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透 · 第二部

雪莉·傑克遜 《樂透》
巫婆 車廂幾乎是空的,小男孩獨占了一個大位子,他的母親坐在通道對面的座位上,跟小男孩的妹妹坐一起,小女孩一手拿著一片吐司,一手拿著一隻鈴鼓。 她箍著布帶,很牢靠地固定在座位上,所以能夠直直的坐著看東看西,只要她稍微有些歪斜,那條布帶就會先托住她,等母親轉過身來再把她豎直。小男孩望著窗外,吃著餅乾,母親安靜地看書,頭也不抬地輕聲回答著小男孩的各種問題。 「我們在河上,」小男孩說,「這是一條河,我們在這條河上面。」 「很好。」他的母親說。 「我們在過河的橋上。」小男孩對著自己說。 車廂里還有幾個人坐在車子的另一頭;只要有誰偶爾走過通道,小男孩就會轉過頭來說:「嗨。」陌生客通常也會回一句:「嗨。」有時候還會問小男孩喜不喜歡坐火車,甚至會說他是個好小子。這些「評語」令小男孩很不耐煩,他會生氣地轉過頭去看窗外。 「有一隻牛,」他會說,或者還會嘆一口氣,「我們還要坐多久啊?」 「就快到了。」他母親每次都說相同的話。 小女孩一直乖乖地在玩手裡的鈴鼓,吃著母親幫她不斷換新的吐司,有一回,她的身體歪得實在太偏了,撞到了頭。她開始大哭,母親的位子上掀起了一陣騷動。小男孩滑下座位,跑過通道,趕來拍著妹妹的腳,哄她不要哭,最後小女孩笑了,又吃起了吐司,小男孩從母親手裡拿了一支棒棒糖,走回他的窗口。 「我看見一個巫婆,」過了一會兒他對母親說。「外面有一個又大又老又丑又壞又老的老巫婆。」 「很好。」他母親說。 「一個好大好醜的老巫婆,我叫她走開,她走開了,」小男孩繼續,以一種說故事的口吻沉著地自言自語著,「她走過來說:『我要吃掉你。』我說:『不行,你不可以。』我就把她趕跑了,那個又大又老的壞巫婆。」 車廂的門打開了,一個男人走進來,男孩住了嘴,抬頭看。他是一個老人,白頭髮底下是一張和氣的臉;他的藍色西裝因為長途搭車的關係有些微不整。他拿著一支雪茄,小男孩說:「嗨。」老人用雪茄對他指一下,說:「哈囉,孩子。」他就停在小男孩身旁的一個座位,靠著椅背,低下頭看著伸長脖子往上看的小男孩。「你在看什麼?」老人說。 「巫婆們,」小男孩飛快地說,「又老又壞的巫婆們。」 「喔,」老人說,「很多嗎?」 「我爸爸抽雪茄。」小男孩說。 「男人都抽雪茄,」老人說,「將來你也會抽雪茄。」 「我已經是個男人了。」小男孩說。 「你幾歲?」老人問。 一聽到這個世紀大難題,小男孩猜疑地對著老人看了足足有一分鐘,說:「二十六歲。八百四十八歲。」 他母親從書本上抬起頭,「四歲。」她疼愛地對小男孩笑著說。 「真的嗎?」老人很恭敬地對小男孩說,「二十六歲。」他向通道對面的母親點一點頭,「那是你媽媽嗎?」 小男孩趴過來看了看說:「對,她就是。」 「你叫什麼名字?」老人問。 小男孩又露出猜疑的眼神,「耶穌先生。」他說。 「強尼。」小男孩的母親說。她鎖著眉頭瞪了小男孩一眼。 「那邊那個是我的妹妹,」小男孩對老人說,「她十二歲半。」 「你愛你的妹妹嗎?」老人問。小男孩看著他,老人轉過來坐到小男孩身邊。 「這樣吧,」老人說,「我來跟你說我的妹妹好嗎?」 老人坐到小男孩身邊的時候,那母親有些在意地看了看,再低下頭安詳地繼續看她的書。 「跟我說你的妹妹吧?」小男孩說,「她是不是巫婆?」 「也許。」老人說。 小男孩興奮得哈哈大笑,老人往後一靠,抽了一口雪茄。「從前,」他開始了,「我有個妹妹,就像你的妹妹一樣。」小男孩抬著頭,老人說一句,他就點一下頭。「我的妹妹,」老人繼續,「非常漂亮,人又非常好,我愛她超過世界上任何一樣東西。所以你想知道我做了什麼嗎?」 小男孩頭點得更起勁了,那母親也抬起了眼,微笑傾聽。 「我給她買了一隻搖搖木馬、一個洋娃娃和一大堆的棒棒糖,」老人說,「然後我抓住她,我把兩隻手繞在她脖子上,我掐她,掐她,一直掐到她死掉為止。」 小男孩驚喘,那母親轉過身,笑容沒了。她張開了嘴,又閉緊。老人繼續往下說:「然後我割下她的頭,我抓著她的頭——」 「你有沒有把她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小男孩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我割下她的頭、她的手、她的腳、她的頭髮、她的鼻子,」老人說,「我再拿棍子打她,我殺死了她。」 「停一下。」那母親說,可是就在這時候小女孩歪倒了,等到母親把她扶好,老人又繼續往下說了。 「我抓著她的頭,把她的頭髮全部拔掉——」 「你的妹妹?」小男孩突然冒出一句。 「我的妹妹,」老人篤定地說,「我把她的頭丟進一隻大熊的籠子裡,大熊就把它吃光了。」 「把她的頭全部吃光了?」小男孩問。 那母親放下書本,穿過通道。她站在老人的身邊說:「你到底想幹什麼?」老人彬彬有禮地抬頭望,她說:「滾出去。」 「我嚇到你了嗎?」老人說。他低頭看著小男孩,用手肘輕輕撞了撞他,他和小男孩一起哈哈大笑。 「這個人把他的妹妹切碎了。」小男孩對他的母親說。 「我馬上就去叫列車長過來。」那母親對老人說。 「列車長會吃掉我的媽咪,」小男孩說,「我們要砍掉她的頭。」 「還有小妹妹的頭,」老人說。他站起來,那母親退開讓他離開座位。「不准再回這節車廂。」她說。 「我媽咪會吃掉你。」小男孩對老人說。 老人大笑,小男孩大笑,老人對那母親說了聲「對不起」,就從她面前走出了車廂。車廂門一關上,小男孩說:「我們還要在這個破火車上待多久啊?」 「不會太久,」那母親說。她站在那裡看著小男孩,想要說什麼,最後說:「你乖乖地坐著,做個聽話的好孩子,就可以再吃一支棒棒糖。」 小男孩猴急的爬下來,跟著母親來到她的座位。她從皮夾的一個小包裹里拿出一支棒棒糖遞給他。「你要說什麼?」她問。 「謝謝,」小男孩說,「剛才那個人真的把他妹妹切碎了嗎?」 「他只是說著玩的,」那母親說,說完又強調一次,「只是說著玩的。」 「大概吧,」小男孩說。他拿著棒棒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再度望著窗外。 「大概他就是一個巫婆。」 叛 早上八點二十分。雙胞胎划動著他們的麥片粥,沃爾普太太一隻眼睛盯著鍾,一隻眼睛瞄著廚房窗口,過幾分鐘校車就要來了,她在生悶氣,為了這個要上學的早上起晚了,全身不對勁,想催促兩個孩子又懶得開口。 「你們得走了,」她有預感地說了不下三次,「校車不等人的。」 「我很快,」裘蒂說。她得意地看著那滿滿一杯的牛奶,「我比傑克快,我快喝完了。」 傑克把他的杯子推過去,兩個人仔細地比對。「不對,」他說,「你看你的比我的還多。」 「沒有關係,」沃爾普太太說,「沒有關係。傑克,快吃你的麥片。」 「她那碗麥片比我少,」傑克說,「她是不是比我少,媽媽?」 七點鐘的鬧鐘該響沒響。沃爾普太太聽見樓上沖澡的聲音,立刻驚覺。今天早上連咖啡也比平常煮得慢,水煮蛋又太軟。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果汁,卻連喝的時間都沒有。總有一個人——不是裘蒂就是傑克或者沃爾普先生——一定會遲到。 「裘蒂,」沃爾普太太機械化地說,「傑克。」 裘蒂的辮子還沒編好。傑克沒拿手帕。沃爾普先生肯定在發脾氣。 紅黃兩色的校車占上了廚房窗外的馬路,裘蒂和傑克衝出門,麥片粥沒吃完,書本大概也忘了帶。沃爾普太太跟著他們衝出廚房門,一路大喊著:「傑克,你的牛奶錢。中午快回家。」她看著他們上了校車,再回頭收拾桌上的碗盤,清出一個位子給沃爾普先生。她自己晚一些再吃,大約九點以後才會有空檔。這表示洗衣服的事就得順延,萬一下午下雨——看起來一定會——那就什麼事兒都幹不了。丈夫走進廚房,沃爾普太太打起精神,說:「早啊,親愛的。」他眼也不抬地說:「早。」沃爾普太太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劈頭第一句會是「你難道不覺得別人也有情緒——」,結果,她只是很有耐心地把早餐放在他面前。盤子裡盛著半熟的水煮蛋和吐司,杯子裡放著咖啡。沃爾普先生專心一意地把自己奉獻給了報紙,沃爾普太太現在也有話要說,她最想說的另外一句話是「我看你根本沒注意到我還沒時間吃——」,結果,她只是極其溫柔地把餐盤輕輕放下。 一切都進行得流暢順利,只是比平常晚了半個鐘頭。電話響了。沃爾普家的電話是共享線路,通常沃爾普太太都讓電話響過兩次,確定是他們家的號碼之後才去接。今天早上,九點不到,沃爾普先生還沒吃完早餐,電話鈴聲就成了無法忍受的侵犯,沃爾普太太心不甘情不願地趕去接聽。「哈囉。」她沒好氣地說。 「沃爾普太太,」那聲音說。沃爾普太太說:「是?」那聲音——是個女的——說:「很抱歉打擾你,我是——」對方給了一個不認得的名字。「是?」沃爾普太太又說一次。她聽見沃爾普先生從爐子上拿起咖啡壺給自己倒了第二杯。 「你有沒有一隻狗?黑棕色的獵狗?」那聲音繼續著。一提到狗這個字,沃爾普太太在回答「是」的那一剎那,馬上想到在鄉下養一隻狗的各種考量(花費六塊錢做結紮,深夜裡沒道理的狂吠,像個守護神似的睡在兩個孩子雙層床旁邊的地毯上,狗是不可或缺的,狗在一個家裡就跟爐灶、前門廊,或者訂報紙一樣的重要;還有,最最重要的一點是,這隻狗本身,在鄰里之間,「淑女沃爾普」的地位簡直跟傑克·沃爾普、裘蒂·沃爾普不相上下;乖巧、能幹、包容力超強),現在,她實在想不出任何理由,在這麼早的時間,來了這麼一個聽起來跟她自己一樣心煩氣躁的聲音。 「是,」沃爾普太太簡單地說,「我有一隻狗。怎麼了?」 「黑棕色的大獵狗?」 這是淑女最漂亮的標誌,她那張古怪有趣的臉。「是,」沃爾普太太說,她的聲音有些許的不耐煩,「是,那就是我的狗。怎麼了?」 「它把我的幾隻雞咬死了。」現在那聲音聽起來似乎很得意,這下沃爾普太太吃癟了。 沃爾普太太安靜了好幾秒,那聲音說:「哈囉?」 「這簡直荒謬。」沃爾普太太說。 「今天早上,」那聲音愈髮帶勁,「你的狗追我們家的雞。早上八點左右我們聽見雞在叫,我先生出去看怎麼回事,發現兩隻雞死了,他看見一隻黑棕色的大獵狗跟那些小雞在一起,他拿手杖把狗趕跑了,接著就發現又死了兩隻小雞。他說,」那聲音絲毫不帶感情地繼續著,「好在他沒有帶獵槍出去,否則你就沒有狗了。那場面真是觸目驚心啊,」那聲音說,「鮮血雞毛到處都是。」 「你憑什麼認為是我的狗?」沃爾普太太虛弱地說。 「喬·懷特——他是你的鄰居——剛好經過,看見我先生在追那隻狗。他說那是你們家的狗。」 老懷特確實住在沃爾普家的隔壁。沃爾普太太對他一直很客氣,每次走過,只要看見他在前門廊,她都會噓寒問暖地問候他,而且也很關心他在阿爾巴尼的幾個孫子。 「我明白了,」沃爾普太太口氣轉變了,「好吧,既然你們這麼肯定。只是我不能相信會是我們家的淑女,它那麼溫柔。」 那個聲音,回應沃爾普太太的改變,也變得軟和了。「真的很遺憾,」那女的說,「發生這種事我心裡有說不出的難過。不過……」她刻意拖長了尾音。 「那些損失我們一定會負責的。」沃爾普太太立刻說。 「不不,」那女的急著說,幾乎是抱歉的口氣,「別提那個。」 「可是當然——」沃爾普太太困惑了。 「那隻狗,」那聲音說,「你必須處置一下那隻狗。」 一陣突如其來的驚恐抓牢了沃爾普太太。她這個早上真是糟糕透了,到現在她還沒喝咖啡,又碰上這樣一個從未遇上過的惡劣情況,現在那聲音、那口氣、那腔調,令沃爾普太太最害怕的是「處置」兩個字。 「怎麼說?」沃爾普太太終於說,「我的意思是,你要我怎麼做?」 電話線那頭短暫的沉默,接著,那聲音爽快地說:「其實我真的不知道,沃爾普太太。我常聽人家說一隻喜歡咬死雞仔的狗根本沒辦法阻止的。我說了,用不著提什麼損失。事實上,被狗咬死的那幾隻雞,現在已經拔了毛擱在爐子上了。」 沃爾普太太的喉嚨一緊,她閉了一會兒眼,那聲音卻頑強地繼續著。「我們不會要求你們做什麼,只要你們管好那隻狗就行了。你一定明白,我們總不能有這麼一隻老愛咬死雞仔的狗吧?」 發現對方正在等著她回話,沃爾普太太說:「當然。」 「所以……」那聲音說。 沃爾普太太隔著電話往上看,沃爾普先生經過她走向門口。他朝她簡單的揮個手,她朝他點了點頭。他遲到了。她本來想叫他到圖書館彎一下,現在她得等一會再給他撥電話。