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透 · 第四部

雪莉·傑克遜 《樂透》
當然 泰勒太太早上正忙著,這時候跑去前門廊盯著人家看未免太不禮貌,但是總沒道理避開窗戶吧;所以當她在吸塵,在清洗碗盤,或者甚至上樓整理床鋪,靠近屋子南邊那扇窗戶的時候,總會稍微撩起窗簾,或者躲在一邊稍微動動帘子。其實,她也只能看到屋子前面那輛搬家公司的貨車,還有搬運工人之間來回忙碌幹活的模樣;那些家具,她看得出來,挺不錯的。 泰勒太太整理完床鋪,下樓來準備午餐,就在她從臥室的窗戶轉到廚房窗口這麼短的一個空檔,一輛出租車在隔壁的大門前停下了,一個小男孩在人行道上跳來跳去。泰勒太太打量著他:四歲左右,要不然就是他的個子比實際年齡來得小;應該是跟她最小的女兒同年。她把注意力轉向下車的女人,她要做進一步的確認。很好看的一套淺咖啡色套裝,有點舊,在搬家的日子,這身顏色好像太淡了些,不過剪裁是真的好,泰勒太太對著手裡正在去皮的紅蘿蔔讚許地點點頭。好人家,顯然是的。 泰勒太太最小的孩子凱洛,靠在自家門前的圍籬上,看著隔壁的小男孩。 小男停下來不跳了。凱洛說:「嗨。」小男孩抬起頭,退後一步,說:「嗨。」他的母親看看凱洛,看看泰勒家的屋子,再低下頭看著她的兒子。然後,她向著凱洛說:「哈囉。」泰勒太太在廚房裡微微笑著。忽然,一個衝動,她拿紙巾擦乾了手,摘下圍裙,走到前門。「凱洛,」她輕快地喚著,「凱洛,寶貝。」凱洛轉過身,仍舊靠著圍籬。「幹嗎?」她很不合作地說。 「啊,哈囉,」泰勒太太對著仍舊站在人行道上陪著小男孩的女士說,「我聽見凱洛好像在跟誰說話……」 「孩子們在互相認識呢。」女士靦腆地說。 泰勒太太走下台階站到凱洛身邊,「你們是我們的新鄰居?」 「等我們搬進來就是了,」女士說。她出聲笑了笑。「喬遷的日子。」她表情豐富地說。 「我明白。我們姓泰勒,」泰勒太太說,「這是凱洛。」 「我們姓哈瑞斯,」女士說,「這是小詹姆士。」 「跟詹姆士打個招呼啊。」泰勒太太說。 「你也跟凱洛打個招呼啊。」哈瑞斯太太說。 凱洛固執地閉緊嘴巴,小男孩縮到他母親身後。兩個大人哈哈大笑。「這兩個孩子!」一個說。另外一個又說:「就是這樣!」 泰勒太太指著搬家公司的卡車和那兩名忙進忙出搬運桌椅床鋪燈具的工人,說:「天哪,太累人了吧?」 哈瑞斯太太嘆了口氣:「我都快抓狂了。」 「有沒有需要我們幫忙的?」泰勒太太問。她笑笑地看著詹姆士,「詹姆士願不願意下午來我們家玩啊?」 「那真是太好了。」哈瑞斯太太完全贊同。她扭過頭看著躲在她後面的詹姆士。「你願不願意今天下午去跟凱洛一起玩啊,寶貝?」詹姆士不出聲地搖了搖頭,泰勒太太興致勃勃地對他說:「凱洛的兩個姐姐,今天下午很可能,我是說很可能喔,會帶她去看電影,詹姆士。你一定也想去吧,對不對?」 「我看這不好,」哈瑞斯太太一口回絕,「詹姆士不看電影的。」 「啊,那,當然,」泰勒太太說,「很多媽媽們都不準的,當然,不過有兩個大姐姐陪著……」 「不是這樣的,」哈瑞斯太太說,「我們不看電影,全家都不看。」 泰勒太太立刻把「全家」兩個字解讀為其中想必還有一位哈瑞斯先生,一時間她回不過神來,愣愣地說:「不看電影?」 「哈瑞斯先生,」哈瑞斯太太認真地說,「覺得電影是妨礙智商的東西。我們不看電影。」 「當然,」泰勒太太說,「啊,我相信今天下午凱洛不出去也沒關係。她會很高興跟詹姆士一起玩的。哈瑞斯先生,」她謹慎地補上一句,「不會反對玩沙盤吧?」 「我要去看電影。」凱洛說。 泰勒太太連忙制止。「不如你跟詹姆士來我們家歇會兒吧?你忙了一上午夠累的。」 哈瑞斯太太猶豫著,不放心地看著兩名搬運工。「謝謝你,」她終於說。她進了泰勒家的大門,詹姆士在後面跟著。泰勒太太說:「我們坐在後面花園裡,順便可以顧到那幾個搬運的工人。」她推了推凱洛,「帶詹姆士去玩沙盤吧,寶貝。」她說。 凱洛不甘願地牽起詹姆士的手,帶他到沙盤的位置。「看見了嗎?」她說著又走回圍籬,故意踢著上面的木樁。泰勒太太讓哈瑞斯太太坐在涼椅上,再替詹姆士找了把挖沙的鏟子。 「坐下來真舒服,」哈瑞斯太太說。她吁了口氣,「有時候我覺得搬家真是最可怕的一件事了。」 「你們能住進那棟屋子真的很幸運。」泰勒太太說,哈瑞斯太太點點頭。「我們很高興有個好鄰居,」泰勒太太繼續說,「能氣味相投又住那麼近真是太好了。跑過去借兩杯糖也方便。」她最後這句話結束得很無厘頭。 「你儘管過來啊,」哈瑞斯太太說,「我們以前舊家隔壁住的那些人就很討人嫌。都是小事情,你知道的,他們就是會把你惹惱。」泰勒太太深表同情地嘆息。「比方說,收音機,」哈瑞斯太太繼續,「開一整天,聲音超大。」 泰勒太太不禁抽了一口氣。「要是我們家的收音機開得太大聲了,你可要告訴我啊。」 「哈瑞斯先生最受不了收音機了,」哈瑞斯太太說,「我們家沒有收音機的,當然。」 「當然當然,」泰勒太太說,「沒有收音機。」 哈瑞斯太太看著她,不自在地哈哈一笑。「你大概以為我先生是個瘋子。」 「當然不會,」泰勒太太說,「其實,很多人都不喜歡收音機。我的大外甥,他恰恰相反——」 「啊,」哈瑞斯太太說,「還有報紙,也是。」 泰勒太太終於發覺有一些模糊的、緊張的感覺逐漸上身了,這是每當她碰到某種危險的、無法掌控的事情時會出現的一種現象。譬如,她的車子行駛在結冰的街道上,或是在穿上溜冰鞋的時候……哈瑞斯太太一面心不在焉地盯著那幾個進進出出的搬運工人,一面說:「我們並不是沒有看過報紙,不像電影,完全不像,哈瑞斯先生只是覺得報紙是一大堆低級趣味的東西。你真的不需要看什麼報紙,你知道吧。」她殷切地望著泰勒太太說。 「我也不大看其他的東西,但是這報——」 「我們過去訂了好幾年的《新共和雜誌》[1],」哈瑞斯太太說,「在我們剛結婚的時候,當然,在詹姆士出生之前。」 「你先生是哪個行業的?」泰勒太太膽怯地問。 哈瑞斯太太驕傲的揚起頭。「他是一位學者,」她說,「他寫專題論文。」 泰勒太太正要開口,哈瑞斯太太及時湊過來伸出一隻手說:「想要一般人了解一個真正安詳寧靜的生活真的很難。」 「你先生,」泰勒太太說,「你先生平常做什麼消遣?」 「他讀劇本,」哈瑞斯太太說。她有些疑慮地望著詹姆士。「都是伊麗莎白女王時代以前的,當然。」 「當然當然,」泰勒太太說,她緊張地朝詹姆士看了一眼,他正在把沙子鏟進一隻桶里。 「那些人真的非常不厚道,」哈瑞斯太太說,「我跟你說的那些人,那些鄰居。不單單是收音機,你知道吧。有三次他們故意把《紐約時報》留在我們台階上。有一次詹姆士差一點就拿到了。」 「天哪,」泰勒太太說,她站了起來。「凱洛,」她口氣強硬地喊著,「別走開。快要吃午飯了。」 「好了,」哈瑞斯太太說,「我也得過去看看那些工人搬得怎麼樣了。」 泰勒太太感覺自己有些失禮,說:「哈瑞斯先生去哪裡了?」 「在他母親家,」哈瑞斯太太說,「我們每次搬家他總是待在那邊。」 「當然當然。」泰勒太太說,感覺上她這一個上午好像都沒說過別的話。 「他待在那裡的時候,他們是不開收音機的。」哈瑞斯太太解釋。 「當然當然。」泰勒太太說。 哈瑞斯太太伸出手,泰勒太太握著她的手。「我真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 哈瑞斯太太說,「就像你說的,有個真正的好鄰居比什麼都好。一直以來我們都沒這個好運。」 「當然當然,」泰勒太太說,這時她忽然找回了自己。「或許哪天晚上我們一起來打橋牌?」看見了哈瑞斯太太的表情,她說:「不要了。反正,哪天晚上大家聚一聚就是了。」她們兩個一起大笑。 「真好笑,是吧,」哈瑞斯太太說,「非常感謝你,這一上午打擾了。」 「需要幫忙只管說,」泰勒太太說,「下午要不要讓詹姆士過來都隨你。」 「說不定我會,」哈瑞斯太太說,「如果你真的不介意。」 「當然不。」泰勒太太說,「凱洛,親愛的。」 她一手攬著凱洛,走到前門,站在屋前看著哈瑞斯太太和詹姆士走進他們的房子。他們在門口停下來揮手,泰勒太太和凱洛也向他們揮手。 「我不能去看電影嗎?」凱洛說,「拜託啦,媽媽?」 「我陪你一起去,親愛的。」泰勒太太說。 鹽柱[2] 不知道什麼原因有一個曲調不停地在她腦袋裡打轉。就在她和丈夫在新罕布希爾上了火車以後,他們要去紐約旅行。他們將近一年沒去紐約了,但這個曲子卻是更久以前的。是早在她十五六歲那時候的,當時她從沒見識過紐約,除了在電影裡,而對於當時的她來說,這座城市是由一堆閣樓所組成,閣樓里住的全是諾埃爾·考沃德[3]型的人物。這樣一座用高度、速度、奢華度和歡樂度合成的城市,跟單調無趣的十五歲完全搭不上邊,那是一種高不可攀的美麗,一種只存在於電影裡的遙不可及。 「這是哪首曲子?」她對丈夫說著哼唱起來,「應該是哪部老電影裡的。」 「我聽過,」他說著也哼唱起來,「就是想不起歌名。」 他舒服的往後靠。他把他們的大衣掛好了,行李箱也擺在行李架上了,他的雜誌也已經拿出來了。「遲早會想起來的。」 她望著車窗外,幾乎是在偷偷地品嘗著這一切,享受著這份極致的舒暢,整整六個小時就這樣坐在火車上,除了看書、小睡、去餐車,無所事事,一分一秒的,跟孩子們、廚房,離得越來越遠,甚至連那些山丘也被遠遠地拋在後頭,變成了不同於每天在家鄉所看見的田野和樹林。「我好愛火車。」她說,她的丈夫頗有同感地對著雜誌點了點頭。 未來的兩個星期,難以置信的兩個星期,該準備的都安排好了,不必再做任何規劃,頂多是去劇院或上餐館之類的小事。一個住公寓的朋友去外地度假,把屋子空了出來,銀行里的存款足夠他們玩一趟紐約再加上為孩子們買新的雪衣;一旦克服了最初的一些障礙,接下來的一切都順手得不得了,就好像只要他們拿定了主意,再沒有任何東西敢來阻撓似的。小貝比的喉嚨不痛了。水電工兩天就把工程全部做完了。衣服也都及時修改好了。五金行更沒問題。他們找的藉口是去觀摩一下大都市裡的新貨色。紐約沒有大火,沒有隔離管制,朋友的行程也沒改變,公寓鑰匙就在布萊德的口袋裡。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可以跟哪個人聯繫。一張明細清楚地列著一些必看的劇名,一張明細列著需要採買的東西——尿片、布料、各色罐頭、銀器保鮮盒等等。最後終於火車來了,開始展現它的功能,在這個下午,一步步地載著他們正當而堅定地邁向紐約。 午後,這樣閒散的待在火車裡,瑪格麗特好奇地看著她丈夫,看著其他的乘客,看著窗外陽光燦爛的鄉間,她一看再看,直到確認這一切確實是真的,她才翻開書。腦子裡依然縈繞著那首曲子,她輕輕哼著,聽見丈夫一面翻著雜誌一面輕聲地和著。 在餐車裡她吃了烤牛肉,她習慣在家鄉的餐館用餐,一時之間還難以適應這些屬於度假型的新穎美食。飯後甜點她點的是冰淇淋,但是在喝咖啡的時候她開始不安,因為再過一個小時他們就到紐約了,她還得動作優雅地穿戴大衣和帽子,布萊德還得把行李箱取下,把雜誌收好。火車沒完沒了地還在地下奔馳,他們站在車廂盡頭,手裡的行李箱提起又放下,一點一點地,焦躁不安地移動著。 車站只是一個暫時的庇護所,讓遊客們慢慢踏入外面那個光怪陸離的現實世界。在坐上出租車駛入這個世界之前,她先在人行道上看了一會兒,接著他們糊裡糊塗地就被載到上城區,下了車又站在另外一條人行道上,布萊德付了車資,仰起頭,望著公寓大樓。「是這裡沒錯。」他說,他的口氣似乎在懷疑出租車司機的能力,懷疑他怎麼這麼輕易就找對了門牌號碼。搭電梯上樓,鑰匙果然開得了門。之前他們從沒看過這位朋友住的公寓,但感覺卻很熟悉——一個從新罕布夏搬來紐約的朋友,帶著一些經年累月沒法磨滅的,屬於老家的記憶,這份家的感覺讓布萊德馬上能夠舒坦地坐上椅子,讓他馬上對那些床單和毛毯產生了本能的信賴。 「這才是適合住上兩個星期的家。」布萊德伸著懶腰說。過了新來乍到的幾分鐘之後,他們倆自然而然地走到窗前。千真萬確,紐約就在下方,對街的屋子也都是公寓,那些屋子裡住滿了不知名的陌生人。 