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透 · 第三部
對談
醫生看起來很專業很體面。阿諾太太稍微放心了,不安的情緒也稍稍緩和了一些。她傾身讓他為她點菸時,她知道他已經注意到她的手在發抖,她帶著歉意地笑笑,他卻一臉嚴肅地看著她。
「你好像很煩躁。」他嚴肅地說。
「我確實很煩躁。」阿諾太太說。她試著放慢速度,有條有理。「這是我特地來看你的原因,這次我沒去找墨菲大夫——我們常看的那位醫生。」
醫生微微皺了皺眉。「我先生,」阿諾太太繼續,「我不想讓他知道我很擔心,墨菲大夫很可能會認為這事必須告訴他。」醫生點點頭,不置可否,阿諾太太注意到了。
「是什麼問題?」
阿諾太太深呼吸。「醫生,」她說,「怎麼看得出一個人瘋了?」
醫生抬起頭。
「真糟糕,」阿諾太太說,「我其實不是這個意思。不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瘋狂這件事比你想像的來得複雜。」醫生說。
「我知道很複雜,」阿諾太太說,「這是我唯一可以確定的一件事。我的意思,瘋狂就是。」
「對不起,你的意思是?」
「這就是我的麻煩事,醫生。」阿諾太太往後靠,從包包底下拿出手套,仔細地把手套放在包包上,然後把手套拿起來,再放回到包包底下。
「你不妨說出來聽聽。」醫生說。
阿諾太太嘆口氣。「別人好像都明白,」她說,「就我不明白。哪。」她身體向前傾,說話的時候一隻手比畫著。「我不明白人們的生活方式。本來一切都那麼的簡單。在我小的時候,我生活的那個世界裡,好多人也都生活著,大家一起過日子,一切都安安穩穩的。」她看著醫生。他又開始皺眉,阿諾太太繼續,她的聲音略微提高了。「哪。昨天早上我先生在上班的路上買份報紙。他總是買《時報》,總是在同一個攤位買,昨天那個攤位上《時報》賣完了,晚上他回家吃晚飯,他說魚燒焦了、甜點太甜了,他整晚就坐在那裡自言自語。」
「他可以換個攤位去買買看,」醫生說,「城裡的報攤往往比本地報攤的報紙到得晚些。」
「不是,」阿諾太太說得很慢很清楚,「我想我最好再說一遍。在我小的時候——」她說,忽然又停下來。「哪,」她說,「有沒有所謂身心失調的藥物?或者國際卡特爾組織?或者官僚集權?」
「這個——」醫生開始說。
「它們究竟是什麼意思?」阿諾太太堅持到底。
「處在國際危機的這段時間裡,」醫生溫和地說,「比方說,你會發現一些文化模式迅速地崩壞……」
「國際危機,」阿諾太太說,「模式。」她開始默默地哭泣。「他說那個人沒有權力不為他保留一份《時報》,」她歇斯底里地說,一面在口袋裡找手帕。
「接著他就開始講地方上的社會計劃和附加稅的徵收,地理政治學概念和緊縮型的通貨膨脹。」
「阿諾太太,」醫生繞過辦公桌,「這個情況我們真的幫不上忙。」
「那什麼才能幫得上忙呢?」阿諾太太說,「是不是除了我,大家都瘋了?」
「阿諾太太,」醫生慎重地說,「我希望你要自我克制。在現在這樣一個混沌不清的世界,疏離現實經常——」
「混沌不清,」阿諾太太說。她站了起來。「疏離,」她說,「現實。」醫生還來不及阻止,她已經走到門口打開門。「現實。」她說著,走了出去。
伊麗莎白
鬧鐘響的時候,她正躺在陽光熾熱的花園裡,四周的草坪一望無際。鬧鐘的聲音惹人厭,一種不得不理會的警訊;她在艷陽下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知道自己醒了。她睜開眼,在下雨,她看見窗戶白色的輪廓襯著灰色的天空,她翻個身想要把臉埋在那一片青草地里,但現在是早上,習慣在叫她起床,硬生生地把她拖進這個悶沉沉的下雨天。
肯定已經過了八點。鬧鐘說的,暖爐的葉片開始噼啪作響,兩層樓底下的街道上聽得見嘈雜的人聲。她勉強把腳從毛毯里抽出來踩到地板上,勉強把自己撐在床鋪的邊沿。等到她站起來,穿上浴袍,無聊乏味的一天又這樣開始了,經過第一波與鬧鐘的拉鋸戰之後,她開始做例行事務:淋浴、化妝、穿衣、早餐,這是一天的開始,讓她可以忘掉那一片青草地和熱烘烘的太陽,讓她可以期待晚餐和夜色。
因為下雨,又沒什麼大事,她隨便抓了件衣服穿上。一身灰呢套裝,她知道她太瘦,這套衣服不合身,背在身上顯得好重,裡面搭了一件怎麼穿都不舒服的藍襯衫。她對自己的臉太熟悉了,也用不著花時間慢慢上妝,每天到下午四點左右,瘦削蒼白的臉頰會發熱,看起來比較飽滿,口紅的顏色配上她的黑髮感覺太紫,穿了藍襯衫,眼睛應該塗一些眼影,可是今天早上她想,其實,幾乎每天早上站在鏡子前面她都會這樣想,但願我是個金髮美女。她從來不肯承認的是,她的黑髮里已經有了幾縷灰色的影子。
她在只有一間房的公寓裡來回穿梭,帶著一份習慣成自然的篤定。在這間小公寓裡住了四年多,對它的一切都已了如指掌,她需要一個庇護的時候,它給她想要的溫馨,夜裡突然醒來的時候,它穩穩地站在那裡守護著。它也會放鬆,讓自己變成一派凌亂邋遢的模樣,像今天這樣的早晨,它只想急著把她趕走,繼續去睡它的回籠覺。她昨晚看的書面朝下地趴在茶几上,旁邊的菸灰缸也沒清理。她脫下來的衣服搭在椅背上,等著今天早上送洗。
穿戴起大衣和帽子,她迅速地整理好床鋪,把皺紋拉平,把該洗的衣服塞到柜子後面,她想,今天晚上我來吸塵、大掃除,順便清理浴室,回家之後我要洗熱水澡、洗頭、修指甲。等她鎖上房門,下樓梯的時候,她又想,或許我可以順便買幾塊鮮艷的布料回來做沙發套和窗簾。可以利用晚上的時間來做,以後早上醒來的時候,這屋子就不會顯得那麼暗沉。黃色,對了,我可以買一些黃色的盤子,沿著牆壁擺成一排。就像《仕女》雜誌上的樣子,她站在前門口自嘲地告訴自己,年輕有為的職業婦女和她的一棟豪宅。最適合接待一位年輕有為的職業男士。但願我能夠有一個可以收折的,一邊是書櫃,一邊是書桌,打開就是一張十二人座大餐桌的東西。
她站在門內,正一邊戴手套,一邊希望雨快快停的時候,樓梯口的一扇房門打開了,一個女人說:「誰啊?」
「是我,史泰爾小姐,」她說,「安德森太太嗎?」
門開得更大,一個老女人探出頭來。「我還以為是常去你那裡的那傢伙,」她說,「我一直想找他,他老是把雪橇擱在門外,害我差點把腿都折斷了。」
「我真希望不必出去。這種壞天氣。」
老女人走出房間走到前門口。她撩開門帘,抱著胳膊往外看。她穿著髒兮兮的家居服,兩相對照,史泰爾小姐的灰呢套裝突然顯得乾淨又暖和。
「我等著逮住那傢伙已經等了整整兩天了,」老女人說,「他神出鬼沒的,進進出出都沒一點聲音。」她吱吱歪歪地笑著,拿斜眼瞟著史泰爾小姐。「前天晚上差一點就給我逮著了,」她說,「他還是那樣悄悄地下樓。給我瞧個正著,」她又是一陣吱吱歪歪的笑聲。「我猜想所有的男人都是悄悄的下樓。好像都在害怕什麼似的。」
「啊,時間差不多了,我看我得走了。」史泰爾小姐說。她仍舊站著不動,在踏出門口走進雨里,走進人群之前,她還是猶豫著。她住的這條街很安靜,再過一會兒就會有孩子們的嬉鬧聲,好天氣的時候,有一個街頭藝人在這一帶演奏手風琴,今天下雨,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髒髒的。她討厭穿雨鞋,因為她的腳纖細好看。下雨天她習慣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走在小水窪之間。
時間很晚了,轉角的藥妝店裡只有幾個人還坐在櫃檯邊。她坐上高腳凳,晚就讓它晚吧,她耐心地等候店員把她點的柳橙汁送過來。「哈囉,湯米。」她無精打采地說。
「早,史泰爾小姐,」他說,「天氣真差。」
「可不是,」她說,「不出門的好日子。」
「今天早上我人是來了,」湯米說,「但我心裡只想回家睡大覺。真該有一條下雨不上班的法律。」
湯米矮小丑陋機靈。看著他,史泰爾小姐想著,他跟我一樣,每天早上不得不起床上班,全世界的人都一樣。這陣雨,在起床上班和一大堆的爛事當中,不過是一個點綴而已。
「下雪沒關係,」湯米繼續說著,「天熱也沒關係,我就是討厭下雨。」
他突然回頭,有人在叫他,他立刻手舞足蹈地滑向櫃檯另一頭,熱誠地站到那位顧客面前。「天氣有夠差,對吧?」他說,「真希望我現在人在佛羅里達。」
史泰爾小姐啜著橙汁,回憶著夢境。花朵和暖意才上心頭,就被屋外滂沱的冷雨打得無影無蹤。
湯米端著她的咖啡和一盤吐司轉了回來。「早上只有咖啡最能提神。」他說。
「謝謝,湯米,」她無感地說,「對了,你的劇本怎麼樣了?」
湯米熱情有勁地抬起頭。「嘿,」他說,「我完成了,我本來正要告訴你。已經全部完工,前天寄出去了。」
真有趣,她想,一個藥妝店的店員,早上要起床吃飯走路,還有模有樣地寫著劇本,就跟其他一般人一樣,就跟我一樣。「很好啊。」她說。
「我把它寄給了朋友告訴我的一個經紀人,他說那個經紀人很好。」
「湯米,」她說,「你為什麼不把劇本給我呢?」
他大笑,垂下眼看著手裡握著的糖缽。「是這樣的,」他說,「我朋友說你們不會要我寫的這些東西,你們要的,喜歡的,都是那些從外地來的人,究竟是好是壞也弄不清楚。哼,」他激動地說:「我才不是隨便相信雜誌廣告的那種人。」
「我明白。」她說。
湯米身體向前傾。「別生氣,」他說,「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對你們那行可比我清楚多了。」
「我沒生氣,」她說。湯米又匆匆忙忙地走開了,她心想——等我跟勞勃告狀去。等我去告訴他,這賣汽水的傢伙說他是個白痴。
「啊對了,」湯米從櫃檯那頭走了過來,「你看我得等多久?他們看稿要花多少時間,那些經紀人?」
「兩三個星期吧,」她說,「也許更久。」
「我想也是,」他說,「你要續杯嗎?」
「不了,謝謝。」她說。她滑下高腳凳,走過去買單。他們說不定真會買那個劇本,她想著,那以後我就到對街的漢堡店去吃早餐吧。
她走進雨里,看見她那班公交車停在對街。她不管號誌燈,沖了過去,擠進那一群等著上車的人群中。也許因為湯米和他的劇本的關係,她把一肚子的火氣都發泄在推擠上面,一個女的回過頭衝著她說:「你推什麼推?」她賭氣似的用手肘朝那女的肋骨上一頂,就先上了公交車。她投完銅板,搶到最後一個空位,聽見那個女人的聲音。「就有這種人,自以為了不起,可以亂推亂擠。」她看看周遭,看有沒有人知道那女的在說誰:坐她旁邊靠窗的男人兩眼發直地盯著前面,標準一副早起無神的公交車乘客模樣。前座兩個女孩望著窗外,那個女人就站在她旁邊的走道上,還在繼續說。「有些人自以為世界上只有她的事才是大事。」公交車上沒一個人在聽,每個人都是濕答答的,又擠又不舒服。那女人繼續獨白——「你以為別人都沒有搭公交車的權利啊。」
她隔著那男的望向窗外,湧入公交車的人群終於把那女人推離了走道。到站的時候,她反倒有些膽怯起來,她推推擠擠地走到車門口,那女人站在那裡盯著她,好像要把她的臉牢牢記住似的。「乾癟老太婆。」那女人大聲說,周圍的人哈哈大笑。
史泰爾小姐擺出不屑的表情,踩穩步子下了車,她站在街沿抬頭看,公交車開走了,那女人的臉仍舊隔著車窗盯著她。她冒雨走向老舊的辦公大樓,心想,那個女人是存心等人找茬,我真該回她幾句。
「早,史泰爾小姐。」電梯服務員說。
「早。」她說。她走進電梯的鐵柵門,就往板壁上一靠。
「壞天氣,」服務員說。他稍候一會,關起了電梯門。「不出門的好日子。」
「是啊。」她說。我真該回嗆那個女的幾句,她還在想。我不該放過她的,一天居然是這樣的開始,真倒霉,我真該回嗆她,至少讓我自己舒服一點。至少讓這一天有個好的開始。
「到了,」服務員說,「你現在總算有一段時間不必外出了。」
「真好。」她說。她出了電梯,穿過走廊走到辦公室。裡面亮著燈,把門上的「勞勃·謝克斯,文學書籍經紀公司」幾個字凸顯出來。她心情大好,想著,勞勃一定來了。
她為勞勃·謝克斯工作了將近十一年。初來紐約的那個聖誕節她二十歲,一個瘦瘦黑黑的女孩,衣服頭髮都打點得乾淨整齊,懷著適度的企圖心,手裡抓著包包,心裡害怕著地鐵。她憑著一則征人廣告,還沒找到住的地方就先跟勞勃·謝克斯會了面。隨便看到的一則廣告,一家書籍經紀商徵求一名助理,伊麗莎白·史泰爾身邊沒有人可以商量,不知道這份工作究竟是好是壞,她怯生生地向人問了地址就去應徵了。這家經紀商是勞勃·謝克斯和一個瘦瘦的、腦筋很靈活的男人合開的,瘦子很不喜歡伊麗莎白,兩年後,她慫恿勞勃·謝克斯出來自立門戶,開了家經紀公司。公司的門上支票上全是勞勃·謝克斯的名字,伊麗莎白只管躲在她的辦公室里,寫信,存檔,偶爾出來跟勞勃·謝克斯討論一些可行的案子。
在這八年里,他們花費很多的心血,努力把公司打造成一個嚴謹專業的環境——一個完全不講究門面,沒空花時間討好顧客的地方。門一打開是一間很小的接待室,黃黑色的油漆已經兩年沒粉刷,兩張廉價的咖啡色克魯米椅子,咖啡色的油布地板,牆上有一個畫框,畫著一瓶花,畫框底下的小辦公桌,一周五天都由一位黯淡無光的威爾森小姐占據著,一面吸鼻子一面接聽電話。威爾森小姐的辦公桌之外,是一目了然的兩扇門,沒有任何延伸的效果,十分符合勞勃·謝克斯的要求。左邊的門上寫著「勞勃·謝克斯」,右邊的門上則是「伊麗莎白·史泰爾」,透過碎石玻璃門,隱約看得見緊貼著房門和牆壁的兩扇窄窗,兩間辦公室合併起來,就跟接待室的大小相仿,唯一象徵性地在保護謝克斯先生和史泰爾小姐個人隱私的,就是一塊漆得很像牆壁的人造纖維隔板。