沃爾普太太斬釘截鐵地對著話筒說:「首先,當然,我必須確定那是我的狗。如果是我的狗,我保證你以後絕對不會再有這種麻煩。」 「是你的狗沒錯。」那聲音十分決絕。如果沃爾普太太想打架,那聲音似乎就在暗示,她可是選對了人。 「再見。」沃爾普太太說,她知道用生氣作為結束是錯的,她知道她應該繼續耗下去,用一種抱歉的口吻延長對話的時間,為了這隻狗的性命盡力跟這個只知道關心那幾隻死雞的蠢女人懇求,周旋。 沃爾普太太放下電話,走進廚房。她給自己倒一杯咖啡,做一份吐司。 天塌下來也得等我喝完這杯咖啡再說,沃爾普太太堅決地告訴自己。她在吐司上抹了超多的奶油,試著放鬆,靠著椅背,垮下肩膀。現在是上午九點半,她想,這種感覺應該屬於夜裡十一點才對。外面的太陽似乎也不像平常那麼開心,沃爾普太太突然決定把衣物留到明天再洗。他們在鄉下住的時間不夠長,沃爾普太太還沒有所謂星期二洗衣服是不得了的恥辱這種想法。他們還是城裡人,永永遠遠的城裡人,城裡人會養一隻咬死小雞的狗,城裡人會在星期二洗衣服,城裡人沒辦法像鄉下人對於有限的土地、食物甚至天氣那樣認命。眼前這個情況,就像其他所有的那些情況——處理垃圾,裝置門窗防水條,烘焙天使蛋糕——沃爾普太太還是非得去向人討教不可。在鄉下,叫一個男人為你做事簡直難如登天,沃爾普先生和沃爾普太太早就養成向街坊鄰居「取經」的習慣,在城市裡,這些消息都來自大樓管理員、門房,或是送瓦斯的小弟。沃爾普太太的眼光落到水槽底下淑女的水碟子上,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心情壞到了極點,她站起來,穿上夾克,包起頭巾,走向隔壁。 她隔壁的鄰居納許太太正在炸甜甜圈,開著門,她朝站在門口的沃爾普太太揮揮叉子招呼:「進來吧,我離不開爐子。」沃爾普太太一踏進納許太太的廚房,就痛苦地想起了廚房水槽里那一堆骯髒的碗盤。納許太太穿著一件乾淨到驚人的家居服,廚房裡乾乾淨淨。納許太太真有本事,連炸甜甜圈都不會把廚房弄得一團亂。 「這些男人吃午餐的時候就喜歡配上現炸的甜甜圈,」納許太太只點個頭,毫不客套地說著。「我每次都想事先多炸一點,可就是做不到。」 「我真希望我也會做甜甜圈。」沃爾普太太說。納許太太大方地把叉子往桌上那堆還熱乎乎的甜甜圈一揮,沃爾普太太隨手拿起一個,心想著:這下又要消化不良了。 「我炸完這些剛好趕上他們吃午餐,」納許太太說。她測了測鍋里的甜甜圈,確定可以稍微分一下心,於是自己拿起一個,就著爐子邊上吃起來。「你怎麼了?」她問。「今天早上氣色好像不大好。」 「老實說,」沃爾普太太說,「是我們家的狗。有人今天早上打電話來說它咬死了幾隻雞。」 納許太太點點頭。「是啊,」她說,「我知道。」 到這時候也該知道了,沃爾普太太心想。 「你要知道,」納許太太又轉向鍋子裡的甜甜圈,「人家說狗咬死雞的事情最沒轍了。我哥哥養的狗有一次咬死了羊,我不知道他們後來怎麼處理的,總之一點辦法也沒有。它們只要嘗過一次血的味道就沒辦法了。」納許太太從炸鍋里盛起一個金黃可口的甜甜圈,放在一張褐色的紙上吸油。「其實,它們這麼做,不是真的會去吃,只是喜歡咬。」 「那我該怎麼辦?」沃爾普太太問,「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嗎?」 「你可以試試,當然,」納許太太說,「最要緊的就是先把它綁起來。拿一條結實的鏈條把它綁住。這樣至少短時間裡它沒辦法再去追殺那些小雞了,也讓你省點事。」 沃爾普太太勉強地站了起來,重新圍上頭巾。「我看我就先去店裡買條狗鏈吧。」她說。 「你要去市區?」 「我得趕在孩子們回來吃午飯之前去採買一些東西。」 「千萬別買店裡的甜甜圈,」納許太太說,「待會兒我給你做一盤。你快去替那隻狗買條結實的狗鏈要緊。」 「謝謝你。」沃爾普太太說。燦爛的陽光照著納許太太的廚房門口,擺著一盤盤甜甜圈的餐桌,香氣襲人的油炸味,這一切都象徵著納許太太的安全感,對生活的自信,在她的生活中絕對沒有狗咬死雞的麻煩,絕對沒有對城市的恐懼,那一份篤定到極致的安定和滿足,讓她能有餘力去關照沃爾普的家人,願意給他們甜甜圈,也不在意沃爾普太太家髒兮兮的廚房。「謝謝你。」沃爾普太太不知所云的再說一次。 「你替我跟湯姆·柯奇說一聲,待會兒我會過去買一份烤豬肉,」納許太太說,「叫他幫我留」 「好的。」沃爾普太太在門口猶豫著,納許太太向她揮了揮叉子。 「待會兒見。」納許太太說。 老懷特坐在前門廊曬太陽。看見了沃爾普太太開心地咧著嘴,對著她大聲嚷嚷:「這下你不會再養狗啦。」 我還是對他好一點吧,沃爾普太太心想,以鄉下人的標準來說,他不是叛徒也不是壞人,任何人都會告發一隻會咬死雞的狗。可是他沒必要這麼開心啊,她想。她儘量和顏悅色地說:「早,懷特先生。」 「要開槍斃了它嗎?」懷特先生問,「你先生有槍嗎?」 「我正為這件事煩著。」沃爾普太太說。她站在門廊前面的人行道上,努力不讓恨意浮現在臉上,她抬頭看著懷特先生。 「有這麼一隻狗真是糟糕。」懷特先生說。 還好他沒怪到我身上,沃爾普太太心想。「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嗎?」 懷特先生想了想。「有一個辦法或許可以治好這種殺雞狗,」他說,「你綁一隻死雞在狗脖子上,它想甩也甩不掉,明白嗎?」 「綁在它脖子上?」沃爾普太太問。懷特先生點點頭,咧著無牙的嘴笑。 「哪,一開始它發現沒法子把脖子上的東西甩掉,它會試著跟它玩,玩到煩了,哪,它就會試著去搓它,搓不掉,它就試著去咬它,咬不掉,它發現連咬也咬不掉的時候,它就以為永遠都沒辦法擺脫了,哪,它就會害怕了。到那時候,不管你帶它到哪裡,它都會夾著尾巴,脖子上掛著那玩意,情況會越來越糟,越來越糟。」 沃爾普太太一隻手支著門廊的欄杆,穩住自己。「那然後怎麼辦?」 「這,」懷特先生說,「我聽人家說,漸漸的,那隻雞變得越來越熟,越來越爛,那狗看得見,觸得著,聞得到,吶,它愈是看得見,聞得到,它就愈討厭那隻雞。它怎樣都甩不掉,明白吧?」 「可是那狗,」沃爾普太太說,「淑女,我指的是。我們要把那隻雞在它脖子上掛多久呢?」 「這,」懷特先生十分帶勁地說,「我看你最好讓它一直掛著,掛到它爛透了,自動脫落為止。明白吧,那個頭……」 「我明白,」沃爾普太太說,「這個法子有用嗎?」 「很難說,」懷特先生說,「我自己從來沒試過。」他的口氣就是他從來沒有養過一隻會咬死雞的狗。 沃爾普太太倉促地離開了他。她心中揮不去的是,要不是懷特先生,淑女就不會被人家認定是一隻會咬死雞的狗。她甚至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是懷特先生惡意栽贓淑女,因為他們是城裡人,接著又想到,不會不會,怎麼可能有人衝著一隻狗來作偽證。 她走進雜貨店,店裡幾乎沒人了。五金櫃檯邊有個男的,另外一個男的靠著肉攤在跟老闆柯奇先生說話。柯奇先生一瞧見沃爾普太太進來,立刻大聲招呼,「早啊,沃爾普太太。今天天氣好。」 「是啊,真好,」沃爾普太太說。老闆說:「那隻狗真倒霉。」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沃爾普太太說。跟老闆說話的那個男人自然而然地看她一眼,又轉向老闆。 「今天早上連著咬死了哈瑞家的三隻雞。」老闆對那人說。那人嚴肅地點點頭說:「聽說了。」 沃爾普太太走向肉攤說:「納許太太說請你替她留一份烤豬肉。她待會兒就來拿。」 「出這種事,」跟老闆站在一起的那人說,「該做個了斷。」 「對。」老闆說。 那人看著沃爾普太太說:「恐怕得把它射殺了吧?」 「希望不要,」沃爾普太太認真地說,「我們全家都好喜歡這隻狗。」 那人和老闆互相對看了一分鐘,老闆相當理性地說:「讓一隻會咬死雞的狗到處趴趴走[1]是不行的,沃爾普太太。」 「你要明白,」那人說,「到時候人家把一堆火藥塞進它肚子裡,它一樣回不來啊。」他和老闆同時爆笑。 「沒有其他辦法治得了這隻狗嗎?」沃爾普太太問。 「當然有,」那人說,「一槍斃命。」 「在它脖子上綁只死雞,」老闆建議,「或許有用。」 「聽說有人試過。」另外那人說。 「有用嗎?」沃爾普太太急切地問。 那人慢慢地,很堅決地搖了搖頭。 「你知道吧,」老闆說。他把手肘支在肉攤上,像一個標準的演說家。「你知道吧,」他再說一遍,「我父親養過一隻狗,有一陣子老是喜歡吃雞蛋。總是溜進雞舍,把雞蛋咬破,舔得一乾二淨。那些蛋起碼被它吃掉一半以上。」 「太不道德了,」另外那人說,「狗吃雞蛋。」 「不道德,」老闆肯定地說。沃爾普太太發覺自己也在點頭。「最後,我父親忍無可忍。他的雞蛋被吃了一大半。」老闆說。「有一天他拿了一枚雞蛋,把它放在爐子背後,放了兩三天,那枚蛋整個熟透了,又熟又燙,那蛋的味道難聞透了。然後——我當時在場,才十二三歲的一個孩子——那天他叫狗過來,那狗飛奔過來。我抓著狗,我老爸掰開那狗的嘴巴,把蛋放進去,那顆又紅又燙、臭氣衝天的雞蛋,然後他立刻把那狗的嘴合攏起來,那狗根本沒法吐出來,只好把蛋吞了下去。」老闆哈哈一笑搖了搖頭,像是在懷舊。 「那狗肯定不敢再吃雞蛋了。」那人說。 「連碰都不敢碰了,」老闆理所當然地說,「就算把雞蛋放到那狗面前,它也立刻跑開,就像有魔鬼在後頭追它似的。」 「可是它對你們的感覺呢?」沃爾普太太問,「以後它還會不會靠近你們?」 老闆和那人同時看著她。「你的意思是?」老闆說。 「它以後還喜不喜歡你們?」 「呃,」老闆想了想,「不了,」他終於說,「老實說確實不會了。不再像原來的狗了。」 「有個辦法你可以試試,」另外那人突然對沃爾普太太說:「你要是真想治好那狗,有個辦法你可以試試。」 「什麼辦法?」沃爾普太太說。 「你得帶著那狗,」那人湊近了,比著手勢說,「帶它進一隻裡面有母雞護著小雞的籠子裡。經過她的一番修理,往後它就再也不敢追殺任何一隻雞了。」 老闆開始大笑,沃爾普太太困惑地看看老闆,再看看另外那人,那人沒有一絲笑容地看著她,他那雙眼睛又大又黃,像貓眼。 「會發生什麼事呢?」她疑惑地問。 「把它兩隻眼睛挖掉,」老闆簡單明了地說,「從此以後它再也看不見雞了。」 沃爾普太太只覺得一陣暈眩。她側過頭笑了笑,為了不失態,她迅速離開肉攤走向店鋪的另一頭。老闆跟肉攤後面的那個男人繼續聊著,過一會兒沃爾普太太走出店外,吸到了空氣。她決定趕快回家躺下,一直躺到吃午飯的時候,採買的事晚一點再說吧。 回到家她發現她沒辦法躺下,她得先把餐桌清理乾淨,把碗盤洗好,等她忙完這些事,也差不多就該是吃午飯的時候了。她站在食物架邊上思忖著時,一個黑影穿過陽光到了門口,她知道淑女回來了。一時間她定定地站著,一動不動地看著淑女。大狗靜靜地、無害地走進來,仿佛它只是和幾個朋友在草地上打滾嬉鬧了一個早上,但是它四條腿上都有著斑斑的血漬,它起勁地喝著水。沃爾普太太第一個衝動是罵它,抓住它狠狠地打它,為它做出那些蓄意的、傷天害理的事情,一隻這麼漂亮的狗,一隻在家裡養得那麼好的狗;沃爾普太太看著淑女安靜地走過去,窩在爐子旁邊的老地方,她無可奈何地轉過身,從食物架上拿下一些罐頭放到餐桌上。 淑女安靜地待在爐子旁邊,一直待到兩個孩子嘰嘰喳喳地回家來吃午飯,它跳起來衝上前去迎接,就好像他們是外來客,而它是這棟房子的原住民。裘蒂扯著淑女的耳朵,說:「媽,你知道淑女做了什麼事嗎?」「你是一隻壞狗狗,」她對淑女說,「你要被槍斃了。」 沃爾普太太又一陣暈眩,她趕緊把餐盤擺上桌子。「裘蒂·沃爾普。」她說。 「它是壞啊,媽,」裘蒂說,「它是要被槍斃了啊。」 孩子們不懂,沃爾普太太告訴自己,死亡在他們眼裡並不真實。要理智,她告訴自己。「坐下來吃飯,你們。」她平靜地說。 「可是,媽,」裘蒂說,傑克也跟著說:「是真的,媽。」 孩子們鬧哄哄地坐下來,打開餐巾,看也不看地叉著飯菜,只顧著說話。 「你知道薛佛先生怎麼說的嗎,媽?」傑克塞了滿嘴的食物問。 「你聽啊,」裘蒂說,「我們來告訴你他說了什麼。」 薛佛先生住在沃爾普家附近,很親切的一個人,經常會給孩子們一些零錢,還會帶男孩子們去釣魚。「他說淑女要被槍斃了。」傑克說。 「還有鐵刺。」裘蒂說。 「對,鐵刺。」傑克說,「你聽啊,媽咪。他說你應該給淑女買一條項圈……」 「一條非常堅固結實的項圈。」裘蒂說。 「你再買很多很粗的大鐵釘,像鐵刺一樣,你要把這些釘子釘在項圈上。」 