「太好了,」她說。窗子底下有車有人有嘈雜的聲音。「我真的好開心。」她親吻她的丈夫。 第一天他們到處去觀光,在自助餐館吃了早餐,再登上帝國大廈的頂樓。「現在全部都修復了,」布萊德說,「不知道當時飛機撞到哪個位置。[4]」 他們很想從頂樓四邊往下俯瞰,可是又不敢開口。「畢竟,」她縮在角落,自圓其說地笑著,「要是我身上有什麼東西摔斷了,我可不想人家圍在旁邊對著那些碎片指指點點。」 「如果帝國大廈是你的,哪還會在乎這些。」布萊德說。 最初幾天他們都是搭出租車觀光旅遊。有輛出租車的一扇車門居然用繩子綁著,兩人指著那條繩子,不敢出聲的大笑。第三天,他們搭的出租車在百老匯的路上爆胎,他們不得不下來換車。 「我們只剩下十一天了。」有一天她說。過了好幾分鐘之後,她又說:「我們來這裡已經六天了。」 他們想聯絡的一些朋友都聯絡上了。朋友們打算去長島一間避暑別墅度周末。「現在家裡一團亂,」別墅的女主人在電話那頭興高采烈地說,「這個星期我們就要出發,不過你們既然來了,要是不過來看一下我可是會生氣的。」天氣很好,但已明顯有了秋的涼意,櫥窗里的服飾換成了深色,甚至添了毛皮和天鵝絨的味道。她的大衣天天都穿著,套裝也不離身。帶來的那些輕薄洋裝都掛在公寓的衣櫥里,她打算到大一點的店裡去買件毛衣,要買那種在新罕布希爾不大實用,但卻很適合長島的款式。 「我真的要去買買東西了,至少要花一天的時間。」她對布萊德說,他唉聲嘆氣起來。 「千萬別叫我提大包小包的。」他說。 「你吃不消的,」她說,「更何況走那麼多路。你不如去看場電影吧?」 「我想自己一個人去逛逛買買東西。」他神秘兮兮地說。也許他是在說聖誕禮物吧。她也隱約想到過應該在紐約順便把這些事辦好。孩子們對於大城市裡的那些小玩意,一些在家鄉沒見過的玩具,一定會很喜歡。她說:「你總算也要去大採購了。」 這會兒他們正在前往拜訪另一位友人的途中,這位朋友奇蹟式地找到了一個住處,他不斷地警告他們千萬不要為了那棟建築物的外表,或是那裡的樓層,或是那裡的街坊起爭執。這三樣「東西」都很糟,那裡是三層樓,樓梯又窄又暗,但是頂樓可以住人。這位朋友來紐約不久,他一個人住兩間房,對窄窄的桌子和矮矮的書櫃情有獨鍾,所以讓他的房間在某些位置看起來過大,有些位置又顯得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擠。 「多可愛的一個地方,」她進門就說。但主人的一番話令她很難過,「總有一天我會終結這個慘況,住到一個真正像樣的地方去。」 屋子裡還有其他人,大家坐著,開懷地聊著一些共同的,跟新罕布希爾現況相關的話題,酒也比平常在家裡喝得多。酒精讓人大大的放鬆,嗓門變大了,措辭更誇張;可是另一方面,他們的手勢卻變小了,原來在新罕布希爾可能要揮出一整條手臂的動作,現在變成了只動一根手指。瑪格麗特一再地重複說:「我們只待幾個禮拜,我們只是來度假的。」她說:「好棒啊,太興奮了。」她說:「我們實在太幸運了,這個朋友剛好出遠門玩去了,剛好就在……」 最後房間裡鬧成一片,她躲到靠窗的一個角落透氣。這扇窗子一整個晚上開開又關上,全看站在窗口的那個人兩手是否空著。現在窗子關著,連帶把清朗的天空也關在外面了。有人過來站在她旁邊,她說:「你聽聽外面的聲音。就跟屋子裡一樣吵。」 他說:「住在這附近真的會要人命。」 她皺起眉頭,「這裡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我的意思是,有種不一樣的感覺。」 「酗酒,」他說,「街頭醉漢。對面有人在打架。」他拿著酒杯晃開了。 她打開窗戶探出身子,對面有人探出窗口大聲嚷嚷,隔著街她聽得很清楚。「小姐,小姐。」肯定是指我,她想,他們都在向這邊看。她再探出去一些,喊叫的聲音斷斷續續,但還能拼湊出完整的句子,「小姐,你的房子著火啦,小姐,小姐。」 她用力關上窗,轉身向著屋子裡的人,稍微提高音量。「你們聽著,」她說,「人家說這房子著火了。」她好怕大家會取笑她,好怕自己看起來像個傻瓜,布萊德就站在房間那頭看著她滿臉通紅。她再說一次,「房子著火了,」因為怕這話聽起來太驚悚,她連忙又補了一句,「他們說的。」最靠近她的幾個人轉過身來,有人說:「她說這屋子著火了。」 她想找布萊德,可是不見了,男主人也不見了,四周全部都是陌生人。他們都不聽我的,她想,我不該來的,她走到大門口,把門打開。沒有煙,沒有火焰,她還是不斷地告訴自己,我不該來的,就這樣,她慌張地撇下布萊德,帽子也沒戴大衣也沒穿地跑下樓,一隻手拿著酒杯,一隻手拿著一盒火柴。樓梯變得要命地長,還好很清楚很安全,她打開大門奔出去。一個男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說:「大家都出來了?」她說:「沒有,布萊德還在裡面。」消防車堵在街角,人們探出窗口看著他們,抓住她手臂的那個男的說:「好了。」就離開了她。起火點距離這裡有兩棟屋子遠。看得見頂樓窗戶後面冒著火焰,煙氣衝上了夜空,可是不到十分鐘就撲滅了,消防車帶著一副捨身成仁的架勢開走,為了這一場十分鐘的火災,它出動了它所有的裝備。 她慢慢地、很尷尬地回到樓上,找到布萊德,帶他一起回家。 「我嚇壞了,」平安無事地躺上床之後,她對他說:「我完全昏頭了。」 「你應該先去找人。」他說。 「他們都不聽我的,」她強調,「我不斷跟他們說,他們就是不聽,後來我以為大概是我弄錯了。我當時只想下去看看究竟怎麼回事。」 「還好沒出大事。」布萊德睡眼惺忪地說。 「我覺得好像被困住了。」她說,「待在那棟老房子的頂樓,還有火災,那就像一場噩夢。在一個陌生又奇怪的城市裡。」 「好了,現在都過去了。」布萊德說。 這股莫名的不安全感延續到了第二天。她一個人去逛街買東西,布萊德去看五金器材。她搭公交車去市區,到了該下車的時候,車子擠得動彈不得。她擠在通道上不斷地說著「下車,拜託」「請讓一讓」。等到她好不容易靠近車門的時候,車子已經開動了,她只得過一站才下車。「沒一個人肯聽我的,」她跟自己說,「也許是因為我太客氣了。」大商店裡所有商品的價格都太高,而那些毛衣看起來竟然跟新罕布希爾的樣式一模一樣。孩子們的玩具更令她失望:太紐約了,都是些拙劣的、模仿大人生活里的小玩意。小收款機,載著假水果的小推車,可以撥打的小電話(就好像紐約市的真電話還不夠多似的),裝在手提盒裡的迷你奶瓶。 「我們喝的是從奶牛身上擠出來的牛奶,」瑪格麗特對女店員說,「我的孩子根本不知道這些是什麼東西。」言過其實了,她有一些罪惡感,好在周圍沒有人在注意她。 她腦子裡出現一個畫面,一群穿得跟他們父母一樣的都市小孩,追隨著一個縮小型的機械化文明,玩具收款機的尺寸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方便他們日後使用真正的實體,這些無以計數的小小仿製品,目的是在讓孩子們預做準備,日後好接收他們父母日常生活中那些大而無當的「玩具」。她給兒子買了雪橇,她明知道在新罕布希爾的雪地里並不適用。她也給女兒買了一輛小馬車,其實還不如布萊德在家裡花一個鐘頭做出來的成品。她不再理會那些玩具信箱、小唱片、小唱機和玩具化妝品,就離開商店回家去了。 她說什麼也不敢再搭公交車,就站在街角等出租車。一低頭,瞥見腳邊有一毛錢,她想把它撿起來,可是來往的行人太多,她不方便彎腰,也不敢再推擠,怕人家瞪她。她把腳踩在那一毛錢上,竟發現旁邊還有一枚二十五分錢的硬幣和一枚五分錢。一定有人掉過錢包,她想,於是她把另一隻腳踩在二十五分的硬幣上,她的動作很快,很自然。接著她又看到一毛錢,又一個五分錢,第三個一毛錢落在水溝里。路人不斷地經過她身邊,來來往往,從不間斷,有的沖,有的推,誰也沒在看她,她不敢彎腰收集那些錢。也有人看見這些錢,都直接走了過去,她意識到根本沒人會撿這些錢。大家都不好意思,要不就是太趕時間,要不就是人太擁擠。一輛出租車停下來,有人下車了,她趕緊作勢攔車。她的腳離開了一毛錢和二十五分錢的硬幣,鑽進出租車,讓那些錢繼續待在那裡。出租車走得又慢又顛,她開始注意到這種緩慢的衰敗不單是出租車。公交車也是,車身上到處都裂著一些小小的縫隙,皮座椅又髒又破。建築物也是(有一家很高級的商店,大廳休息室的地磚迸開一個大洞,經過那裡得繞道才行)。建築物的各個角落似乎都有碎裂的現象,不斷有粉塵飄落。花崗石也腐蝕了,只是沒人注意而已。回上城區的路上,她發現每一扇窗似乎都是破損的,或許每個街角多少都在變吧。人們的動作也比以前快得太多太多,戴著紅帽的那個女孩剛剛才在出租車窗口出現,還來不及看清楚那頂帽子就已經不見了。櫥窗亮得驚人,因為頂多只有瞄一眼的時間。人人都在趕時間,好像每個小時只有四十五分鐘,每天只有九小時,每年只有十四天似的。食物也是超乎想像的快,吃得好快,以致她一直都覺得好餓,一直都在跟一些不同的人快速地吃著不同的餐。每件事都在不著痕跡地加快速度,每分每秒。她從出租車這一邊上車,到家時再從另外一邊下車。她進電梯才按了五樓的鈕,一會兒又下來,洗過澡換過衣服,又準備跟布萊德出去吃晚飯。兩個人吃過飯又再趕回家,餓著肚子上床睡覺,為了睡醒再吃早餐再吃下一頓的午餐。他們來紐約九天了。明天是星期六,他們要去長島,星期天回來,然後星期三他們就要回家了,回真正的家。她在想著這些的時候,他們正在前往長島的火車上。火車也很糟,座位是破的,地板很髒,有一扇門不能打開,窗戶都關不上。穿過城市的外圍,她想,大概是因為所有的事物都跑得太快了,快到令那些所謂的硬體承受不了,在緊張壓力之下全都四分五裂了,屋檐飛了、窗戶散了。她不敢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她不敢面對這份認知,這樣拚死亡命的速度,這樣處心積慮的快上加快,最後的結局就是毀滅。 到了長島,那位女主人帶他們進入了一個小紐約,一棟充滿了紐約式家具的屋子,就像是綁在橡皮筋上,拉得這麼遠,繃得這麼緊,隨時可以彈回去,彈回到原來的城市,原來的公寓,只要把門打開,那一紙全數付清的租約就此無效了。「我們一年一租已經好多年了,」女主人說,「否則今年根本租不到的。」 「這地方真是太好了,」布萊德說,「我很驚訝你們為什麼不想一整年都住在這裡。」 「總得回城市裡住一段時間吧。」女主人哈哈笑著說。 「不太像新罕布希爾。」布萊德說。他開始有些想家了,瑪格麗特想著,他終於忍不住了。自從那次被火災嚇到之後,她對一大堆人的聚會變得很敏感。晚餐後朋友們陸續到來,她待了一會兒,告訴自己說現在他們是在一樓,她可以立刻跑到門外,所有的窗戶都是開著的。不久她先行告退,回房睡覺。布萊德很晚才上床,她醒了,他火大地說:「我們居然一直在玩字詞重組。這些瘋子。」她帶著睡意說:「你贏了嗎?」他還來不及回答,她已經又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趁男女主人在看報紙的時候,她和布萊德出去散步。「出了門朝右轉,」女主人熱誠地建議說:「走過三條街左右,就會到我們的海灘了。」 「我們去海灘幹嗎?」男主人說,「現在太冷了,什麼都不能做。」 「你們可以看海啊。」女主人說。 他們去了海灘。這個時候海灘空蕩蕩的,風很大,但還是看得出一些夏日的風情,仿佛它仍以為自己魅力十足。比如說,一些海灘小屋還是有人住著,孤單的餐飲小站也開著,勇敢地打著熱狗和汽水的廣告。小站里的男人一臉冷漠地看著他們走過。他們走得離他很遠,離那些屋子很遠,走上一條灰色的沙石灘,一邊是灰色的海水,另一邊是灰色的沙丘。 「想想在這裡游泳的感覺。」她打著哆嗦。海灘令她開心,有一種奇妙的、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感覺,沙丘的出現同時也給她帶來了雙重的回憶。