每天上午伊麗莎白·史泰爾總是懷抱著一些想法走進辦公室,或許這個環境可以稍做改善,讓它變得比較像樣,譬如裝個百葉窗或是嵌板,或者添一個功能性的書架,擺上幾套經典文學和勞勃·謝克斯有九成把握可以脫手的一些新書。再或者添一隻小茶几,放上幾本昂貴的雜誌也好。威爾森小姐覺得能有一台收音機就會很理想,但是勞勃·謝克斯想要的是有厚厚的地毯、結實的辦公桌,外加一大批秘書的豪華辦公室。
今天早上辦公室顯得比平常愉快舒服,可能因為外面還在下雨,也或者因為已經亮了燈,暖爐也開動了。伊麗莎白·史泰爾走到自己的辦公室,打開門說:「早,勞勃。」反正辦公室沒有其他人,不必假裝把隔板當成牆壁。
「早,麗莎,」勞勃對伊麗莎白說,「你過來一下,好嗎?」
「讓我把大衣脫了。」她說。辦公室角落有一個迷你衣櫥,她擠到辦公桌後面,把大衣掛進衣櫥里。她看到桌上有一些信件,四五封信和一隻鼓鼓的信封,想必是稿件。她攤開那些信件,確定其中沒有特別重要的訊息之後,走出辦公室,打開了勞勃的那扇門。
他趴在桌上,一副專心的姿態。微禿的頭頂向著她,圓厚的肩膀把窗戶的下半部全遮住了。他的辦公室幾乎跟她的一模一樣:一個很小的檔案櫃,一張作者的簽名照,這是公司少數幾個有名的作家之一。照片上寫著「給勞勃,致上最深的感謝,傑姆。」當勞勃·謝克斯跟那些求好心切的作者會談的時候,最喜歡以它為例子。關上門,伊麗莎白離那張斜放在辦公桌邊的會客椅就只剩一步的距離,她坐下來,兩腳往前一撐。
「今天早上我全身都濕透了。」她說。
「天氣壞透了。」勞勃頭也不抬地說。只有單獨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他才會把平常不輕易流露的真性情釋放出來,讓自己的臉上出現疲憊和愁容。他穿著他那件高級的灰西裝,待會兒,周圍有其他人的時候,他就會像一個標準的高爾夫球手,一個吃上等牛排和愛看美女的男人。「天氣壞透了。」他又重複一遍。他抬頭看著她。「麗莎,」他說,「那個該死的部長又來了。」
「怪不得你愁眉苦臉,」她說。她正準備開始抱怨,告訴他公交車上遇見的女人,要求他坐要有坐相,可是現在什麼都不必說了。「可憐的勞勃。」她說。
「他寫了張字條,」勞勃說,「今天上午我就得去一趟。他又是在那間該死的出租套房。」
「你打算怎麼跟他說?」
勞勃站起來轉到窗口。只要離開座位,除了窗口,他也沒處可轉了;要是在開心的好日子,她或許會拿他的體重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誰知道該怎麼跟他說,」勞勃說,「我會做出一些承諾吧。」
我當然知道你會,她想。苗頭不對的時候勞勃會出什麼招數,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她可以想像勞勃會熱情地握著那老頭的手,嘴裡稱呼著「您老」,挺著肩膀,讚揚那老頭寫的詩:「好,您老寫得太好了。」然後什麼都滿口答應,就為了脫身。「你會給自己找來麻煩的。」她婉轉地說。
勞勃突然快活地笑了起來。「至少有一段時間他不會再來煩我們了。」
「你應該給他打個電話,或是寫封信。」她說。
「為什麼?」她看得出他顯然對於來找麻煩和他所謂的敷衍、不負責任的想法感到很得意。他決定先搭地鐵進城,剩最後兩條街的時候再派頭十足地叫出租車,然後跟那老頭無趣地枯坐,聊上一個鐘頭,純粹是敷衍,他稱之為假殷勤。
讓他去感覺良好吧,她想。反正去的是他,不是我。「你不應該讓人家以為公司的事由你一人獨當,」她說,「你太天真了。」
他又大笑,繞過辦公桌拍拍她的頭。「我們合作得很好,不是嗎,麗莎?」
「是。」她說。
他現在開始認真想到這一點了。他把頭抬高,音量放大。「我會告訴他說有人想把他的一首詩放進選集裡。」他說。
「千萬別先給他什麼錢,」她說,「他拿得夠多了。」
他從小衣櫥里取出大衣,特意為今天穿的高級大衣,隨便地往手臂上一搭。戴上帽子,再從桌上拎起公文包。「老頭子的詩全在這裡面,」他說,「在他面前朗讀幾首就可以消磨掉不少時間了。」
「祝你旅途愉快。」她說。
他再拍拍她的頭,伸手開門。「這裡交給你了?」
「我盡力就是了。」她說。
她跟隨他走出門,準備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走到一半停下來,並不回頭。「麗莎?」他說。
「怎麼?」
他想了一會兒。「好像有件什麼事要告訴你,」他說,「沒關係。」
「午餐時候見?」她問。
「我大概十二點半回來。」他說。
他關上門,她聽見他的腳步聲強勢地走過走廊、走向電梯。忙碌的腳步聲,她想著,唯恐這棟可怕的老建築物里有人在注意偷聽。
她在辦公桌前坐了片刻,邊抽菸邊許願,如果能把辦公室的牆面漆成淺綠色該多好。或許晚上加個班,她就可以自己動手了。漆這麼一間辦公室頂多只要一罐油漆,她挖苦地想著,說不定剩餘的油漆還夠漆整棟樓的門面呢。她熄了煙,我在這行做得夠久了,她想著,說不定哪天讓我們簽到了一個百萬金客戶,到時候就能搬進一間真正像樣的、有隔音牆的辦公樓了。
桌上的信件都沒好事。一張她看牙醫的賬單,一個俄勒岡州客戶的來信,幾張廣告,一封她父親的來信,那隻鼓鼓的信封自然是稿件。她把標著「請匯款」的廣告單和牙醫賬單扔了,把稿件和客戶的信擱下,先拆父親的來信。
一如他一貫的風格,開頭是「最親愛的女兒」,結尾是「你至親至愛的父親」,信中告訴她飼料店的生意不好,她加州的妹妹又懷孕了,老吉爾太太前兩天問起她,向她問好,自從她母親過世之後,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寂寞。最後他祝她一切安好。她把信往字紙簍一扔,扔在牙醫賬單上。
俄勒岡州那位客戶的來信,是想知道三個月前寄來的稿件結果如何;那隻鼓鼓的信封里裝著一份手寫稿,來自阿倫登的一個年輕人,他希望稿件立刻脫手,其他費用由稿酬中扣除。她把稿子隨便翻了翻,每翻一頁稍微看幾個字,看到一半停下來,從頭把這一整頁看完,然後又再折回頭再看。她的眼睛盯著稿紙,手伸進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一陣翻找,從文件底下找到一本十分錢的小記事本,本子一半已經寫滿了筆記。她打開空白頁,從稿件上抄下一段,想著,這裡可以改一下,把男的改成女的。她做了筆記「用女性,名字隨便,除了海倫。」這是故事中女人的名字。她放下記事本,把稿件推到一邊,搖起放打字機的嵌板。她取出一張紙,上頭印了「勞勃·謝克斯,文學書籍經紀公司/伊麗莎白·史泰爾,小說部門」,塞進打字機里。她正在打年輕人的姓名和地址——「平信,阿倫登」這些字的時候,聽見外間的門開了又關。
「哈囉。」她打聲招呼,沒有抬頭。
「早。」
她抬頭看,這個聲音太高太孩子氣了。進來的是個高大的金髮女孩,女孩一副旁若無人的姿態走過小小的接待室。
「你要找我嗎?」伊麗莎白問,她的手仍停留在打字鍵盤上。假如上帝要把一個客戶送上門,她想,不妨送一個「文學」一點的來。
「我要見謝克斯先生。」女孩說。她等在伊麗莎白辦公室的門口。
「他有要緊事出去了,」伊麗莎白說,「你有沒有預約?」
女孩遲疑著,好像在懷疑伊麗莎白的職權。「好像沒有,」她終於說,「我是要來這裡工作的。」
看樣子他似乎有些事情瞞著我,伊麗莎白想著,那個沒膽的。「我明白了,」她說,「進來坐下。」
女孩有些靦腆地走進來,可是看不出任何膽怯的樣子。他可能認為這件事應該由他來管,不關她的事,伊麗莎白想。「是謝克斯先生叫你來這裡工作嗎?」
「是這樣的,」女孩斷定伊麗莎白是可以信任的,「星期一五點左右我在這棟樓里每一家公司找工作,到了這裡,謝克斯先生帶我逛了一圈,他認為我蠻適合這份工作。」她想了想,「當時你不在。」她補一句。
「很可能,」伊麗莎白表示贊同。他星期一就知道了,她想,而我到星期三才發現?我是等到人家星期三來上班了才發現。「我還沒問你的名字。」
「妲芬妮·希爾。」女孩溫順地說。
伊麗莎白在備忘錄上寫下「妲芬妮·希爾」,她看著這幾個字,那神情好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又有點像是在看「妲芬妮·希爾」這幾個字寫出來的效果。
「謝克斯先生說——」女孩才開口又停住了。她的聲音很高,稍微一激動,兩隻褐色的小眼就瞪得好大,而且拚命地眨。她的頭髮倒是不錯,淡金色,卷卷的堆在頭頂上。她看起來很俗氣很笨拙,為了第一天上班還盛裝打扮了一番。
「謝克斯先生怎麼說的?」伊麗莎白問她,那女孩似乎已經整個沒了生氣。
「他說他對現在這個女孩不太滿意,他要我接她的位子,他要我今天過來,因為他昨天會跟她說我今天要來。」
「好,」伊麗莎白說,「你應該會打字吧?」
「會一點。」女孩說。
伊麗莎白看了看打字機里的那封信,說:「那,你就去坐外面那張辦公桌,接接電話、看看書什麼的。」
「是,史泰爾小姐。」女孩說。
「請把我的門帶上。」伊麗莎白說。她看著女孩走出去,小心地關上門。她想對這女孩說的話還沒說完,或許等午餐的時候見了勞勃再說。
這意味著什麼呢,她突然慌張起來,威爾森小姐在這裡的時間跟我一樣久。他是不是想用自己的一套方式來整頓這間辦公室?他還不如買一個書櫃。誰來教這個怪女孩寫信接電話,做到像威爾森小姐那樣?就是我,她終於想到。要靠我把勞勃從不切實際的衝動里拉拔出來,就跟以往一樣。為了這間悲慘的小公司,為了一個賺錢的機會,盡心盡力。而且說不定哪天五點以後,妲芬妮會幫我油漆牆壁。說不定,妲芬妮最擅長的就是油漆。
她把注意力回到打字機里的那封信上。給一個新客戶一份鼓勵。她心裡早有一套簡單的公式,她毫不猶豫地開始了,她打字沒有技巧也不夠專業,但是速度很快。「親愛的博登先生,」她寫著,「我們對你的來稿有高度的興趣。你的布局十分細膩,我們相信其中的角色——」她暫停下來看稿件,隨便翻了一頁——「蒙塔格女士,尤其精彩。當然,為了吸引廣大的市場,故事本身必須要由一個專業的編輯做一些修潤,這是我們提供給客戶的一項最完整最實際的服務。我們的稿酬——」
「史泰爾小姐?」
伊麗莎白隔著纖維隔板說:「如果有事,希爾小姐,進來說。」
一會兒希爾小姐開門走進來。伊麗莎白可以看見她的包包放在外間的辦公桌上,口紅和粉盒擺在包包旁邊。「謝克斯先生什麼時候回來?」
「大概下午之前。他去跟一個客戶談重要的事情,」伊麗莎白·史泰爾說,「怎麼,有人來電話?」
「沒有,我只是問問。」希爾小姐說。她關上門重重地走回她的辦公桌。伊麗莎白再看了看打字機里的信,轉過椅子把兩隻濕腳擱到窗子底下的暖爐上。過一會兒,她又拉開桌子最底層的抽屜,這次她拿出一本平裝再版的懸疑小說。兩腳架著暖爐開始閱讀起來。
因為下雨,因為心情不好,因為十二點四十五分勞勃還沒回來,伊麗莎白很不舒服地坐在餐館的窄椅子上,她給自己點了一杯馬丁尼,看著那些無趣的人進進出出。餐館很擠,一雙雙踩著雨水進來的腳把地板都弄濕了,屋子裡又暗又悶。伊麗莎白和勞勃一星期總有兩三次來這裡吃午餐,從他們在附近這棟大樓里開始營業起。第一次來的時候是夏天,伊麗莎白穿了一件輕薄的黑洋裝——她到現在還記得。只是現在不能穿了,她太瘦——戴著白色的小帽和白色的手套,面對即將展開的新生涯,既開心又興奮。她和勞勃隔著桌子手握著手,熱烈地談著:他們只打算在這棟老舊的大樓里待一年,最多兩年,到時候他們就會有足夠的錢搬去上城區。到時候來找勞勃·謝克斯文學書籍經紀公司的客戶都會是有實力有名氣的大作家,帶來的全都是暢銷的稿件。編輯們會跟他們一起上大館子吃午餐,喝一杯飯前酒那更是稀鬆平常的事。第一批訂購的,印有「勞勃·謝克斯,文學書籍經紀公司/伊麗莎白·史泰爾,小說部門」的公司信箋沒有如期交貨,他們就是在那天午餐的時候設計了信紙上的抬頭。
他到了,背對著餐廳門,一臉倦容。他的聲音很平靜。「總算談成了,」他說。他驚訝地看著那隻空的馬丁尼酒杯,「我連早飯都還沒吃。」他說。
「跟部長談得很辛苦嗎?」
「可怕,」他說,「他希望他的詩選在今年出版。」
「你怎麼跟他說?」伊麗莎白儘量把口氣放輕鬆。那件事先擱著,有的是時間,她想著,等他有空再說。
「我不知道,」勞勃說,「我哪記得跟他說了些什麼?」他重重地坐下,「不就是盡力而為之類的。」
這意思就是他搞砸了,伊麗莎白認為。如果幹得好,他就會一五一十地說給我聽。她突然好累,肩膀垮了下來,愣愣地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我要怎麼說呢,她想,要怎麼說才能讓勞勃聽明白呢?