「釘一圈,」裘蒂說,「讓我來說啦,傑克。你把這些釘子全部釘上去,就變成項圈上面的鐵刺了。」 「可是項圈會鬆動,」傑克說,「這裡讓我來說。它會鬆動,你就把項圈圍在淑女的脖子上……」 「然後——」裘蒂用一隻手按住自己的喉嚨,裝出被勒住的聲音。 「還沒完,」傑克說,「還沒完啦,笨。首先你要準備一根很長很長很長的繩子。」 「一根超級長的繩子。」裘蒂強調。 「你把繩子綁緊在項圈上,再把項圈圍在淑女的脖子上,」傑克說。淑女就坐在他身旁,他湊近它,說:「我們就要把這個釘了超級尖刺的項圈圍上你的脖子囉。」他親了親它的腦門,淑女深情地看著他。 「然後我們把它帶去小雞那邊,」裘蒂說,「給它看那些雞,我們把手放鬆。」 「讓它去追那些雞,」傑克說,「然後,然後,等它一靠近那些雞,我們就用力地拽住那根繩子——」 「然後——」裘蒂又再裝出被勒住的聲音。 「那一圈尖刺就把它的頭割掉了。」傑克戲劇化地作了結尾。 他們倆開始大笑,淑女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喘著大氣,就好像也在大笑。 沃爾普太太看著他們,看著她的兩個孩子,看著他們那雙殘酷的小手,看著他們曬得紅通通的笑臉,這隻腿上還沾有血印的狗跟他們一起開懷大笑著。她走到廚房門口,望著陰涼的綠色山丘,望著搖曳在午後微風中的蘋果樹。 「把你的頭割掉,」傑克在說。 所有的一切在陽光中如此安逸可愛,寧靜的天空,起伏的山林。沃爾普太太閉上眼睛,突然覺得有一雙冷酷的手將她撂倒,銳利的尖刺緊箍在她的喉嚨上。 您先請,我親愛的阿方斯[2] 威爾森太太正要從烤箱裡拿出薑餅的時候,聽見強尼在外面跟一個人說話。 「強尼,」她叫喚著,「你要遲到啦。快進來吃午飯。」 「等一下,媽媽,」強尼說,「您先請,我親愛的阿方斯。」 「您先請,我親愛的阿方斯。」另外那個聲音說。 「不,您先請,我親愛的阿方斯。」強尼說。 威爾森太太開了門。「強尼,」她說,「你馬上進來吃飯,等吃完了再玩。」 強尼跟在她後面慢吞吞地走進來。「媽媽,」他說,「我帶波埃德回來跟我一起吃午飯。」 「波埃德?」威爾森太太想了一會兒,「我好像沒見過。既然請人家來了,親愛的,就進來吧。吃飯了。」 「波埃德!」強尼大吼,「嘿,波埃德,快進來啊!」 「我來了。我要先把東西放下來。」 「快啦,不然我媽要發火了。」 「強尼,你這樣對你朋友或是媽媽都很沒禮貌啊,」威爾森太太說,「來坐下吧,波埃德。」 她轉身招呼波埃德坐下的時候,看見他是個黑人小孩,個頭比強尼瘦小,年紀相仿。他肩膀上扛著一堆劈好的木柴,「這些東西放哪兒,強尼?」他問。 威爾森太太轉向強尼。「強尼,」她說,「你讓波埃德做了什麼?這些木柴怎麼回事?」 「死掉的日本人,」強尼溫和地說,「我們把他們固定在地上,然後用坦克車碾過去。」 「你好,威爾森太太。」波埃德說。 「你好,波埃德,你不該讓強尼叫你扛那麼多木柴的。坐下來吃飯吧,你們兩個。」 「他為什麼不應該扛這些木柴,媽?這都是他的木柴,我們在他家拿的。」 「強尼,」威爾森太太說,「吃飯。」 「當然,」強尼說。他拿起一盤炒蛋。「您先請,我親愛的阿方斯。」 「您先請,我親愛的阿方斯。」波埃德說。 「您先請,我親愛的阿方斯。」強尼說。兩個人吱吱咯咯地笑起來。 「你餓不餓,波埃德?」威爾森太太問。 「餓,威爾森太太。」 「那就別讓強尼鬧你。他總是不肯好好吃飯,你只管吃你的。飯菜多的是,你儘管吃。」 「謝謝,威爾森太太。」 「來,阿方斯。」強尼說。他把一大半的炒蛋都堆到波埃德的盤子上。波埃德看著威爾森太太把一碟燉西紅柿擺在他的餐盤旁邊。 「波埃德不吃西紅柿的,對嗎,波埃德?」強尼說。 「要說不吃西紅柿的,強尼,不要因為你自己不喜歡吃,就把波埃德也拖下去。波埃德什麼都吃。」 「打賭他不會吃。」強尼邊說邊搗著炒蛋。 「波埃德要長成一個強壯的男子漢,才能吃苦耐勞地工作啊,」威爾森太太說,「我相信波埃德的爸爸一定愛吃燉西紅柿。」 「我爸爸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波埃德說。 「我爸爸也是,」強尼說,「有時候他幾乎什麼都不吃。他是個小矮個兒,連一隻跳蚤都不肯傷害。」 「我爸爸也是一個小矮個兒。」波埃德說。 「我相信他一定很強壯,」威爾森太太說。她有些猶豫,「他……在工作?」 「當然,」強尼說,「波埃德的爸爸在工廠做事。」 「看,是不是?」威爾森太太說。「他一定要有體力才行——工廠里那些工作,又抬又扛的。」 「波埃德的爸爸不需要做那些事,」強尼說,「他是領班。」 威爾森太太有被打敗的感覺。「你媽媽做什麼呢,波埃德?」 「我媽媽?」波埃德顯得很吃驚,「她就照顧我們小孩啊。」 「喔。那,她沒有工作?」 「她幹嗎工作,」強尼含著滿口的炒蛋說,「你也沒有啊。」 「你真的不吃一點燉西紅柿嗎,波埃德?」 「不用了,謝謝,威爾森太太。」波埃德說。 「不用了,謝謝,威爾森太太,不用了,謝謝,威爾森太太,不用了,謝謝,威爾森太太,」強尼說,「波埃德的姐姐要去工作了,她去當老師。」 「真是太好了,波埃德,」威爾森太太衝動地想要去拍拍波埃德的頭,「我相信你們都為她感到很驕傲吧?」 「應該是吧。」波埃德說。 「那你其他的兄弟姐妹呢?我猜你們大家都很能自食其力地照顧自己吧?」 「家裡只有我和琴恩,」波埃德說,「我現在還不知道我將來要做什麼。」 「我們要做開坦克車的駕駛,我和坡埃德,」強尼說,「轟隆。」威爾森太太趕緊抓住波埃德的那杯牛奶,強尼的餐巾扣環這時候突然就變身成了一輛坦克,重重的犁過整張餐桌。 「看著,強尼,」波埃德說,「這裡有個散兵坑,我在對你掃射。」 威爾森太太經驗老到地迅速從架子上拿下薑餅,小心地把它放在坦克和散兵坑中間。 「儘量多吃點,波埃德,」她說,「我想看你吃得飽飽的。」 「波埃德吃很多,只是比我少一點點,」強尼說,「我的個子比他大。」 「你的個子沒有多大,」波埃德說,「我可以把你打跑。」 威爾森太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波埃德,」她說。兩個孩子一起轉頭。「波埃德,強尼有幾套衣服他穿起來小了,不過還很新很耐穿。我也有幾件衣服,對你媽媽和姐姐或許還有些用處。你媽媽只要把它們改一改,你們都能穿得上,我很高興送給你。在你走之前我會幫你打包,你和強尼就可以馬上帶回去給你媽媽……」她的聲音愈變愈小了,她看見波埃德面有難色。 「可是我的衣服很多,謝謝你,」他說,「而且我媽媽好像不大會縫紉,反正需要什麼我們就會去買。真的非常謝謝你。」 「我們沒有時間帶著這些舊東西四處走啦,媽媽,」強尼說,「今天我們要去跟同學玩坦克車。」 波埃德正想再拿一塊薑餅的時候,威爾森太太把盤子拿走了。「有很多像你這樣的孩子,波埃德,對於別人好心送衣服給他們都感激不盡呢。」 「假如你一定要他拿,波埃德會拿的,媽媽。」強尼說。 「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氣,威爾森太太。」波埃德說。 「我沒有生氣,波埃德,我只是對你感到很失望。好了,不必再多說了。」她開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盤,強尼拉起波埃德的手往門口走。 「拜啦,媽媽。」強尼說。波埃德站定一會兒,注視著威爾森太太的後背。 「您先請,我親愛的阿方斯。」強尼撐著門說。 「你媽媽還在生氣嗎?」威爾森太太聽見波埃德小聲地問。 「我不知道,」強尼說,「她有時候怪怪的。」 「我媽也是。」波埃德說。他遲疑著,「您先請,我親愛的阿方斯。」 查爾士 我兒子羅力上幼兒園的那天,他不再穿有圍兜的燈芯絨工裝褲,改穿上系腰帶的藍色牛仔褲;眼看著他跟隔壁的大女孩一起走出去的那個早上,我清楚地看見我生命中的一個時代宣告結束,我那愛撒嬌的,待在託兒所里的小小孩已經變成了一個穿起長褲,大搖大擺,走到轉角也不記得回頭向我揮手再見的傢伙了。 他回家同樣是那副樣子,前門砰地推開,帽子往地板上一扔,聲音也突然變成了粗嗓門,他嚷著,「這裡有人在嗎?」 午餐的時候他很囂張地跟他爸爸說話,把牛奶潑到他妹妹身上,大談他老師說我們不可以隨便亂叫上帝的名字。 「今天上學好不好啊?」我刻意漫不經心地問。 「好。」他說。 「你有沒有學到什麼啊?」他爸爸問。 羅力冷冷地看他一眼。「我什麼也沒學到。」他說。 「隨便什麼,」我說,「一點都沒學到?」 「老師打一個男生的屁股,」羅力對著他的牛油麵包說。「因為他太壞。」他滿口麵包的補上一句。 「他做了什麼呢?」我問,「他叫什麼名字?」 羅力想了想,「叫查爾士,」他說。「他很壞。老師打了他,罰他站角落。他真的太壞了。」 「他做了什麼?」我再問,可是羅力滑下椅子,抓了一塊餅乾,走開了,他爸爸還在說著:「嗨,兒子啊。」 第二天午餐的時候,羅力一坐下來就說:「今天查爾士又做壞事了。」他咧開嘴笑著說,「今天查爾士打了老師。」 「天哪,」我說,我特別留意不得隨便叫上帝的名字,「我猜他一定又被打屁股了?」 「當然,」羅力說。「往上看。」他對他爸爸說。 「什麼?」他爸爸抬起頭往上看。 「往下看。」羅力說。「看我的大拇指。啊呀呀,你這個大傻子。」他開始發瘋似的狂笑。 「查爾士為什麼打老師?」我馬上問他。 「她要他用紅色的蠟筆著色。」羅力說,「查爾士要用綠色的蠟筆著色,所以他打老師,她就打他屁股,她說沒有人會跟查爾士玩,可是大家都跟他玩。」 第三天——開始上學的第一個星期三——查爾士故意彈蹺蹺板把一個女生的頭撞流血了,老師罰他下課留在教室里不准出去玩。星期四查爾士在說故事課的時間在角落罰站,因為他不停地用腳蹬地板。星期五查爾士被罰擦黑板,因為他扔粉筆。 星期六我對我先生說:「你覺得羅力上幼兒園是不是不太對?那種蠻橫不講理的樣子,說話沒大沒小,那個叫查爾士的男孩尤其是個壞榜樣。」 「沒事的,」我先生篤定地說,「像查爾士這種人到處都有。倒不如現在就遇上來得好。」 星期一羅力回家晚了,帶回來一大堆消息。「查爾士,」他在上山坡的時候嚷著。我焦慮地等在前門口的台階上。「查爾士,」羅力一路吼著上來,「查爾士又做壞事了。」 「快進來吧,」等他一走近,我就說,「等著你吃午餐呢。」 「你知道查爾士做了什麼嗎?」他跟我走進門,「查爾士在學校一直吼一直吼,他們派一年級的一個男生去報告老師,老師叫查爾士閉嘴,所以放學以後查爾士被留在學校。所以所有的小朋友都留下來看著他。」 「他在做什麼呢?」我問。 「他只是坐著。」羅力說,他爬上餐桌的椅子。「嗨,爸,你這個老拖把。」 「查爾士今天在下課後被罰留在學校,」我跟我先生說,「大家都陪著他。」 「這個查爾士長什麼樣子?」我先生問羅力,「他姓什麼?」 「他個子比我大,」羅力說,「他沒有雨鞋,他從來不穿夾克。」 星期一晚上是第一次家長會,只是孩子感冒了,我去不成,我真的好想去認識一下查爾士的母親。星期二羅力突然說:「今天我們老師有一個朋友來學校看她。」 「查爾士的媽媽?」我和我先生異口同聲地問。 「才不是,」羅力輕蔑地說,「是個男的,來教我們做體操,大家要碰到自己的腳趾頭才行。看。」他爬下椅子,彎下腰,手碰到他的腳趾頭。「像這樣,」他說。他嚴肅地回到座位上,拿起叉子,「查爾士沒做體操。」 「那還好,」我由衷地說。「查爾士不想做體操嗎?」 「才不是,」羅力說,「查爾士對老師的朋友太壞了,所以不准他做體操。」 「又怎樣啦?」我說。 「他踢了老師的朋友,」羅力說,「老師的朋友要查爾士像我剛才那樣碰腳趾頭,查爾士就踢他。」 「他們會怎麼處理查爾士呢,你覺得?」羅力的爸爸問他。 羅力煞有其事地聳聳肩膀。「叫他退學吧,我猜。」他說。 星期三星期四還是老套:查爾士在說故事課大吼大叫,打一個男生的肚子,男生哭了。星期五查爾士又被罰放學以後留下來,其他小朋友也跟著不能放學。 幼兒園上到第三個星期的時候,查爾士已經成了我們家裡的一個代號了。如果小寶寶一個下午都在哭,那她就是查爾士;羅力把他的小車裝滿泥巴,在廚房拖來拖去,那羅力就是查爾士;甚至我先生,他的手肘勾到了電話線,桌上的電話、菸灰缸和花瓶全部都被扯了下來的那一剎那,他就說:「好像查爾士。」 到了第三和第四個星期,查爾士好像有了徹底的轉變。第三個星期的星期二,羅力在午餐的時候臉色難看地說:「查爾士今天乖得不得了,老師給他一個蘋果。」 