沙灘是她幻想中的一個地方,她曾經以它為背景,為自己寫過許多心碎的愛情小說,小說中的女主角緩緩地走在沙丘上,旁邊是洶湧的海浪。小沙丘是金色世界的象徵,在這個世界裡,可以讓她逃避每天的寂寥,讓她撰寫出屬於沙灘的悲情故事。她大聲笑起來,布萊德說:「這麼一個荒涼的地方有什麼好笑的?」 「我在想現在離城市好遠。」她虛偽地說。 天空、海水和沙灘全部灰撲撲的,感覺上實在不像近中午,倒像是近黃昏。她累了,很想回去,布萊德忽然說:「你看。」她轉身看見一個女孩在沙丘上奔跑,手裡拿著帽子,長發在身後飛揚。 「這種天氣只有靠這樣才暖和得起來。」布萊德下著斷語,瑪格麗特卻說:「她好像受了驚嚇。」 女孩看見了他們,朝著他們跑過來,快接近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她很想伸出手,但是當近到可以說話的距離時,那種熟悉的尷尬,那種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傻瓜的心理,使得她猶豫了,她很不自在地輪流看著他們倆。 「你們知道哪裡可以找到警察嗎?」她終於發問。 布萊德仔細看了看空曠的沙灘,很嚴肅地說:「附近好像沒有。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嗎?」 「不用了,」女孩說,「我真的需要找警察。」 凡事都找警察,瑪格麗特想著,這些人,這些紐約人,就好像他們選出了一批專門負責解決問題的人,於是不管大事小事,他們只知道找警察。 「如果可以,我們真的很樂意幫忙。」布萊德說。 女孩又在猶豫。「那,如果你們真的想知道,」她有些不耐煩地說,「那邊有一條腿。」 他們很有禮貌地等著下文,但女孩只說:「那就快來吧。」她招手要他們跟著她走。她帶他們翻過幾個沙丘,來到一個小水灣,沙丘到了這裡突然被一道侵入的海水衝散了。一條腿躺在近水的沙岸上,女孩指著它說:「哪,就這個。」仿佛這是她的私有財產,而他們堅持要來分一杯羹。 他們走過去,布萊德很認真地彎下腰。「確實是條腿沒錯。」他說。它看起來很像是從一個蠟偶身上來的,一條慘白的蠟腿,整齊地從大腿上切割下來,沒有腳,只切到腳踝的上方,膝蓋自然地彎著,就這樣躺在沙岸上。「是真的腿,」布萊德說,他的聲音稍微有些改變。「你找警察是對的。」 三個人一起走到餐飲站,布萊德打電話找警察的時候,店員在一旁冷淡地聽著。警察來了,大夥一起再回到躺著斷腿的地方,布萊德給了警察他們的姓名地址,說:「現在可以回家嗎?」 「不然你還想怎麼樣?」警察耍幽默地說,「等他身上其他部分出來嗎?」 他們回到男女主人的家,提起那條斷腿的事,男主人一個勁兒地道歉,好像很自責,不該讓他的客人碰上一條人腿,壞了胃口。女主人卻很感興趣,「本森赫斯特[5]也出現過一條沖洗過的手臂,我讀過。」 「這些殺戮事件。」男主人說。 上了樓,瑪格麗特突然說:「我想這在郊區是頭一遭。」布萊德說:「什麼頭一遭?」她歇斯底里地說:「人開始肢解了。」 為了讓男女主人安心,表示他們並不在意那條人腿,他們一直待到傍晚才搭火車返回紐約。再次回到那棟公寓,瑪格麗特覺得門廳的大理石似乎又「老」了一些;才經過兩天,大理石上又出現了新的裂痕。電梯也好像有點生鏽了,公寓裡每一樣東西上面都蒙著一層灰。他們很不舒服地上床睡覺,第二天一早瑪格麗特說:「我今天不出去。」 「你不會是為了昨天的事不開心吧?」 「一點都不,」瑪格麗特說,「我只想待在家裡休息。」 經過一番討論,布萊德決定自己一個人出去。他還有一些人非看不可,有一些地方也非去不可,因為再過幾天他們就要離開了。在自助餐館用過早餐後,瑪格麗特拿著路上買的推理小說,獨自回到了公寓。她把大衣和帽子掛好,靠窗坐下,窗子底下人聲嘈雜,她望著對街層層屋宇外的天空。 那首小曲又開始在她腦子裡打轉了,帶著它特有的溫柔和馨香。對街那些屋子很安靜,或許這個時間屋子裡都沒人吧。她讓視線隨著曲調遊走,順著一個樓層,滑過一扇一扇的窗戶,快速地滑過了兩扇窗戶,她可以把一小節的曲調跟一層窗戶的數目搭配在一起,然後快速地換一口氣,轉到下一層樓。這層樓的窗戶數目相同,這首曲子的節拍數目也剛好相同,接著再換一層,接著又換一層。忽然她停頓下來,她覺得剛剛看過的那個窗台無聲無息地崩裂了,碎成了細沙。她回頭再看,窗台完好如初,但卻好像換成了上面靠右邊的那個窗台,最後換成了屋頂的一角。 瞎操心,她告訴自己,一面強迫她的眼睛看著底下的街道,不許自己成天想著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對著街道看久了頭很暈,她站起來走進小小的臥室。就像一般的家庭主婦,在出去吃早餐前她已經把床鋪整理好了,現在,她又故意把它弄亂,毛毯、被單,一樣一樣的把它們掀開來,再一樣一樣的把它們疊整齊,每個邊角、每道皺紋都一一抹平。「好了。」忙完這些,她再回到窗前。她望著對街,那首曲子又開始了,從一個窗口望到另一個窗口,窗台一個接一個的塌陷,一個接一個的掉下去。她往前趴,看著自家的窗子,這是以前從沒想到過的,她看窗子,看窗台。有一部分腐蝕了,她用手觸碰石頭,有些碎屑脫落下來。 時間是十一點。布萊德現在大概在找瓦斯噴燈,一點鐘以前不會回來。她想給家裡寫封信,紙筆還沒找到,寫信的衝動已經離她而去。她突然想睡一個回籠覺,這是她這輩子從來沒做過的事,她走進臥室躺上床。就在躺下的時候,她覺得整棟建築在搖晃。 瞎操心,她再次告訴自己,仿佛這是一句對抗女巫的魔咒,她起身穿戴起大衣和帽子。我只是去買煙和信紙,她想著,只是走到轉角而已。乘電梯下樓時,她又是一陣恐慌;電梯太快了,出了電梯進入大廳,她不能跑起來,因為四周站了很多人。即使如此,她還是三步並兩步地走出大樓。到了街上,她又猶豫著想要回去。疾駛而過的車輛,照常匆忙的行人,電梯裡的恐慌感終於驅使她繼續向前走。她走向街角,跟隨著健步如飛的人潮,衝到大街上,忽然聽見「叭」的一聲,幾乎就在她的頭頂,緊跟著,在她後面出現了吼聲和剎車聲。她不顧一切地向前奔,奔到了街道的另一邊,她停下來四處張望。那輛卡車照著原定的路線拐過街角,她站在那裡,經過她身旁的人們,自然的分開了又再會合。 沒有誰在注意她,她安心地想著,看過我的那些人早已不知道去了哪裡。她走進前面的藥妝店,跟店員說要買煙。現在那棟公寓對她來說要比街上安全多了——她可以走著上樓。出了藥妝店走向轉角的時候,她儘量靠近那些建築物,就算大樓門口有人和車出入她也不肯讓開。到了轉角,她仔細謹慎地看了看信號燈——是綠燈,但好像就要變紅了。多等一會兒總是比較安全,她想,我可不想再撞上一輛卡車。 人群擠過她身邊,有些人馬路過到一半,信號燈變了,只得停在路中心。有個女的,顯然比其他人膽子小,轉過身奔回街沿,其他的人就站在路中心,隨著穿梭的車流探頭探腦地挪動著身子。有一個人抓住車流里的一個空檔衝上了對面的街沿,其他的人稍微遲了一秒鐘只好繼續等待。信號燈又變了,車流慢了下來,瑪格麗特一隻腳剛踏上馬路,一輛出租車橫衝直撞地開過來,嚇得她又趕緊退了回去,重新站上街沿。等到出租車開走,信號燈又快要變了,她想,我可以再等等,沒必要讓自己卡在路當中。她旁邊一個男的不耐煩地點著腳等著信號燈變回綠燈。她身邊兩個女孩走下馬路,走了幾步停下等著,看見車潮太接近時又稍微地退後一些,進進退退的這段時間裡兩個人的話一直說個不停。我應該跟著她們兩個才對,瑪格麗特想著,這時她們卻又退回到她前面,信號燈變了,她旁邊那個男的立刻沖了出去,站她前面的那兩個女孩等了一會兒才慢慢地開步走,兩個人的話仍舊說個不停,瑪格麗特準備跟上去,最後決定再等等。這時她周圍突然多出了一群人,他們從公交車上下來要過馬路,她突然有一種被困在中間的感覺,信號燈一變她就往前擠,所有的人行動一致,她用手肘開路,拚命地擠出人群,退到一棟大樓前面等著。現在她覺得經過的人開始在看她了。他們會怎麼想我,她狐疑著,於是她抬頭挺胸,擺出一副在等人的模樣。她看看手錶皺起眉頭,想著,我看起來一定很蠢,反正這裡的人從來也沒見過我,而且又都走得那麼快。她再回到街沿,不巧綠燈又剛好轉成紅燈,她想,我去藥妝店喝杯可樂吧,沒必要回到那棟公寓。 藥妝店的店員無所謂地看著她,她坐下來點了杯可樂,就在她喝可樂的時候那種恐慌的感覺又上來了,她想起第一次想要過馬路時跟她站在一起的那些人,現在大概走過好幾條街了,在她猶豫來猶豫去的時候,他們可能已經過了不知道多少信號燈了;現在那些人至少走了一里多的路了,因為在她努力給自己壯膽的這段時間裡,他們一直穩穩地走著。她迅速付了賬,她努力壓制想要說話的衝動,她想要對店員說可樂沒有問題,只是她必須得趕回去,如此而已,她又急急忙忙地回到了轉角。 信號燈一變馬上穿過去,她堅定地告訴自己,沒什麼好怕的。信號燈變了,她還沒做好準備,她驚魂未定,轉彎的車陣已經排山倒海地涌了上來,她又縮回到了街邊。她渴切地望著對面街角的煙店,再遠一點就是她那棟公寓大樓。她疑惑著,這裡的人到底是怎麼過馬路的,她不是不知道,她就是疑惑,她整個迷失了。信號燈變了,她懷恨地看著它,蠢東西,變來變去,變來變去,既沒目標也沒意義。她畏縮地看了看身邊兩旁,看有沒有誰在注意她,她悄悄地往後退,一步,兩步,直到退離路邊。又回到了藥妝店,她等著店員露出一些認得她的表情,沒有,一點也看不出來。他看她的眼光就跟第一次招呼時同樣冷漠。他毫無興趣地指了指電話,他才不會管呢,她想,我打給誰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沒有時間再胡思亂想,因為他立刻親切地接起了電話,立刻找到了他。他來接聽的時候,口氣好像很驚訝,又好像是理所當然,她只能無奈地說:「我在街角的藥妝店。過來接我。」 「怎麼了?」他不太想過來。 「拜託來接我,」她對著這一個可能會也可能不會把話傳過去的黑色話筒說,「拜託來接我,布萊德,拜託。」 穿大鞋的男人們 這是年輕的哈特太太住到鄉下的第一個夏天,也是她結婚後當家庭主婦的第一年。不久她即將生下她的第一個寶寶,也是第一次,她用了一個人,或者說真正想到要用一個人,一個可以被稱之為女傭的人。遵照醫生的指示,年輕的哈特太太幾乎每天都要花上好幾個鐘頭的時間,心平氣和地向自己賀喜。坐在前門廊的搖椅上,她可以看見寧靜的街道,有樹林有花園,有從門前經過向她微笑打招呼的人們。或者她也可以轉過頭從寬敞的窗戶望見自家的漂亮客廳,絲光棉的窗簾,十分搭配的沙發椅套和楓木家具,稍微抬起眼睛還可以看見臥室窗子上白色的百褶簾。這是一座真正的房子:送牛奶的人每天早上會把牛奶留在門口,門廊的欄杆上一整排色彩明亮的花盆種著真正的、只需澆水就會生長的植物。廚房裡有真正的,可以在上面烹調的爐灶,還有安德森太太老是愛抱怨地板上的髒腳印,就像一個真正的女傭。 「弄髒地板的都是那些男人。」安德森太太會一面觀察鞋跟印子一面說。「女人,不相信你去看好了,腳後跟總是輕輕地放下。那些個愛穿大鞋的男人。」接著她就會拿塊抹布馬馬虎虎地把鞋印抹掉。 哈特太太沒來由地很怕安德森太太,她聽過也讀過太多關於現代家庭主婦經常受幫傭欺負的報道,所以對於自己的怯懦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再說,安德森太太的權威,似乎是建立在製作罐頭、焦糖醬和酵母卷的本事上,也算是天經地義。當初一身瘦骨頭、紅臉、頭髮綁得死緊的安德森太太出現在後門口,主動要求來做幫傭的時候,哈特太太正陷在窗戶沒洗,髒亂沒整理的狀況當中,莫名其妙地就答應她了。安德森太太當機立斷,先從廚房開始下手,第一件事就是替哈特太太泡了杯熱茶。「你不可以太勞累,」她眼睛瞄著哈特太太的腰圍說,「往後你得特別小心才是。」 等到哈特太太發現安德森太太打掃得不夠乾淨,東西也不大歸原位的時候,已經束手無策了。