「什麼事悶悶不樂?」勞勃突然問。「又沒有誰讓你不吃早餐就趕去該死的上城區。」
「今天早上很不好過,」伊麗莎白說。勞勃抬起頭,等著。「早上蹦進來一個新人。」
勞勃仍舊等著,他的臉有些微泛紅,斜眼瞄著她。他在等,等著看她說些什麼再決定是要道歉,還是生氣,還是當個玩笑一筆帶過。
伊麗莎白看著他。這就是勞勃,她想著。他要做什麼,他要說什麼,一個星期里每天他會戴哪條領帶,我通通都知道,十一年來這些事我一清二楚,十一年來我一直在想辦法讓他聽懂我說什麼。十一年前我們坐在這裡,手握著手,他說我們一定會成功。「我在想當年創業我們在這裡吃午餐的情形,」她平靜地說,勞勃一臉的迷惑。「我們剛剛開始創業的那一天,」她重複一遍,說得更加明確。「你還記得傑姆·哈瑞斯嗎?」勞勃點點頭,微微張著嘴。「我們應該會賺大錢的,因為傑姆打算把他的朋友全部引薦給我們,後來你跟傑姆打了一架,從此就沒再見過他,他的朋友一個也沒上門,現在我們手上的客戶就是你那位部長朋友和你辦公室牆上那幅傑姆的畫。簽了名的,」她說,「簽了名,還寫了『敬贈』,他要是賺錢,我們還可以去跟他周旋一下,甚至是現在。」
「伊麗莎白。」勞勃說。他面有難色,一方面覺得很受傷,一方面又怕別人聽見她說的話。
「甚至連我家轉角藥妝店的那個男孩。」伊麗莎白盯著他看了一會。「妲芬妮·希爾,」她說,「天哪。」
「我明白了,」勞勃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妲芬妮·希爾。」看見女服務生過來,他轉身。「小姐,」他大聲說,再轉向伊麗莎白,「我看你應該再喝一杯,讓心情好一點。」女服務生在看他,「兩杯馬丁尼。」他說完再回頭面對伊麗莎白,臉上堆著笑。「我乾脆喝早餐吧。」他說著把手伸過去碰了碰伊麗莎白的手。
「聽我說,」他說,「麗莎,原來你惱的是這件事。我真是笨,我還以為你怕我把部長的事搞砸了。聽我說,妲芬妮這件事沒什麼不對,我只是想換個人讓這個地方看起來明亮一些。」
「你可以油漆牆壁。」伊麗莎白毫無表情地說。見勞勃看著她,她又說:「沒事。」他神情嚴肅地傾身向前。
「這樣吧,」他說,「如果你不喜歡這個妲芬妮,叫她走就是了。一點問題也沒有。我們還是合作無間啊。」他別開視線,若有所思地笑著。「我記得那些日子,沒錯。我們會創造奇蹟的。」他降低了聲音,憐愛地望著伊麗莎白,「我認為我們還是可以的。」
伊麗莎白突然沒來由地哈哈大笑。「以後你下樓梯必須走得更輕一點,」她說,「大樓管理員的太太以為你就是把雪橇放在走廊上的那個人,害她差一點摔斷腿。」
「別開我玩笑了,」勞勃說。「伊麗莎白,看見你為了妲芬妮·希爾這樣的人心煩,令我很難過。」
「那可不。」伊麗莎白說。忽然間她把勞勃看成了搞笑的對象。能一直維持這種感覺倒也好,她想,沒事開個玩笑捉弄一下。「哪,你要喝的早餐來啦。」她說。
「小姐,」勞勃對女服務生說,「我們要點午餐。」
他慎重地把菜單遞給伊麗莎白,一面對女服務生說:「雞肉卷和炸薯條。」
伊麗莎白說:「一樣,謝謝。」順手遞迴了菜單。女服務生走開,勞勃端起一杯馬丁尼交給伊麗莎白。「你很需要這個,女孩。」他說。他拿起另外一杯,看著她,又再一次降低了聲音,同樣是充滿感情的口氣,說:「敬你,還有我們成功的未來。」
伊麗莎白露出甜美的笑容,淺嘗一口。她看得出勞勃在做掙扎,他不知道該一口氣喝光,還是假裝沒興趣似的慢慢啜飲。
「喝得太快會不舒服的,親愛的,」她說,「你沒吃早餐。」
他細緻的小啜一口,把酒杯放下。「現在我們來認真討論一下妲芬妮吧。」他說。
「我認為她還是走的好。」伊麗莎白說。
他似乎很受驚嚇。「當然,如果你希望那樣,」他硬邦邦地說。「但這好像有點說不過去,同一天叫人家來又叫人家走,就因為你的妒忌。」
「我沒有妒忌,」伊麗莎白說,「我從來沒說我妒忌。」
「辦公室里我就不能用一個好看一點的女孩子。」勞勃說。
「你可以,」伊麗莎白說,「我只是要一個會打字的人。」
「妲芬妮做事能力沒問題的。」
「勞勃——」伊麗莎白欲言又止。完了,她想,我不想再跟他開玩笑了。我多希望能回到像一分鐘前那樣的感覺,不要像現在這樣。她仔細地看著他,他的紅臉,稀薄泛灰的頭髮,杵在桌上的厚實肩膀。他把頭往後仰,挺著下巴,他知道她在看他。他覺得我令人生畏,她想,他是個男人,現在他在恫嚇我了。「讓她留下來吧。」伊麗莎白說。
「總算,」勞勃往後靠,服務生把餐盤放在他前面,「總算,」服務生離開,他繼續把話說完,「我在自己的公司畢竟還是有雇用人的決定權。」
「我知道。」伊麗莎白無可奈何地說。
「你不要老是為一些小事情小題大做。」勞勃說。他嘴角向下垮,拒絕接觸她的目光。「我可以自己管理這間公司。」他再重複一遍。
「我哪天真要是離開了,你會怕得要死,」伊麗莎白說,「吃你的午餐吧。」
勞勃拿起叉子。「當然,」他說,「如果只是因為妒忌而破壞了原本愉快的合夥關係,那太可惜了。」
「放心,」伊麗莎白說,「我哪裡都不會去的。」
「希望如此。」勞勃說。他認真地吃了一會兒。「這樣吧,」他突然放下刀叉說:「我們先試用她一個禮拜,到時候如果你還是覺得她沒有威爾森小姐好,就讓她走。」
「可是我不——」伊麗莎白才起了個頭,隨後又改口說:「好。這樣我們就可以發現她究竟合不合適了。」
「好主意,」勞勃說,「現在我覺得舒服多了。」他又把手伸過桌面,這次只拍拍她的手。「麗莎真是好得沒話說。」
「你知道嗎,」伊麗莎白說,「我覺得好有趣。」她望著店門口。「我好像看到了一個熟人。」
勞勃轉身朝門口看。「誰?」
「你不認得的,」伊麗莎白說,「我家鄉的一個男孩。應該不是同一個人。」
「你在紐約老是以為碰見了熟人。」勞勃說著回過身拿起叉子。
伊麗莎白想著,八成是因為跟勞勃談起從前,外加喝了兩杯的關係,我已經多少年沒想起法蘭克了。她哈哈大笑,勞勃停下刀叉說:「你到底怎麼了?人家還以為有什麼問題呢。」
「我只是在想,」伊麗莎白說。一時間她覺得非要向勞勃說出來不可,她已經把他看成最熟稔的老友,幾乎就像是自己的老公。「我已經多少年沒想起這傢伙了,」她說,「一大堆的往事一下子全部回籠了。」
「過去的男朋友?」勞勃毫無興趣地說。
聽到這句話,伊麗莎白心中又興起一陣跟十五年前完全相同的慌亂。「啊,不是不是,」她說,「他帶我去跳過一次舞。是我母親打電話給他的母親,請他帶我去的。」
「加巧克力醬的巧克力冰淇淋。」勞勃對女服務生說。
「咖啡,」伊麗莎白說,「他是一個很棒的男孩。」她對勞勃說。我怎麼停不下來了?她想著,已經多少年沒去想他了。
「對了,」勞勃說,「你有沒有告訴妲芬妮,她可以外出午餐?」
「我什麼也沒跟她說。」伊麗莎白說。
「那我們得趕快,」勞勃說,「那可憐的孩子八成餓壞了。」
法蘭克,伊麗莎白想著。「說正經的,」她說,「你跟部長做了什麼決定?」
「待會兒再跟你說,」勞勃說,「等我理好了頭緒。目前我也不確定我們到底做了什麼決定。」
他準備突如其來地告訴我,伊麗莎白想,讓我沒時間思考。其實不就是答應自掏腰包幫部長出版那本詩集。要不就是他跑路,一切由我來收拾。再不然就是有人來告我們。如果純吃飯,法蘭克一定不會來這種地方,他一定會到一個安安靜靜,人家會稱呼他「先生」,周圍都是美女的地方。「反正也無所謂了啦。」
「確實也是,」勞勃說。他顯然覺得,在回去公司面對妲芬妮·希爾之前,有必要再做一次強調。「只要我們並肩作戰,任何事都難不倒我們的,」他說,「我們合作得太好了,麗莎。」他站起來轉身取他的大衣和帽子。他的西裝皺了,他很不自在地晃著肩膀,顯然這套西裝令他很不舒服。
伊麗莎白喝完最後一口咖啡。「你越來越胖了。」她說。
他盯著她,眼神惶恐。「你覺得我又該節食了嗎?」他問。
他們一起走進電梯,各自占著一個角落,怔怔地望著電梯的鐵柵欄,想著各自的心事。從他們搬進這棟樓起,這座電梯每天上上下下何止六次八次,甚至連十次都有,兩人有時候開心,有時候彼此生悶氣,有時候開懷大笑,有時候吵得不可開交;電梯管理員很可能要比伊麗莎白的女房東或是勞勃辦公室對門的那對年輕夫婦更了解他們,他們每天還是要進這座電梯,電梯管理員還是每天彬彬有禮的跟他們說話,背對著他們站在那裡,跟著上上下下,偶爾稍微介入他們的爭吵,儘量保持微笑。
今天他說:「天氣還是很糟啊?」勞勃說:「糟透了。」管理員說:「應該定個法律來制止它。」他讓他們出了電梯。
「真不知道他怎麼看我們的,那個管理員。」伊麗莎白跟隨勞勃走進走廊。
「可能他只想能夠有機會離開那座電梯,坐坐辦公室吧。」勞勃說。他打開辦公室的門說:「希爾小姐?」
妲芬妮·希爾坐在接待處的辦公桌前,正在看伊麗莎白外出午餐時留下的懸疑小說。「哈囉,謝克斯先生。」她說。
「你從我桌上拿來的嗎?」伊麗莎白太驚訝了,不假思索地說。
「這樣不對嗎?」妲芬妮問。「我實在沒事可做。」
「我們可以找很多事讓你做,小姐,」勞勃誠心地說,神氣活現的樣子又出來了。「抱歉讓你等這麼久還沒吃午餐。」
「我已經出去買了些東西吃了。」妲芬妮說。
「太好了,」勞勃說,他朝伊麗莎白瞄了一眼。「這些事我們都需要好好的來安排一下。」
「今後,」伊麗莎白犀利地說,「沒有經過允許不要隨便進我的辦公室。」
「沒問題,」妲芬妮有些吃驚,「你要把書拿回去嗎?」
「你留著吧。」伊麗莎白說。她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她聽見勞勃在說:「史泰爾小姐不喜歡別人動她的東西,希爾小姐,」接著,「請來我辦公室一下。」還真的好像隔開了好幾個房間似的,伊麗莎白想。她聽見勞勃快步走進他的辦公室,妲芬妮咚咚咚地跟在他後面,門關上了。
她嘆著氣想著,只要我假裝真的有隔間,勞勃就會當真。她發現打字機上除了臨走時打了一半的信件之外,還豎著一張字條。她拿起字條用心地看著,暫時不理會隔間那邊那個員工的說話聲。字條是威爾森小姐寫的:
史泰爾小姐,沒人告訴我有個新來的女孩,因為我已經做了這麼久,我覺得你應該要知會我一聲。我想她一定可以靠自己學習這些工作。請轉告謝克斯先生,請他把我的薪水寄到我家,地址在檔案里,他知道的。有一位羅伯·亨特先生來電話找你,希望你回他一個電話,他住在旅館裡,愛迪生之家。請轉告謝克斯先生務必要把錢寄過來,這個月算到今天一共是兩個星期,外加臨時通知有一個星期的加發。愛莉絲·威爾森。
她肯定氣瘋了,伊麗莎白想,等不及地要拿錢,她肯定是氣瘋了,我猜第一個告訴她的人是妲芬妮,她的感覺就跟我一樣;他絕對不會寄錢給她的。她聽見勞勃的聲音在說:「這是一個很可怕的行業,稱得上是最傷心的。」他在談兼職寫作,她想,妲芬妮很可能是在傾訴她的生活史。
她走出自己的辦公室轉到勞勃的門口,敲敲門。如果勞勃問:「哪位?」她想,那我就說,「電梯管理員,我上來坐一會兒。」結果,勞勃說:「進來吧,麗莎,幹嗎那麼見外。」
「勞勃,」她開了門說,「威爾森小姐來過,留了張字條。」
「我忘記告訴你了,」妲芬妮說,「我還沒來得及說。她說要謝克斯先生把錢寄給她。」
「真是遺憾,」勞勃說,「她應該昨天就告訴我的。她這麼做實在太不應該了。」妲芬妮坐在唯一的另外一張椅子上,他猶豫半天說:「坐這裡吧,麗莎。」
伊麗莎白等他準備要站起來了才說:「沒關係,勞勃,我要去工作了。」
勞勃仔細地讀完威爾森小姐的簡訊。「希爾小姐,」他說,「記下來,支付威爾森小姐的薪水和她要求加發一個星期的款項。」
「我沒有記事本之類的東西。」妲芬妮說。伊麗莎白從勞勃桌上拿了一本便條紙和鉛筆遞給她,妲芬妮慎重地把這句話記在本子的第一頁上。
「這個亨特是誰?」勞勃問伊麗莎白,「你以前的男朋友?」
我就知道不該告訴他的,伊麗莎白想。「好像是我父親家鄉的一個老朋友。」
「那最好回個電話。」勞勃把字條遞還給她。
「我會,」伊麗莎白說,「你不覺得也該寫封信給威爾森小姐解釋一下?」
勞勃顯得有些煩躁,他說:「這件事今天下午由希爾小姐來辦吧。」
伊麗莎白儘量不去看妲芬妮,說:「好主意,正好給她一些事情做。」
她走出去輕輕地關上門,為了表面上的隱私,她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也順手把門帶上。她知道勞勃一定會聽她講電話,她腦子裡升起一幅奇怪的畫面,勞勃和妲芬妮,兩個人安靜地坐在辦公桌的兩邊,兩張嚴肅的大臉微微轉向隔間板,用心聽著伊麗莎白和她父親的老友通電話。
她查看電話簿里旅館的號碼,聽著勞勃說:「就告訴她說我們由衷地感到抱歉,但形勢非我所能掌控之類的。口氣儘量輕鬆愉快。記得告訴她日後如有新的職位,我們一定最先考慮她。」
伊麗莎白撥了電話,同時等待著勞勃那邊突然的靜默。她請旅館職員轉接羅伯·亨特先生,他接起了電話,她把聲音壓低,說:「羅伯叔叔嗎?我是莎莎。」
他熱誠地回應。「莎莎!好高興聽到你的聲音。媽媽以為你太忙了不會回電話的。」
「她跟你一起來的?太好了,」伊麗莎白說,「你們兩個都好嗎?爸好嗎?」
「都好,」他說,「你好嗎,莎莎?」
她繼續壓低音量。「很好,羅伯叔叔,過得蠻好的。你到這裡多久了?準備待多久?我什麼時候可以看到你?」
他大笑。「媽媽在那頭跟我說話,你在這頭跟我說話,」他說,「你們兩個說的話我一個也聽不清楚。最重要的,你好不好?」
「我很好。」她再說一遍。
「莎莎,」他說,「我們好想見你。有太多話想跟你說了。」
「我非常忙,」她說,「不過我很想跟你碰個面。你會待到什麼時候?」
「明天,」他說,「只來了一兩天而已。」
她飛快地盤算著,聲音並不中斷,「哎呀,」口氣遺憾又沮喪,「你為什麼不早點讓我知道呢?」她說。
「媽媽要我告訴你大家都好愛你好想你,」他說。
