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毛外傳 · 三、推广部主任
「多花廣告費而擴大營業,決不是個精明的商人幹的。」
文化書局新聘來的推广部主任李公鼎先生,坐在經理馮先生的對面,這麼講著:
「譬如辦工業的人,一定要用不值錢的原料,或是人家拋棄的廢物做原料,製造出有用的東西來,這才可以算是一個精明的工業家。這工業方始合理。我們做生意亦然;但是不宣傳,當然不能做生意;不過宣傳費用太大,就不合理。」
「對!很對!」經理馮先生點點頭,「近來的廣告費又這麼貴,叫我們哪裡登得起?」
「所以最好能夠利用機會,登不花錢的廣告。」
「怎麼有不花錢的廣告?」經理先生不解。
「世上很多義務宣傳家,只要我們能夠留心,就可以利用他。」
「什麼人肯給人義務宣傳?」
「也有的。」
「或者是反宣傳,像今天的《明燈日報》-般。」
「《明燈日報》怎樣?」李公鼎似乎很怪訝。
「李先生!你沒看見麼?」
經理先生說罷,按一按電鈴,外面進來一個學徒。
「今天的《明燈日報》拿來!」
學徒拿了《明燈日報》來,公鼎一看,方知那報屁股上,對於文化書局最近出版的《男女交際術》一書,罵得狗血噴頭。
「李先生!」經理等李公鼎看罷,就這麼說,「它一味謾罵,完全與書的內容不符,我們非交涉不可。它這麼一來,不但《男女交際術》一書剛剛出版,銷路上大有阻礙,而你李先生剛做我們這裡的推广部主任,也不無相當影響罷?」
「《明燈日報》編輯報屁股的人,叫張獨素,我很知道他。他編輯報屁股,天天喜歡罵人,無非是亂出鋒頭罷了。而且張獨素眼睛有毛病,人家寄去的稿子,只要是罵人的,他無有不登,也不高興去細看內容。因此,一班投稿朋友,曉得他的脾氣,就天天造謠生事,亂罵一陣,去騙稿費。就像今天這篇罵《男女交際術》的文字,這位編輯先生,也不親自去拿一本書來看看,居然會登出來,所以就鬧笑話了。哈哈哈哈!」
「我一定要叫人去交涉!」
「且慢!我跟他是老朋友,這件事情,我去辦。」
李公鼎先生答應了下來,不料第二天,《明燈日報》上,對《男女交際術》,罵得更凶了,居然說它是一部淫書。第三天亦然,第四天亦然,而且文字愈來愈多,第三天有兩篇,第四天有五篇之多,差不多占了半版,仿佛是攻擊《男女交際術》的特刊了。
不過同時,報上罵得愈厲害,那《男女交際術》的銷路,說也奇怪,一天好一天,這三四天內,銷去了二萬多本。經理先生見了李公鼎,笑嘻嘻地說:
「你還沒遇到張獨素麼?我看還是緩幾天再說罷。這幾天,他罵雖然罵得可惡;但是我們的生意,竟打破一切記錄了。《男女交際術》的銷場真可以!」
李公鼎一聽,兀自對經理先生笑,弄得經理先生莫名其妙。
「經理先生!《明燈日報》上罵《男女交際術》的稿子,從第二天起,都是我寫的。」
「你寫的?你罵《男女交際術》是淫書麼?」
「是啊!我用幾種筆跡,投稿給張先生,張先生居然不調查內容,一一登出來了。」
「你……這算什麼?」經理先生有些不快了。
「我是推广部主任,自然要盡我的責任。經理先生!這才是登不花錢的廣告!」
經理聽了,一時呆了。
「那張獨素,就是一個義務宣傳家。」
「你跟他是老朋友,所以他肯幫你的忙麼?」
「不!」李公鼎說,「我都是化名的。他曉得了是我,還肯登麼?一定要疑惑了。」
這時候,營業部主任闖進來。
「經理先生!《男女交際術》只剩六七百本了,明天萬萬不夠賣,怎麼辦?再版的書,聽說還要三天工夫,才可以裝訂好。」
「知道了。」經理先生聽了,即忙打電話給印刷所。
翌日,《明燈日報》的報屁股上,對於《男女交際術》,竟隻字不提,文化書局生意當然受影響了。
經理先生一見李公鼎,便問他緣故。
李公鼎搔搔頭皮:
「這是我的不是。昨天我寄稿子給張獨素時,我一時疏忽,用了一個文化書局的信封,這才出了毛病了。我的戲法給他看破了!今日見報上不登我的稿子,我才想起來。算了罷!」
「可惜啊!可惜!」
「好在再版的書還趕不上,今天本來沒有宣傳之必要。到書裝訂好了,再用新宣傳法罷,老方法也不宜只管多用。」
過了一星期左右,某日,《明燈日報》的經理朱先生,把張獨素叫到經理室去。
「昨天某公司請客,我的鄰座,有一位文化書局推广部主任李公鼎,他當著我的面講給一個同席的人聽,說道:《明燈日報》的張獨素,每月拿我們書局裡津貼二百元,所以他對於我們新出版的書,無不竭力捧場。張先生!有這件事麼?」
「上帝在上面!我是信教的,決不會有這種事。」
「那末,你為什麼專登關於文化書局的東西,接連著有好幾天,而且每天總有好幾篇。我想,決不是偶然罷?」
「現在我知道了。這些稿子,都是他們自己寄來的。」
「他們寄來的宣傳稿,你一一給他們登出來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朱經理的面孔板了起來。
「我上了當了。他那個推广部主任李公鼎,一定就是那個促狹鬼李阿毛。公鼎二字,明明是代替一個毛字的。我白給他們宣傳了,他還要來冤枉我,真氣死人了。我跟李阿毛是老朋友,他不應當這樣地來作弄我。」
「虧你還自稱有『十五年寫作經驗』,有寫作經驗,怎麼就沒有一點編輯經驗?」
張獨素愧羞難當,掛下兩滴眼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