安德森太太的拇指印已經上了所有的窗戶,而哈特太太的早茶成了正規的制度。一吃完早餐,哈特太太先把水煮滾,安德森太太九點上門,立刻就給她們倆各沏一杯茶。「一天的開始就在於這杯熱茶,喝了才有精神,」她每天早上都會親切地說,「你的胃才會舒服。」 哈特太太從來不讓自己想太多,她只管眼前的自在,為安德森太太肯幫她做所有的家事而得意(「挖到了一個寶,」她寫信給紐約的一些朋友,「她對我管頭又管腳的,就好像我真的是她的小寶寶一樣!」)。直到安德森太太每天早上按時來了一個月之後,哈特太太才忍無可忍地認定,那種隱隱約約的,不舒服的感覺確實有它的道理。 那是一個溫暖晴朗的早晨,接連下了一個星期的雨之後的第一個晴天,哈特太太特別穿上一件漂亮的家居服——這件衣服安德森太太洗過也燙過——為丈夫做了一個很嫩的水煮蛋當早餐,再陪他走到前門外的步道揮手道別,看著他轉到街角搭上了載他去鄰鎮銀行上班的公交車。哈特太太沿著步道慢慢地散步回家,她讚嘆著綠色百葉窗上的陽光,開心地跟出來打掃門廊的鄰居閒話家常。很快我就可以帶著小寶寶和他的小圍欄來花園裡了,哈特太太想著,她把前門開著,讓陽光可以曬到地板上。她走進廚房,安德森太太坐在餐桌邊上,茶已經倒好了。 「早啊,」哈特太太說,「天氣真好,對不對?」 「早。」安德森太太說。她朝著茶杯手一揮。「我知道你在外面,我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了。不喝一杯茶就沒法開始這一天。」 「我還當是太陽永遠都不會再出來了呢,」哈特太太說。她坐下來把茶杯挪到自己面前,「乾燥溫暖的感覺真好。」 「可以暖胃,喝茶的好處,」安德森太太說,「我已經放了糖。這會兒你的胃一定已經開始不舒服了。」 「你知道吧,」哈特太太快活地說,「去年夏天這個時候我還在紐約上班,根本沒想到我會跟比爾結婚。現在你看看我。」她說著,哈哈地笑起來。 「你永遠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安德森太太說,「一切不順的時候,你不是死掉就是轉好。這是過去我一個鄰居常講的一句話。」她嘆口氣站起來,把杯子拿去水槽。「當然有些人就是一輩子都不如意。」她說。 「然後所有的事情就在兩個星期裡面發生了,」哈特太太說。「比爾在這裡有了份工作,公司里的女同事送了我們一個做鬆餅的模子。」 「就在架子上,」安德森太太說。她伸手去拿哈特太太的杯子。「你坐著別動,」她說,「以後你再沒這種享福的機會了。」 「我簡直坐不住,」哈特太太說,「一切都太令人興奮了。」 「這是為你好,」安德森太太說,「我都是為你著想。」 「你真的太好了,」哈特太太真誠地說,「每天都這樣過來幫忙。這樣照顧我。」 「我不需要感謝,」安德森太太說,「你沒事就好,我想到的只有這個。」 「可要是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哈特太太說。今天說得夠了,她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自己每天早上都對安德森太太說一份感恩的話,還真像是在給她發放工資以外的獎金呢,想到這裡她放聲大笑。不過,也是實話,她想。遲早,我每天都要說的。 「你笑什麼?」安德森太太兩隻紅通通又強有力的手腕撐著水槽,半側著身子說,「我說了什麼笑話嗎?」 「我只是在想,」哈特太太趕緊說,「在想我以前辦公室里的那些女同事。她們要是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一定羨慕死了。」 「是福是禍誰會知道。」安德森太太說。 哈特太太伸出手,摸著她身旁的黃色窗簾布,心想著紐約那只有一個房間的小公寓和那個陰暗的辦公室。「我真希望自己可以過得快活一點。」安德森太太繼續說。 哈特太太立刻垂下手,轉身看著安德森太太,同情地笑著。「我知道。」她低聲地說。 「你不會知道那糟到什麼程度。」安德森太太說。她一扭頭,對著後門。「他又來了,一整夜。」現在哈特太太終於會分辨這個「他」指的是安德森先生還是哈特先生。安德森太太的頭如果是向著後門那條她每天回家必走的小路比畫,這個「他」指的就是安德森先生;同樣的動作,如果是衝著每天晚上哈特太太迎接她丈夫的前門口,那指的就是哈特先生。「連一分鐘都不肯讓我睡。」安德森太太說。 「真是不像話,」哈特太太說。她迅速地站起來走向後門。「洗碗巾在曬衣繩上。」她提醒說。 「待會兒我去收。」安德森太太說。「又是吼又是罵,」她繼續,「我真的快要瘋了。『你怎麼不滾出去?』他說我。就這麼走過去把門整個敞開,讓街坊鄰居全聽到他在吼。『你為什麼不滾出去?』他說。」 「太可怕了。」哈特太太說,她的手扣在後門的門把上。 「三十七年,」安德森太太說。她搖頭,「他現在居然要我滾。」見哈特太太點起了一支煙,她說:「你不應該抽菸。要是繼續再這樣抽下去你會後悔的。這就是我沒有小孩的原因。」她再繼續,「我能怎麼辦,他那副德行難道還要叫孩子們在旁邊聽著嗎?」 哈特太太走到爐子邊,往茶壺裡看了看。「我還想再喝杯茶,」她說,「你要不要再來一杯,安德森太太?」 「喝多了我會燒心。」安德森太太說。她把沖洗過的茶杯放回到桌上。「這是我剛才洗的,」她說,「這是你的杯子。你的房子。你愛幹什麼都可以。」 哈特太太大笑,把茶壺提到飯桌上。安德森太太看著她倒完茶,立刻把茶壺收走。「我去把它洗了,」她說,「省得你又想再喝。」她口氣一沉,「喝太多茶水傷腎。」 「我一直都喝很多的茶和咖啡。」哈特太太說。 安德森太太看一眼排水口上那幾隻瀝乾的碟子,伸出大手,一手各拎起三隻玻璃杯。「今天早上你的髒杯子真夠多的。」 「昨晚太累了沒洗。」哈特太太說。再說,她心想,我付她工資不就是為了清潔打掃嗎?她語氣一轉,輕快地說:「所以我全部都交給你啦。」 「替人收拾善後是我的職責,」安德森太太說,「有的人就得永遠替別人做那些骯髒的工作。你們有很多朋友嗎?」 「我先生在城裡認識的一些人,」哈特太太說,「一共六個。」 「你現在這個樣子,他不應該帶他那些朋友來家裡。」安德森太太說。 哈特太太想起了昨天的聚會,大夥愉快地閒聊著,紐約的劇院,當地可以跳舞的小客棧,他們稱讚她的房子,她向那兩位年輕太太展示那些嬰兒的用品,想著這些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她已經完全沒注意安德森太太在說些什麼了。 「——就當著他自己太太的面啊。」安德森太太的話題結束了,她意味深長地把頭轉向前門。「他酒喝得很多?」 「沒有,不多,」哈特太太說。 安德森太太點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說,「你看著他們一杯接一杯,你想不出任何辦法制止。然後不知道什麼事情突然讓他們抓狂了,你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他已經開口叫你滾蛋了。」她又點頭,「在這種時候無論哪個女人都沒有辦法,除了一件事,到了非滾不可的時候,她必須得有個地方可去。」 哈特太太小心謹慎地說:「安德森太太,我覺得不見得所有的丈夫都——」 「你才結婚一年,」安德森太太陰沉地說,「這個時候誰會跟你說這些。」 哈特太太就著煙屁股點上第二支煙。「我對於我先生喝酒的事真的一點都不擔心。」她正經地說。 安德森太太停下工作,手裡捧著一疊乾淨的盤子。「有別的女人?」她問,「是不是為這個?」 「你怎麼會說這種話呢?」哈特太太質問她。「比爾根本沒——」 「在這個時候,你最需要有人來照顧你,」安德森太太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只是還沒找對人說。所有的男人對待自己的老婆都是一個樣,只不過有些男人是酒鬼,有些男人把錢全花在賭博上,還有些看見年輕的小妞就追。」她突兀地哈哈一笑。「其實有些並不年輕,你去問那些人的老婆就知道。」她說,「如果這些女人知道自己的老公會變成這副德行,大概都不會結婚了。」 「我覺得成功的婚姻是女人的責任。」哈特太太說。 「在雜貨店,就前兩天,馬丁太太把她老公還沒死的時候常做的一些事情說給我聽,」安德森太太說,「有些男人的行為你真是連想都想不到的。」她意有所指地看著後門,「有些男人比其他那些男人更壞。她覺得你親切又和氣,馬丁太太真的這麼認為。」 「她真好。」哈特太太說。 「我可沒說他什麼,」安德森太太說,她把頭轉向前門。「我可沒提誰的名字,人家還以為是我不認識的人呢。」 哈特太太想到了馬丁太太,兩隻眼睛又尖又利,滴溜溜地老是盯著別人買的雜貨(今天買了兩條全麥麵包啊,哈特太太?今晚有朋友要來,是吧?)「我覺得她人真好。」哈特太太說,但她沒說出口的是:要記得告訴她這話是我說的。 「我沒說她不好,」安德森太太冷冷地說,「你最好別讓她看出什麼差錯。」 「我相信——」哈特太太才起了個頭。 「我跟她說過了,」安德森太太說,「我說就據我所知,我相信哈特先生絕對沒有亂來,也沒有酗酒。我說有時候我簡直把你當成了我自己的女兒,只要有我在,就沒有哪個男人敢隨便欺負你。」 「我希望,」哈特太太又開始要說,忽然一陣恐懼感襲上心頭。那些看似和善的鄰居竟然在和善的面貌下監視她,甚至悄悄地從窗簾後面窺伺比爾,有這可能嗎?「我認為人不應該在背後談論別人,」她不顧一切地說:「我的意思是,我認為隨便說一些自己都不確定的事情實在很不公平。」 安德森太太又突然大笑起來,她走過去打開清潔櫃。「你別讓這些事嚇到了,」她說,「目前可不行。今天上午我打掃客廳好嗎?我把小地毯拿出去曬曬太陽。都是他——」她腦袋衝著後門,「——把我氣壞了。你知道的。」 「是啊,」哈特太太說,「真是太不像話了。」 「馬丁太太說我為什麼不乾脆過來跟你們住,」安德森太太邊說邊在清潔櫃裡拚命地翻找,連她的聲音也像是蒙了塵,含含糊糊地。「馬丁太太說你這麼年輕,一切都剛剛起步,身邊終究需要有個好朋友才行。」 哈特太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糾纏著茶杯的把手。這茶她只喝了半杯。現在要走去另外一間房間已經來不及了,她想,我只要說比爾絕對不會答應就好了。「前幾天我在鎮上碰見馬丁太太,」她說,「她穿了一件好看得不得了的藍大衣。」她用手順了順身上的家居服,氣惱地說:「真希望我能穿上一件像樣的衣服。」 「『你為什麼不滾出去?』他居然對我說。」安德森太太退出了清潔櫃,一手拿著畚箕,一手拿著抹布。「一面喝酒一面亂罵人,聲音大到所有的鄰居都聽見了。『你為什麼不滾出去?』我敢說連你們這邊都聽見了。」 「我相信他不是認真的。」哈特太太用一種篤定的語氣說。 「換了你絕對受不了的,」安德森太太說。她放下畚箕和抹布,走過來坐到哈特太太的對面。「馬丁太太認為如果你要我過來住,我可以馬上過來,就住你那間客房。三餐全部交給我來做。」 「是可以的,」哈特太太親切地說,「只是我打算讓寶寶睡那間房。」 「我們可以讓小寶寶睡你們的房間。」安德森太太說。她笑呵呵地推一把哈特太太的手。「別擔心,」她說,「我不會礙事的。哪,如果你想讓寶寶跟我睡,那夜裡我就可以起來幫你餵他。我想照顧一個小寶寶我還行的。」 哈特太太笑容可掬地看著安德森太太。「我當然樂意,」她說,「等將來吧。眼前比爾一定不肯讓我這麼做的。」 「當然,」安德森太太說,「男人絕對不肯的,可不是嗎?我在雜貨店跟馬丁太太說過,她呀真是世上最最好的一個小可愛,我說,可是她先生肯定不會讓個打雜的老女人過來跟他們一起住。」 「哎呀,安德森太太,」哈特太太一臉驚恐,「你怎麼這麼說自己呢!」 「就只多了個女人,一個老一點、懂得稍微多一點的女人,」安德森太太說,「可能見識也稍微多一點,說不定喔。」 