「我好難過,」她說。內疚加強了她的語氣。「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跟你見面。不然明天上午呢?」
「這,」他說得很慢,「媽媽一心想明天去長島看她姐姐,明天一早就要去車站了。我們在想今天晚上看你可不可以跟我們見個面。」
「天哪,」伊麗莎白說,「今天晚上我有個飯局,不能取消的。是跟一個客戶。」她說:「你知道的。」
「真是太不巧了,」他說,「我們要去看錶演,本來想你可以一起去。媽媽,」他叫著,「我們去看的表演叫什麼?」他等了一會說:「她也不記得了。是旅館幫我們買的票。」
「我好希望我能去,」她說,「我真的好希望我也能去。」她不去想他們因為她而多買一張票,她只想著兩個老人孤單地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吃著晚餐假裝歡慶的樣子。他們特意為我保留了今天晚上。「如果今晚約的是別人,我無論如何一定會取消,可是這是我們最好的一個客戶,我真的不敢。」
「當然不要。」電話那頭似乎沉默了好久,伊麗莎白忍不住急切地說:「爸爸還好嗎?」
「很好,」他說,「大家都好。我想他很希望你可以回家。」
「我猜想他一定很寂寞。」伊麗莎白儘量不讓她的聲音透露出任何訊息。她只想快點結束談話,讓自己脫離亨特二老和她的父親還有那些絮絮叨叨的,要她回家的各種暗示。現在我住在紐約,她告訴自己,老人家的聲音持續地唱著獨角戲,訴說著她的父親和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經認識的那些人。我現在一個人住在紐約,我用不著再記得那些人。現在我肯跟他說話,羅伯叔叔應該高興。
「我好高興你來電話,」她突然卡進他的聲音里說,「我必須回去工作了。」
「當然當然,」他滿懷歉意地說,「好,莎莎,給我們大家寫寫信,好嗎?媽媽要我向你問好。」
他們抓著我不放,她想。他們還想阻撓我,用那些信件,用「你至親至愛的」那些字眼,用不斷你來我往的愛。「再見。」她說。
「找時間回老家來看看。」他繼續。
「我會的。再見。」伊麗莎白說。她正準備在他的「再見」聲中掛上電話,不料,「啊,等等,莎莎——」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麼。我真的受不了了,她想。
現在她開始聽見隔壁辦公室勞勃的聲音了,「對於接電話之類的事情我想你應該都知道了。」
「是的。」妲芬妮說。
伊麗莎白轉向打字機,面對那一封永遠打不完的博登先生的回信,勞勃和妲芬妮·希爾還在談話,提到一些客戶的名字和接待室辦公桌上的兩個分機按鈕,接著她聽見他們一起走到接待室,在試分機,兩個小朋友,她想著,在扮家家酒。偶爾她會聽見勞勃的笑聲,過了一會兒,妲芬妮也在笑,很慢很驚訝的笑聲。儘管她努力集中精神在回復博登先生關於稿酬的事,耳朵卻忍不住跟著勞勃和妲芬妮遊走在辦公室里。有一兩次,說話的聲音超出了原來的音量,他聽見勞勃用非常世故的口吻說:「一個安靜的小餐館。」他的音量降回到原來的謹慎,她告訴自己,他在說以後談話的地點。她不作聲,她不要表現得像一個入侵者,她等著妲芬妮在接待處坐定了,勞勃也開始回自己的辦公室了。她才說:「勞勃?」
沒有聲音,忽然他走了過來打開她辦公室的門。「你知道我不喜歡你隔著辦公室吼。」他說。
她停頓一下,轉換語氣。「我們今天晚上要一起吃飯吧?」她問。他們一星期在一起吃四到五次晚餐,通常就在平時午餐的那間餐館,要不就在勞勃或伊麗莎白的住處附近找個小餐館。當她看見勞勃的嘴角往下垮,不著痕跡地把頭側向外面那間辦公室的時候,她把聲音略微提高了。「我今天晚上特地推掉了一些約會,」她說,「我有很多事要跟你談一談。」
「說實話,麗莎,」勞勃說,聲音很低,速度很快,「今晚恐怕不行。」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重複幾分鐘前她在電話上講的話,只見他露出一副懊惱的表情,「我今天晚上有個飯局,不能取消的,是跟一個客戶。」伊麗莎白一臉錯愕,他又說:「是部長,今天上午我答應了他,晚上跟他一起吃晚飯。剛才我一直沒機會告訴你。」
「那當然不能取消,」伊麗莎白輕鬆地說。她等著,望著勞勃。他不自在地坐在她辦公桌的邊角,心不在焉地把玩著一支鉛筆,想離開又怕太突兀。我在幹什麼?伊麗莎白猛地驚覺,在玩捉迷藏嗎?「你為什麼不去看場電影什麼的?」
勞勃苦笑。「但願我能。」他說。
伊麗莎白伸出手把那支鉛筆拿開。「可憐的勞勃,」她說,「你太焦慮了。應該去散散心輕鬆一下。」
勞勃皺起眉頭。「為什麼?」他說,「這不是我的辦公室嗎?」
伊麗莎白儘量放柔了語氣。「你應該走出去,離開這裡幾個小時,勞勃,我是說真的。你今天下午不能再工作了。」她決定讓自己再多耍一點小小的心機。
「更何況今天晚上你還得去見那個討厭鬼。」她說。
勞勃的嘴開了又閉,最後他說:「這種壞天氣,我什麼都沒辦法思考了。這雨下得我快瘋掉了。」
「我知道,」伊麗莎白說。她站起來,「去把帽子戴上,穿好大衣,公文包和其他的東西全部留在這裡,」她把他推向門口,「去電影院待一兩個鐘頭再回來,你會感覺超棒,就可以精神百倍地去跟部長談了。」
「這種天氣我不想再出去。」勞勃說。
「別說了,去刮刮鬍子,」伊麗莎白說。她開了門,看見妲芬妮·希爾在盯著她看。「去理個髮,」她邊說邊摸著他的後腦勺。「這裡有我和希爾小姐,沒問題的。對嗎,希爾小姐?」
「當然。」妲芬妮說。
勞勃有些彆扭地走進了辦公室,不一會兒就帶著濕答答的大衣和帽子走出來。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一定要我出去。」他說。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待在這裡,」伊麗莎白護送他到門口。「像你現在這副樣子,做什麼事都做不好的。」她把門打開,他走了出去。「待會兒見。」
「待會兒見。」勞勃踏上了走廊。
伊麗莎白一直看著他進了電梯,才把門帶上,轉向妲芬妮·希爾。「給威爾森小姐的信寫好了嗎?」她問。
「我正在寫。」妲芬妮說。
「寫好了拿進來給我。」伊麗莎白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起門,坐下來。法蘭克,她想著,絕對不會是法蘭克。如果是他,他一定會打招呼,我並沒有改變那麼多。如果真是法蘭克,他在這附近做什麼呢?想他有什麼用,她想,反正又找不到他了。
她從辦公桌一角取過電話簿,搜尋法蘭克的名字;沒有,她把範圍擴大一些,查H開頭的,手指順著書頁畫下來,找到了傑姆·哈瑞斯。她拉過電話,撥了號碼,等待。接聽的是一個男人,她說:「是傑姆·哈瑞斯嗎?」
「是的。」他說。
「我是伊麗莎白·史泰爾。」
「哈囉,」他說,「你好嗎?」
「我一直在等你跟我聯絡,」她說,「好久不見了。」
「確實很久了,」他說,「只是我抽不出空——」
「我是想問你一件事,」她說,「你記不記得法蘭克·戴維斯?」
「我記得,」他說,「他現在做什麼?」
「我正想問你呢。」她說。
「啊。這個……」
她等了一會兒,再繼續,「改天我要你請我吃一直沒兌現的那頓晚餐。」
「沒問題,」他說,「我再給你電話。」
啊,有了,她想。「我們已經太久沒見面了。不如這樣吧,」她讓自己的口氣聽起來像是突發的奇想,像是完全出乎預料的一件事,「乾脆就在今天晚上如何?」他好像要開始說話,她又接著說:「我真的好想見你。」
「是這樣的,我小妹來了。」他說。
「她不能一起過來嗎?」伊麗莎白問。
「哦,」他說,「應該可以。」
「好啊,」伊麗莎白說,「你們先來我家喝一杯,帶小妹一起,讓我們好好敘敘舊。」
「我再打給你?」他問。
「我馬上要出去了,」伊麗莎白直截了當地說,「今天一整個下午我都不在公司。我們就約七點吧?」
「好的。」他說。
「我好高興我們今天晚上就能見面,」伊麗莎白說,「待會兒見啦。」
掛斷電話,她在位子上坐了一會兒,手仍擱在話筒上,心想著,老好人哈瑞斯,只要人家說話一快,他就沒轍,他在這裡八成什麼樣的爛活都干過了。她忍不住笑了,笑聲很快被中斷,妲芬妮在敲門,伊麗莎白說:「進來。」妲芬妮小心地開了門探頭進來。
「我把信寫好了,史泰爾小姐。」她說。
「拿過來吧,」伊麗莎白說,接著又補上一句,「謝謝。」
妲芬妮走進來,伸長了胳臂把信遞過來。「寫得不太好,」她說,「不過這是我自己寫完的第一封信。」
伊麗莎白對那封信掃了一眼。「沒關係,」她說,「坐,妲芬妮。」
妲芬妮拘謹地坐在椅子的邊緣。「往後靠,」伊麗莎白說。「我只有這一張椅子,我不希望你把它坐斷了。」
妲芬妮往後靠,兩隻眼睛睜得好大。
伊麗莎白仔細地打開包包,取出一包煙,在找火柴。「等一下,」妲芬妮殷勤地說,「我有。」她衝到外面的辦公室拿了一盒火柴回來。「你留著用,」她說,「我還有。」
伊麗莎白點了煙,把火柴放在桌子的邊緣。「哪,」她開口了,妲芬妮身體向前傾。「你來這裡之前在哪工作?」
「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妲芬妮說,「我剛來紐約。」
「你從哪裡過來的?」
「水牛城。」妲芬妮說。
「所以你來紐約是為了賺錢?」伊麗莎白問。我也是為此而來的呀,親愛的妲芬妮,她想著,而我已經賺到錢了。
「我不知道,」妲芬妮說,「我父親帶我們來的,因為他哥哥需要他幫忙做生意。我們一兩個月前才剛剛搬過來。」
假如我有一個能照應我的家庭,伊麗莎白想,我就不會跟著勞勃·謝克斯工作了。「你讀到什麼學歷?」
「我在水牛城讀到高中,」妲芬妮說,「在商職也讀過一陣子。」
「你想當作家嗎?」
「不想,」妲芬妮說,「我想做經紀人,像謝克斯先生那樣。還有你。」她補上一句。
「這是個很不錯的行業,」伊麗莎白說,「你可以靠這行賺很多錢。」
「謝克斯先生就是這麼說的。他很內行。」
妲芬妮這會兒膽子大多了。她敢盯著伊麗莎白的香菸看,也能安穩自在地坐在椅子上。
伊麗莎白忽然覺得好疲倦,妲芬妮一點也不好玩。「我和謝克斯先生吃午餐的時候談起過你。」她刻意地說。
妲芬妮笑了。在她笑的時候,在她坐著的時候,看不出架在兩隻小腳上的身體有多大的時候,妲芬妮其實是個很吸引人的女孩。儘管褐色的眼睛很小,還有那一頭亂髮,但是妲芬妮其實非常有吸引力。我太瘦了,伊麗莎白邊想邊說,口氣愉悅,「我想你最好把威爾森小姐的這封信重寫一遍,妲芬妮。」
「沒問題。」妲芬妮說。
「告訴她,」伊麗莎白繼續往下說,「叫她儘快回來上班。」
「回來這裡?」妲芬妮問,語氣中開始出現驚恐。
「回來這裡,」伊麗莎白說。她微微笑著,「恐怕謝克斯先生沒有勇氣告訴你,」她說,「我和謝克斯先生,除了是事業上的合伙人,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謝克斯先生經常利用我們的交情,把一些吃力不討好的工作都交給我來辦。」
「謝克斯先生什麼也沒跟我說。」妲芬妮說。
「我想也是,」伊麗莎白說,「尤其在我看到你好像把這裡當成你家似的長驅直入的時候。」
妲芬妮害怕了。她蠢到連哭都不會,伊麗莎白想,不過她還是要把話跟她說清楚。「當然,」伊麗莎白繼續,「我很不喜歡做這種事。如果我想辦法幫你另外再找一份工作,也許你會覺得好過一點。」
妲芬妮點點頭。
「說得更直白一些,」伊麗莎白說,「因為謝克斯先生稍早特別提到這一點,就是男人都很在意的那件事——你的外表。」
妲芬妮垂眼看著她那件前面鼓得像帳篷似的大洋裝。
「可能,」伊麗莎白說,「你自己也已經知道了,我這麼直白真的很不禮貌,不過我認為如果不穿這身軟綢洋裝,你給人家的印象會更好,以後找到工作也會更順利。你現在的穿著,呃,好像你真的就是從水牛城來的似的。」
「你要我穿套裝之類的?」妲芬妮問。她說得很慢,並沒有懷恨的語氣。
「素淨一些,不要太張揚就是了。」伊麗莎白說。
妲芬妮上上下下地端詳著伊麗莎白。「像你穿的這種套裝?」她問。
「套裝很好。」伊麗莎白說,「還有,試試看把頭髮梳直。」
妲芬妮溫柔地摸著她的頭頂。
「儘量梳得整齊一些,」伊麗莎白說,「你的頭髮很漂亮,妲芬妮,如果你把它整理得端莊些,上班看起來就更合適。」
「像你那樣?」妲芬妮看著伊麗莎白夾著一些灰白的頭髮。
「隨便你怎麼弄,」伊麗莎白說,「只要別像一個拖把。」她把頭一轉,盯著辦公桌,過了一會妲芬妮站起來。「把這個拿回去,」伊麗莎白舉著威爾森小姐的那封信,「照我剛才交代的重寫。」
「是,史泰爾小姐。」妲芬妮說。
「寫完信你就可以回家了,」伊麗莎白說,「把信留在辦公桌上,還有你的姓名和地址,謝克斯先生會把你今天的工資寄給你。」
「我不在乎他寄不寄這些錢。」妲芬妮突然說。
伊麗莎白抬起頭,穩穩地看著她。「你認為你有資格批判謝克斯先生的決定嗎?」她問。
伊麗莎白動也不動地坐在位子上等著看妲芬妮的動作;一直到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妲芬妮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四周一片凝重的沉默。她現在坐在座位上,伊麗莎白想著,她在考慮。然後,終於,妲芬妮的包包發出一點小小的聲響,按扣打開了,一隻手在一堆鑰匙、證件里翻找。她在找粉盒,伊麗莎白想,她要看看我對於她外表的說法是不是真的。她在懷疑勞勃到底說了什麼,他是怎麼說的,我有沒有添油加醋或只是輕描淡寫。我應該告訴她,他說她是只肥豬,或者她是他看到過最丑的丑東西,這樣她可能會當場昏倒。現在她到底在做什麼?
