,我說過他的性格何等堅強,我們對他又是何等尊敬,那麼,我們當時的詫異是可想而知了。 ——怎麼的?我問他……勒加第安!回答我……你為什麼啊? ——不要問我……我要走了。 一一你走?這是什麼玩意? ——這不是什麼玩意,我不得不走。 ——你瘋了麼?學校把你開除麼? ——不……我答應走。 他搖搖頭,重新倒在床上。 ——你真好笑,勒加第安,格蘭說。 勒加第安一下子跳起來。 ——到底,我和他說,是怎麼一回事?……格蘭,你走開好不好? 只有我們兩個人時,勒加第安已經鎮靜下來。他站起,走到鏡子前面整了一整頭髮和領帶,回來坐在我的旁邊。 於是我看他比較更仔細了,臉色的變化使我大為驚異,眼睛竟可說是失了神。我直覺地感到這架美妙的機器損壞了什麼主要機件。 —德萊利伐夫人?我問他。 我以為德萊利伐夫人死了。 ——是的,他嘆一口氣答道……你不要急;我將全盤告訴你……是的,今天上完課,德萊利伐命僕人請我到他辦公室去。他正在工作。「好吧,我的朋友,」他安安靜靜的說完之後,一句話也不多加。便授給我兩封信(愚蠢的我,竟寫了不獨是感情的,且是無可辯白的信)。我不知囁嚯著說些什麼,大概總是顛顛倒倒的亂話。我絲毫不曾準備;我一向過著絕對安全的生活,這是你所知道的。他呢,他很安詳;我卻宛如待決的獄囚一般。 當我的話說完之後,他彈了一下手裡的捲菸灰。(噢!勒諾……在這個休止時間,我雖然著急也還有擊節嘆賞的餘暇。他真是一個大喜劇家。)他開始和我談判「我們的」問題,他還用著一種公平的,輕描淡寫的,洞達人情的態度。我不能向你描繪他的說辭,一切於我顯得簡單明白,深中事理。他和我說:「你愛我的女人;你寫信給她。她也愛你,且我相信她對你的愛情是真摯的,深刻的。你一定知道我們以往的夫婦生活?你的愛情,她的愛情,都說不上是什麼罪過。這倒更好,此刻我亦有我的理由想恢復自由;我決不妨害你們的幸福……孩子們?你知道我只有兒子;我可把他們送入中學寄宿放假的時候麼?一切都會安排得好好地。小孩斷不致受苦,也許正是相反呢。生活費麼?丹蘭士有一份薄薄的財產,你自己再掙錢度日……我只看到一樁阻礙,更準確地說是一個難題:我是一個場面上的人物,我的離婚將鬧得滿城風雨。為要儘量抑捺這件案子所引起的議論起見,我有求於你。我提議給你一條正當的體面的出路。我不願我的女人在離婚訴訟期內留在巴黎,無意之中供給旁人笑話的資料。我請你離開此地,把她帶走。我將通知你的校長,另外我設法把你發表為一個外省中學的教員……——可是先生,我和他說,我還不是一個碩士呢。——那麼,這並非是必需的。你可放心;我自信在教育部里還有相當的力量可以教它發表一個六年級的教員。而且什麼也不妨害你繼續預備碩士試驗,明年仍可應考。那時我可使你得到一個較好的位置。最要緊的是切勿以為我在預備什麼策略來陷害你·正是相反。你目前的處境很困難,很痛苦;我知道,我的朋友,我為你扼腕,我很明白這個;在這件糾紛中,我把你的利益當作我自己的利益一般想過;如果你接受我的條件,我將助你度過難關……如果你拒絕,我將被迫使用合法的武器。」 「合法的武器,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將把你怎樣呢?」 ——喔!什麼都可以……例如控我和姦。 ——愚蠢的舉動!十六法郎的罰鍰麼?他豈不可笑?——是的,但象他那樣的人可以阻斷我整個的前程。抵抗無異是發瘋;讓步倒是……嘿!誰知道? ——那麼你已經接受了? ——八天之內我和她動身,往呂克梭依中學去。 ——她同意麼? ——啊!勒加第安說,「她真可佩服。我剛才從她那裡回來。我和她說你不怕小城市的生活麼?庸俗,煩悶?」她答道:「我和你同走;我只曉得這樣做。」 於是我懂得為何勒加第安這麼容易讓步;和情婦一起度著自由生活的美夢,已使他陶醉了。 那時我和他一樣很年青,認為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是無可奈何的結果,毫無斟酌的餘地,以後當我稍稍懂得了些世故人情之後細細追想起來,才明白德萊利伐很乖巧地利用一個初出茅廬的青年,以輕微的損失拔去了他的眼中釘。