哈特太太,她的手指緊緊地扣著茶杯,腦子裡快速閃過一幅畫面,馬丁太太舒舒服服地靠在櫃檯上(「我看見你們家來了一位明星級的新房客啦,哈特太太。安德森太太一定會把你照顧得服服帖帖的!」)還有她那些街坊鄰居,她去公交車站接比爾的時候,那一張張盯著她的冰冷麵孔。還有,紐約那些女同事,一面讀她的信一面羨慕得要死(「真是挖到了寶啊!——她就要來跟我們一起住了,以後所有的雜事都由她一手包辦了!」)。她抬起頭,看著坐在她對面的安德森太太那副會心的微笑,哈特太太忽然有了一份堅定不移的認知,她迷失了。 牙齒 巴士在候著,氣喘如牛地停在小巴士站前面的街沿,龐大的銀藍色車身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對巴士感興趣的只有少數幾個人,晚上到了這個時候人行道上根本沒人走動了:鎮上唯一的電影院在一個小時前就打烊了,看完電影的人在藥妝店吃完冰淇淋也都回家了。這會兒連藥妝店也關門熄燈了,午夜的街頭又多了一個安靜無聲的門口。小鎮上的光源只剩下街燈和對街一間通宵營業的小吃店,再就是公交車售票口的那盞燈,坐在售票亭里的女孩已經穿戴好了大衣和帽子,只等這輛紐約大巴開走就可以回家睡覺了。 克萊拉·史班瑟站在車門口的人行道上,緊張兮兮地挽著丈夫的手臂。「我覺得好怪哦。」她說。 「你還好吧?」他問,「你看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要,當然不要,」她說,「我還好。」她連說話都有些困難,因為牙床腫脹。她拿手帕按著臉,緊緊地挽著她的先生。「你沒關係嗎?」她問。「我最遲明天晚上就會回來了。不然我會打電話的。」 「放心好了,沒事的,」他由衷地說,「到明天中午就不痛了。記得要跟牙醫說,如果有什麼問題我好立刻趕過去。」 「我覺得好怪哦,」她說,「頭昏昏的,很暈。」 「那是因為藥的作用,」他說,「那些可待因[6],還有威士忌,加上一整天什麼也沒吃。」 她神經質地笑著。「我沒辦法梳頭,手抖得厲害。好在光線很暗。」 「在車上試著睡一下,」他說,「你吃了安眠藥嗎?」 「吃了。」她說。他們等著巴士司機在小吃店裡喝完咖啡,透過玻璃窗他們可以看見他,他坐在櫃檯上,不慌不忙的。「我覺得好怪哦。」她說。 「你知道嗎,克萊拉,」他特意加重語氣,仿佛如此一來才更有說服力,更能給予安慰。「你知道嗎,我真的很高興你肯去紐約看席莫曼。要是病情嚴重起來,我讓你在這裡隨便找個人看,我不會原諒自己的。」 「只不過是牙疼,」克萊拉不安地說,「牙疼沒那麼嚴重啦。」 「這很難說,」他說,「可能會化膿引起潰瘍什麼的。我相信他一定會把它拔了。」 「千萬別說那個字。」她全身發抖。 「嗯,看樣子真的很嚴重,」他嚴肅地說,跟方才的語氣一樣。「你的臉好腫,也還好啦。別擔心。」 「我沒在擔心,」她說,「我只是覺得自己全身上下好像就這顆牙齒。沒別的了。」 巴士司機從凳子上站起來,走過去買單。克萊拉慢慢挪向公交車,她丈夫說:「慢慢來,不急,你有的是時間。」 「我只是覺得怪怪的。」克萊拉說。 「聽著,」她丈夫說,「這顆牙好好壞壞已經煩了你好幾年了;從認識你到現在,那顆牙至少鬧了六七次了吧。是該好好一次性把它解決了。連我們蜜月的時候你都在牙疼。」他以責備的口吻作為總結。 「有嗎?」克萊拉說。「你知道,」她說著笑了起來,「實在太匆忙了,衣服沒穿對。還穿了雙舊襪子,我把所有的東西都往包包里扔。」 「錢帶夠了嗎?」他說。 「大概有二十五塊吧,」克萊拉說,「明天我就回來了。」 「如果不夠就拍個電報,」他說。公交車司機出現在小吃店門口。「別擔心。」他說。 「你聽我說,」克萊拉忽然說,「你確定你沒關係吧?藍太太早上會準時過來做早餐,如果事情太多就先別讓強尼去上學了。」 「我知道。」他說。 「藍太太,」她檢查著自己的手指,「我給藍太太打過電話,我把購物單放在飯桌上了,午餐你可以吃冷牛舌,萬一我晚上趕不回來,藍太太會來幫你做晚餐。打掃的人下午四點來,我不在,你就把你那套褐色的西裝交給他,忘了也沒關係,不過口袋裡的東西一定要拿出來。」 「錢要是不夠就拍電報,」他說,「或者打電話。我明天會待在家裡,你就打回家好了。」 「藍太太會照顧小寶寶的。」她說。 「或者就拍電報好了。」他說。 巴士司機穿過了馬路,站在車門口。 「好了嗎?」公交車司機說。 「再見。」克萊拉對丈夫說。 「明天就沒事了,」她丈夫說,「只是牙疼而已。」 「我沒事的,」克萊拉說,「你不用擔心。」她上車上了一半,又停住,司機在後面等著。「送牛奶的,」她對丈夫說,「留字條給他說我們要雞蛋。」 「我會,」她丈夫說,「再見。」 「再見。」克萊拉說。她上車了,等在她身後的司機也就了位。公交車幾乎是空的,她走到最後面坐到靠窗的位子,她丈夫就守候在那個車窗外。「再見,」她隔著玻璃說,「保重哦。」 「再見,」他用力地揮手。 公交車動了,哼啊喘的向前推進了。克萊拉轉過頭再揮了一次手,才往後靠上柔軟的厚椅背。天哪,她想,怎麼會這樣啊!外面,熟悉的街道溜走了,陌生又黑暗,誰會料到,在這個孤零零的車站上會看見一個搭公交車出遠門的人。她擔心的不是一個人去紐約,她又不是第一次去,克萊拉氣惱地想著,是那些威士忌、鎮痛劑、安眠藥還有牙疼。她連忙查看止痛藥有沒有放進包包。止痛藥片、阿司匹林和水杯一直都放在餐廳的餐具柜上,大概在她衝出家門的時候,隨手一把抓來了,因為現在它們全都待在她的包包里,伴隨著那二十五塊錢和她的粉盒、梳子和口紅一起。靠感覺她就知道她帶的是快要擦完的舊口紅,不是那支顏色比較深,價值兩塊五毛的新貨。一隻襪子抽絲了,腳趾上有個洞,在家穿著舒服的舊鞋她從來沒注意過,可是在這雙最好的休閒鞋裡,立刻凸顯出來了。沒關係,她想,明天我可以在紐約買一雙新的襪子,等到看完牙,等到一切沒事之後。她小心地拿舌頭頂著那顆牙,回報她的是瞬間的劇痛。 紅燈,巴士停下來,司機離開座位朝著她走過來。「剛才忘了跟你收票。」他說。 「剛才上車太急了,」她在大衣口袋裡找著了車票交給他。「我們什麼時候到達紐約?」她問。 「五點十五,」他說,「有足夠的時間吃早餐。單程票?」 「我搭火車回去。」她想不通為什麼要告訴他,只能說在這樣的深夜,待在這樣一個與世隔絕的陌生小空間裡,人總是會比平常來得更友善,更愛說話。 「我嘛,我搭公交車回去。」他說,兩個人哈哈一笑,她笑得很痛苦,因為臉腫。他回到最前面的司機座,她安詳地靠回椅背。她感覺那顆安眠藥在拉扯她。牙齒的抽痛變遠了,混合著車子的移動,那節拍穩定得就像她的心跳聲,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在深夜裡持續著。她的頭往後靠,腳往上鉤,再用裙子仔細遮住,沒有對小鎮說一聲再見就睡著了。 她的眼睛睜開過一次,車子幾近無聲地在黑暗中疾馳。她的牙齒穩定地抽痛著,她疲倦又無奈地把臉頰貼向涼涼的椅背。公交車頂蓋上有細細的一道燈光,再沒有別的光線。在她前方,她看得見還有一些別的乘客。司機,坐得好遠,感覺上就像望遠鏡最遠端的一個小點,專注地對著方向盤,看上去是清醒的。她再度沉入美妙的睡夢中。 稍後她真的醒了,因為車子停住了,黑暗中安靜無聲的律動突然間終止是個震撼,她錯愕地醒過來,前後不到一分鐘,牙齒又開始劇烈地疼起來。乘客沿著過道向前移動,司機轉過身子說:「十五分鐘。」她起身跟著大家一起下車,只是她依然很想睡覺,她的腳也不聽使喚。他們停在一家通宵營業的餐館旁邊,空蕩蕩的馬路上只此一家亮著燈。餐館內,溫暖忙碌,擠滿了人。她看見櫃檯盡頭有個位子就坐了下來,完全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又睡著了,直到坐她身邊的一個人碰了碰她的手臂。她迷迷糊糊地看著周遭,他說:「出遠門?」 「對。」她說。 他穿著藍西裝,看上去很高。她的眼睛沒辦法聚焦,只能看到這些。 「你要咖啡?」他問。 她點點頭,他指著她面前的櫃檯,一杯咖啡在那兒冒著熱氣。 「快喝吧。」他說。 她細細地啜;若是平常她一定把臉整個埋下去,連杯子都不拿起來。陌生男人在說話。 「即使遠過了撒馬爾罕[7],」他說,「拍岸的海浪有如鐘響。」 「好了,各位。」巴士司機說,她快速地吞著咖啡,喝夠了才有力氣上車。 重新坐回到座位上,陌生男人在她身旁坐下來。車子裡太暗,那餐館的燈光顯得特別刺眼,她閉上了眼睛。在她眼睛閉上,還沒入睡之前,牙痛徹底地把她包圍。 「笛子整夜地吹著,」陌生男子說,「星與明月一致,明月與湖一般。」 當公交車再度啟動時,他們回歸黑暗,只靠著車頂蓋上那一線細細的燈光維繫著彼此,把最後排的座位與最前面的司機和別的乘客連在了一起。燈光把他們捆綁在一起,鄰座的陌生男人還在說話,「就這樣什麼也不是的躺在樹下。」 坐在車子裡的她什麼也不是。她駛過了樹林,駛過了偶然出現的一些沉睡中的房舍,她是在車子裡,卻又聯結著這裡和那裡,靠那一線的燈光與司機脆弱地聯繫著,自己絲毫不出力地被帶著走。 「我叫傑姆。」陌生男子說。 她睡意太重,只是下意識地挪動一下身子,她的前額抵著車窗,黑暗在她身邊移動。 忽然又出現了那種極致的震撼,她驚醒過來,害怕地說:「怎麼了?」 「沒事,」陌生男人——傑姆立刻回應,「跟我來。」 她跟著他走下公交車,走進相同的餐館,表面看起來是這樣的,她正準備在櫃檯盡頭那個相同的座位坐下,他牽起她的手,帶她到一個桌位。「去洗把臉,」他說,「洗完了再回到這裡。」 她走進洗手間,有個女孩站在那裡撲粉。女孩頭也不回地說:「要五分錢。門別關上,下個人就不必付錢了。」 廁所門卡住了關不上,門鎖里有半隻紙火柴盒。她讓它繼續留在那兒,她回到傑姆坐著的桌位。 「你想怎樣?」她說。他指指三明治和另一杯咖啡。「吃吧。」他說。 她吃著三明治,聽著他的聲音,悅耳溫柔,「當我們航行過島嶼,我們聽見了召喚的聲音……」 回到車上,傑姆說:「把頭枕在我肩膀上,睡吧。」 「我這樣很好。」她說。 「不,」傑姆說,「之前,你的頭一直敲著車窗。」 她又睡著了,車子又停下來,她又嚇醒,傑姆又帶她到一間餐館喝了咖啡。 她的牙齒也活過來了,她一隻手按著臉頰,一隻手摸索大衣口袋,再翻翻包包,終於找到了那一小瓶止痛劑,她吞了兩片,傑姆全程看著她。 她喝完咖啡,聽見車子馬達的聲音,她立刻起身,傑姆握著她的手臂,她倉皇地鑽進她黑暗中的庇護座。巴士開動了,她發覺她把那瓶止痛劑留在了餐館的桌位上。她透過車窗回頭對著餐館的燈光看了一會兒,她把頭枕著傑姆的肩膀,在她睡著的時候他說著,「沙子那樣白,像雪,但是火熱,即使在夜裡,火熱也在你的足底。」 然後,最後一次的停頓來臨了,傑姆帶她下了公交車,他們在紐約車站站了一會兒。一個女的走過他們,對著跟在後面幫她拿手提箱的男人說:「我們剛好趕上,五點十五分。」 「我要去看牙醫。」她對傑姆說。 「我知道,」他說,「後會有期。」 他走開了,雖然她沒有看見他走。她想要尋覓走出車站的藍色身影,卻什麼也看不見。 我應該謝謝他,她呆呆地想著,慢慢走進車站餐廳,她又點了咖啡。櫃檯服務生用疲憊、同情的眼光看著她,他在這裡已經看了一整夜上車下車的乘客。「很困?」他問。 「是的。」她說。 不久之後她發現公交車站跟賓夕法尼亞地鐵站是相連的,她可以直接進入候車室,在長椅上找到一個位子坐下來,她又睡著了。 有人粗魯地搖著她的肩膀說:「你搭哪一班車?小姐,快七點了。」她坐直身子,看見自己的皮包擱在腿上,她的腳齊整地交叉著,面前一座鐘直直逼視著她。說了聲「謝謝」,她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過候車室里的長椅,走上電扶梯。有個人立刻跟上來,碰碰她的手臂。她回頭,是傑姆。「草那樣的綠那樣的柔,」他帶著笑意說,「河裡的水那樣的涼。」 她疲累地盯著他。