「什麼?」我說,我先生謹慎地加上一句,「你是說查爾士?」 「查爾士,」羅力說,「他分蠟筆、收拾課本,老師說他是她的小幫手。」 「怎麼會?」我不敢置信地問。 「他是她的小幫手,就這樣。」羅力聳了聳肩膀說。 「這會是真的嗎,這個查爾士?」那天夜裡,我問我先生。「真會發生這樣的事嗎?」 「等著瞧吧,」我先生帶著嘲弄的口氣,「碰上像查爾士這樣難搞的人,搞不好他又是在耍花樣吧。」 他好像錯了。整整一個星期,查爾士都是老師的小幫手,每天他都在分發東西,收拾東西,誰也不用在放學後留下來了。 「下星期又要開家長會了,」一天晚上,我跟我先生說。「這次我一定要去看看查爾士的媽媽。」 「去問問她查爾士究竟怎麼回事,」我先生說,「我很想知道。」 「我也想知道。」我說。 在一切回歸正常的那一個星期的星期五。「你知道查爾士今天做了什麼?」羅力在午餐的時候問,那口氣有一點點怪。「他叫一個女生說一個字,她說了,老師就用肥皂洗她的嘴巴,查爾士哈哈大笑。」 「什麼字?」他爸爸蠢蠢的問,羅力說:「我必須小聲地告訴你,這個字太難聽了。」他爬下椅子,轉到他爸爸那裡。他爸爸低下頭,羅力開心地湊在他耳朵邊小聲說。他爸爸兩眼瞪得好大。 「查爾士叫小女生說這個?」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她說了兩次,」羅力說,「查爾士叫她說兩次。」 「那查爾士後來呢?」我先生問。 「沒事,」羅力說,「他分蠟筆啊。」 星期一早上查爾士不找那女生了,由他自己來說那個難聽的字,而且說了三四次,每一次都被老師用肥皂洗嘴巴。他還扔粉筆。 我準備去幼兒園開家長會了,我先生陪我走到門口。「開完會,請她來家裡喝杯茶吧,」他說,「我想看看她。」 「希望她在。」我誠心地說。 「她一定在,」我先生說,「我看沒有查爾士的媽媽這家長會也不必開了。」 開會的時候我坐立難安,掃描著每一張安詳自在的臉孔,試著判讀哪一張臉孔暗藏著查爾士的秘密。在我眼裡沒有一個人有心慌意亂的樣子。會議上沒有一個人站起來為她兒子的種種行為道歉,更沒有一個人提起過查爾士。 會後我找到羅力的幼兒園老師。她端著一個托盤,盤子上有一杯茶和一塊巧克力蛋糕,我的盤子上是一杯茶和一塊棉花糖蛋糕。我們一面小心地護著盤子,一面微笑。 「我一直很想見你,」我說,「我是羅力的媽媽。」 「我們大家對羅力都很感興趣。」她說。 「啊,他很喜歡上幼兒園,」我說,「他一天到晚都在說幼兒園的事。」 「剛開始在適應方面有些小麻煩,大概在第一個、第二個星期的時候,」她一本正經地說,「不過現在他已經是個很不錯的小幫手了,當然偶爾還會有些過失。」 「羅力通常適應得很快的,」我說,「我想這次是受了查爾士的影響吧。」 「查爾士?」 「是啊,」我笑著說,「你一定忙壞了,幼兒園裡出了這麼個查爾士。」 「查爾士?」她說,「我們幼兒園裡根本沒有查爾士啊。」 穿著亞麻的午後 房間很長很陰涼,裝潢擺設舒適得體,大窗戶外面有繡球花叢,地板上有搖曳的花影。房間裡每一個人都穿著亞麻——小女孩穿著有藍色寬腰帶的粉紅色亞麻洋裝,凱托太太穿一身褐色的亞麻套裝,戴一頂黃色亞麻料的大帽子,小女孩的祖母藍儂太太,穿著白色的亞麻洋裝,凱托太太的小兒子霍華,穿著藍色亞麻襯衫和短褲。小女孩看著她的祖母,心裡想著,她好像《愛麗絲夢遊仙境》里那個穿著白色紙衣的紳士喔。我就是書里那個穿著粉紅色紙衣服的紳士,她想著。藍儂太太和凱托太太其實住同一條街,每天都見面,但今天是正式的拜訪,所以她們在喝茶。 長形房間的一頭是一扇很大的窗戶,窗前有一台鋼琴,霍華坐在那裡。他在彈《詼諧曲》,彈得很用心,拍子不疾也不徐。我去年就彈了,小女孩想著,G大調小詼諧曲。藍儂太太和凱托太太仍舊手握著茶杯,耳朵聽著霍華的彈奏,眼睛看著他,時不時地兩人互看一眼微微一笑。只要我願意,現在我還是會彈,小女孩想著。 霍華彈完了《詼諧曲》,溜下琴凳,走過來嚴肅地坐在小女孩身旁,等候他母親的下一個指示。他個子比我大,她想著,可是我年紀比他大。我十歲。如果他們現在叫我彈奏,我會說不。 「你彈得很好啊,霍華。」小女孩的祖母說。沉默了好幾分鐘,氣氛很凝重。然後,凱托太太說:「霍華,藍儂太太在跟你說話。」霍華看著他擱在膝蓋上的兩隻手,低聲地嘟囔著。 「我覺得他進步很大,」凱托太太對藍儂太太說,「他不大喜歡練習,不過進步蠻多的。」 「海莉很愛練琴,」小女孩的祖母說,「她在鋼琴前面一坐就是好幾個鐘頭,編一些曲調,邊彈邊唱。」 「她在音樂方面大概真的有天分,」凱托太太說,「我常常懷疑霍華到底有沒有從音樂里得到什麼教益。」 「海莉,」藍儂太太對小女孩說,「你要不要為凱托太太彈一首曲子?彈一首你自己編的小曲。」 「我一首也不會。」小女孩說。 「你當然會的,親愛的。」她祖母說。 「我好想聽一首你自己編的小曲,海莉。」凱托太太說。 「我一首也不會。」小女孩說。 藍儂太太看看凱托太太,聳了一下肩膀。凱托太太點點頭,現出一個誇張的嘴形,「害羞。」接著轉頭得意地看著霍華。 小女孩的祖母用力把嘴唇抿出一道甜甜的笑容。「海莉啊,」她說,「就算我們不想彈什麼小曲,我想我們也該讓凱托太太知道,音樂還稱不上是我們的最強項。我想我們應該表現另外一項最拿手的東西。海莉她,」她轉向凱托太太繼續往下說:「寫了一些詩。我想請她朗誦給你聽聽,因為我覺得——也許是我的偏見吧,」她很謙虛地哈哈笑著,「就算那只是我的偏見吧,不過這些詩寫得真的好。」 「喔,真的!」凱托太太說。她看著海莉,興致勃勃。「哎呀,親愛的,我不知道你還會這個!我可真的想聽一聽。」 「來,為凱托太太朗誦一首你寫的詩吧,海莉。」 小女孩看著她的祖母,看著她臉上的甜笑,看著身體向前傾的凱托太太,看著坐在那裡張著嘴,眼睛發光的霍華。「我不會。」她說。 「海莉,」她祖母說,「就算你背不出來,你還是有寫下幾首啊。我相信凱托太太一定很樂意聽你為她朗讀的。」 得意又好笑的感覺在霍華心中逐漸逐漸地增強,頃刻間排山倒海地沖了上來。「詩,」他在沙發上笑彎了腰,「海莉寫詩。」他肯定會把這件事告訴整條街上的小孩,小女孩心想。 「我相信霍華一定是妒忌。」凱托太太說。 「啊,」霍華說,「我才不要寫詩。你再怎麼逼,我也不會去寫詩。」 「你也沒辦法逼我,」小女孩說,「寫詩的事都是騙人的。」 好長的一陣靜默。然後——「海莉啊!」小女孩的祖母難過地說。「你怎麼這樣跟你祖母說話呢!」凱托太太說。「我覺得你應該道歉,海莉。」小女孩的祖母說。凱托太太說:「是啊,應該要的。」 「我又沒做什麼,」小女孩嘀咕著,「對不起。」 祖母的語氣很嚴厲,「現在去把你的詩拿出來念給凱托太太聽。」 「我真的沒有,奶奶,」小女孩急切地說,「真的,我真的一首詩也沒有。」 「好,我有,」祖母說,「你去書桌最上面那個抽屜里拿來給我。」 小女孩盯著她祖母抿成一條線的嘴巴和陰沉的眼睛,猶豫著。 「霍華去幫你拿吧,藍儂太太。」凱托太太說。 「沒問題,」霍華說。他跳起來奔到書桌前,拉開抽屜。「那是長什麼樣子的?」他大聲嚷著。 「在一隻信封里,」祖母肯定地說,「一隻土黃色的信封,上面寫著『海莉的詩』。」 「有了。」霍華說。他從信封里抽出幾張紙,仔細看了一會兒。「你看,」他說,「海莉的詩——關於星星。」他拿著紙,笑呵呵地奔向他母親。「你看,媽媽,這就是海莉寫的星星的詩!」 「拿過去給藍儂太太,親愛的,」霍華的母親說,「先拆開信封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 藍儂太太拿著信封和詩篇一併遞給海莉。「是你來讀還是由我來?」她和藹地問。海莉搖搖頭。祖母對著凱托太太嘆了口氣,拿起第一張紙。凱托太太熱誠地傾著身,霍華挨在她的腳邊,抱著膝蓋,把臉抵著他的腿免得笑場。祖母清清嗓子,對海莉笑一笑,開始朗讀。 「《黃昏的星星》。」她讀著。 「當黃昏暮色降臨, 黑暗漸漸聚集, 夜間的怪物群起叫喚, 只有風吹著孤單的聲音, 我等待第一顆星星出現, 我尋找它銀色的微光, 當青綠色的薄暮開始籠罩, 一顆孤星華麗的閃亮。」 霍華再也忍不住了,「海莉居然寫星星的詩!」 「啊,太美了,海莉親愛的!」凱托太太說,「真的太美了,真的。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害羞不肯說。」 「對吧,海莉?」藍儂太太說,「凱托太太也認為你的詩寫得很好。現在你是不是覺得剛才那樣的表現很不應該?」 他一定會去告訴整條街上的小孩,海莉想著。「不是我寫的。」她說。 「哈呀,海莉!」她祖母大笑,「你用不著這麼謙虛,孩子。你寫的詩好得不得了。」 「我從書里抄來的,」海莉說,「我在一本書里看到,就把它抄下來給我的老奶奶,說是我寫的。」 「我不相信你會做這種事,海莉。」凱托太太疑惑地說。 「我就做了,」海莉固執到底,「我就是從書里抄來的。」 「海莉,我不相信。」她祖母說。 海莉看著霍華,他正以一種佩服的眼光看著她。「我從一本書里抄來的,」她對他說,「有一天我在圖書館裡找到的書。」 「我真不敢相信她說的,她怎麼會做這種事?」藍儂太太對凱托太太說。凱托太太搖了搖頭。 「那本書叫作——」海莉想了一會兒,「叫作《自修寫詩》,」她說,「就是這樣。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它抄下來。我根本不會寫詩。」 「海莉,真是這樣嗎?」她祖母說,接著轉向凱托太太。「我要替海莉向你道歉,居然讀了一首抄襲的詩給你聽。我做夢也沒想到她會欺騙我。」 「啊,他們會的,」凱托太太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他們為了得到注意和讚美,有時候什麼花招都會使。我相信海莉絕對不是故意——呃,不誠實。」 「我真的這麼做了,」海莉說,「我要大家以為是我寫的。我說了我是故意的。」她走過去從祖母毫無反抗的手裡拿走了那張紙。「以後你再也看不到這些詩了。」她說。她把紙藏到背後,藏到大家都看不見的地方。 花園 在佛蒙特的大宅院裡一起住了將近十一年之後,兩位溫寧太太,母親和媳婦,就跟那些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女人一樣,連長相都越來越像,在同一個廚房裡忙活,用同一種方式料理家務。儘管年輕的溫寧太太過去是只塔爾波特獵犬[3],把黑頭髮剪得短短的,現在卻是標準的溫寧太太,鎮上最古老家族裡的一個成員,她的黑髮開始變灰,甚至連變灰的位置也跟她婆婆最初長出灰發的位置相同,都在兩邊的太陽穴。兩個人都有一張五官鮮明的瘦臉,一雙表情豐富的手,尤其在清洗碗盤、剝豌豆皮或是擦拭銀器的時候,那雙手的和諧度更遠遠超過了她們心靈上的契合。有時候,在早餐桌上,年輕的溫寧太太坐在她婆婆旁邊,她的小女兒坐在她身邊的幼兒座上,她會想著,她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像新英格蘭壁紙上某種制式化的圖案:母親、女兒和祖母,背景應該是普利茅斯石[4]或協和橋[5]之類的。 在這個大冷天的早上,一如平常,她們慢慢地喝著咖啡,捨不得離開這個燒著煤爐,氣氛愉快,乾淨又有食物的大廚房。她們靜靜地坐著,小女兒早已吃完了她的早餐,一個人安靜地在她專屬的小角落裡玩著玩具,溫寧家的孩子玩的玩具幾乎千篇一律,都在同一隻厚重的木頭箱子裡。 「春天好像永遠不來了,」年輕的溫寧太太說,「冷得煩了。」 「天氣就這樣,總會冷一陣子。」她婆婆說。她開始動作利落地收拾碗盤,這表示閒坐的時間結束,幹活的時間到了。年輕的溫寧太太立刻站起來幫忙,心裡不下一千次地想著,婆婆永遠不會放棄在這個家裡的主導地位,除非實在老到動不了,沒辦法搶在別人前頭為止。 「我真希望有人住進那棟老別墅,」年輕的溫寧太太說。她拿著餐巾往餐具間走,走到一半停了下來,語帶渴切地說:「要是在春天之前有人搬進來就好了。」年輕的溫寧太太很久以前就想把別墅買下來,她希望丈夫能夠自食其力,跟自己的孩子一起生活在屬於自己的房子裡,可是現在,既然習慣了她夫家世代相傳的這棟位在山頂的老宅院,對於小別墅,她已經把渴望轉化成了善念,衷心地希望能看到一些幸福快樂的年輕人住進去。她聽說別墅賣掉了,在新屋難求的情況下,現在老房子變得很搶手,所以她每天都在注意著新屋主入住的跡象。