他久已要擺脫一個他已經厭棄的婦人。他早想娶瑪賽小姐,這是我們以後才知道的。他也知道她有過第一個情夫,但他遲疑著不敢下手,因為他和這個情敵在政治上有聯絡之必要,一旦揭破了姦情,勢必妨害到自己的前途。為了政權,他只有隱忍著窺伺相當的機會。這一次卻是再好也沒有的機會了:一個被他聲威懾服的青年,他的女人可以久離巴黎,如果她肯一直跟隨她的情夫(而這是很可能的,因為他年青,她文愛他);主角不在目前之後,輿論的鼓譟可以。減到最低限度。他眼見是十拿九穩的局面,他竟不費一絲氣力的羸得了。 半月以後,勒加第安在我們的生活中消匿了。他有時寫信來;這年的碩士試驗,他沒有來參加,下年也不見他的影子。這段墮落史所引起的議論慢慢地平息了。一張婚禮通知單報告他和德萊利伐夫人結婚了。從某同學那裡我得知他已經得了碩士學位,從一個部督學那裡得知他被任為B城中學的教員……那是大家追求得很厲害而他靠了「政治力量」才獲得的好位置,以後我離開了大學,忘記了勒加第安。 去年,偶然旅行到B城,我懷著好奇心進到中學去;中學校舍是古修道院的舊址,是法國風景最美的中學之一。我向門房詢問勒加第安的近況。這門房是一個誠懇的,愛說大話的人。他,一定因為在學術空氣里沉浸久了,老是翻著請假簿和留校學生名冊之故,染著一副學究式的神氣。 ——勒加第安先生?他說。勒加第安先生屬於本校教授團者已二十餘年於茲,我們希望他在此一直等到他告老退休的年齡……如果你要見他,只要穿過大庭院,從左邊的梯子走到小學生庭院,他一定在那裡和女監舍談話。 ——怎麼?中學沒有放假? ——放假是放假的,但賽蒂默小姐答應在白天替本城裡的家庭照顧幾個孩子。校長先生很樂意的允准了,勒加第安先生便常來和她作伴。 ——哦,但他是結過婚的,勒加第安,是不是? ——他結過婚的,先生,門房用著埋怨的悲苦的聲調說,我們葬了勒加第安夫人才滿一周年。 實在不錯,我心裡想,她應該有七十歲左右了……這對夫妻的生活定是很古怪的。於是我又問道: ——她比丈夫年紀大得多,是麼? ——先生,這是我在這中學裡看到的最奇怪的事。這位勒加第安夫人一下子就變老了……當他們剛到此地時,她還是,我一些也不誇張,還是一個嬌滴滴的少女……金黃的頭髮,美麗的薔薇色的肌膚,穿扮很講究……而且很驕傲。你或許知道她的出身吧? ——是,是,我知道。 ——那麼,自然羅,一個國務總理夫人,在這外省中學裡如何過得了……最初,她使我們有些不安。先生,我們這裡的交際著實不少呢……校長先生常常說:「我要我的中學象一個家庭。」當他走進教室的時候,從不忘記說:「勒加第安先生,你的夫人好?」但我和你說過,最初勒加第安夫人不願結交任何人,她不出去拜客,人家去拜她,她亦不回拜。許多先生們都向她的丈夫扮著怪臉。這是很易了解的。幸而勒加第安先生很會周旋,和那些太太們混熟了。他懂得取悅他人。現在他在城裡作何演講時,全體貴族都到場,書吏,實業家,州長,一切的人物……而且什麼都安排得很好。他的太太也變了樣子,在最近一時期內,再沒有比勒加第安夫人更可愛更婦孺皆知的人了。但她一下子變老了,老了……終於一場癌症送了她的命。 ——真的麼?我說……如果你允許,我想去找一找勒加第安先生。 我穿過大院子,這是一個十五世紀時的古庭院,可惜四周的窗子開得太多了些。從窗里可以望到破舊的桌椅。左方一座有穹窿天頂的梯子引向下面一個較小的院落,周圍滿是瘦削的樹木。梯子的下端立著兩個人:一個男子背向著我,一個是身材高大的婦人,一副瘦骨嶙露的臉相,一頭油膩的亂髮,方格的法蘭絨坎肩被古式的腰帶束得太緊了。這對人物似乎沉浸在熱烈的談話中。穹窿頂的甬道把談話的回聲直傳到我耳邊,使我清清楚楚回憶到高師宿舍平台上的說話聲音,我只聽見: ——是的,高爾乃伊也許更有力,但拉西納更溫柔,拉·勃呂伊哀說得好,一個是描繪人物的本來面目;一個是…… 和一個這樣的女子講這樣平凡的話,這些話又是出之於一個我少年時代的契友,一個對我思想上有過大影響的人,想到這裡,我又是訝異又是難過。我在廊中急走了兩步,想對那個說話的人看個仔細,希望不是他才好。他旋轉頭來,完全是一副意想不到的形象:花白的須,光禿的頭,但這的確是勒加第安啊。