電扶梯到頂了,她跨出扶梯本能的向著前方的街道走。傑姆陪在她身旁,他的聲音持續著,「天空是你不曾見過的藍,歌聲……」 她快走幾步離開他,她以為來往的行人都在看她。她站在街角等候信號燈,傑姆輕快地趕上來又走開。「你看。」在擦身而過的時候他說,他手裡握著一把珍珠。 對街有一間餐館,剛開始營業。她走進去找了一個桌位,女服務生皺著眉頭站在她旁邊。「你還在睡。」女服務生一副斥責的口氣。 「真對不起,」她說。現在是早上了。「荷包蛋和咖啡,謝謝。」 八點差一刻,她離開餐館,她想,現在搭公交車,直接進市區,我可以在牙醫對面的藥妝店裡喝咖啡到八點半,等診所開門就進去,讓醫生最先看我。 公交車開始擠了,她搭上第一輛開過來的公交車,找不到空位。她要到二十三街,車子經過二十六街時有了一個座位。她醒來時離市區已經很遠,她花了將近半個小時才搭上一輛公交車折回二十三街。 在二十六街街口,她正等著紅綠燈,突然一大群人擠過來,就在過了馬路人群各自分散的當口,有個人跟上來走在她旁邊。她忿忿地盯著人行道,頭也不抬地走了一會,她的牙痛得像火燒,抬起頭,兩旁行色匆匆的人群中並沒有藍西裝的蹤影。 走到了牙醫診所的大樓,時間還很早。大樓門房明顯刮過了鬍子,梳過了頭髮,他動作敏捷地為她撐著門,相信到了五點的時候他就沒這麼精神了,頭髮也沒這麼整齊了。她懷著達成使命的好心情走進大門;她終於成功地從一個地方到達了另一個地方,這裡是旅程的終點,是她的目的地。 白衣護士坐在診所的辦公桌前,眼睛盯著那張腫脹的臉、累垮的肩膀,她說:「好可憐,你看起來累壞了。」 「我牙痛。」護士半笑不笑的表情,仿佛她還在盼著哪天會有人進來說:「我腳痛。」她站起來展現專業,「快進來吧,」她說,「不用等了。」 陽光在牙醫座椅的頭靠上,在白色的圓桌上,在鑽孔器的鉻合金頭上。牙醫露出跟護士同樣包容的笑容,或許人類的病痛全部包容在牙齒里,凡是願意實時過來看他的人,他就能夠治好他們。護士流暢地說:「我去拿她的病歷,醫生。我們覺得應該先讓她進來看診。」 照X光的時候,她感覺她腦袋裡竟然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制止那個邪惡的攝影鏡頭,好像那鏡頭不但能夠看透她,還能拍到旁邊牆上的釘子,牙醫的袖扣,儀器上的細節。牙醫對護士說:「拔除,」口氣帶著遺憾。護士說:「是,醫生,我立刻打電話。」 這顆牙,確實無誤地把她帶來這裡,現在,它似乎成了她辨識身份的唯一角色了。照片拍的是它,不是她。它成了重要的大人物,必須記錄,檢查,令它滿意。而她只是它不得已的交通工具,唯有靠著這個,牙醫和護士才會對她感興趣,唯有讓她成為牙齒的持有人,她才會受到立即的醫療照顧。牙醫遞給她一張紙片,上頭畫著牙齒的全圖,在那顆痛牙的位置有一個黑色的記號,紙片的最上方寫著:下臼齒,拔除。 「拿著這張紙,」牙醫說,「直接去找名片上的地址,是一位牙醫外科醫生。他們會幫你處理。」 「他們會怎麼做?」她說。她要問的其實不是這個問題,而是:「那我怎麼辦?或者,那牙根有多深?」 「他們會拔掉那顆牙,」醫生不耐煩地別開臉。「幾年前就該拔了。」 我待得太久了,她想,他對我的牙齒厭煩了。她起身離開看診的座位說:「謝謝你,再見。」 「再見。」牙醫說。最後一分鐘他對她笑了,對她露出整排潔白的牙齒,顆顆晶瑩,管控完美。 「你還好嗎?有沒有很難受?」護士問。 「我還好。」 「我可以給你幾顆止痛藥,」護士說,「當然,你現在最好什麼也別吃,不過我還是給你幾顆以防萬一。」 「不要,」她想起留在中途餐館桌上的那瓶止痛劑。「不用了,它還好,不會很痛。」 「那好,」護士說,「祝你一切順利。」 她走下樓,又再走過那個門房。在她上樓的這十五分鐘裡,他已經失去了一些早晨的活力,他的鞠躬似乎比先前小了一號。 「叫車嗎?」他問,她想起了往二十三街的公交車,她說:「是的。」 就在門房回上街沿,用發明人的態度對著這輛出租車鞠躬的時候,她好像看見對街人群中有一隻手在向她揮著。 她讀著牙醫給的名片上的地址,再仔細地向出租車司機重複一遍。拿著卡片和寫著「下臼齒」的紙片,這顆牙齒的身份已經非常明確,她動也不動地坐著,兩隻手仍舊護著那兩張紙片,她的眼睛幾乎就要闔上了。她想她肯定又睡著了,出租車突然停住,司機轉過來替她開了車門,說:「到了,小姐。」他好奇地看著她。 「我要去拔牙。」她說。 「天哪!」出租車司機說。她付完車資,他說:「祝你好運。」大力地關上了車門。 這是一棟很奇怪的大樓,入口處都是石刻的醫療標誌。這裡的門房不太專業,仿佛要等她走不動了他才願意開口似的。她走過他,一路走向電梯,電梯門為她打開。進了電梯她把名片拿給服務員看,他說:「七樓。」 一個護士推著坐輪椅的老太太進來,她只得往後站。老太太從容平靜地坐著,膝蓋上遮了一條毯子。她對服務員說:「好天氣。」他說,「看到太陽真舒服。」老太太往後靠在椅背上,護士幫她整理一下毯子,說:「現在我們不用擔心了。」老太太不悅地說:「誰擔心了?」 她們在四樓出電梯。電梯繼續向上,一會兒服務員說:「七樓。」電梯停下,門打開。 「走廊直走到底左轉。」服務員說。 走廊兩邊都是關著的門。有的寫著「DDS(口腔外科)」,有的寫著「診療室」,有的寫著「X光檢驗」。其中有一個,看起來最衛生最友善,也最容易懂,寫著「女廁」。她向左轉,看見一扇門上寫著名片上的名字,她打開門走進去。有個護士坐在玻璃窗口後面,幾乎像是在銀行里,候診室四個角落擺著盆栽的棕櫚、新的雜誌和舒適的座椅。玻璃窗口後面的護士說:「是?」那口氣就像你是透支戶,有兩顆牙的錢還沒付清似的。 她把那張紙片從窗口遞過去,護士看著它說:「下臼齒,好。他們來過電話了。請你現在就進去好嗎?從你左手邊那個門。」 進入墓穴嗎?她幾乎衝口而出,默默地打開門走了進去。另一個護士在那裡等著,護士微笑轉身,等候著跟隨她的人,很明顯是由她負責帶路。 又照了一次X光,這個護士告訴另一個護士:「下臼齒。」另一個護士說:「走這邊,請。」 無數的迷宮和通道,似乎已經走入了這棟辦公大樓的心臟,終於,她被帶進一個小房間,裡面有一張沙發、一隻枕頭、一個洗臉槽和一把椅子。 「在這裡等著,」護士說,「先休息一下。」 「我可能會睡著。」她說。 「可以,」護士說,「不會等太久的。」 她等了大概超過一小時,大半時間都在半睡眠狀態,只有在有人經過門口的時候才會驚醒。護士不時笑嘻嘻地過來探看,有一回她說:「不會再等很久了。」隔不久,很突然的,護士回來了,這次不再有笑容,不再是親切的女主人,這次很急促很有效率。「快來。」她果決地離開小房間走回走廊。 接著,很快,快到她還來不及看清楚,她已經坐上椅子,一條毛巾裹著她的頭,一條毛巾圍在她的下巴底下,護士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會受傷嗎?」她問。 「不會,」護士帶著微笑說,「你知道不會受傷的,對不對?」 「對。」她說。 牙醫進來了,居高臨下地對她笑。「開始吧。」他說。 「會不會受傷?」她說。 「啊,」他輕快地說,「如果會受傷,那我們就不能吃這行飯了。」他一直在說話,他的手也一直不停,忙著處理那些蓋在毛巾底下的金屬器材,大隻的儀器安靜無聲地推到了她的身後。「我們就不能吃這行飯了,」他說。「現在你唯一要擔心的是睡著以後會不會把所有的秘密全部說出來。這一點倒是要注意的,明白吧。下臼齒?」他對護士說。 「下臼齒,醫生。」她說。 他們把有金屬味的橡膠面罩罩在她臉上,牙醫一句「你明白吧,」心不在焉地連說了兩三次,這期間她隔著面罩還可以看見他。護士說:「兩手放鬆,親愛的。」不知過了多久她覺得她的手指放鬆了。 接著而來的是不斷迴旋的音樂,大到令人困惑的樂聲持續不斷,繞著轉著,她拼了命地奔跑,跑過一條很可怕的長廊,長廊兩邊都是門,長廊的盡頭是傑姆,他伸出手又笑又喊,他在喊什麼她完全聽不見,音樂太大聲了,她繼續奔跑,她說:「我不怕。」她邊上那扇門裡有個人抓住她的手臂拉她,世界越變越大,越變越大,止都止不住了,然後它停住了,牙醫的頭在俯瞰她,窗戶落在她面前,護士抓著她的手臂。 「你幹嗎拉著我?」她說,她嘴裡全是血。「我還想繼續。」 「我沒有拉著你,」護士說。可是牙醫說:「她還沒走出來。」 她動也不動地開始哭,她感覺淚流滿面,護士拿毛巾把淚水擦掉。沒有血,除了她嘴裡,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血,所有的一切都跟原先一樣乾淨。牙醫突然不見了,護士伸出手臂幫她離開座椅。「我有沒有說話?」她急切地問,「我是不是說了什麼?」 「你說,『我不怕』,」護士柔聲安撫她,「就在你要醒過來的時候。」 「不是,」她拽著攬住她的那隻手臂。「我有沒有說什麼?我有沒有說他在哪裡?」 「你什麼也沒說,」護士說,「醫生只是在逗你玩。」 「我的牙齒呢?」她突然問,護士哈哈笑著說:「沒啦。再不會煩你啦。」 她回到小房間,躺在沙發上哭,護士拿紙杯倒了些威士忌,把杯子擱在洗臉槽的邊沿。 「上帝賜血給我喝,」她告訴護士。護士說:「不要漱口,否則不會凝固。」 過了好久護士回來了,在門口笑眯眯地對她說:「你又醒了。」 「怎麼說?」她問。 「你一直在睡,」護士說,「我不想吵醒你。」 她坐起來,頭很暈,感覺她似乎在這個小房間裡住了一輩子。 「你現在要不要跟我一起過去?」護士說,那份親切感回籠了。她又伸出那隻強壯有力的手臂,再不穩的腳步它也撐得住。這次她們穿過長廊來到了坐著護士的銀行窗口。 「都好了?」護士爽朗地說。「先坐一會兒。」她朝玻璃窗口邊上的一張椅子指了指,掉過頭忙著去寫什麼東西。「兩個小時不要漱口。」她頭也不回地說,「今天晚上吃一粒瀉藥,如果覺得痛就服兩片阿司匹林。如果很痛或是大量出血,立刻通知診所。好嗎?」她又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再見。」護士愉快地說。 「再見。」她說。 她手裡握著那一張小紙片,走出玻璃門,睡意仍舊很濃,她轉個彎沿著走廊走下去。她稍微睜開眼睛看,那是一條兩邊都有門的長廊,她停下來,看見標著「女廁」的那扇門,走了進去。裡面有一個好大的房間,有窗戶、藤椅、光潔的白瓷磚和銀亮的水龍頭。洗手台那裡站著四五個女人,在那裡梳頭,抹口紅。她筆直朝著三個洗手槽里最近的一個走過去,抽了一張紙巾,把皮包和紙片放在腳邊的地板上,她笨手笨腳地開了水龍頭,把紙巾淋濕到滴水,再拿它用力地往臉上拍。她的眼睛清楚了,她覺得精神多了,她再把紙巾淋濕,擦了把臉。她胡亂地摸索著想要再抽一張紙巾,旁邊的女人遞了一張給她,她聽見笑聲,但是看不見,因為眼睛裡有水。她聽見有個女人說:「我們去哪吃午餐?」另一個說:「就樓下吧。老傻瓜說要我半個鐘頭就回家。」 她這才意識到她是夾在一群趕時間的女人堆里,她趕緊擦乾了臉。就在她稍微移開一步,讓另外一個人上來使用洗手槽的時候,她朝鏡子裡瞥了一眼,就這一眼令她心驚膽戰起來,她竟然分不清究竟哪一張才是她的臉! 她看著鏡子裡,仿佛在看一群陌生人,全部的人都在看著她,圍著她。人群里沒有一個是熟悉的,沒有一個對她笑臉相向,或是對她露出看見熟人的驚喜;我自己的臉總該認識我吧,她想,她喉嚨里有一股詭異的麻木感。有一張臉是奶油色的,沒下巴,有一頭亮麗的金髮,縮在紅色面紗帽子底下的那張臉很犀利。把一頭棕發攏在背後的是一張蒼白焦慮的臉,剪著一個四方髮型的是一張玫瑰色的四方臉。至少有兩三張臉貼近鏡子,移來移去地看著鏡中的自己。或許這不是一面鏡子吧,她想,也許是一扇窗,我看到的是那些女人在窗子的另一邊梳洗。但是這些女人明明在梳頭,在照鏡子,這群女人就在她旁邊,她想,我不希望我是那個金髮的女人,她抬起手按著自己的面頰。 她是那一張把頭髮攏在後面,蒼白焦慮的臉。一旦認出了自己,她很生氣,她匆忙退到那群女人後面,不公平,為什麼我的臉上毫無血色?