妲芬妮非常清楚地飆了一句「該死」。伊麗莎白在椅子上往前挪,她不想漏掉任何一丁點的動靜。出現平靜的打字聲了,妲芬妮在打威爾森小姐的信。伊麗莎白慢慢地搖了搖頭,笑了起來。她拿妲芬妮給的火柴點起一支煙,火柴盒仍舊留在桌上,她無所謂地看了看回復博登先生的那封信,信仍舊留在打字機里。她一隻手臂勾到椅子背後,煙叼在嘴裡,用一根手指慢條斯理地打著,「去你的,博登。」再從打字機上把這一頁撕下來扔進字紙簍里。今天我只做了這麼丁點的事,她告訴自己,在看著妲芬妮那張臉說話之後,這些都沒關係了。她看著辦公桌,一堆待回的信,一篇等著回信的專業編輯寫的評論,一些讀者的抱怨,她想著,我要回家。回家洗個澡,打掃一下,為傑姆和他小妹準備些東西。現在就等著妲芬妮離開。
「妲芬妮?」她喊。
稍許的遲疑。「是,史泰爾小姐?」
「你還沒寫好嗎?」伊麗莎白說,她現在有精神用比較溫和的語氣說話了。「給威爾森小姐的這封信應該很簡單吧。」
「我正準備要走。」妲芬妮說。
「別忘了留下你的姓名和地址啊。」
房間另一邊一陣靜默,伊麗莎白隔著門,提高音量,「你聽見了嗎?」
「謝克斯先生知道我的姓名和地址,」妲芬妮說。外間的門打開了,妲芬妮說:「再見。」
「再見。」伊麗莎白說。
她在家附近的轉角下了出租車,付過車費,包包里還有一張十塊錢的紙鈔和一點零錢,加上公寓裡的二十多塊,這些,在開口向勞勃要求加薪之前,就是她全部的家當了。她很快盤算一下,決定從家裡拿十塊錢出來打發今天晚上。傑姆·哈瑞斯應該會請她吃晚飯,那麼,十塊錢用來應急和付車費,明天再找勞勃拿錢就是了。包包里的錢用來買酒和做雞尾酒的材料,她在轉角的酒店買了一瓶麥酒,五分之一加侖的,下次勞勃來家裡時還有得喝。她把酒瓶夾在胳臂底下,走進熟食店,買了薑汁汽水,猶猶豫豫地選了一袋薯條、一盒子脆餅乾和鋪在餅乾上的肝泥香腸。
她不習慣招待客人。晚上她和勞勃總是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在一起,很少跟人接觸,除了偶爾一個客戶或者也是偶爾一個邀他們出去的老朋友。因為他們沒有結婚,勞勃不太願意帶她出去,也許他覺得有些尷尬吧。他們都在小飯館進餐,難得在家裡或是轉角的小酒吧喝點小酒,到附近的電影院看場電影。在伊麗莎白必須要邀請朋友來家裡的時候,勞勃都不會在場。他們曾經在勞勃的大公寓裡開過一次盛大的派對,大概是為一個客戶之類的,那個派對辦得很慘,賓主都不歡,從此以後再沒辦過,受邀的機會也只有一兩次。
所以,伊麗莎白雖然總把「過來喝一杯」掛在嘴邊,等到人家真的來了,結局幾乎都很糟。她爬上樓回到自己的小窩,手裡抱著、下巴抵著的全是採買來的包裹,她再三地擔心著那些流程:喝酒、遞餅乾、拿外套。
屋子裡的狀況令她震驚。今天早上急急忙忙趕著出門,什麼都沒整理。再說,這間公寓是為伊麗莎白量身打造的,也就是說,這裡住的是一個每天早上趕著出門,既不快樂也沒指望的年輕女性,沒什麼能力或者根本就沒有能力表現優雅,每個孤單醜陋的黃昏都是一張椅子一本書一隻菸灰缸,每個夜晚都在夢裡見到炙熱的草地和濃艷的陽光。這裡不可能會出現三五個人隨意坐著舉杯暢談的景象。夜幕初升,屋裡只亮起一盞檯燈,四邊角落暗蒙蒙的,看起來溫暖愜意,但是只要一坐上扶手椅,或是用手摸一摸那看起來像是上過亮漆的灰色茶几,你就會看出那廉價的椅子有多硬,那茶几也落漆了。
伊麗莎白抱著那些包裹在門口站著,用心而仔細地看著她的小窩,仿佛會有一隻愛心之手把這裡全部撫平。一陣下樓的腳步聲逼使她趕緊進到屋裡,關上門,一進入屋內,憧憬全沒了。她把腳踩在毫無光澤的地板上,門把上有一個髒污的手指印。勞勃的,伊麗莎白想著。
她推開遮掩小廚房的落地窗門,把包裹放下。小廚房占著一面牆,迷你式的爐灶卡在一隻碗櫥底下,冰箱上面是水槽,水槽過去是兩個架子,上面排放著她收藏的瓷器:兩個瓷盤、兩套咖啡杯碟和四隻玻璃杯。另外還有一個長柄小鍋、一個煎鍋和一個咖啡壺。所有的家具都是幾年前在廉價商店買的,她規劃了一個小巧完整的廚房,有了這間廚房,她可以下廚為自己和勞勃做一些燒烤,甚至烘焙一些小派和餅乾,她穿起黃色的圍裙,三不五時地犯一點新手的小過錯。剛來紐約的時候,她的廚藝還相當不錯,能夠炸豬排和馬鈴薯,這些年來,除了偶爾犒賞自己做一些富奇軟糖之外,她幾乎沒有再接近過爐灶,那些廚藝也忘光了。烹飪,就像其他那些她所熟知的東西,是一種令她成為幸福女人最實用的知識(「最能抓住男人的心。」她母親經常這麼認真地說),只是在她現在的日常生活里,這東西早就沒有什麼作用,頂多只是偶爾的點綴罷了。
她必須把那四隻玻璃杯拿下來清洗,長久待在沒遮蓋的架子上,杯子沾滿了灰塵。她查看冰箱。牛油和雞蛋已經在冰箱裡放了一段時間,食物櫃裡的麵包和咖啡也是,她連一頓早餐都沒吃成,就已經有霉味了。因為她經常晚起,極少有時間為自己做早餐。
現在才四點半,她有的是時間打掃洗澡更衣。她最在意的是打掃。她抹桌子,清空菸灰缸,放下抹布再整理床鋪,把床單拉平。她很想把三張小地毯拿起來好好地撣一撣,再刷洗地板,可是才看了一眼浴室就令她氣餒了。待會兒他們一定會進出浴室,那地板那浴缸甚至那牆壁都需要刷洗。她打開熱水龍頭,把抹布浸泡在熱水裡,最後總算把地板抹乾淨了。她從小儲藏室里拿出乾淨的毛巾,趁著放洗澡水的時間去收拾房間。
經過一番折騰之後,屋子看起來仍舊是老樣子,在下著雨的午後光影里,仍舊灰暗冷淡。她掙扎著想了片刻,奔下樓去買了一些鮮花,突然又覺得可能會超支;反正,他們待在屋裡的時間很短,一間有吃有喝的屋子總該顯得親切溫馨一點了吧。
等她洗完澡已經快六點,天色暗得可以亮起茶几上的檯燈了。她赤腳走過房間,感受著那份乾淨清爽,聞得到自己身上的香水味,沾了熱水的頭髮微微卷著。清爽乾淨的感覺令她興奮,今晚一定會很開心,她一定會很成功,美妙的人生一定會從今夜開始展開。跟著這份感覺,她從衣櫥里挑了一件暗紅色的絲質洋裝,式樣很年輕,少了幾絲灰發,她看上去不過二十來歲。她選了條厚重的金項鍊戴上,心想著,我可以穿那件高級的黑大衣,即使下雨也無妨,穿得好看就有好心情。
穿衣打扮的時候她想到了她的家。說實在的,這間公寓沒救了,就算掛上黃色的窗簾或是圖畫都沒用。她需要一間新的公寓,一個開朗愉快的地方,有著大窗戶和白色的家具,全天都有日照。換新公寓需要錢,她需要一份新的工作,傑姆·哈瑞斯一定會幫這個忙。今晚將會是以後一連串快樂餐會的開始,建立起一份美好的情誼,為她帶來一份新的工作,一間充滿陽光的公寓。她計劃著她的新生活,她完全忘了傑姆·哈瑞斯,忘了他那張陰沉的臉,忘了他尖細的聲音。他成了一個陌生人,一個挺拔黝黑的男人,用一雙深情的眼睛看著她走過房間,他是一個愛慕她的人,一個深沉內斂的男人,需要陽光,需要溫暖的花園,需要如茵的青草地……
一家老字號
康寇爾太太和她的大女兒海倫坐在客廳里,做針線活聊天取暖。海倫放下手邊縫補的襪子,走向通往花園的落地窗門。「真希望春天快點來。」她正說著,門鈴響了。
「天哪,」康寇爾太太說,「這什麼公司啊!整塊地毯的線頭全鬆散了。」她彎著身子收拾四周亂七八糟的材料,海倫過去應門。她面帶微笑地開了門,門外的女人手一伸,立刻開口說話。「你是海倫?我是弗萊曼太太,」她說,「請原諒我這個不速之客,我實在太想見你和你母親了。」
「你好。」海倫說,「請進來吧?」她把門開大,弗萊曼太太進了門。她小小的,黑黑的,穿了一件很時髦的豹皮大衣。「你母親在家嗎?」她問海倫,這時康寇爾太太從客廳里走了出來。
「我就是康寇爾太太。」海倫的母親說。
「我是弗萊曼太太。」弗萊曼太太說,「鮑勃·弗萊曼的母親。」
「鮑勃·弗萊曼。」康寇爾太太重複了一遍。
弗萊曼太太帶著歉意地笑著。「我以為你的孩子一定提起過鮑勃。」她說。
「當然提過,」海倫突然說。「媽媽,就是查理在信上常常提起的那個人。只是一時很難聯繫起來,」她對弗萊曼太太說,「因為感覺上查理現在好像隔得太遠了。」
康寇爾太太不斷點頭。「當然當然,」她說,「請進來坐吧。」
弗萊曼太太跟隨著康寇爾母女進入客廳,在一張沒有堆著針線活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康寇爾太太朝著房間揮了揮手。「太亂了,」她說,「我和海倫時常在忙這些事情。這些都是廚房裡的窗簾。」她補充一句,拎起了手邊的布料。
「做得真好。」弗萊曼太太禮貌地說。
「來,說說你的兒子吧。」康寇爾太太接著說,「真是,我怎麼沒馬上想起這個名字呢?不知道怎麼的,我一直把鮑勃·弗萊曼和查理還有軍隊連在一起的,突然在這裡見到他母親覺得挺奇怪的。」
弗萊曼太太哈哈大笑。「我也有同感,」她說,「鮑勃信上說他朋友的媽媽就住這附近,離我們才幾條街而已,他說我為什麼不來拜訪一下。」
「我很高興你來。」康寇爾太太說。
「現在我們對鮑勃的情形知道的大概跟你不相上下了,」海倫說,「查理在信上經常提到他。」
弗萊曼太太打開小包包。「我這裡甚至還有一封查理寫來的信,」她說,「我想你們一定也想看一看。」
「查理寫信給你?」康寇爾太太問。
「只是一張紙條。他很喜歡我寄給鮑勃的菸絲,」弗萊曼太太解釋,「上次我寄包裹給鮑勃的時候順便也帶了一罐給他。」她一面把信遞給康寇爾太太,一面對海倫說:「對你們的情形我簡直如數家珍了呢,鮑勃跟我說得太多了。」
「啊,」海倫說,「我知道鮑勃在聖誕節的時候給你們買了一柄日本武士刀。放在聖誕樹底下一定很可愛。那是查理幫他從一個男孩手裡買過來的呢——你聽說那件事了嗎,當時他們差點跟那個男孩打起來?」
「是鮑勃差點跟人家打起來,」弗萊曼太太說,「查理很聰明,他沒插手。」
「不對吧,我們聽說惹出麻煩的那人是查理。」海倫說。她和弗萊曼太太一起大笑。
「也許我們不該互相交流,」弗萊曼太太說,「他們好像都是各說各話。」她轉向康寇爾太太,康寇爾太太已經看完了信,遞給海倫。「我剛才在跟你女兒說我聽了好多誇讚你的話呢。」
「我們也聽說了很多誇讚你的話。」康寇爾太太說。
「查理還拿你和你兩個女兒的照片給鮑勃看。小的那個叫南西,對吧?」
「南西,對。」康寇爾太太說。
「嗯,查理真的很看重他的家人,」弗萊曼太太說。「他還給我寫信,這不是太好了嗎?」她問海倫。
「那個菸絲一定非常好。」海倫說。她稍稍猶豫了一會兒才把信遞過去,弗萊曼太太把信收回小包包里。
「我很想哪天跟查理見見面,」弗萊曼太太說,「感覺上我好像已經跟他熟得不得了了。」
「我相信等他回來的時候也一定很想跟你見面的。」康寇爾太太說。
「我希望不會太久,」弗萊曼太太說。三個人沉默了一會,隨後弗萊曼太太又興致勃勃地說:「好奇怪啊,大家住在同一個鎮上,結果卻讓兩個離我們那麼遠的孩子來介紹我們認識。」
「在這個鎮上要彼此認識並不容易。」康寇爾太太說。
「你們住這裡很久了嗎?」弗萊曼太太歉疚地笑笑。「我知道你先生,」她補上一句,「我姐姐的幾個孩子都在你先生那所高中就讀,他們都很稱讚他。」
「真的?」康寇爾太太說,「我先生在這裡住了一輩子。我是結婚的時候才從西部過來的。」
「那你也苦過來了,過日子或是交朋友之類的。」弗萊曼太太說。
「不會,我一點都沒問題,」康寇爾太太說,「當然啦,我們的朋友絕大部分都是跟我先生同一所學校的人。」