每天早上她在後陽台張望,看看別墅的煙囪口有沒有煙氣出現。每天下山去採買的路上經過別墅,她總會放慢腳步,留意著屋子裡的動靜。別墅是一月賣掉的,現在,過了將近兩個月,外觀上似乎更漂亮了,沒有一點損傷,白雪輕柔地覆蓋著雜草叢生的花園,窗戶上垂掛著冰柱,屋子仍舊空空蕩蕩,溫寧太太已經不再抱任何希望會有誰在那兒入住了。 溫寧太太把餐巾收進儲物間,撕了一張日曆,再拿起洗碗巾走到水槽邊加入她婆婆。「已經三月了。」她沒精打采地說。 「昨天小店裡的人很確定的告訴我,」她婆婆說,「這個星期,那棟別墅要開始粉刷了。」 「那表示真的有人要住進去了!」 「那麼小間的屋子頂多一兩個禮拜就刷完了。」老溫寧太太說。 然而,快到四月的時候新屋主才搬來。雪幾乎都化了,化成一條條帶著冰塊的小河在街道上奔流。地面泥濘難行,天空陰沉灰暗。再過一個月或許第一批新綠就要在林間大地綻現,但四月里多半還是冷雨和風雪的壞天氣。小別墅裡面已經粉刷過,新的壁紙也貼上了。前門台階修整過,破掉的窗子也鑲上了新的玻璃。不管天空多灰暗,雪水多骯髒,小別墅看上去整潔牢靠,天氣放晴的時候,油漆工再回來粉刷屋子的外牆。溫寧太太站在別墅步道的盡頭,試著把它現在的樣子跟她多年前想像中的樣貌對照,那時她還抱著自己能夠住進去的希望。當時她想在門廊旁邊種玫瑰;這個不難,她要好好的規劃一座色彩繽紛的花園。她要把屋子的外牆全部刷成白色,這也不難。因為別墅已經出售了,她沒辦法走進去,不過她仍記得那些小小的房間,那些向著花園的窗戶,配上了色澤鮮艷的窗簾和小小的花壇會顯得更加明亮,她還想著要把小小的廚房漆成黃色,樓上是兩間閣樓式的臥室,天花板順著屋檐向兩邊斜垂下來。溫寧太太站在潮濕的步道上,望著別墅看了好久,才依依不捨地走向山下的小店。 幾天後,她終於從雜貨店老闆那裡聽到了新住戶搬來的消息。他拿繩子綁著三磅重的漢堡肉——這是溫寧一家人一頓飯的數量——笑嘻嘻地問,「見到你們的新鄰居了嗎?」 「已經住進來了?」溫寧太太問,「別墅里的人?」 「今天早上那位女士來過了,」老闆說。「那位女士和一個小男孩,看起來人很和氣。聽說她丈夫過世了。長得挺好看的一位女士。」 溫寧太太在鎮上出生,雜貨店老闆的父親常給她吃糖果和甘草片,當時現在的老闆還是個高中生。後來,她十二歲,老闆的兒子二十歲那年,溫寧太太還曾偷偷地希望他會跟她結婚呢。現在他胖了,一個胖胖的中年人,他仍舊叫她海倫,她也仍舊叫他湯姆,但是她現在是溫寧家的人,跟他說話的口氣也隨著改變,即便她心裡百般不願意,但如果肉質不好,牛油的價格太高,她還是會不客氣地說他幾句。她知道每當他稱呼新搬來的鄰居「女士」的時候,就有特別的意思了,這跟他把對方叫作「那女人」或者「那個人」是有所不同的。溫寧太太知道他在其他顧客面前提起兩位溫寧太太都以「女士」相稱。她遲疑了一會問:「他們真的搬來住了?」 「恐怕非得住上一陣子不可了,」老闆耍冷幽默地說,「她買了一整個禮拜吃的和用的東西。」 拎著包裹上山的路上,溫寧太太一直在用心的觀察別墅里的動靜。走到別墅的步道時,她刻意放慢腳步,儘量不讓自己的窺探表現得太明顯。煙囪看不到一絲煙氣,屋子附近也看不見任何家具,不像一般人在搬新家的樣子,不過有一輛半新不舊的車停在別墅前的街上。透過窗戶,溫寧太太好像看見有幾個移動的身影。憑著一股衝動她轉回步道,走向別墅的前門廊,只有在踏上台階的時候稍稍掙扎了一下。她敲門,購物袋掛在手臂上,門開了,她低下頭看見一個小男孩,暗自高興,這孩子跟她的兒子年紀差不多。 「哈囉。」溫寧太太說。 「哈囉。」男孩說。他很正經的打量她。 「你母親在家嗎?」溫寧太太問。「我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我們都搬好了。」男孩說。他正準備關門,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大衛?你在跟誰說話嗎?」 「那是我媽媽。」小男孩說。那女人走到他身後,把門稍許開大了些。「什麼事?」她說。 溫寧太太說:「我是海倫·溫寧。我住在這條街上,隔三戶人家左右,我想說或許可以幫上一點忙。」 「謝謝你。」那女人有些遲疑地說。她比我年輕,溫寧太太想著,還不到三十吧。而且漂亮。溫寧太太一目了然,為什麼老闆會稱呼她是一位女士了。 「有人來住進這棟屋子真好。」溫寧太太不好意思地說。從那女人的頭上望過去,看得見小小的玄關,然後是稍大的客廳,再遠些,靠左邊那扇門進去就是廚房,樓梯在右手邊,精緻的樓梯欄杆新油漆過;他們把走廊漆成了淺綠色,溫寧太太笑容可掬地向著門口的女人,心裡想著,她做得很好,就該是這個樣子,她懂得美化房子。 那女人很快地也露出笑臉,說:「要不要進來坐坐?」 她稍微退開讓溫寧太太進屋,溫寧太太忽然驚覺她會不會太躁進[6]了,太熱心了……「我真希望自己不要這麼冒失,」她向著那女人衝口而出,「只是長久以來我一直想要住到這裡來。」我幹嗎要說這個啊,她實在想不通。年輕的溫寧太太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這種不經大腦就直接把話說出來的情況了。 「來看我的房間。」小男孩熱切地說,溫寧太太笑看著他。 「我有個兒子跟你一樣大,」她說,「你叫什麼名字?」 「大衛,」小男孩挨著他的母親說,「大衛·威廉·麥克連。」 「我的兒子,」溫寧太太一本正經地說,「叫作霍華·塔伯特·溫寧。」 小男孩不知該說什麼的抬頭看著他母親,溫寧太太忽然覺得自己在這棟嚮往已久的小房子裡有些局促不安起來。她說:「你幾歲了?我兒子五歲。」 「我五歲。」小男孩仿佛第一次才認清了這個事實似的說。他又看了看他母親,她優雅地說:「要不要進來看看我們整修過的樣子?」 溫寧太太把雜貨包裹擱在綠色玄關一張細腳的桌几上,跟隨麥克連太太走進客廳。客廳是L型的,有幾扇窗戶,溫寧太太曾經想要為這些窗子裝上華麗的窗簾,在窗口布置上一些花壇。踏進這間溫寧太太熟悉的房間,她立刻滿意地鬆了口氣,一切都很對。每樣東西,從壁爐里的柴火架到桌上的書刊,如果年輕個十一歲,溫寧太太肯定也會這樣擺設。雖然有些不太正式,質地或許也不如年輕的溫寧太太想要的選擇,但仍舊很像樣,無可挑剔。壁爐台上有一張大衛的照片,邊上的一張,溫寧太太猜想應該就是大衛的父親。矮几上擺著一隻好看的藍碗,在L型角落的一個架子上豎著一排橘色的彩盤。還有一張拋光的淺棕色餐桌和幾把椅子。 「很可愛,」溫寧太太說。這裡本來應該是我的,她想著,她站在門口又再說一次,「非常可愛。」 麥克連太太走向壁爐旁的扶手椅,從把手上拿起一塊藍色的軟布料。「我在做窗簾,」她伸出一根手指,用指尖觸摸著那隻藍碗。「我習慣以這隻藍碗作為屋子的中心點,」她說,「窗簾也是相同的藍色,還有地毯——就快送過來了!——設計圖案也一樣是藍色。」 「跟大衛的眼睛很搭。」溫寧太太說,麥克連太太又笑了,她這才發現跟麥克連太太的藍眼睛也很搭。太多的吻合令溫寧太太簡直不知如何是好,她忍不住地說:「你是不是把廚房漆成黃色?」 「是啊,」麥克連太太驚訝地說,「快進來看看吧。」她帶頭穿過了L型的客廳,繞過那一排橘色的彩盤走進廚房,廚房裡亮著上午的陽光和新漆,還有光潔的鋁合金廚具。溫寧太太看著電咖啡壺、威化餅烤模和烤麵包機,想著,總共兩口人,相信她做飯不會太麻煩。 「等我有了花園,」麥克連太太說,「我們幾乎可以從每個窗戶都看見。」她朝那幾扇廚房的大窗戶比個手勢,說:「我很愛花園。只要天氣一放晴,我想我大概會把一大半的時間都花在這上頭。」 「這是很適合有花園的一棟屋子,」溫寧太太說,「我聽說以前這裡的花園是這條街上數一數二的漂亮。」 「我想也是,」麥克連太太說,「我要在屋子四面全部種上花。有了這樣一棟別墅真的是可以的,你知道。」 我知道,啊,我當然知道,溫寧太太心酸地想著,想著這本應屬於她的一座美麗花園,而不是像現在溫寧大宅周邊的那一整排金蓮花,她也是很仔細地照顧著;溫寧大宅周圍的花就是長不好,因為老大的楓樹林把整個院子的陽光都遮住了,這片楓林在屋子建造時就已經長得很高了。 麥克連太太把樓上的浴室也漆成黃色,垂檐下面的兩間小臥室漆成綠色和玫瑰紅。「全部都是花園的顏色。」她開心地對溫寧太太說。溫寧太太想到了溫寧大宅那些臥室里嚴肅又不搭調的配色,她嘆了口氣,對窗檻底下擺兩張座椅的構想讚賞不已。大衛的臥室是綠色的,他的小床緊貼著窗戶。「今天早上,」他鄭重其事地告訴溫寧太太,「我看見窗外有四條冰柱掛在我的床鋪旁邊。」 溫寧太太逗留的時間遠遠超過了她的預期;即便麥克連太太親切又熱誠,她還是覺得她的造訪有些過頭,她已經從禮貌變成了好奇。這還是其次,真正迫使她離開的是突發的罪惡感,她包裹里的三磅漢堡肉,還有溫寧家的男人等著吃的午餐。臨走時,她向站在門口的麥克連太太和大衛揮手道別,並且邀請大衛來家裡跟霍華一起玩,也邀請麥克連太太過來喝茶,歡迎他們找個時間上來一起吃午餐,而所有這些邀請都沒有經過她婆婆的同意。 她勉勉強強地回到大宅,繞過閂緊的前門,從步道走向後門,冬天全家人都習慣從這裡出入。她走進廚房,婆婆抬起頭氣沖沖地說:「我打電話到店裡,湯姆說你一個鐘頭前就離開了。」 「我在小別墅那兒待了一會。」溫寧太太說。她把包裹擱在桌上,迅速地把包裹里的東西取出來,甜甜圈放在盤子上,漢堡肉放進鍋里。身上仍穿著大衣,頭上還包著絲巾,她用最快的速度忙活著,婆婆在廚房餐桌上一邊切麵包一邊靜靜地看著她。 「把大衣脫了,」婆婆終於開口,「你丈夫馬上就到家了。」 十二點,屋子裡人聲嘈雜,廚房地板上全是泥腳印。老霍華,溫寧太太的公公,從田裡回來,先在玄關把帽子大衣掛好,再進來跟老婆和媳婦說話。小霍華,溫寧太太的丈夫,從穀倉回來,先把推車收拾好,向太太點個頭,再親親母親。小小霍華,溫寧太太的兒子,從幼兒園回來,一頭衝進廚房,嚷著:「可以吃飯了嗎?」 等著吃飯的小寶寶,扒在高腳椅子上拿著銀碗,這隻碗最早是老霍華的母親用過的。溫寧太太和她婆婆快速地把餐盤擺上餐桌,多年的經驗累積,她們對於誰最後一個到,哪時候該上菜,在時間上都能拿捏得恰恰好。在這裡,溫寧家三代就在這一段短暫的時間裡安靜又高效率地吃著,每個人都急於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農場、磨坊、電動火車、洗碗盤、縫紉、午睡。溫寧太太一面餵著嬰兒,一面留意婆婆的態度,今天的動作好像比平常更強勢,她想,最起碼她又給他們添了一個霍華,有著溫寧家的眼睛和嘴巴,光憑這個就值得換取她的吃和睡了吧。 飯後,男人回去工作,小孩都上了床,寶寶在睡午覺,小小霍華抱著蠟筆和圖畫簿,溫寧太太跟婆婆坐在一起縫縫補補,她提起了那棟別墅。 「真的太完美了,」她說,「樣樣都美。她打算等到全部完工之後,比如窗簾什麼的,再請我們去她家參觀。」 「我跟布萊克太太正在聊,」老溫寧太太說,感覺像是在表示認同。「她說那個丈夫出車禍死了。她名下有一筆錢,我看她是決定要在這裡住下了,為了小孩的健康吧。布萊克太太說他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她喜歡花園,」溫寧太太說,她手裡仍拿著針線。「她打算屋子周圍都是大花園。」 「那她需要幫手才行,」老婦人不苟言笑地說,「那可是一座大得不得了的花園啊。」 「她有一隻好漂亮的藍碗,媽媽。你一定愛,幾乎就像銀的一樣。」 「有可能,」老溫寧太太頓了一下說,「有可能她的家人過去在這裡待過,所以她會選擇這裡。」 隔天,溫寧太太刻意慢慢地走過別墅,隔天又慢慢地走過,再隔天、再隔天同樣如此。在第二天的時候,她看見麥克連太太在窗口,便向她揮揮手,第三天,她在步道上遇見了大衛。「你什麼時候過來看我兒子啊?」她問他。他正經八百地看著她說:「明天。」 在第三天,住麥克連家隔壁的博登太太跑去了,他們做了蘋果派,事後她向所有的鄰居描述了那個黃色廚房和那些晶亮的電器用品。另外一個鄰居,她的先生去幫麥克連太太生火爐,她說麥克連太太是新寡。幾乎每天都有一個當地人過去造訪麥克連太太,小溫寧太太經過的時候,常常會在窗口瞧見一些熟悉的面孔,要不就是向站在門階上跟麥克連太太閒聊的熟人揮手打招呼。麥克連太太搬來大約一個星期的時候,小溫寧太太有天在雜貨店碰見了她,她們一起回山上,聊著大衛要不要上幼兒園的事。