鏡子裡有好幾張漂亮的臉,為什麼我不是其中之一?我沒有時間,她氣惱地告訴自己,他們沒給我思考的時間,我應該可以擁有其中一張好看的臉,即使那個一頭金髮的也比我好得多。 她退出來,坐在一張藤椅上。太難看了,她想著。她抬起手摸摸頭髮,睡過覺之後頭髮有些鬆散,不過樣子仍舊沒變,整個往後攏,用一支寬髮夾固定在背後。像個女學生,她想,只是——她想起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只是年紀大多了。她費力地解開了髮夾,把它拿到眼前。她的頭髮輕柔地貼著她的臉,暖暖的,垂在肩膀上。髮夾是銀的,上面刻著名字:克萊拉。 「克萊拉,」她大聲說。「克萊拉?」兩個女人走出去的時候側過臉來對她一笑。現在所有的女人都要離開了,梳好了頭髮,擦好了口紅,邊聊邊走了出去。轉瞬間,好像小鳥離開樹枝,走得一個不剩,她單獨一個人坐在休息室里。她把髮夾扔進椅子旁的菸灰桶。菸灰桶很深,金屬的,髮夾落下去發出清脆的鏗啷聲。她的頭髮垂在肩膀上。她打開皮包,把裡面的東西掏出來,一樣一樣地放在腿上。手帕,素麵的,純白,沒有任何姓氏的字頭。粉盒,正方形,褐色玳瑁花紋的塑膠品,有兩個小間隔,一格是粉餅一格是腮紅。腮紅那格明顯的從來沒用過,粉餅這邊已經少了一大半。所以我才會那麼蒼白,她想著,放下了粉盒。口紅,玫瑰色,幾乎用完了。一把梳子,一包開過的香菸,一盒火柴,一隻零錢包,一個皮夾。零錢包是紅色假皮的,口子上有拉鏈。她打開零錢包,把零錢倒在手心。五分、一毛、一分的硬幣有好幾個,二十五分的只有一個,一共九毛七分。這點錢不夠用,她想,她再打開褐色的皮夾,皮夾里有錢,她要先找名片和一些資料,結果找不到。皮夾里只有錢。她數了數,一共十九塊。這些錢應該差不多了,她想。 包包里再沒別的了。沒鑰匙——我應該要有鑰匙才對嗎?她疑惑著——沒資料,沒電話簿,沒身份證明。包包是假皮,淺灰色,她低頭發現她穿著深灰色的法蘭絨套裝,搭配橙紅色、頸圍有花褶的上衣。她的鞋是黑色的,半高的粗跟鞋,綁著鞋帶,一隻鞋的鞋帶鬆開了。她穿著米黃色的長襪,右膝蓋有一道不規則的裂縫,從腿一路裂到腳趾頭上的破洞為止,這個破洞在鞋子裡就可以感覺到。套裝領子上別著一個別針,她把別針翻過來,上面有個藍色的塑膠英文字母C。她把別針摘下來扔進菸灰桶,到達桶底的時候發出一點點碰撞的聲音,最後鏗地落在那支髮夾上。她的手很小,手指粗短,沒擦指甲油;左手戴了一枚黃澄澄的結婚線戒,再沒有其他的珠寶首飾。 一個人坐在女廁休息室的藤椅上,她想著,起碼我現在可以把襪子脫了。四下無人,她脫了鞋,褪下絲襪,她覺得一身輕鬆,她的腳趾從破洞裡解放了。襪子得藏起來,她想——扔紙巾的廢紙簍。她站起來再仔細地照了照鏡子——比她想像中更糟:在椅子上坐久了灰色套裝又皺又垮,兩條腿細瘦如柴,肩膀下垂。我看起來像五十歲,她想。再仔細看那張臉,我明明還不到三十啊。她的頭髮散亂地垂在蒼白的臉上,一股無名火升了上來,她在包包里一陣亂翻,找到了那支口紅;她在蒼白的臉上畫了一個誇張的玫瑰紅唇,這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在這方面很不擅長,不過有了紅唇的臉似乎好看多了,她再打開粉盒,在臉頰抹上粉紅色的腮紅。臉頰上的腮紅既不勻稱又很突兀,紅唇鮮艷奪目,不過最起碼這張臉不再蒼白焦慮了。 她把襪子塞進廢紙簍里,光著兩條腿走回樓梯間,然後果決地走向電梯。服務員說:「下?」他看看她,她走進去,電梯沉默無聲地把她帶到樓下。她又經過那個嚴肅專業的門房,走上人來人往的大街,她站在大樓前面等候。過了一會,傑姆從經過的一群人中走出來,走向她,牽起她的手。 在這裡和那裡中間的某個地方存在著她的那瓶止痛藥,在樓上女廁休息室的地板上留著她那一小張注著「拔除」的紙片。七層樓底下,健忘的人們行色匆匆地走在人行道上,沒有人理會他們偶爾相遇的好奇眼光,她的手在傑姆的手裡,她的發披在肩膀,她光著腳奔跑在火熱的沙子上。 收到傑米的一封信 有時候我真懷疑,她在廚房邊收拾碗盤邊想著,有時候我真懷疑男人到底講不講道理,任何一個。也許他們本來就是瘋子,別的女人都知道,除了我,我的母親從來不告訴我,我的室友根本不提,別的太太們又都以為我知道…… 「今天我收到傑米的一封信。」他說,在抖開餐巾的時候。 你總算收到信了,她想,他終於熬不住寫信來了,也許就此雨過天晴,又恢復原來的友好了……「他都說了些什麼?」她隨口問。 「不知道,」他說,「沒拆開。」 天哪,她想,怎麼會有這種事。她等著。 「準備明天原封不動地退回去。」 我簡直沒法想像,她想。換成是我,我連五分鐘都熬不住,非拆不可。我大可以想出一些別的賤招,像是把信撕碎,把碎片給他寄回去,或者找人幫忙,寫一封尖酸刻薄的回信,但是我絕不會讓它原封不動地在我身邊待過五分鐘。 「今天跟湯姆一起吃午飯。」他說,似乎剛才的話題已經結束,她想,好像剛才的話題就此不想再提了。也許他真是這樣,她想,天哪。 「我覺得你應該把傑米的信拆開。」她說。也許就這麼簡單,她想,也許他就會說好吧,就把信拆開了,也許他就會回去跟他母親住一陣子了。 「為什麼?」他說。 問得真順,她想。你要是不拆信你就去死吧。「啊,大概是因為我好奇吧,不讓我看看信上寫了些什麼我會死。」她說。 「你拆啊。」他說。 原來你在等我動手,她想。「說真的,」她說,「跟一封信過不去也未免太蠢了吧。要跟傑米過不去,可以。可是為了跟他作對連信都不看,那就太蠢了。」天哪,她想,我居然說出「蠢」字,而且說了兩次。完了。他只要聽到我說他蠢我就死定了,我一夜都甭想睡了。 「我幹嗎非看不可?」他說,「不管他寫什麼我都沒有興趣。」 「我有。」 「你拆啊。」他說。 天哪,她想,天哪天哪,看我從他的公文包里把那封信偷出來,看我明天把那封信和著蛋一起炒給他吃,只是我當然沒這個膽,他會打斷我的手臂。 「好吧,」她說,「我也沒興趣。」就讓他覺得你沒轍了吧,就讓他安穩地窩在椅子裡吧,就讓他好好地吃他的檸檬派吧,讓他換個話題吧。 「今天跟湯姆一起吃午飯。」他說。 她在廚房裡邊收拾碗盤邊想,也許他說的是真心話,也許他寧可去死,也許他真的沒有興趣,就算他有,就算他好奇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他也要鎖在浴室里,試著透過信封看個究竟。或者,也許他收到信一看,說,啊,傑米寫來的,就隨手往公文包里一扔,忘了。如果真是這樣我會殺了他,她想,我會把他埋在地窖里。 稍後,在他喝咖啡的時候,她說:「要給約翰看嗎?」約翰一定也會受不了的,她想,約翰的想法和做法就跟我一樣。 「給約翰看什麼?」他說。 「傑米的信。」 「喔,」他說,「當然。」 超強的勝利感擄獲了她。他是真的想要把信拿給約翰看,她想,所以他還是知道自己還在生氣,他是要約翰出面說,真的嗎?你真的還在生傑米的氣嗎?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大聲地說是。她勝利地想著,他到底還是一直在想著這封信。她說了,完全沒經過大腦:「你剛才想要原封不動地把它退回去?」 他抬起頭。「我忘了,」他說,「應該會吧。」 我真是多嘴,她想。他忘了。這句話完全泄了他的底,他連考慮都沒考慮,如果那是條蛇,肯定會對他一口咬下去。就在地窖的樓梯下,她想著,他的腦袋撞開了花,他那封該死的信就在他交叉握著的雙手底下,很值得,她想著,啊,很值得。 樂透 六月二十七日的早上,晴空朗朗,有著夏天的溫暖氣息,花朵綻放,綠草滋長。村民們開始聚集在郵局和銀行中間的廣場上,時間大約上午十點。有些城鎮因為人太多,進行一次樂透活動得花上兩天的時間,必須在六月二十六日就開始,可是這個村子,總共只有三百人左右,樂透活動時間要不了兩小時,就算上午十點開始,村民們也還來得及回家吃午飯。 最先到場的當然是孩子們。學校剛放暑假,自由的感覺讓大多數的孩子感到有些不安。孩子們總是先安靜一陣子再開始躁動,現在他們靜靜地聚在一起,話題仍舊離不開課堂和老師,書本和挨訓。鮑比·馬丁的口袋裡已經塞滿了石頭,別的孩子很快地有樣學樣,也在精挑細選地撿一些又圓又光滑的石頭。鮑比和哈利·瓊斯還有迪克·戴拉克羅瓦——村民們都把這個姓念成「狄拉克羅伊」——已經在廣場一個角落堆起了一堆石頭,他們小心提防著其他孩子過來偷襲。站在一旁說話的女孩子們,不時地側過臉來瞧著那些男孩,更小的小孩子們在地上打滾,要不就緊緊抓著哥哥姐姐們的手不放。 不久男人聚過來了,一面看看自己的孩子一面聊著耕作和雨水,拖拉機和稅收。他們站在一起,離開堆石頭的角落,輕聲地開著玩笑,只是聽不見笑聲,臉上僅掛著微微的笑容。女人,一個個穿著褪了色的家居服和毛線衫,在男人後面跟著出現了。她們互相打過招呼,閒聊幾句就走到她們丈夫身邊。不一會兒,這些站在先生身邊的女人開始叫喚各自的孩子,至少要叫上四五次,孩子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走過來。鮑比·馬丁躲開了母親的手,笑哈哈地又跑回石頭堆那裡。他的父親一聲厲吼,鮑比趕緊乖乖站到父親和大哥的中間。 這項活動——就跟廣場舞會、青少年俱樂部或萬聖節的活動一樣——是由撒瑪斯先生主持,他對於鎮民活動不但肯花時間且更有熱誠。他是個圓臉、非常樂天的人,經營煤炭生意,大家很替他難過,因為他沒有小孩,太太又是個潑婦。他帶了黑色的木箱來到廣場,村民們一陣騷動,他揮揮手喊著:「今天稍微晚了一些,鄉親們。」郵政局局長格雷弗先生跟著他,手裡拿著一隻三腳凳,凳子擺在廣場中間,撒瑪斯先生把黑箱子放在凳子上面。村民們自動保持距離,讓凳子和他們之間留出一個空間。撒瑪斯先生說:「有哪位願意上來幫忙?」大家正猶豫著,有兩個男人,馬丁先生和他的大兒子巴克斯特走了上來,幫忙扶著擱在凳子上的黑箱,撒瑪斯先生動手攪拌箱子裡的簽紙。 原始的樂透道具老早就遺失了,現在這個擱在凳子上的黑箱子是在華納老爹——全鎮最老的老人出生前就使用了。撒瑪斯先生經常對村民們提起要做一個新的箱子,可是誰也不想換掉這個幾乎等於代表傳統的黑箱子。有此一說,現在的箱子是用它前面那隻箱子的碎片製作成的,而那隻箱子是第一批來這裡建村的人做出來的。每年,在樂透活動之後,撒瑪斯先生就會再提起換新箱子的事,但是每年這個話題總是不了了之。黑色的箱子一年比一年破舊寒酸,現在甚至不復原來的純黑色了,有一邊開裂得太厲害已經露出了木頭的原色,另外也有好幾個地方斑駁褪色了。 馬丁先生和他的大兒子巴克斯特牢牢地扶著凳子上的黑箱,撒瑪斯先生的手在箱子裡用力攪和著紙簽。因為很多儀式早已被遺忘或棄置,撒瑪斯先生順理成章地就用紙簽替代了沿用許多代的木籤。木籤,撒瑪斯先生說,在村子規模很小的時候非常適用,可是現在人口超過了三百,而且還可能繼續增加,就有必要使用一種更容易、更適合放入這個黑箱子的東西。樂透活動的前一晚,撒瑪斯先生和格雷弗先生把紙簽做好,投入箱子,再把箱子帶去撒瑪斯先生的煤炭公司,鎖進公司的保險箱,等第二天早上由撒瑪斯先生直接帶到廣場。一年裡其餘的時間,這箱子就被收藏起來,有時藏這裡,有時藏那裡。有一整年是待在格雷弗先生的倉庫里,還有一年侷促地擠在郵局裡,有的時候甚至就在馬丁雜貨店的貨架上擱著。 在撒瑪斯先生宣布活動開始之前,還有一大堆瑣碎的事要做。整理名單——每個家族的族長,每一戶的戶長,每個家族每一戶的人數。郵局局長要以樂透主持人的身份為撒瑪斯先生宣誓致辭。曾經一度,有些人記得,典禮上樂透主持人還要負責朗誦,不成調的讚美詩每年都要敷衍地唱一遍;有些人認為過去樂透主持人在致辭或唱歌的時候是站著的,又有些人認為他應該走入人群,只是好多好多年以前這部分儀式已經流於失效了。