「很可惜鮑勃沒機會在康寇爾先生門下受教,」弗萊曼太太說。「那……」她站起來,「我很開心終於跟你們見面了。」
「我很高興你特地過來,」康寇爾太太說,「感覺就像收到查理的信一樣。」
「我知道收到信有多開心,就像我等鮑勃的來信那樣。」弗萊曼太太說。她和康寇爾太太開始朝著門口走,海倫站起來跟著。「我先生對查理超有興趣的,你知道。自從他發現查理入伍時念的是法律。」
「你先生是律師?」康寇爾太太問。
「他就是古倫活、弗萊曼和懷特聯合律師事務所的弗萊曼,」弗萊曼太太說。「查理準備出來工作的時候,說不定我先生能夠給他安插一個位子。」
「你們真是太好了,」康寇爾太太說,「查理要是聽說了一定會感到很可惜。不瞞你說,事情總是那麼湊巧,我們已經安排他去查爾士·沙特威那裡工作了,他是我先生的一個老朋友。就是『沙特威與哈瑞斯』。」
「我相信弗萊曼先生絕對知道這家公司的。」弗萊曼太太說。
「一家很不錯的老字號,」康寇爾太太說,「康寇爾先生的祖父過去是公司合伙人。」
「您給鮑勃寫信的時候也替我們向他問好。」海倫說。
「我會的,」弗萊曼太太說,「我會告訴他跟你們見面的事。非常開心。」她向康寇爾太太伸出手。
「我也很開心。」康寇爾太太說。
「告訴查理我還會再寄菸絲給他。」弗萊曼太太對海倫說。
「我一定會。」海倫說。
「好,那就再見了。」弗萊曼太太說。
「再見。」康寇爾太太說。
傀儡
這是一家很體面、料好又實在的餐館,有很棒的大廚和一群自誇為夜總會級別的娛樂表演人。來這裡的客人輕言淺笑,細嚼慢咽,即使賬單稍微高過一般有娛樂表演的餐館,大家也欣然接受。這是一家很體面,很討喜的餐館,單獨兩位女士也可以從容自在地走進來,享用一頓低調的豪華大餐。威爾金太太和史特勞太太輕輕踏上鋪著地毯的樓梯,走進了餐館,沒有一個服務生抬頭多看她們一眼,也沒有幾個客人轉過頭來,領班安靜地走上前,向她們微微一鞠躬,轉身指著最裡面的幾個空位。
「坐得那麼遠你會介意嗎,愛麗絲?」威爾金太太對著史特勞太太說,顯然今晚是她請客。「你不喜歡的話,我們可以再等一會兒。要不然就換個地方?」
「當然不會。」史特勞太太塊頭很大,戴著一頂滿是花朵裝飾的帽子,她歡喜地看著鄰近桌位上的佳肴。「我坐哪裡都行。這裡真的好可愛。」
「好吧,」威爾金太太對領班說,「如果方便,儘量不要太后面。」
領班仔細地聽著點點頭,很優雅地穿過一排桌位往最後面走,一直走到靠近表演者們上下場的出入口,靠近老闆娘一個人坐著喝啤酒的位子,靠近廚房的拉門。「沒有再近一點的嗎?」威爾金太太皺著眉對領班說。
領班聳聳肩,朝其他幾個空桌位比了一下手勢。一個是在柱子後面,另外一個是大桌,第三個等於是在樂隊後面。
「這裡就很好,珍,」史特勞太太說,「我們坐下來吧。」
威爾金太太還在猶豫,史特勞太太已經拉開椅子吁一口氣坐了下去,一面把手套皮包放在旁邊多出來的那張椅子上,再動手解開大衣的領口。
「我實在不大喜歡這個位子,」威爾金太太說著滑入了對面的座椅,「我覺得我們好像什麼也看不見。」
「當然看得見,」史特勞太太說,「我們什麼都能看得見,也能聽得見。你要不要換到我這邊來坐?」最後這句說得很勉強。
「當然不要,愛麗絲,」威爾金太太說。她接過服務生遞上來的菜單,放在桌上快速地掃了一遍。「這裡的東西很好吃。」她說。
「焗蝦煲,」史特勞太太說,「炸仔雞。」她嘆息,「我真的餓了。」
威爾金太太毫無異議,迅速地點了菜,再幫忙史特勞太太做了決定。服務生一走,史特勞太太就舒舒服服地往後靠,側轉身望著這一整間餐館。「這地方真不錯。」她說。
「這裡的人都很有水平。」威爾金太太說,「這家店的女老闆就坐在那裡,在你後面。我始終覺得她又乾淨又正派。」
「她大概連玻璃杯有沒有洗乾淨都要管的,」史特勞太太說。她轉向桌子,拿起皮包,把一包煙和一盒安全火柴掏出來擺在桌上。「我喜歡吃飯的地方乾淨舒服。」她說。
「他們可是賺了不少錢。」威爾金太太說,「好幾年前,在他們擴大門面之前,我和湯姆常來這裡。那時候真好,不過現在吸引了不少上流客層。」
史特勞太太十二萬分滿意地看著送到面前的蟹肉開胃小菜。「的確。」她說。
威爾金太太無動於衷地拿起叉子,看著史特勞太太。「昨天我收到了瓦特的來信。」她說。
「他怎麼說?」史特勞太太問。
「他還不錯,」威爾金太太說,「感覺上他好像有很多事都沒告訴我們。」
「瓦特是個好孩子,」史特勞太太說,「你不用太擔心。」
樂隊突然開始演奏,聲音奇大無比,燈光全暗,一盞聚光燈打在舞台上。
「我討厭在暗的地方吃飯。」威爾金太太說。
「從後面那些門裡透出來的光線夠亮了。」史特勞太太說。她放下叉子轉身望著樂隊。
「他們派瓦特當助教。」威爾金太太說。
「他在班上一定很優秀。」史特勞太太說,「你看那個女孩的衣服。」
威爾金太太暗暗地轉身,瞧著史特勞太太歪頭指著的那個女孩。女孩從表演者休息室的那扇門走出來。她很高,皮膚很黑,一頭豐厚的黑髮,濃眉,穿著一件閃綠色的緞子服,超低胸,一邊的肩膀上有一朵橘紅色的大花。「我還真沒見過這種衣服,」威爾金太太說,「她八成要上台跳舞。」
「她不算太漂亮,」史特勞太太說,「你快看跟她一起的那個傢伙!」
威爾金太太再轉頭,很快地又轉回來對史特勞太太微微一笑。「他看起來像只猴子。」她說。
「個子好小,」史特勞太太說,「我討厭那些弱雞似的金毛小個子。」
「以前這裡的表演秀都很棒,」威爾金太太說,「有音樂,有舞者,有時還會有接受觀眾點唱的年輕帥哥。之前好像還有一名鋼琴手。」
「我們的餐點來了。」史特勞太太說。音樂聲慢慢停止,樂隊指揮兼司儀開始介紹第一個節目,由一對舞者表演交際舞。掌聲響起,一個高高的年輕男子和一個高的年輕女子從表演者的門裡走出來,穿過賓客的桌位走入舞池,兩個人朝著綠衣女孩和她邊上的男人點頭打招呼。
「這一對是不是很優雅?」威爾金太太望著翩然起舞的那對男女說,「這才叫賞心悅目。」
「他們得注意體重,」史特勞太太苛求地說,「你看看穿綠衣服那個女孩的身材。」
威爾金太太再轉過身,「他們不會是丑角吧。」
「看起來不像,也不好笑。」史特勞太太說。她衡量著盤子上的那塊牛油。「每次在吃好料的時候,」她說,「我就會想到瓦特,還有我們以前在學校里吃的那些東西。」
「瓦特信上說那裡吃得很好,」威爾金太太說,「他還因此重了三磅呢。」
史特勞太太兩眼一抬,「我的天哪!」
「怎麼了?」
「他是表演腹語的,」史特勞太太說,「我可以確定他是。」
「腹語表演現在很受歡迎。」威爾金太太說。
「我小的時候看過一次,之後就沒有再看過了,」史特勞太太說,「他有一個小小人——叫他什麼來的?——就在那隻盒子裡。」她專注地看著,嘴巴微微地張開。「你看啊,珍。」
穿綠衣的女孩和那男的坐在一個桌位上,靠近表演者出場的門口。她身體往前傾,看著那個傀儡人,小傀儡人就坐在小個子男人的腿上。它就像是小個子男的分身,一個怪異的,木頭做的分身——本尊是金髮,傀儡是誇張的黃頭髮,還帶著光滑的小卷和鬢角。本尊又小又丑,傀儡更小更丑,同樣的大嘴,同樣的凸眼,同樣難看的禮服,連同那雙一模一樣,小到不能再小的黑皮鞋。
「不知道他們怎麼會來了這麼一個表演腹語的人。」威爾金太太說。
綠衣女孩趴過桌子,替傀儡人整整領帶,把鞋綁好,把大衣肩膀拍平。等她靠回座位,那男的跟她說話,她愛理不理地聳了聳肩膀。
「我的眼睛簡直離不開她那件綠衣服。」史特勞太太說。服務生拿著菜單輕輕地走過來,拘謹地等著她們點飯後甜點,他望著台上,這時樂隊奏完了間奏。在史特勞太太終於決定點蘋果派和巧克力冰淇淋的時候,司儀開始介紹腹語表演者:「……馬莫杜克,跟他老爸一個模子出來的!」
「我希望別拖得太長,」威爾金太太說,「我們這位子反正是聽不見。」
腹語表演者和傀儡坐在聚光燈下,兩個人都咧著大嘴笑,話說得都很快。男人的臉緊挨著傀儡的笑臉,兩人肩膀靠著肩膀。他們的對話非常快。觀眾熱烈地笑著,傀儡說的多半是一些老笑話,大家聽了不到一分鐘就先笑了。
「我覺得他好可怕,」在一陣爆笑聲中,威爾金太太對史特勞太太說,「好低俗。」
「瞧瞧我們那位穿綠衣裳的朋友,」史特勞太太說。那女孩傾著身,隨著傀儡的每句話,露出緊張又興奮的表情。原先她臉上的陰沉一掃而空,她跟著所有的人一起狂笑,兩眼發亮。「她覺得好笑耶。」史特勞太太說。
威爾金太太縮起肩膀抖了一下。她捅著那盤冰淇淋。
「我始終不明白,」過了一會兒她說,「像這種地方,你知道,東西真的是很好吃,可怎麼從來不會注意到甜點呢。永遠就是這些冰淇淋。」
「沒別的東西比冰淇淋更好了。」史特勞太太說。
「總該有些糕餅,或是布丁之類的,」威爾金太太說,「他們好像從來沒花腦筋想過。」
「你做的無花果蜜棗布丁真是好到沒話說,珍。」史特勞太太說。
「瓦特也說那是最好的——」威爾金太太才開口,就被突如其來的樂聲打斷了。腹語表演者和傀儡正在鞠躬,小個子男一躬倒地,傀儡禮貌地點了點頭。樂隊立刻開始演奏舞曲,男人和傀儡轉身快步走下舞台。
「謝天謝地。」威爾金太太說。
綠衣女孩站起來,等候男人和傀儡回到桌位上。男人重重地坐下來,傀儡仍舊坐在他腿上,女孩再坐下,她挨著椅子邊,急切地在問他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他非常大聲,也不看她。他朝服務生招手,服務生遲疑著,看了看他後面獨自坐著的女老闆。過一會服務生走向男人,女孩說話了,她的聲音在輕柔的華爾茲樂聲中十分清晰,「不要再喝了,喬伊,我們去別的地方吃東西吧。」
男人對服務生吩咐著,不理會女孩的手按著他的手臂。他轉向傀儡,輕聲輕氣地說著話,傀儡誇張的笑臉朝女孩看著,然後再看向男人。女孩往後靠,從眼角瞟著餐館的女老闆。
「我才不要嫁給這種男人。」威爾金太太說。
「他絕對不是一個優秀的丑角。」威爾金太太說。
女孩又把身體向前傾,在爭辯,男人繼續對傀儡說話,還讓傀儡點頭表示贊同。女孩一隻手搭上男的肩膀,男人肩膀一聳,頭也不回地把她的手甩掉了。女孩又提高了嗓門,「你給我聽著,喬伊。」她說。
「等一下,」男人說,「我先把這杯喝了。」
「對啊,你就放他一馬,行嗎?」傀儡說。
「你沒必要現在喝,」女孩說,「你可以等會兒再喝。」
男人說:「聽著,親愛的,酒都已經點了。我不能現在就走啊。」
「你幹嗎不叫這個蠢貨閉嘴呢?」傀儡對男人說,「每次人家開開心心的時候就來囉唆。你幹嗎不叫她閉嘴呢?」
「你不該這麼說話,」男人對傀儡說,「這樣不禮貌。」
「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傀儡說,「她沒辦法叫我住嘴。」
「喬伊,」女孩說,「我有話要跟你說。聽我的,我們去別處說話。」
「閉嘴,」傀儡對女孩說,「看在老天的份上可不可以閉上你的嘴?」
附近桌子上有些客人開始轉過頭來了,對於傀儡的大嗓門十分感興趣,一面聽著他說話,一面大笑。「拜託別說了。」女孩說。
「對啊,別多事,」男人對傀儡說,「我就只喝這一杯。她不會介意的。」
「他不會給你拿酒來的,」女孩不耐煩地說,「他們交代過了。他們不會讓你在這裡喝酒的,看你這種表現。」
「我的表現好得很。」男人說。
「現在是我在多事,」傀儡說,「該有人出面來告訴你啦,親愛的,你一天到晚只會潑冷水。哪個男人都不會永遠忍耐下去的。」