麥克連太太想儘量拖延一些時間再說。小溫寧太太問她,「你不會覺得被綁住了嗎,他這樣成天地跟著你?」 「我喜歡這樣,」麥克連太太開心地說,「我們彼此做伴。」小溫寧太太這才想起麥克連太太在守寡,她覺得自己真是太莽撞了。 天氣漸漸暖和,新來乍到的綠意出現在樹梢和潮濕的地面,小溫寧太太和麥克連太太成了好友。她們倆幾乎天天在雜貨店碰面再一起上山,大衛來過兩次,跟霍華一起玩電動火車,有一回麥克連太太上來接他,待在大廚房裡喝咖啡,兩個男孩繞著餐桌跑圈圈,溫寧太太的婆婆出去串門子了。 「好老的一棟房子,」麥克連太太抬頭望著暗暗的天花板說。「我愛老房子,安全又溫馨,曾經有那麼多人在裡面心滿意足地生活過,那是多麼驕傲的一種感覺。新房子就不會有這種感覺。」 「這個陰沉的老地方,」溫寧太太說。穿著玫瑰紅毛衣,一頭柔潤亮麗的秀髮,麥克連太太成了這間廚房裡的一個嬌點,溫寧太太知道這是她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複製的。「能住到你那棟屋子裡要我給什麼都願意。」溫寧太太說。 「我也好愛它,」麥克連太太說,「我從來沒這麼快樂過。這裡的每個人都那麼好,房子又漂亮,我昨天種了不少花。」她哈哈笑著,「以前我坐在紐約的公寓裡,就老是在做種花種草的夢。」 溫寧太太看著兩個男孩,心想著霍華長得高又壯,比大衛高出半個頭多,大衛那麼的矮小瘦弱,又那麼的黏母親。「這對大衛很有益處的,」她說,「看他臉頰都紅潤起來了。」 「大衛很喜歡。」麥克連太太贊同地說。聽見母親叫自己的名字,大衛立刻跑過來把頭膩在她腿上,她摸著他的頭髮,他的發色跟她的一樣閃亮。「我們該回家了,乖大衛。」她說。 「說不定我們的花昨天就開始長了。」大衛說。 漸漸地,白天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熱,麥克連太太的花園展現出了繽紛的色彩,開始看得出一些眉目了,現在雖然還很稚嫩,相信到了這個夏末一定會芬芳濃郁,明年的夏天也一樣,就算再十年後的夏天也不會變。 「比我預想的更好呢,」麥克連太太站在花園門口對溫寧太太說,「花草在這裡長得似乎比其他地方都來得好。」 放了暑假,大衛和霍華每天都玩在一起,霍華整天自由自在。有時候霍華會留在大衛家裡吃午餐,再一塊兒到麥克連家的後院種菜。溫寧太太總在上午去雜貨店的路上到麥克連太太家打個轉,大衛和霍華兩個孩子搶在她們前面,邊走邊玩。他們一起拿信,在回程的路上一起讀信,有了麥克連太太做伴,溫寧太太回到溫寧大宅時的心情要比以前快樂多了。 有天下午,溫寧太太把小寶寶放進霍華的推車裡,帶著兩個兒子到鄉間漫步。麥克連太太采了一枝皇后蕾絲,把它放在推車裡。兩個小男孩發現了一條花斑蛇,想要把它帶回家。回山上的時候,麥克連太太幫忙拉著載了寶寶和皇后蕾絲花的嬰兒車,半路上他們停下來歇息,麥克連太太說:「你看,從這裡一路上去都看得見我的花園。」 位在小山頂上的花園還只是一個彩色的斑點,他們站在那兒望了一會兒,小寶寶把皇后蕾絲扔出了推車。麥克連太太說:「我常常想從這裡遠遠地看著它。」她頓了一會,忽然說:「那個漂亮的小孩是誰啊?」 溫寧太太看了一眼,笑起來。「他很迷人對不對?」她說,「那是比利·瓊斯。」她也學麥克連太太那樣仔細地看著他。他是個十二歲左右的男孩,靜靜地坐在對街的一堵牆上,兩手捧著下巴,默默地看著大衛和霍華。 「他好像一尊年輕的雕像啊,」麥克連太太說,「烏溜溜的,我們過去看看他的臉好不好?」她往前走,想把他看得更清楚,溫寧太太跟著她。「我認不認識他的父母——?」 「瓊斯家的小孩有一半黑人的血統,」溫寧太太趕緊說,「不過他們個個都長得好漂亮,你真該看看那個女孩。他們住在城外。」 霍華的聲音在夏日的空氣里清晰無比。「黑鬼,」他在說,「黑鬼,黑小鬼。」 「黑鬼。」大衛笑呵呵地跟著說。 麥克連太太驚得一喘,說:「大衛!」這語氣令大衛立刻轉過頭來。溫寧太太從來沒聽過她這位朋友出現過這樣的語氣,她也緊盯著麥克連太太。 「大衛,」麥克連太太再說一次,大衛很慢很慢地走過來。「我聽見你在說什麼?」 「霍華,」溫寧太太說,「別去鬧比利了。」 「快去跟人家說對不起,」麥克連太太說,「馬上去跟他說對不起。」 大衛淚眼汪汪地看著他母親,再走到街沿,朝對街喊著:「對不起。」 霍華和溫寧太太渾身不自在地站著,對街的比利·瓊斯抬起了頭,看著大衛,再看麥克連太太,看了很久。然後他兩隻手又捧住了他的下巴。 麥克連太太突然喊著,「年輕人——可以請你過來一下嗎?」 溫寧太太嚇住了,她瞪著麥克連太太,對街的男孩沒有動靜,溫寧太太厲聲呼叫,「比利!比利·瓊斯!快過來!」 男孩抬起頭看他們一眼,慢慢從牆上下來,慢慢過街。當他走到離他們五尺的時候,他停下來,等著。 「哈囉,」麥克連太太溫和地說,「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對著她看了一會,再看溫寧太太。溫寧太太說:「他叫比利·瓊斯。問你話要回答啊,比利。」 「比利。」麥克連太太說,「我很抱歉我的孩子對你說話這麼不禮貌,他年紀還小,也弄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不過他也覺得很對不起你。」 「沒關係。」比利說,眼睛仍舊盯著溫寧太太。他穿著一條舊牛仔褲、一件破白襯衫,光著腳。他的皮膚和頭髮都是同一個顏色,泛著金光的深咖啡色,他的頭髮微微的自然卷,活脫就像花園裡擺設的一尊雕像。 「比利,」麥克連太太說,「你願不願意來幫我做事?賺些零用錢?」 「當然。」比利說。 「你喜歡園藝嗎?」麥克連太太問。比利認真地點點頭。「因為,」麥克連太太熱誠地繼續往下說,「我很需要有個人來幫忙整理我的花園,你要做的就是這件事。」她停了一下再說:「你知道我住在哪兒嗎?」 「當然。」比利說。他的眼睛離開了溫寧太太,對著麥克連太太看了一會,那對褐色的眼睛毫無表情。他的視線又再回歸到溫寧太太臉上,溫寧太太在看跑開的霍華。 「好,」麥克連太太說,「你明天能來嗎?」 「當然。」比利說。他等了一會兒,看看麥克連太太再看看溫寧太太,然後跑回對街,翻過剛才坐在上面的那一堵牆。麥克連太太讚賞地望著他。她向溫寧太太笑一笑,拽了一把推車,開始往山上走。快到小別墅的時候,麥克連太太才開口說話。「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說,「聽那些孩子隨便攻擊人家沒有辦法改變的一些事實。」 「他們都很奇怪,瓊斯那一家人,」溫寧太太忙不迭地說。「父親是個打雜工的,說不定你見過他。你知道——」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母親是個白人,是這裡的人。一個本地女孩,」為了讓這位外地來的人聽得更明白,她特彆強調地說。「比利兩歲那年她離開了那個家,跟一個白人跑了。」 「可憐的孩子們。」麥克連太太說。 「他們還好,」溫寧太太說,「有教會照顧,這是當然的,大家也經常會給他們一些東西。那女孩子現在長大了也能工作了,她十六歲,只是……」 「只是什麼?」見溫寧太太欲言又止,麥克連太太追問。 「呃,很多人在說她,你知道的,」溫寧太太說,「總是會想著她母親的事情吧。另外還有個男孩,比比利大兩三歲。」 他們停在麥克連家的門前,麥克連太太摸摸大衛的頭髮。「歹命的孩子。」她說。 「小孩子們都用難聽的話罵他,」溫寧太太說,「沒辦法。」 「唔……」麥克連太太說,「可憐的孩子。」 隔天,洗完碗盤,溫寧太太和婆婆聯手把它們一一收好,老溫寧太太隨興地說:「布萊克太太跟我說,你的朋友麥克連太太向街坊鄰居打聽怎麼聯繫瓊斯家那個男孩。」 「她大概想找個人幫忙整理她的花園吧,」溫寧太太心虛地說,「那麼大個園子,她需要幫手。」 「這是哪門子的幫忙,」老溫寧太太說,「你把他們的情形告訴她了?」 「她好像很同情他們。」溫寧太太在餐具間裡面仔細地排著餐具。她借著排餐盤的時間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她不應該這麼做,她想,她的心思卻拒絕給她一個正當的理由。無論如何,她最後的想法是,她應該先來問我才對。 第二天,溫寧太太和麥克連太太從雜貨店回山上,順路到別墅小坐一會兒。她們坐在黃色的廚房裡喝著咖啡,兩個小孩在後院玩耍。正在討論可不可以在蘋果樹中間架吊床的時候,有人敲廚房門,麥克連太太開門見一個男人站在那裡。 「有什麼事?」她客氣地問,等著對方說話。 「早安,」男人說。他摘下帽子,向麥克連太太點個頭。「比利告訴我,你在找人到你花園來打工。」他說。 「啊……」麥克連太太不自在地瞟著溫寧太太。 「我是比利的父親。」男人說。他朝後院點點頭,麥克連太太看見比利·瓊斯坐在一株蘋果樹下,抱著胳臂,兩眼盯著腳邊的青草。 「你好。」麥克連太太不置可否地說。 「比利告訴我,你說要他來你花園打工,」男人說,「這個,我想以他的年紀,夏天出來打工好像太吃重了,這麼好的天氣他應該出來多玩玩。這份工作倒是很適合由我來做,所以我過來看看,不知道你找到人沒有。」 他很高大,非常像比利,除了比利的頭髮只是稍微地卷,他父親的頭髮卷得超厲害,頭上有一圈印子,這是帽子壓出來的痕跡。比利的皮膚是深咖啡色,他父親的皮膚更黑,幾近古銅色。他的動作,跟比利一樣,非常優雅,他的眼睛也是同樣深邃的褐色。「我很願意在這座花園裡工作,」瓊斯先生看著周遭說,「這地方太好了。」 「謝謝你特地過來,」麥克連太太說,「我的確需要幫手。」 溫寧太太不作聲地坐著,她不想在瓊斯先生面前說話。她想,她真該先問過我,這根本不可能……瓊斯先生默默地站著,恭敬地聽著,麥克連太太在說話的時候,他的黑眼睛注視著她。「這些工作讓比利這樣一個小孩子來做確實太重了,」她說,「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所以才想找個人來幫忙。」 「那好,」瓊斯先生說,「這個忙我一定幫得上。」他微微笑著說。 「好,」麥克連太太說,「那,就這麼說定了。你想什麼時候開始?」 「馬上就開始行嗎?」他說。 「太棒了,」麥克連太太熱烈地說,接著側過臉對溫寧太太說:「不好意思,失陪一下。」她從門邊的架子上取下園藝手套和大草帽。「天氣太好了,你說是不是?」她隨口問著,踏進了花園,瓊斯先生站開一邊讓她過。 「你回去吧,比利。」瓊斯先生邊走邊喊,他們走向屋子的一側。 「啊,為什麼不讓他留下來?」麥克連太太說。他們走出了視線,溫寧太太能聽見她的聲音。「他可以在花園裡玩,說不定他會喜歡……」 溫寧太太坐在那裡對著花園看了一會兒,瓊斯先生跟隨著麥克連太太走到拐角,這時,霍華的小臉出現在門邊,他說:「嗨,是不是該回去吃飯了?」 「霍華,」溫寧太太輕聲地說,他進來走到她身邊。「你先回去,」溫寧太太說,「我一會兒就回去。」 不等霍華抗議,她又說:「快走吧。你要是提得動,順便幫我把這包東西帶回去。」 霍華被她後面這句話打動了,他立刻提起那包雜貨,包裹的重量使得他的肩膀一緊,以他的年齡來說,他的肩寬已經超出了正常的寬度,這一點完全像他的父親和祖父,他站得穩穩的。「我是不是很強壯?」他得意非凡地問。 「非常強壯,」溫寧太太說,「跟奶奶說我馬上回去。我得跟麥克連太太說聲再見再走。」 霍華離開了,溫寧太太聽著他提了那一大袋雜貨吃重的腳步聲,聽著他穿過前門走下台階。溫寧太太站起來靠門邊站著,麥克連太太回來了。 「你要走了嗎?」麥克連太太說,她看見溫寧太太穿上了外套。「不把咖啡喝完?」 「我得趕緊去追上霍華,」溫寧太太說,「他先跑走了。」 「真對不起,都是我害的。」麥克連太太說。她站在門口,溫寧太太的身邊,眼睛望著花園。「一切都太美好了。」她快活地笑著。 她們倆一起穿過屋子,藍色的窗簾已經掛上,藍色圖案的地毯也已經鋪在了地板上。 「再見。」溫寧太太站在前門的台階上說。 麥克連太太一臉的笑容,順著她的目光,溫寧太太轉身看見了瓊斯先生,他脫了襯衫,壯碩的背部在太陽下閃閃發亮,他正彎著腰拿著大鐮刀在處理屋旁的野草。比利在附近樹蔭底下躺著,在逗弄一隻灰色的小貓咪。「我不久就會有一座全鎮最美的花園了。」麥克連太太自豪地說。 「今天以後你不會再找他來打工了吧?」