另外,還有一個致敬的儀式:樂透主持人對每個走上來抽籤的人都要說幾句話,不過這部分也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更改了,到現在變成,只有在樂透主持人覺得有必要的時候才會對抽籤的人說話。撒瑪斯先生對這一切非常熟練。他穿著白襯衫和藍牛仔褲,一手隨意地搭在黑箱子上,滔滔不絕地向格雷弗先生和馬丁父子講解著,一副專業又權威的樣子。 就在撒瑪斯先生終於講解完畢轉身面對聚集的村民時,賀金森太太披著毛衣急匆匆地沿著小徑趕到廣場,鑽進了後排的人群中。「忙著打掃忘記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她對站在旁邊的戴拉克羅瓦太太說,兩個人輕輕地笑著。「還以為我老公出去堆木頭了呢,」賀金森太太繼續說著,「後來我看窗外,孩子們都不見了,我才想起今天是二十七,趕緊跑了來。」她兩手往圍裙上擦著。戴拉克羅瓦太太說:「你來得正是時候,他們還在說話呢。」 賀金森太太伸長脖子在人群中張望,發現她丈夫和孩子們站在前排。她拍拍戴拉克羅瓦太太的手臂表示告別,開始往前擠。大家好心的讓她穿過去。有兩三個人,用剛好可以讓大家聽見的音量說:「賀金森太太你可來啦。」又一句,「比爾,她終於趕到啦。」賀金森太太擠到了丈夫身邊,一直在等候著她的撒瑪斯先生開心地說:「我還以為今天的樂透活動要撇開你了呢,黛西。」賀金森太太咧開嘴笑著說:「我不能讓那些碗盤留在水槽里不管啊,你說是不是,喬?」人群里輕輕地掀起一陣笑聲,賀金森太太到了之後,大家又都站回了原來的位置。 「好了,」撒瑪斯先生正經地說:「我們可以開始了,把這件大事辦完,大家好回去幹活。還有誰沒來?」 「登巴,」有幾個人說,「登巴,登巴。」 撒瑪斯先生察看名單。「克萊德·登巴,」他說,「對。他摔斷了腿不是嗎?誰來替他抽籤?」 「我來吧。」一個女人說,撒瑪斯先生轉身看著她。「太太替丈夫抽籤,」撒瑪斯先生說,「你沒有一個成年的兒子來代勞嗎,珍妮?」撒瑪斯先生和村民們都知道答案是什麼,但這是樂透活動的規定,這類的問題例行要經過正式的提問。撒瑪斯先生禮貌性地關注聽候登巴太太的回答。 「赫拉斯還不到十六歲,」登巴太太懊惱地說,「看樣子今年只好由我代替老頭子了。」 「好。」撒瑪斯先生說。他在名單上做了記號,再問,「華生家的小伙子今年要抽籤了嗎?」 人群里一個高個子男孩舉起手。「有,」他說,「我替我媽媽還有我自己抽。」他緊張地眨著眼,低著頭,人群中出現了好些聲音,有的說:「好樣的,傑克。」有的說:「你媽媽有了你這麼個大男人出來幫忙真叫人高興。」 「好,」撒瑪斯先生說,「應該都到齊了。華納老爹來了嗎?」 「有。」一個聲音說,撒瑪斯先生點點頭。 全場突然鴉雀無聲。撒瑪斯先生清了清喉嚨,看著名單。「都準備好了嗎?」他喊。「現在,我要報名字了——從家族族長開始——凡是叫到名字的人就上來在箱子裡抽一張紙簽。把折好的紙簽握在手裡不許看,等大家輪完之後才能打開。聽明白了嗎?」 抽籤的事已經做過太多次了,大家並不是很專心在聽這些說明。大多數人很安靜,只是舔著嘴唇,也不東張西望。忽然撒瑪斯先生高高地舉起一隻手說:「亞當斯。」一個男人脫離人群走了上來。「嗨,史提。」撒瑪斯先生說,史提·亞當斯先生也回應他說:「嗨,喬。」兩人咧開嘴相對笑了笑,笑容牽強而緊繃。亞當斯先生把手探入黑箱子抽出一張折起的紙簽。他捏住紙簽的一角,轉身急促地回到原先站的位置,他跟他的家人稍微站開一些,並沒有低下頭去看他的手。 「艾倫,」撒瑪斯先生說,「安德生……賓瑟姆。」 「兩次樂透活動的時間好像沒有半點間隔,」站在後排的戴拉克羅瓦太太對格雷弗太太說,「好像上個星期我們才來過。」 「時間確實過得太快了。」格雷弗太太說。 「克拉克……戴拉克羅瓦。」 「該我老公了。」戴拉克羅瓦太太說。她丈夫走了上去,她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登巴,」撒瑪斯先生說,登巴太太鎮定地朝樂透箱走去。有個女人說:「去吧,珍妮。」另一個女的說:「她不是去了嗎。」 「下一個輪到我們了。」格雷弗太太說。她看著格雷弗先生繞過箱子,慎重地跟撒瑪斯先生打招呼,再從箱子裡挑出一張紙簽。現在,只要是大手裡捏著摺紙的男人,都緊張兮兮地把紙簽不停地翻過來轉過去。登巴太太和她兩個兒子站在一起,登巴太太捏著那張紙簽。 「哈伯……賀金森。」 「還不快上去,比爾。」賀金森太太說,她鄰近的人都笑開了。 「瓊斯。」 「聽說,」亞當斯先生對著身邊的華納老爹說,「北村那邊正在討論要放棄樂透活動了。」 華納老爹不屑地嗤一聲。「一票發瘋的白痴,」他說,「專門聽那些年輕人的,能搞出什麼好事。接下來,他們就要回去過住山洞的日子了,沒有人再想要工作,就那樣混日子吧。古話說得好,『六月摸個彩,穀子熟得快。』別忘了,到時候我們都得吃燉繁縷和橡實子了。樂透活動永遠都要的,」他氣呼呼地補上一句,「看著年輕的喬·撒瑪斯站在上頭跟大夥說笑實在糟糕。」 「有些地方已經停辦樂透了。」亞當斯太太說。 「那樣只會製造麻煩,」華納老爹武斷地說,「一票不懂事的小白痴。」 「馬丁。」鮑比·馬丁看著他父親走上去。「歐佛代克……波西。」 「我希望他們快一點,」登巴太太對大兒子說,「我希望他們快一點。」 「就快結束了。」她兒子說。 「你該準備跑去告訴你爸爸了。」登巴太太說。 撒瑪斯先生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他一絲不苟地上前一步,從箱子裡抽出一張簽。接著他喊,「華納。」 「我參加這個樂透活動已經是第七十七年了,」華納老爹在穿過人群時說,「第七十七次了。」 「華生。」高個子男孩別彆扭扭地穿過人群。有人說:「別緊張啊,傑克。」撒瑪斯先生說:「慢慢來,孩子。」 「查尼尼。」 抽完簽之後,是一段很長的暫停時間,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暫停,直到撒瑪斯先生把自己的紙簽舉到半空中,說:「好了,鄉親們。」這一刻,誰也不動,忽然,所有的紙簽全部打開了。立刻,所有的女人搶著說:「是誰?」「是誰抽到了?」「是不是登巴他們?」「是不是華生家?」然後這些聲音說出了,「是賀金森。是比爾。」「比爾·賀金森抽到了。」 「快去告訴你爸爸。」登巴太太對大兒子說。 人們開始東張西望地找賀金森家的人。比爾·賀金森靜靜地站著,低頭看著手裡的紙簽。突然間,黛西·賀金森對著撒瑪斯先生大聲嚷嚷:「你沒給他挑選紙簽的時間,我看見了。不公平!」 「願賭服輸啊,黛西!」戴拉克羅瓦太太喊著。格雷弗太太說:「我們大家機會都均等的呀。」 「閉嘴,黛西。」比爾·賀金森說。 「好,各位,」撒瑪斯先生說,「剛才進行得很快,現在我們必須再加把勁,讓這件事按時完成。」他翻看下一張名單。「比爾,」他說,「你是替賀金森家族抽的簽。賀金森家族還有其他的戶口嗎?」 「還有同恩和伊娃,」賀金森太太大吼,「讓她們也來試試運氣吧!」 「女兒是跟著夫家抽的簽,黛西,」撒瑪斯先生溫和地說,「這點你和大家都很清楚的。」 「不公平。」黛西·賀金森說。 「我不這麼認為,喬,」比爾·賀金森有些過意不去,「我女兒跟著她夫家抽的簽,很公平。我除了幾個孩子沒有其他親屬了。」 「所以,為家族抽籤的,是你,」撒瑪斯先生做說明,「為家人抽籤的,也是你。對不對?」 「對。」比爾·賀金森說。 「幾個孩子,比爾?」撒瑪斯先生鄭重其事地問。 「三個,」比爾·賀金森說,「小比爾、南西和最小的戴維。再就是我和黛西。」 「好,」撒瑪斯先生說,「哈里,你把他們的紙簽都收回來了嗎?」 哈里·格雷弗先生點點頭,舉起那些紙簽。「把它們放進箱子裡,」撒瑪斯先生下指示,「把比爾的那張也放進去。」 「我認為我們應該重新來過,」賀金森太太儘量以最平靜的語氣說,「我就告訴你這不公平。你沒給他足夠的時間挑選,大家都看見的。」 格雷弗先生挑出那五張紙簽放進箱子裡,其餘的全都扔在了地上,陣陣吹拂的微風,帶走了這些小紙片。 「聽我說,你們——」賀金森太太對著周圍的人說。 「準備好了嗎,比爾?」撒瑪斯先生問,比爾·賀金森朝他太太和孩子們飛快地瞄了一眼,點點頭。 「記住,」撒瑪斯先生說,「拿著紙簽,先別打開,等每一個人都拿到了之後才能打開看。哈里,你幫小戴維。」哈里·格雷弗先生牽起小男孩的手,男孩心甘情願地跟著他走向箱子。「從箱子裡抽一張紙簽出來,戴維,」撒瑪斯先生說。「哈里,你幫他拿著。」哈里·格雷弗先生拉起孩子的手,從緊握的小拳頭裡把那張折攏的紙簽取走,代他拿著,小戴維站在他旁邊,疑惑地看著他。 「下一個該南西。」撒瑪斯先生說。南西十二歲,她整理一下裙子,走上去,優雅地從箱子裡抽出紙簽的時候,她幾個要好同學的呼吸聲都變得沉重起來。「小比爾。」撒瑪斯先生說。小比爾,一張紅臉,腳特別大,他上來抽籤的時候差一點把箱子踢翻。「黛西。」撒瑪斯先生說。她遲疑片刻,不服氣地朝四周掃了一圈,抿著嘴唇走到箱子跟前。她抓起一張紙簽,把它握在背後。 「比爾。」撒瑪斯先生說,比爾·賀金森把手伸進箱子裡,四面摸了一下,最後,那張紙簽跟著他的手一起出來了。 人群靜悄悄的。一個女孩很小聲地說:「希望不要是南西。」這小小的聲音竟然連最外圍的人都聽見了。 「以前沒有這樣的,」華納老爹擺明說,「以前的人沒有這個搞法的。」 「好了,」撒瑪斯先生說,「現在打開紙簽。哈里,小戴維的由你打開。」 哈里·格雷弗先生打開紙簽,他把簽紙舉高,一看到那張紙是空白的,人群里響起一片嘆息聲。南西和小比爾,兩個人同時打開紙簽,兩個人都笑了,他們轉身面對群眾,把紙簽舉到頭頂上。 「黛西。」撒瑪斯先生說。停頓了一會兒,撒瑪斯先生看看比爾·賀金森,比爾打開他的紙簽,出示給大家看。它是空白的。 「是黛西,」撒瑪斯先生說,他的聲音很平靜。「把她的簽亮給我們看一下吧,比爾。」 比爾·賀金森走到他太太面前,硬奪過她手裡的紙簽。紙簽上有一個黑點,這個黑點,是撒瑪斯先生前一晚在煤炭公司的辦公室里用粗鉛筆畫上去的。比爾·賀金森舉起紙簽,人群開始騷動。 「好了,鄉親們,」撒瑪斯先生說,「我們趕快結束了吧。」 村民們早已忘記了原來的儀式,也遺失了原來的黑箱子,但是大家仍舊記得要用石頭。先前那些男孩子堆起的石堆已經準備好了;地上有石頭,還有那些從箱子裡抽出來,隨風四散的碎紙片。戴拉克羅瓦太太撿起一塊大到必須兩隻手才拿得動的石頭,轉向登巴太太。「來吧,」她說,「快點。」 登巴太太兩隻手上捧的全是小石頭,她喘著大氣說:「我跑不動。你先過去,我會跟上來的。」 孩子們都已經備好了石頭,有人給了戴維·賀金森幾顆小石子。 黛西·賀金森現在站在一塊空地的中央,村民們一步步地向她逼近,她絕望地伸出手。「不公平啊。」她說。一塊石頭擊中了她半邊腦袋。 華納老爹說:「上啊,上啊,大家。」史提·亞當斯在一群村民的最前面,格雷弗太太在他旁邊。 「這樣不公平啊,這樣不對啊!」賀金森太太尖叫著,於是他們撲了上來。 註解: [1] The New Republic,簡稱TNR,1914年開始發行的一本美國雜誌。 [2] 鹽柱位於阿茲多瑪,出自《聖經·創世記》第19章第26節:上帝開始摧毀罪惡之城所多瑪和蛾摩拉時,他派了兩位天使力勸善人羅德和他的家人趕快離開,並警告他們逃跑時千萬不可回頭看。但羅德的妻子太好奇,她想知道這座是她故鄉的城市到底會發生什麼。在她回頭看的時候,她就變成了一支鹽柱。 [3] 1899—1973,英國演員、劇作家與流行音樂作曲人。 [4] 1945年7月,一架B—25轟炸機因濃霧撞擊大廈北側的第七十和八十層。 [5] Bensonhurst,屬於布魯克林自治區。 [6] Codeine,麻醉品,用作鎮咳止痛之類的鎮靜劑。 [7] Samarkand,烏茲別克第二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