「別說了,」女孩焦慮地看著周遭,「大家都聽見了。」
「那有什麼關係?」傀儡說。他把那張開口笑的腦袋轉向觀眾席,聲音抬得更高。「男人只不過想稍微享受一下,她有必要像只冰袋似的掃人家的興嗎?」
「好了,馬莫杜克,」男人對傀儡說,「對你老媽說話客氣點。」
「嘿,跟這個老貨說話還用得著挑時間嗎,」傀儡說,「她要是覺得不爽,就讓她滾回街上去。」
威爾金太太的嘴張開了,又閉上了。她把餐巾往桌上一放,站了起來。史特勞太太愣愣地看著她走過去,一巴掌摑在那傀儡的臉上。
等到她轉身回自己的座位時,史特勞太太已經穿好大衣站著了。
「我們買單。」威爾金太太簡單地說。
她拿起大衣,兩人端莊無比地走向門口。這時候,男人和女孩坐在那裡看著歪倒的傀儡,它的腦袋歪在一邊。女孩伸出手把那顆木頭腦袋扶正。
朦朧的七種類型[1]
書店的地下室感覺好大,一長排一長排的書一路延伸到昏暗的盡頭,沿著牆面都是高聳的書架,地板上都是一摞摞的書堆。小書店乾淨整齊,從樓上盤旋而下的迴旋梯底下,擺著一張書店老闆兼業務的哈瑞斯先生的小辦公桌,桌上堆滿了目錄,桌子上方亮著一盞骯髒的吊燈。這盞燈同時也照亮了哈瑞斯先生辦公桌周邊擁擠不堪的那些書架。再往前,一排排的閱覽桌上方也有許多骯髒的吊燈,開燈關燈只要拉一下燈鏈就好,在準備打包結賬的時候,顧客都會順手把燈關掉。不管哪個作者或哪本書放在書架的哪個位置,哈瑞斯先生通通知道。這會兒,來了一個顧客,一個十八歲左右的男孩,他遠遠地站在一盞燈下,翻著一本從書架上挑選出來的書。偌大的地下室很冷,哈瑞斯先生和男孩都穿著大衣。偶爾哈瑞斯先生會離開辦公桌,走到樓梯轉彎處的小鐵爐添加些許炭火。除了哈瑞斯先生站起來走動,或是男孩轉身把書放回書架的動作之外,屋子裡非常安靜,一本本的書沉默地站在昏暗的光線里。
沉默被樓上書店的開門聲打破了,哈瑞斯先生把一些暢銷書和美術書籍放在樓上店面展示。有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哈瑞斯先生和男孩注意地聽著,樓上顧店的女孩說:「就在樓下。哈瑞斯先生會幫你找的。」
哈瑞斯先生站起來走到樓梯口,開亮另一盞吊燈,讓新來的顧客可以看清楚梯階下樓。男孩把書放回書架,背著手,仍舊靜靜聽著。
哈瑞斯看見下來的是一個女人,他禮貌地退後一步,說:「小心最後一階樓梯。大家往往沒注意這多出來的一階。」女人小心翼翼地走下來,站定了看著四周。就在這時候有個男人謹慎地走到迴旋梯的彎口,低下頭免得他的帽子碰上低矮的天花板。「小心最後一階樓梯。」女人用柔和又清脆的聲音說。那男的站到了她的身邊,抬起頭像她一樣朝四周望著。
「這裡的書真多。」他說。
哈瑞斯先生露出職業性的微笑,「能為你效勞嗎?」
女人看著那男的,他遲疑片刻說:「我們想買一些書。數量蠻多的。」他比了個手勢,「很多套。」
「啊,如果這樣,」哈瑞斯先生再次露出笑容,「要不要讓女士先過來這裡坐一會兒?」他帶頭走向他的辦公桌,女人跟隨著他,那男的侷促地走在一桌桌的書本中間,兩隻手貼著身體,生怕碰壞了什麼似的。哈瑞斯先生把自己的座位讓給女士,他把桌上的大堆目錄推到一邊,坐上桌沿。
「這地方好有趣。」女士用同樣輕柔的聲音說。她大約三四十歲,裝扮很得體,全身上下的服飾都很新,但並不張揚,跟她的年紀和她的靦腆很合拍。那男的是個壯碩的大個子,冷空氣使得他臉色泛紅,兩隻大手不自在地握著一副羊毛手套。
「我們想買一些書,」那男的說,「一些很好的書。」
「哪一類的?」哈瑞斯先生問。
男人出聲大笑,笑聲中有著尷尬。「說實在的,」他說,「很不好意思。對於像書這類的東西我真的不大懂。」在他太太和哈瑞斯先生的輕聲細語之後,他的大嗓門在這個安靜的空間幾乎發出了回聲。「我們希望由你來引薦,」他說,「一些現在已經過氣的東西。」他清清嗓子,「譬如狄更斯。」他說。
「狄更斯。」哈瑞斯先生說。
「我小時候經常看狄更斯的,」那男的說,「這類的書,好書。」他抬頭,原先站在遠處的那個男孩朝著他們走過來了。「我很想再看看狄更斯的書。」大個子說。
「哈瑞斯先生。」男孩輕輕地喚他。
哈瑞斯先生抬頭,「是,克拉克先生?」他問。
男孩走近辦公桌,似乎很不想打斷哈瑞斯先生和顧客的談話。「我想再看一次燕卜蓀的作品。」他說。
哈瑞斯先生立刻轉向辦公桌後方有玻璃門的書櫃,取出了一本書。「哪,有了,」他說,「照這樣下去,你還沒買書就已經把它看完了。」他笑笑地對著大個子和他的太太說:「總有一天他會進來買這本書的,到時候,我大概已經關門大吉了。」
男孩抱著書走開了,大個子湊近哈瑞斯先生。「我想要買兩套,很大的兩套,像狄更斯一類的書,」他說,「另外再買幾套小一點的。」
「一本《簡·愛》,」他太太輕聲輕氣地說。「我一直很喜歡那本書。」她對哈瑞斯先生說。
「我可以拿全套勃朗特三姐妹[2]的作品給你,」哈瑞斯先生說,「精裝本。」
「我要它們外觀很漂亮,」那男的說,「但是要結實,禁得起看。我要把狄更斯的書全部再看一遍。」
男孩走回辦公桌,把書交還給哈瑞斯先生。「它看起來還是很好。」他說。
「要看的時候再拿,它就放在這裡,」哈瑞斯先生拿著書轉向書櫃,「稀有的珍本啊,這書。」
「我想它還會在這裡待上好一陣子。」男孩說。
「這本書叫什麼名字?」大個子好奇地問。
「《朦朧的七種類型》,」男孩說,「非常好的一本書。」
「書名不錯,」大個子對哈瑞斯先生說,「年輕人真酷,喜歡看這種書名的書。」
「這是本好書。」男孩重複說。
「我正想給自己買一些書,」大個子對男孩說,「我想把以前錯過的一些書補回來。像狄更斯,我一直很喜歡他的書。」
「梅瑞狄斯[3]很棒,」男孩說,「你看過梅瑞狄斯的作品嗎?」
「梅瑞狄斯?」大個子說。「我們就先來看看你有些什麼書吧,」他對哈瑞斯先生說,「我想選幾本我想要的。」
「我可以帶這位先生過去看看嗎?」男孩對哈瑞斯先生說,「反正我要過去拿我的帽子。」
「我跟這位年輕人過去看看書,」大個子跟他太太說,「你就坐在這裡取暖吧。」
「很好啊,」哈瑞斯先生說,「那些書放在哪裡他簡直跟我一樣清楚。」他對大個子說。
男孩開始朝書桌中間的通道走去,大個子跟隨著,他走得仍舊非常當心,努力避免東碰西碰。他們走到男孩擱帽子手套的位置,吊燈還亮著,男孩又把另一盞比較遠的燈打開了。「大部分的套書,哈瑞斯先生都放在這裡,」男孩說,「我們來看看吧。」他蹲在書櫃前面,用手指輕輕地摸著一排排的書背。「你對價錢有沒有什麼意見?」他說。
「只要價錢合理,我想買的書我都會買,」大個子說。他試探性地摸了摸面前的一本書,只用一根手指。「全部一起一百五,兩百左右吧。」
男孩看著他哈哈大笑。「那好書有得你買了。」他說。
「我這輩子從來沒看過這麼多的書,」大個子說,「我從來沒想過隨便走進一家書店就能把我想看的書一次買齊。」
「這種感覺很棒。」
「我從來沒有機會好好讀書,」大個子說,「我比你還年輕的時候就一頭栽進了我老爸工作的機械廠,就此沒停下來過。現在,我突然發現我稍微比以前有錢了,我和妻子決定給我們自己買一些自己想要的東西。」
「你太太對勃朗特三姐妹的書有興趣,」男孩說,「這套就很棒。」
大個子低下身看著男孩指著的幾本書。「我對這些東西不太懂。」他說,「在我看來全部都挺好的。旁邊這套是什麼?」
「卡萊爾[4],」男孩說,「你可以略過他。他不太符合你的要求。梅瑞狄更斯很棒。還有薩克萊[5]。我想你會喜歡薩克萊,他是一位很偉大的作家。」
大個子接過男孩遞給他的一本書,很細心地翻開,只敢用兩根手指。「這本書不錯。」他說。
「我把它們記下來,」男孩從大衣口袋取出一支鉛筆和一本袖珍記事本。「勃朗特三姐妹,」他說,「狄更斯,梅瑞狄斯,薩克萊。」他一面指著那些書一面記。
大個子眯起眼睛。「我得再買一套,」他說,「這些還不夠把我的書櫃擺滿。」
「珍·奧斯汀[6],」男孩說,「你太太一定會喜歡的。」
「這些書你全看過?」大個子問。
「大部分。」男孩說。
大個子靜默了片刻又說:「我從來沒有時間看書,每天一早就要上工。這下可有得我看了。」
「你會看得非常開心的。」男孩說。
「你剛才拿的那本,」大個子說,「那是什麼書?」
「美學,」男孩說,「關於文學方面的。是難得一見的珍本。我一直想把它買下來,可惜沒錢。」
「你在念大學?」大個子問。
「是的。」
「還有一套書我也應該重新再看一遍,」大個子說,「馬克·吐溫。我小時候看過他幾本書。不過我看大概夠了。」他站起來。
男孩也站起來,面帶著微笑。「這些書有得你看了。」
「我喜歡看書,」大個子說。「我真的喜歡看書。」
他順著通道往回走,直接走向哈瑞斯先生的辦公桌。男孩關了燈跟在後面,中途還停下來拿帽子和手套。
大個子一走到哈瑞斯先生的辦公桌就對他太太說:「那孩子真了得。那些書他全都知道。」
「你選到你想要的書了嗎?」他妻子問。
「那孩子都幫我記下來了。」他轉向哈瑞斯先生說,「像他這麼愛書的一個孩子真是難得。我在他這個年紀已經幹了四五年的活了。」
男孩手裡握著小紙條走過來。「這些應該夠他看上好一陣子了。」他對哈瑞斯先生說。
哈瑞斯先生看著單子點點頭。「這個薩克萊是一套好書。」他說。
男孩戴上帽子,站在樓梯口。「希望你看得盡興,」他說,「我會再來看那本燕卜蓀的,哈瑞斯先生。」
「我儘量幫你留著,」哈瑞斯先生說,「不過我不能保證啊,你知道的。」
「只要有指望就好了。」男孩說。
「多謝啦,孩子,」男孩開始往樓上走,大個子大聲地說,「謝謝你幫這麼多忙。」
「沒什麼。」男孩說。
「這孩子真了得,」大個子對哈瑞斯先生說,「大有前途啊,念大學。」
「很不錯的一個年輕人,」哈瑞斯先生說,「他真的很想要那本書。」
「你看他會來買嗎?」大個子問。
「我懷疑。」哈瑞斯先生說,「方便留下你的大名和住址嗎?我會附上這些書的價錢。」
哈瑞斯先生照著男孩記下的書目開始核算價錢。大個子寫好了姓名和住址,站在那裡用手指敲著桌面,敲了一會兒說:「我可不可以再看看那本書?」
「燕卜蓀的?」哈瑞斯先生抬起頭。
「就是那孩子特別感興趣的那本。」哈瑞斯先生迴轉身從後面的書櫃取出那本書。大個子很秀氣地捧著它,就像對待其他那些書一樣。他皺著眉翻了幾頁,再把書放在哈瑞斯先生的辦公桌上。
「如果他不打算買,方便讓我把它也放進我那些書里嗎?」
哈瑞斯先生從那些數字上抬起頭往上看了一會,就在清單上加上一筆,寫下總數,把紙條推到大個子面前。大個子開始查看那些數字,哈瑞斯先生轉向那女人說:「你先生買了許多非常好看的書。」
「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她說,「我們盼這一天已經盼了很久。」
大個子仔細地數了錢,把鈔票交給哈瑞斯先生。哈瑞斯先生把錢收進桌子最上面的抽屜說:「只要一切正常,這個周末我們一定會把書送到府上。」
「好,」大個子說,「可以走了嗎?」
女人站起來,大個子退後一步讓她走在前面。哈瑞斯先生跟隨著,近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對女人說:「小心最底下這層階梯。」
他們開始往樓上走,哈瑞斯先生站在樓梯腳看著他們,一直看到他們轉彎上去。然後他關掉那盞骯髒的吊燈,走回自己的辦公桌。