溫寧太太問,「你頂多只是叫他做今天一天的工吧?」 「可是其實——」麥克連太太露出一個勉為其難的笑容,不再說下去,溫寧太太抱著懷疑的眼光對她注視了一會兒,轉過身,生氣又尷尬地走了。 霍華提著雜貨袋安然無恙地回到家,婆婆已經在排餐具了。 「霍華說你叫他先回家,」她婆婆說,溫寧太太只簡單地應了一句,「我看時間晚了。」 翌日上午,溫寧太太下山去雜貨店,路過小別墅,她看見瓊斯先生在屋旁熟練地使著鐮刀,比利·瓊斯和大衛坐在前門階上看他幹活。「早啊,大衛。」溫寧太太招呼他,「你媽媽準備好要上街了嗎?」 「霍華呢?」大衛問,他坐著不動。 「他今天跟他奶奶待在家裡。」溫寧太太輕鬆地說,「你媽媽準備好了嗎?」 「她在給我和比利做檸檬汁,」大衛說,「我們要在花園裡喝。」 「那替我告訴她,」溫寧太太立刻說,「就說我趕時間,我要先走了。待會兒再跟她見面。」她急匆匆的下山去了。 在雜貨店裡,她遇見哈瑞斯太太,這個女人的母親之前在溫寧家為老太太工作了將近四十年。「海倫,」哈瑞斯太太說,「你頭髮越來越白了。你不要再這樣忙東忙西的了。」 幾個星期以來,這是頭一次溫寧太太在店裡沒有麥克連太太做伴,她靦腆地笑笑說她也覺得需要一個假期。 「假期!」哈瑞斯太太說,「換你先生去做做家務,反正他閒著沒事。」 她哈哈大笑,搖了搖頭。「閒著沒事?」她說,「溫寧這一家人!」 溫寧太太正要走開,哈瑞斯太太搶著說,她的笑聲里突然多了一分尖銳的好奇心。「你那位打扮光鮮的朋友呢?平常你們不都是一起上街的嗎?」 溫寧太太禮貌地笑笑。哈瑞斯太太說,邊說又邊笑,「真不敢相信她居然穿那種鞋,我真是開了眼界。那雙鞋!」 趁她再次哈哈大笑的時候,溫寧太太立刻逃到肉攤,跟老闆熱烈地討論起豬腿肉的好壞。哈瑞斯太太只是說出了大家在說的話,她想著,難道他們在背後都是這麼說麥克連太太的嗎?他們都這樣嘲笑她嗎?想到麥克連太太,她就想到那安靜的屋子,柔和的色調,在花園裡的母與子。麥克連太太的鞋是黃綠兩色的厚底拖,跟溫寧太太的正統白皮鞋比起來當然很怪異,可是跟麥克連太太的小屋和她的花園在一起,簡直是絕配……哈瑞斯太太來到她身後,又是笑著說:「怎麼搞的,現在那個瓊斯在幫她做工啊?」 溫寧太太匆匆地趕回山上,經過小屋沒看見半個人影,婆婆在家門前等她,看著她走完最後一小段路。「今天回來得真早,」她婆婆說,「麥克連出去了嗎?」 溫寧太太沒好氣地回說:「哈瑞斯太太的那些笑話把我從店裡趕出來了。」 「露西·哈瑞斯離開她那個無藥可救的男人並沒什麼不對。」老溫寧太太說。婆媳倆一起繞過屋子走向後門。溫寧太太發覺樹林底下的小草長得又濃又綠,屋旁的金蓮花也十分亮麗。 「我有件事要跟你說,海倫。」老溫寧太太說話了。 「是?」她媳婦說。 「是麥克連那孩子,是關於她的事,我的意思是。你和她很熟,你應該勸勸她,跟她好好談談那個在她家打工的黑人。」 「我也這樣想。」溫寧太太說。 「你真的跟她說過嗎?你跟她說了那家人的事嗎?」 「我說了。」溫寧太太說。 「他天天都在那兒,」她婆婆說,「而且打赤膊幹活,連襯衫也不穿,在屋裡進進出出。」 那天晚上,博登先生來訪,他是住麥克連太太隔壁的鄰居。他來找霍華·溫寧談工廠里新到的一批瓦片板。溫寧太太在前面房間,坐在婆婆旁邊在桌上做針線,博登先生忽然轉向溫寧太太,略微抬高了聲音說:「海倫,我希望你告訴你那位朋友麥克連太太,叫她的孩子別碰我的菜園。」 「大衛嗎?」溫寧太太下意識地說。 「不是,」博登先生說,溫寧一家人全都看著小溫寧太太,「不是,是另外一個,黑皮膚的那個。他老是在我們家後院亂闖。太讓我生氣了,那孩子隨隨便便糟蹋別人的產業。你們知道,」她說著轉向兩位霍華·溫寧先生,「你們知道,那真的會叫人抓狂的。」一陣靜默,博登先生沉重地站起來,「我看該向各位說晚安了。」 全家人送他到門口,然後默默無言地回屋。我必須想個辦法才行,溫寧太太想著,要不了多久大家就不會來找我了,他們會派個代表出來跟我說話。她一抬頭,發現婆婆正看著她,兩個人立刻同時垂下了目光。 結果,第二天上午溫寧太太比平常提早下山採買,她和霍華還沒走到麥克連的小屋就先過馬路,從對街走下山。 「我們不去看大衛嗎?」霍華問。溫寧太太不當回事地說:「今天不了,霍華。今天下午你爸爸也許會帶你去工廠。」 她甚至連看都不看麥克連的小屋,只顧著趕緊跟上霍華。 那以後,溫寧太太偶爾會在雜貨店或是郵局裡碰見麥克連太太,兩個人還是聊得很愉快。經過一兩個星期之後,溫寧太太對於走過小屋不再感到尷尬,甚至有一兩次她還能坦然地看著它。花園整治得越來越漂亮了;瓊斯先生寬厚的背部經常在樹叢中出現,比利·瓊斯不是坐在台階上,就是跟大衛在草地上躺著。 有天上午在下山的途中,溫寧太太聽見大衛·麥克連和比利·瓊斯這兩個孩子之間的一段對話。他們在樹叢里,她聽見熟悉的大衛高八度聲音說著,「比利,你今天要不要跟我一起蓋房子?」 「好啊。」比利說。溫寧太太故意稍微地放慢腳步聽著。 「我們用樹枝來蓋一棟大房子,」大衛興奮地說,「等到房子蓋好了,我們去問我媽咪可不可以在那裡吃午飯。」 「單單用樹枝蓋不出房子來的,」比利說,「你還要有木頭和木板。」 「還有椅子桌子碗盤,」大衛贊同地說,「還有牆壁。」 「問你媽咪可不可以搬兩張椅子出來,」比利說,「那我們就可以假裝這整座花園都是我們的家。」 「我再去拿些餅乾過來,」大衛說,「那我們就可以請我媽媽和你爸爸一起來我們的家。」溫寧太太從步道走過去的時候還聽見兩個孩子在大聲嚷嚷。 你不得不承認,她好像在做批判似的對自己說,你不得不承認他確實為這座花園做了很多事;它確實是整條街上最漂亮的一座花園。而比利的表現就好像他跟大衛可以平起平坐似的。 炎炎夏日,每天都是一樣的熱,一樣的漫長,所以,那一陣小雨究竟是下在昨天還是前天,也已經分不清了。晚餐後,溫寧一家人在院子裡納涼,在暖呼呼的黑地里,溫寧太太才有機會坐在她先生的邊上,摸一下他的胳臂。她絕無可能去教霍華熱情地撲向她,把頭枕在她的腿上,也不可能去鼓勵他逾越溫寧家的敷衍示愛方式,但是她很能安慰自己,至少他們是完整的一家人,這是實在而值得尊重的一件事。 炎熱的天氣持續著,為了延遲在大太陽底下上山的苦行,溫寧太太在雜貨店裡待的時間變長了。她在店裡跟老闆聊天,跟鎮上其他那些年輕的媽媽們,跟她婆婆的老朋友們,聊天氣,聊鎮上不願意興建游泳池的事,聊在秋季開學前必須完成的工作,聊水痘,聊懇親會。一天上午她在店裡遇見博登太太,兩個人談著各自的先生,談著天氣,談著小孩子在熱天裡的活動,博登太太話題一轉。「對了,這個星期六是強尼六歲生日,他要辦一個生日派對。霍華能來嗎?」 「太好了。」溫寧太太說,她立刻想到了他的白短褲、藍襯衫和一件包裝精美的禮物。 「大概有八個小朋友,」博登太太的口吻看似漫不經心,就像那些明明非常用心在為孩子辦派對的愛心媽媽們一樣。「要在我們家吃晚飯,當然——三點半左右把霍華帶過來就可以了。」 「真的很棒,」溫寧太太說,「他聽了一定高興極了。」 「我本來想讓他們都在外面玩,」博登太太說,「可是這種天氣。所以也準備了一些在室內玩的遊戲,還有晚餐。儘量簡單就是了——你知道的。」她猶豫著,手指一圈又一圈的畫著咖啡罐的邊緣。「呃,」她說,「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這樣問你,假如我不邀請麥克連家的孩子,你沒關係吧?」 一時間溫寧太太有些不舒服,她停了一會兒,穩住聲音輕鬆地說:「你決定就好,我沒關係的。你何必問我呢?」 博登太太大笑。「我還以為他沒來你會介意呢。」 溫寧太太起了疑心。事情不對勁了,大家好像知道什麼卻瞞著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這種情形以前從來沒發生過;我是溫寧家的人,不是嗎?「真的,」她擺出溫寧大宅的氣勢說,「我為什麼要介意呢?」我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她心裡嘀咕著,我是不是太毛躁了?我是不是應該不去理會? 博登太太顯得很尷尬,她把那罐咖啡放回架子上,認真地研究起貨架上其他的東西。「對不起,我不該提這事的。」她說。 溫寧太太覺得她應該再說些什麼,說兩句清楚表明自己立場的話,博登太太下次就再也不敢用這種口氣對待一個溫寧家的人了,至少不會用「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這樣問你」的問話方式。「畢竟,」溫寧太太字斟句酌地說:「她現在就像比利的第二個媽。」 博登太太不敢置信地轉身看著溫寧太太,表情十足地說:「天哪,海倫!」 溫寧太太聳聳肩膀一笑,博登太太也笑。溫寧太太說:「我真的替那個孩子難過。」 博登太太說:「那麼可愛的一個孩子。」 溫寧太太才說了一句:「現在他和比利一天到晚都在一起。」抬起頭看見麥克連太太就站在貨架間隔道的盡頭望著她;很難判斷她到底有沒有聽見她們的談話。溫寧太太鎮定地對麥克連太太看了一會兒,不慌不忙地說:「早,麥克連太太。你的孩子今天早上去哪了?」 「早,溫寧太太。」麥克連太太說著就離開了間隔道,博登太太抓著溫寧太太的胳膊,做出一個忍到極限的表情,兩個人再也憋不住,她和溫寧太太同時放聲大笑。 過後不久,溫寧大宅院裡楓林底下的草地依舊一片綠油油,溫寧太太每天經過小屋的路上,她注意到麥克連太太的花園持續受著酷熱的煎熬。花朵在大太陽下枯萎了,不再鮮明亮麗。青草也有些泛黃了,麥克連太太最引以為傲的玫瑰更是明顯的凋謝了。瓊斯先生始終酷酷地幹著他的活。有時彎著腰用手挖著土,有時杵在屋旁架棚子,修剪樹木,藍色的窗簾始終了無生氣地垂著。麥克連太太在雜貨店裡對溫寧太太依舊笑臉相向。有一天,她們倆在麥克連太太的花園門口遇上了,麥克連太太稍微遲疑一下說:「你可以進來坐一會兒嗎?如果你有時間,我想跟你談一談。」 「可以啊。」溫寧太太禮貌地說,她跟著麥克連太太走上步道,步道兩旁仍舊花團錦簇,但不知怎麼的就是少了光彩,好像夏天的酷熱把地上的活力全部烤乾了似的。在熟悉的客廳里,溫寧太太很有禮貌,很矜持地坐在高背椅子上,麥克連太太照舊坐在她的扶手椅上。 「大衛好嗎?」溫寧太太開口問,因為麥克連太太似乎沒有發話的意願。 「他很好,」麥克連太太說,跟以前一樣,只要提到大衛她就有了笑容。「他跟比利在後面院子裡玩。」 靜默了片刻,麥克連太太看著茶几上的那隻藍碗說:「我想要問你的是,究竟怎麼了?」 溫寧太太矜持了半天,就在等待這個問題出現。「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話說出口,她想,我的口氣怎麼那麼像我婆婆,同時她也發現,這種感覺很好,她很享受;不管自己到底存了什麼心,她忍不住地又說:「什麼怎麼了?」 「當然,」麥克連太太說。她盯著那隻藍碗,悠悠地說:「我剛來的時候,大家都好親切,大家好像都很喜歡我和大衛,都樂意幫助我們。」 錯,溫寧太太想著,你絕對不可以隨便說人家喜歡你,太俗氣了。 「花園也整理得越來越好,」麥克連太太無助地說,「可是現在,大家連話都不跟我說了——以往我隔著圍籬對博登太太說聲『早』,她就會走近來跟我閒聊花園什麼的,現在她只說一聲『早』就回屋子裡去了——甚至大家見到我連笑都不笑了。」 這真要命,溫寧太太想,這簡直幼稚,這是在發牢騷嘛。你怎麼對別人,別人就怎麼對你,她想。她好想走過去握住麥克連太太的手,請她快回頭,再回到她從前的好樣,但她只是坐得更直更挺地說:「你肯定誤會了。我從來沒聽見人家在說什麼。」 「你確定?」麥克連太太看著她,「你確定那不是因為瓊斯先生在這裡工作的緣故?」 溫寧太太把下巴往上微微一抬,說:「誰會因為瓊斯而對你不禮貌啊?」 麥克連太太送她到門口,兩個人起勁地計劃著下星期找一天一起去游泳,順便野餐,溫寧太太走下山的時候想,臉皮真厚,把過錯怪到那家有色人種身上。 夏末將至,下了陣超大的雷雨,把持續很久的熱魔咒破除了。一整夜的狂風暴雨,在樹林間掃蕩,把幼小的樹叢和花朵連根拔起。小鎮上有座倉庫被擊中了,電線被颳得打了結。早上溫寧太太打開後門,發現院子裡到處是斷裂的楓樹枝,青草幾乎全躺平了。 她的婆婆來到她身後。「風雨真大呀,」她說,「有沒有把你吵醒?」 「我醒過一次,去看看孩子們,」溫寧太太說,「應該是三點左右吧。」 