他也立刻認得我,臉上露出煩惱的幾乎是痛苦的表情,一霎時可又消滅了,換上笑容可掏的態度,但眉宇之間究竟掩不了勉強與為難的神色。 感動之餘,我不願在俗不可耐的女監舍前面提起往事,便馬上邀請他午餐,和他約定於午時在一家飯店中相會。 B城中學前面,有一片滿植栗樹的場地;我在那裡站立了好久,尋思道:「人生的成功與失敗到底是靠了什麼?象勒加第安,生來便可成為大人物的,卻對著一班班的中學生年年講授老功課,假期中再去追求一個可笑的女人;而格蘭,雖很聰明,究竟沒有什麼天才,他倒在實際生活中實現了勒加第安青年時的美夢。為什麼?(我想要使勒加第安被任為巴黎的中學教員,還得去請格蘭幫忙呢。)」 走向B城羅馬式建築的聖·德蒂安教堂時,我努力探求促成勒加第安頹廢的原因:「最初他一定不會如何改變的。還是同樣的人,同樣的頭腦。以後怎麼樣呢?德萊利伐毫不放鬆的把他幽禁在外省,他實踐了諾言,使他的教員位置很快地晉級,但不許他們到巴黎來……外省這地方,對於某幾種人物是很適宜的……我自己覺得在外省很幸福。在羅昂,我以前有幾個教員,只因住在外省之故,頭腦極清明,趣味極純正,不染絲毫時俗謬誤的習氣。但如勒加第安那樣的人卻需要巴黎。一朝放逐之後,他愛慕權勢的心情會使他去追求平庸的成功。一個才智之士而居留B城,真是痛苦的磨難。成為當地的政客麼?你既非本地出身,自然難有希望。總之這是一件冗長的工作;城裡早就有一般享有既得權的人,又有貴族,士大夫階級等等。象他那種的氣質,很快會灰心的。一個單身的男子還可隱遁,還可埋頭工作,但勒加第安有一個女人和他一起。她呢,在最初幾個幸福的月之後,亦會後悔她漂亮的社交生活……勒加第安慢慢的讓步,消沉,那是可想而知的。不久,她老了……他卻血氣方剛,肉慾未衰……學校里有少年女郎,有文學班……德萊利伐夫人撚酸的事情是免不了的……所謂人生,只有無聊的惱人的爭辯……隨後由於疾病,由於想忘懷一切的願望,由於什麼都習慣了之故,由於野心的相對性,他居然在小小的成功中感到滿足,凡是他二十歲時覺得可笑的事情,此刻覺得是幸福了(例如當市參議員,追求女監舍等)……可是我的勒加第安,那個天才卓絕的青年,決不致完全消失;在這顆頭腦中,定還存留著多少痕跡,或許掩抑了一時,但究竟還可發掘出來……」 我參觀了教堂,走到飯店,勒加第安已經在那裡和飯店女主人談天,一個臃腫矮小的婦人,梳著前留海,他們的迂腐的談話簡直令我作嘔。我趕快拉他到一張餐桌前面坐下。 一般心裡懷著鬼胎恐怕提到難堪的隱喻的人,總是稻滔不絕的講他自己的一套:這等情形你們大概也很熟悉吧。只要談鋒轉到「禁忌的」題目上去時,立刻有一種不自然的激動表出他們的不安。他們所說的儘是空洞的廢話,唯一的作用是避免意料之中的襲擊。在我們用餐時,勒加第安一刻不停地運用他巧妙的辭令,無聊,平庸,甚至荒謬絕倫;他講著B城,講著中學,氣候,市議會選舉,女教員的陰謀詭計等等。 ——喂,老朋友,這裡,在第十級預備班中有一個年輕的女教員……為我,唯一使我感到興趣的,將是知道這顆巨大的野心怎麼會放棄,這個強毅的意志怎麼會屈服,自他離開高師以後過的是何種感情生活。但我每次把話頭帶到那方面去時,他立刻說出一大陣不相干的糊塗話,把我們周圍的空氣都弄得昏沉暗晦了。當年德萊利伐發覺了他秘密的那夜,他那種令人出驚的失神的目光,此刻重複顯現了。 午餐快要用畢,侍者端上乳餅時,我忍不住暴怒起來,眼睛釘住著他,厲聲說道:「勒加第安,你究竟鬧的什麼玩意?……你往年可是一個聰明透頂的人……為何你現在講起話來好象一部亂七八糟的文集那樣?……你為什麼要怕我?怕你自己?」 他臉紅耳赤。一道意志之光,也許是憤怒之光,迅速地在他眼中閃過,幾秒鐘內我重新發見了我的勒加第安,史當達小說中的主角,巴爾扎克書中氣概非凡的英雄。但立刻一副官樣文章的面孔掩上了那張于思滿頰的臉,笑嘻嘻的說道: ——怎麼?……聰明?……這是什麼意思?……你老是這麼古怪的。 接著他又和我談論他們的校長。唉,巴爾扎克先生把他的人物收拾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