到愛爾蘭與我共舞
年輕的阿契爾太太跟凱西·瓦倫坦和康恩太太一起坐在床上,邊聊天邊逗著小寶寶玩,門鈴響了。阿契爾太太說:「哎呀真是!」走過去按著對講機開了公寓大門。「我們住一樓真是住對了,」她用喊的對凱西和康恩太太說,「有事沒事大家都來按我們家的門鈴。」
公寓的內門鈴響的時候,她把門打開,看見一個老人站在走廊上。他穿著一件破舊的黑色長大衣,蓄著白色的絡腮鬍。他伸著手,手裡握著一把鞋帶。
「啊,」阿契爾太太說,「啊,很抱歉,我——」
「太太,」老人說,「請你行個方便吧。一條五分錢。」
阿契爾太太搖搖頭往後退。「我不想要。」她說。
「謝謝你,太太,」他說,「謝謝你這麼親切。這條街上你是第一個對我這個窮老頭這麼客氣親切的人。」
阿契爾太太緊張地把門鈕轉來轉去。「我真的很抱歉。」她說。就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她說了句「等等」就衝進了臥室。「推銷鞋帶的老頭子,」她小聲地說。她拉開梳妝檯的抽屜,取出包包,在零錢包里摸索。「兩毛五,」她說,「應該夠了吧?」
「當然夠了,」凱西說,「說不定比他一天賺的還多呢。」她跟阿契爾太太同年,沒結婚。康恩太太五十開外,胖胖的。兩個人都住在同一棟樓,因為小寶寶的關係,她們總是來阿契爾太太家消磨時間。
阿契爾太太回到門口。「哪,」她把兩毛五分錢遞過去,「我覺得大家說話那麼不客氣真的很不應該。」
老人開始數鞋帶給她,可是他的手抖得厲害,鞋帶掉到了地上。他重重地靠在牆上。阿契爾太太看著嚇壞了。「天哪!」她伸出手說。當她的手指觸及那件骯髒的破大衣時,她遲疑了一下,接著,她抿著嘴唇,堅決地叉著他的肩膀,試著扶他進門。「嗨,」她喊著,「你們快來幫忙,快啊!」
凱西奔出臥室,一面問說:「你在叫我們嗎,琴?」一到門口立刻停住,呆呆地瞪著。
「我該怎麼辦啊?」阿契爾太太站在那兒,她的手臂撐著老人的胳臂。他的眼睛閉著,似乎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即使有她幫忙。「做做好事,抓牢他另一邊。」
「把他扶到椅子上吧。」凱西說。走廊太窄,他們三個人並排根本擠不下,凱西只好抓住老人另一隻手臂,半拖半拽的,把阿契爾太太和他拉進了客廳。「別坐這張好椅子,」阿契爾太太說。「扶他到那張舊皮椅上。」她們把老人扶上了皮椅,退開一旁站著。「我們現在究竟該怎麼辦?」阿契爾太太說。
「你有威士忌嗎?」凱西問。
阿契爾太太搖頭。「只有一點葡萄酒。」她遲疑著說。
康恩太太走進了客廳,手裡抱著小寶寶。「天哪!」她說,「他喝醉了!」
「胡說,」凱西說,「要是他喝醉了,我才不會讓琴把他帶進來呢。」
「幫我顧著寶寶,白蘭琪。」阿契爾太太說。
「當然,」康恩太太說。「我們回臥室去了,寶貝,」她對著嬰兒說,「我們要到小床上睡覺覺去了。」
老人動了動身子睜開眼。他試著站起來。
「你坐著別動,」凱西下命令,「阿契爾太太去給你拿一點葡萄酒。你想要喝一口吧?」
老人抬眼看著凱西。「謝謝你。」他說。
阿契爾太太走進廚房。稍作考慮,她拿起水槽里的玻璃杯,沖洗一下,倒了一點雪利酒。她拿著酒回到客廳遞給凱西。
「你要我幫你拿著,還是你自己可以拿著喝?」凱西問老人。
「你們太好了。」他說著湊近酒杯。他慢慢地喝著,凱西為他穩住杯子,他喝了一些便推開酒杯。
「夠了,謝謝,」他說,「夠讓我清醒了。」他試著起身。「謝謝你。」他對阿契爾太太說。「謝謝你,」再對凱西說。「我該走了。」
「等你兩條腿有了力氣再走吧,」凱西說,「冒險划不來的,你知道。」
老人微微笑著。「對我來說划得來。」他說。
康恩太太回到客廳。「寶寶在小床上,」她說,「馬上就睡著了。他現在好些沒?我敢說他不是喝醉了就是餓昏了。」
「對呀,」一語驚醒了凱西。「他餓昏了。所以才會這樣,琴。我們真笨。可憐的老先生!」她對老人說:「阿契爾太太不會讓你餓著肚子走的。」
阿契爾太太面有難色。「我只有幾顆雞蛋。」她說。
「太好了!」凱西說。「要的就是這個。蛋容易消化,」她對老人說:「尤其是如果你都沒吃東西——」她稍微遲疑,又說:「如果一段時間沒吃。」
「黑咖啡,」康恩太太說,「如果你問我的話。看看他那雙手抖的。」
「神經衰弱,」凱西斬釘截鐵地說。「現在來一杯熱熱的牛肉清湯對他最好不過了,要很慢很慢地喝下去,一直到他的胃能夠適應食物為止。這胃,」她向阿契爾太太和康恩太太解釋,「要是空了太久會萎縮。」
「我不好意思再麻煩你了。」老人對阿契爾太太說。
「瞎說,」凱西說,「我們當然要讓你吃一頓熱乎乎的,你才會有力氣。」她拽著阿契爾太太的手臂往廚房走。「只要有蛋就行了,」她說,「煎個四五顆。待會兒我買半打給你。培根大概沒有吧。這樣好了,再炸一些馬鈴薯。就算半生不熟我想他也不會在意。這些人多半都吃炸馬鈴薯和雞蛋還有——」
「午餐還剩下一點無花果罐頭,」阿契爾太太說,「我正想著該拿它怎麼辦呢。」
「我得回去看著他,」凱西說,「別又昏倒了什麼的。你只管煎蛋和炸馬鈴薯。如果可以我會讓白蘭琪過來幫忙。」
阿契爾太太量了夠沖兩杯咖啡的分量,把水壺放上爐子。再拿出煎鍋。「凱西,」她說,「我只是有點擔心。如果他真的是喝醉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傑姆知道了這件事,加上家裡還有個小孩……」
「哎呀,琴!」凱西說,「我看你應該到鄉下去住一陣子。在鄉下,女人煮東西給餓肚子的男人吃是天經地義的事。你也用不著告訴傑姆。我和白蘭琪當然不會說。」
「哦,」阿契爾太太說,「你確定他不是酒醉嗎?」
「是不是挨餓我一看就知道,」凱西說,「一個老頭像這樣站不住又兩手發抖,表情怪怪的,那就表示他餓得快死了。正確的說法就是飢餓。」
「天哪!」阿契爾太太說。她連忙從水槽底下的食物櫃取出兩個馬鈴薯。「兩個應該夠了吧?我覺得我們真的是日行一善耶。」
凱西咯咯地笑著。「只是三個女童子軍罷了。」她說。她出了廚房,忽然又停住轉過身來。「你有派嗎?他們很喜歡吃派。」
「那是晚餐吃的。」阿契爾太太說。
「哎呀,給他吧,」凱西說,「等他走了,我們跑出去再買就是。」
趁著炸馬鈴薯的時候,阿契爾太太把餐盤、咖啡杯和小碟子,刀叉和湯匙一一的擺上廚房的小餐桌。過後,像是想起什麼,她又把碟子拿起來,從食物櫃裡取出一個紙袋,把它對半撕開攤平在桌上,再把碟子放上去。她拿玻璃杯倒好一杯冰水,切了三片麵包排在盤子上,再切一小塊牛油跟麵包放在一起。她又從食物櫃的盒子裡抽了一張紙巾,擺在盤子旁邊,一會兒又把它拿起來折成一個三角形,再放回去。最後她把裝胡椒和鹽的小罐子放上餐桌,再拿出一盒雞蛋。她走到廚房門口喊著:「凱西!問他要吃哪種煎蛋?」
客廳里有細碎的談話聲,凱西回喊著:「只煎一面的太陽蛋!」
阿契爾太太取出四個蛋,之後又加一個,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放進煎鍋里。煎好了蛋,她再喊:「好了,你們兩個!帶他進來吧!」
康恩太太走進廚房,看了一眼盤子裡的馬鈴薯和煎蛋,望著阿契爾太太沒說話。凱西帶著老人進來了,她抓著老人的胳臂,護送他到餐桌旁讓他坐上椅子。「好了,」她說,「哪,阿契爾太太特地為你做了一頓熱騰騰的大餐。」
老人看著阿契爾太太。「太感謝了。」他說。
「看看這多好啊!」凱西說。她讚許地對阿契爾太太點著頭。老人盯著那盤煎蛋和炸馬鈴薯。「還等什麼,」凱西說,「坐下來吧,你們兩個。我去臥室搬一把椅子過來。」
老人拿起鹽罐輕輕地撒了一些在蛋上。「看起來真是美味。」他說。
「你儘管吃,」凱西端著椅子出現了。「我們喜歡看你吃得飽飽的。給他倒一點咖啡吧,珍。」
阿契爾太太走到爐灶前拎起咖啡壺。
「不用麻煩了。」他說。
「沒關係。」阿契爾太太邊說邊替老人倒咖啡。她在餐桌邊坐下。老人拿起叉子又放下,他把紙餐巾仔細地鋪在腿上。
「你叫什麼名字?」凱西問。
「歐弗拉赫提,夫人。約翰·歐弗拉赫提。」
「約翰,」凱西說,「我是瓦倫坦小姐,這位女士是阿契爾太太,另外這位是康恩太太。」
「各位好。」老人說。
「我猜你是從很老的國度來的。」凱西說。
「對不起,你的意思是?」
「愛爾蘭,對不對?」凱西說。
「是的,瓦倫坦小姐。」老人把叉子叉進一顆煎蛋里,看著蛋黃流到了盤子上。「我認識葉芝[7]。」他突然說。
「真的?」凱西傾身向前,「讓我想想——他是位作家,對吧?」
「出於寬愛,來愛爾蘭與我共舞[8]。」老人說。他起身,扶著椅背,鄭重地對阿契爾太太一鞠躬,「再次謝謝你,夫人,感謝你的慷慨大方。」他轉身朝門口走去。三個女人站起來跟隨著他。
「你還沒吃完哪。」康恩太太說。
「我這胃,」老人說,「就如這位女士說的,萎縮了。是的,是真的,」他又陷入了回憶,「我認識葉芝。」
到了門邊,他轉身對阿契爾太太說:「你的仁慈應該有所回報。」他指了指攤在地上的鞋帶。「這些,」他說,「全部都給你,因為你的仁慈。請替我分一些給另外兩位女士。」
「可是我並不想——」阿契爾太太還沒把話說完。
「我堅持,」老人說著打開了門,「一點小小的回報,我只能做到這樣。請你把它們撿起來,」他急速地補上一句。這時他忽然拿鼻子對準了康恩太太。「我討厭老女人。」他說。
「啊?」康恩太太一頭霧水。
「我本想小酌一番,」老人對著阿契爾太太說,「但我從不會拿劣質的雪利酒款待我的客人。我們屬於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夫人。」
「我不是說了嗎?」康恩太太說,「我不是一直都這麼跟你說的嗎?」
阿契爾太太,她的眼睛瞪著凱西,作勢要把老人推出門,但他搶先一步。
「來愛爾蘭與我共舞。」他說。他靠著牆,慢慢撐到外面的大門,他把門打開。「歲月不待人。」他說。
註解:
[1] Seven Types of Ambiguity,1930年出版,20世紀最有影響力的文學評論。作者是英國詩人燕卜蓀(William Empson,1906—1984)
[2] 英國勃朗特家族三姐妹。代表作包括夏洛蒂的《簡·愛》、艾米莉的《呼嘯山莊》和安妮的《荒野莊園的房客》。
[3] George Meredith,1828—1909,英國詩人,小說家。作品有《十字路口的黛安娜》等。
[4] Thomas Carlyle,1795—1881,蘇格蘭哲學家,評論家、諷刺作家、歷史學家以及老師。
[5] 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1811—1863,與狄更斯齊名的維多利亞時代的代表小說家。最著名的作品是《名利場》。
[6] Jane Austen,1775—1817,十九世紀英國文學家,著有《傲慢與偏見》。
[7] William Butler Yeats,1865—1939,愛爾蘭詩人、劇作家和散文家,著名的神秘主義者,是「愛爾蘭文藝復興運動」的領袖,榮獲1923年諾貝爾文學獎。
[8] 葉芝的詩I am of Ireland中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