「我醒得晚一點,」她婆婆說,「我也去看了兩個孩子,都睡得很熟。」 婆媳倆一起轉身,進廚房準備早餐。 稍後溫寧太太照常下山去雜貨店;快走到麥克連的小屋時,看見麥克連太太站在屋子前面的花園裡,瓊斯先生站在她旁邊,比利·瓊斯和大衛在前門的廊檐底下。四個人沉默地看著好大一根樹枝從博登家的院子橫過來倒在花園的正中央,不但砸爛了大半的花叢,還壓垮了一個盛開著的鬱金香花壇。正當溫寧太太停下腳步觀看的時候,博登太太走了出來,她在她家的前門廊查看災情,麥克連太太喚著:「早啊,博登太太,你們家有棵樹好像有一部分倒在我們這裡了。」 「好像是。」博登太太說著就回到屋裡,直接把門關上。 溫寧太太看見麥克連太太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幾乎用一種很期盼的眼神看著瓊斯先生,她和瓊斯先生就這樣相對看了好久。然後麥克連太太說了,在風雨過後的清新空氣中,她的聲音顯得很輕快:「你看我是不是該放棄了,瓊斯先生?是不是該回到城裡,再不要看什麼花園了?」 瓊斯先生沮喪地搖了搖頭,麥克連太太垮著疲憊的肩膀,慢慢地走過去坐在台階上,大衛挨著她坐下。瓊斯先生氣憤地抓住那根粗大的樹枝,用足力氣又搖又拽,他的肩膀因為出力繃得死緊,但是粗大的樹枝只略微動一下,仍舊牢牢地卡在花園裡。 「算了,瓊斯先生,」麥克連太太說,「留給下一任住進來的人去處理吧!」 瓊斯先生仍舊不肯收手,這時大衛忽然站起來嚷著:「溫寧太太來了!嗨,溫寧太太!」 麥克連太太和瓊斯先生同時回頭,麥克連太太揮手招呼:「哈囉!」 溫寧太太轉過身,一言不發的,非常高姿態的,朝山上走,走向溫寧老宅。 小桃和我奶奶還有水手們 這是舊金山每年都有的一段時間——風輕雲淡,空氣里瀰漫著新鮮的海味。再過些時候,大風起了,你就可以上市場大道,凡內斯街和卡尼街上逛逛,艦隊進港了。當然,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舊事,不過現在可以去金門大橋轉轉,這個時節大橋不設閘門管制,會出現很多戰艦。甚至有過航空母艦和驅逐艦,我記憶中還曾有過一艘潛水艇,在當時對我和小桃來說,它們通通都是戰艦。這些戰艦安安靜靜的浮在水面上,清一色的灰,街上滿滿的都是水手,一波接一波,逛大街看櫥窗。 我從來不知道這些艦隊進來幹什麼,我奶奶非常肯定地說是來加油的。只是每當大風吹起,我和小桃就會變得特別警覺,走路的時候兩個人靠得更緊,說話更加小聲。雖然我們離艦隊少說也有三十里路,即使背對著大海,也能感受到那些戰艦遠遠地跟在我們後面,尤其當我們眯起眼睛遠眺的時候,幾乎可以越過這麼大段距離,直接望見某個水手的臉。 都是那些水手惹的禍,當然。我母親跟我們說那些追著水手跑的女孩子,奶奶跟我們說那些追著女孩子跑的水手。我們告訴小桃的媽媽說艦隊進港了,她就會認真地說:「千萬別靠近那些水手啊,你們兩個。」有一次,我和小桃那年十二歲,艦隊來了,我媽媽叫我們站在她面前,她對我們仔仔細細地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對我奶奶說:「我不贊成兩個年輕女孩晚上單獨跑去看電影。」我奶奶說:「荒唐,他們不會上岸跑那麼遠的,我很懂那些水手。」 但是她們早答應過的,我和小桃一星期可以看一次電影,她們派了我十歲的弟弟陪著去。這是頭一回,我們三個人一起去看電影,我媽媽再三地看著我和小桃,又很不放心地看著我那一頭紅色捲髮的弟弟,像是要說什麼,瞄了我奶奶一眼又不說了。 我們住在柏林根[7],離舊金山說近不近,說遠不遠,所以院子裡看不見棕櫚樹,但我和小桃每年的春裝外套卻又都是到舊金山的大商場去買的。小桃的媽媽會把買外套的錢交給小桃,小桃再把錢交給我媽媽,然後在我媽媽的張羅下,我和小桃就有了同色同樣的新外套。因為小桃的媽媽身體不好,沒辦法去舊金山逛街採購,更別提帶著我和小桃了。所以每年,等到颳起大風,艦隊進港之後,我和小桃就會穿上特別為這趟行程準備的耐磨厚絲襪,各自拎著一隻硬紙袋,裡頭裝著一面鏡子,一毛錢幸運幣,一條一半握在手裡、一半讓它垂下來的雪紡手帕,坐進我媽媽的車子裡,我們坐后座,媽媽和奶奶坐前面,四人一起駛向舊金山和艦隊。 我們習慣早上出發,在豬哨子餐館吃午餐,就在我和小桃快要吃完澆了巧克力醬和堅果粒的巧克力冰淇淋的時候,奶奶撥電話給奧立佛叔叔,約他在艦隊停泊的港邊見面。 約我叔叔奧立佛來的原因,一部分因為他是個男人,另一部分因為大戰期間他在一艘戰艦上擔任過報務員,還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另外一個叔叔,保羅叔叔,當時仍在海軍服役(我奶奶認為他跟其中一艘戰艦有密切的關係,那艘戰艦不知道是叫聖塔弗利塔,還是波利塔,或者也可能是卡美利塔),奧立佛叔叔可以就近打聽看有誰剛好認得他。等我們一上小船,我奶奶就會說——那口氣仿佛她過去從來沒想到過似的:「看,那邊那個人很像一位軍官耶。奧立佛,你過去隨便問問看,看他認不認得保羅。」 奧立佛,他自己曾經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倒不覺得我和小桃會有什麼危險,何況還有我媽跟我奶奶跟著,可是他喜歡大船,所以願意陪著我們,等我們一上船他就走開了。我們幾個戰戰兢兢地走在乾淨的甲板上,怯生生地看著那些救生艇,奧立佛叔叔深情款款地摸過救生艇灰色的油漆之後,就自顧自地去找他的無線電發報機了。 每次我們在接駁碼頭跟奧立佛叔叔碰面的時候,他都會給我和小桃一人一支冰棒,他還會指著周圍的船一一把它們的名字告訴我們。他會跟碼頭上的水手聊天,或早或晚會適時地提一句,「我在海上待過,一七年的時候。」那水手就會畢恭畢敬地點點頭。離開接駁碼頭登上戰艦的扶梯時,我媽媽會悄悄地叮嚀我和小桃,「拉住裙子。」我和小桃爬著梯子,一手抓著扶手,一手抓著裙子,把裙擺整個往前攏。我奶奶總是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面,我媽媽和奧立佛叔叔殿後。上了船,我媽媽就挽起我或是小桃的手臂,我奶奶則挽住另外那個,大夥慢慢地從船頭走到船尾,凡是准我們看的地方我們全看了,除了最底層,因為我奶奶害怕。 我們嚴肅地參觀了船艙,甲板(我奶奶說是船尾),信號燈,她說是船舷(對我奶奶來說左右兩邊都是船舷;她相信右舷是上方,所以最高的桅杆永遠都指向北極星)。我們還看了大炮——凡是槍炮都叫大炮——奧立佛叔叔向我奶奶保證,這些大炮隨時都上了炮彈的。「防止叛亂。」他這樣跟我奶奶說,算是善意的欺騙吧。 戰艦上總是有很多觀光客,奧立佛叔叔喜歡聚集一小撮年輕人圍著他,聽他解說無線電發報系統作業的過程。每當他說到他在一七年當過報務員,就有人會問:「你有沒有發過求救訊號?」奧立佛叔叔沉重地點點頭,說:「不過,今天我還是好端端的在這裡跟你們說故事。」 有一次,奧立佛叔叔在講他一七年的往事,我媽媽和奶奶還有小桃倚著船欄杆在看海,我看見一位穿著很像我媽媽的女士,就跟著她走了很長一段路,等她轉過身來,我才發現她不是我媽媽。這下我迷路了。心裡記著奶奶說過的,只要腦袋清楚人就安全,我站定一會兒,環顧四周,最後跟我單獨面對面的,是一個制服上有很多穗帶的高個子男人。那一定是船長,我想,他一定會照顧我的。他很有禮貌。我告訴他說我迷了路,我說我媽媽、我奶奶、我朋友小桃和我叔叔奧立佛都在船上,可是離我有一段距離,我不敢一個人走回去。他說他會幫我找到他們,說著他就挽起我的手臂帶我走了。走沒多久,我們就遇到了我媽媽和我奶奶急匆匆地在找我,小桃拚命地跟在她們後面。我奶奶一看見我就奔了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從船長身邊拉開,不斷地搖晃著我。「你簡直把我們給嚇死了。」她說。 「她只是迷路了。」船長說。 「還好我們及時把她找到了。」我奶奶拽著我走向我媽媽。 船長鞠個躬走了,我媽媽拽住我另一隻胳膊,不斷搖晃我。「你不害臊嗎?」她說。小桃嚴肅地瞪著我。 「可是他是船長——」我才開口。 「那是他說的,」我奶奶說,「他只是一個水兵。」 「一個水兵!」我母親邊說邊東張西望地在找那艘接駁船帶我們回去。「去找奧立佛,告訴他說我們看夠了。」她對我奶奶說。 由於那晚發生的事情,從此去看艦隊就成了絕響。像往常一樣,我們先把奧立佛叔叔送回家,再由我媽媽和我奶奶帶著我和小桃去「旋轉木馬」吃晚餐。每回我們都在參觀完艦隊之後到舊金山吃晚餐,看一場電影,入夜時分才回柏林根。我們一直都在「旋轉木馬」餐館吃晚飯,那裡的飯菜都放在旋轉台上,轉到你面前的時候就可以隨手拿起來吃。選擇這家餐館是因為我和小桃都愛,它就在艦隊附近,稱得上是舊金山最危險的一個地方,因為每拿一道菜你就得付一毛五,一道接一道的計算,我和小桃完全抱著豁出去的心態。這最後一晚,我和小桃損失了四毛五,最主要的原因是小桃不知道那份摩卡奶油甜點裡面放了一堆椰子。我和小桃選的電影客滿,電影院外面的查票員卻跟奶奶說有很多空位。我媽媽拒絕排隊等退錢,所以奶奶說那就進去吧,碰碰運氣說不定會有座位。一發現兩個位子空著,奶奶就把我和小桃推上前,我們坐了下來。電影放到一半,小桃旁邊的兩個位子空了,我們趕緊找我奶奶和我媽媽,小桃東張西望的,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看。」她的口氣好像在怨嘆,只見兩個水手朝著這兩個空位走了過來。他們走到這兒的時候,正巧我媽媽和我奶奶從另一頭往這邊走,我奶奶像個大聲公[8]似的說:「你們不要騷擾這兩個女孩啊。」隔幾排剛好又空出了兩個位子,她們只好將就著坐了下來。 坐我邊上的小桃挨過來扒著我的手臂。 「他們在做什麼?」我小聲問。 「他們只是坐著,」小桃說,「你看我該怎麼辦?」 我小心謹慎地彎著身體偷看。「別理他們,」我說,「說不定他們就會走開了。」 「你可以說話,」小桃慘兮兮地說,「他們又不坐在你旁邊。」 「可是我就在你旁邊,」我理智地說,「那是很近的。」 我又把身體向前傾。「他們在看電影。」我說。 「我受不了了,」小桃說,「我要回家。」 恐慌的感覺壓倒性地漫了上來,所幸媽媽和奶奶看見我們在通道上狂奔,立刻帶我們出了電影院。 「他們說了些什麼?」奶奶嚴厲的問。「我去告訴查票員。」 我媽媽說只要小桃鎮定下來能好好說話,她就帶我們去隔壁的茶店請我們一人喝一杯熱巧克力。進到店裡坐下來之後,我們對我媽和我奶奶說現在覺得好多了,我們把熱巧克力改成了巧克力聖代。小桃甚至又開心起來了,就在這時店門推開,兩名水手走進來。小桃筆直地跳起來,躲到我奶奶的椅子後面,抖抖索索地緊緊抓著我奶奶的手臂。「不要讓他們看到我,」她哭喊著。 「他們跟蹤過來的,」我媽媽緊張地說。 我奶奶兩手攬著小桃。「可憐的孩子,」她說,「和我們在一起你很安全。」 那天晚上小桃待在我們家過夜,她不敢回去。我們派我弟弟去小桃家,告訴她母親小桃跟我睡,還告訴小桃的母親她買了一件有公主線的灰呢大衣,很耐穿,襯裡很厚很暖和。那一整年她都穿著。 註解: [1] 在此處指不受控制地到處亂走。 [2] Alphonse and Gaston,美國漫畫,作者是Frederick Burr Opper,1901年刊載在《紐約日報》上,內容描述兩個禮貌過分周到的朋友,結果反被禮貌困住的故事。 [3] Talbot,白色獵犬,是米格魯與尋血獵犬的祖先,因為用處不大又需要照顧,現已絕種。這個詞現在成為素行良好的獵犬代號。 [4] 普利茅斯岩又稱為移民石,上面刻著「1620」的字樣,據傳是新移民涉過淺灘,踏上美洲大陸的第一塊石頭,供養在普利茅斯的港邊。普利茅斯岩位於美麗的小鎮普利茅斯,屬於美國馬薩諸塞州,在波士頓東南部的普利茅斯海灣邊,距離波士頓55公里。 [5] 協和橋,氣勢雄偉,建於1791年,由工程師貝豪奈設計,橋身建築石料取自巴士底獄,其寓意是「人民可以繼續藐視舊城堡」。 [6] 冒進,輕率前進。 [7] Burlingame,位於舊金山半島上,早期舊金山的郊區。 [8] 原指手持擴音器。引申為某人一個人說話大聲粗暴,惹人討厭、不按規矩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