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透 · 第一部

雪莉·傑克遜 《樂透》
醉了 他醉得差不多了,好在他對這間屋子夠熟悉,一個人走到廚房還可以,明著是去拿冰塊,實際上是讓自己清醒一點;他跟這家人的交情還沒好到可以隨便醉倒在客廳沙發上的程度。稍微離開一下派對倒是沒什麼不妥,聚在鋼琴邊上的一群人正唱著《星塵傳奇》,宴會的女主人正起勁地在跟一個戴著薄鏡片眼鏡、垮著嘴的年輕人說話;餐廳那邊有四五個人坐在椅子上談論著什麼大事,他謹慎地穿過了餐廳,廚房門一碰就開,他傍著餐桌坐下,白色的琺瑯材質在手底下清清冷冷的。他靠在綠色的裝飾圖案上,抬起頭發現桌子對面有個年輕女孩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 「哈囉,」他說,「你是,他們的女兒?」 「我叫艾琳,」她說,「是的。」 他覺得她的樣子有點怪,是穿著吧,現在的女孩子,他帶著醉意想著;她的頭髮綁成辮子垂在臉蛋兩旁,看上去年輕又有精神,只是穿得不對,毛衣紫色,頭髮黑色。「你看起來很清醒啊。」他馬上就發現對年輕女孩說錯話了。 「我在喝咖啡,」她說,「給你倒一杯吧?」 他幾乎放聲大笑,她居然自以為很懂怎麼跟醉漢打交道呢。「謝謝,」他說,「我確實需要。」他努力讓兩隻眼睛聚焦。咖啡很燙,她把咖啡杯擱在他前面,說:「我看你大概要喝黑的。」他把臉湊近咖啡,讓熱氣進到眼睛裡,希望藉此讓腦袋清醒一下。 「好像是個不錯的派對,」她的口氣沒半點嚮往,「大家玩得挺開心的。」 「確實不錯。」他開始喝咖啡,超燙,他很想讓她知道她真的幫了他一個大忙。他的頭不昏了,他露出笑容。「好多了,」他說,「真要謝謝你。」 「那個房間一定太暖和了。」她帶著慰問的口氣。 這下他真的放聲大笑了,她蹙起眉頭,不過還好,在她繼續往下說的時候,他看得出她已原諒他了,「樓上太熱,我想下來在這裡坐一會兒。」 「你在睡覺?」他問,「我們把你吵醒了?」 「我在做功課,」她說。 他再看她一眼,似乎看到她後方的背景有一堆作業簿,舊教科書和課桌之間的歡笑聲。「你是高中生?」 「高三。」她似乎在等他接話,頓了一下又說,「我因為肺炎休學了一年。」 他發現很難找話題來說(跟她談男孩子嗎?談籃球嗎?),所以他假裝在聽前面屋子裡傳過來的喧鬧聲。「很不錯的一個派對。」他含糊地又說一次。 「我看你挺喜歡派對的。」她說。 他一怔,坐在那裡呆呆地盯著空咖啡杯。他想他確實挺喜歡派對的;她的語氣帶著淡淡的詫異,仿佛接下來他應該大聲宣告勇士們即將在競技場上跟野獸大戰,或是宣稱某位女士即將在花園中獨舞華爾茲。我的年紀幾乎大你兩倍,小姑娘,他想著,不過我也做過功課,那個時間離現在也不算太久。「打籃球嗎?」他問。 「不打。」她說。 他忽然很生氣,他氣她先占了這個廚房,氣她住在這個屋子裡,害得他必須繼續不斷地跟她說話。「你在做什麼功課?」他問。 「我在寫一篇關於世界未來的論文,」她說著微微一笑,「挺蠢的,是嗎?我覺得挺蠢的。」 「他們在前面談的就是這個話題。這也是我溜出來的一個原因。」他看得出她根本不相信這是他溜出來的原因,他立刻又說:「你對世界未來怎麼看?」 「我看不出有什麼未來可言,」她說,「至少現在還算過得去。」 「能活在當下就好。」他覺得自己好像還是在派對當中。 「其實,」她說,「我們也不是完全沒有遠見。」 他對她注視了一會兒。她心不在焉地盯著自己的馬鞍鞋尖,視線追隨著那隻前後輕緩移動的腳。「一個十六歲的女孩會有這些想法真令人吃驚。」在我那個時代——他想要嘲弄一番——女孩們想到的只是雞尾酒和摟摟抱抱之類的事。 「我十七歲。」她抬起頭再對他微微一笑,「差別很大。」她說。 「在我那個時代,」他特彆強調地說,「女孩子想的只有喝雞尾酒和跟人親熱這檔事。」 「問題一部分就出在這裡,」她認真地回答他,「如果當初在你們年輕的時候,大家心中真真實實的有害怕的意識,我們今天就不會這麼糟了。」 他聲音變了,想不變都不行(當初我年輕的時候!),他有意無意地離她遠一些,仿佛是要表現出一個長者在某種程度上對一個孩子的包容。「我想當時的我們也有害怕的意識。我想現在所有的十六——十七歲——的孩子也都認為他們有害怕的意識。這是一種過程,一個必經的階段,就像瘋男生那樣。」 「我一直在推想將來會怎樣。」她說得非常柔軟,非常清楚,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逼退了。「我想教堂應該先處理,其次是帝國大廈。再來就是河邊的大公寓房子,帶著裡面住的人一起慢慢地滑進河水裡。還有學校,就在上拉丁文的課堂上,大家正讀著愷撒大帝的時候。」她把視線定在他的臉上,眼神里有一種莫名的興奮。「每次我們開始上愷撒大帝的一個新章節的時候,我都在想這會不會就是永遠沒辦法上完的一個章節了。也許我們這一堂拉丁文課就是最後一批讀愷撒的人了。」 「這可是好消息,」他輕快地說,「我向來討厭愷撒。」 「我想你們年輕的時候人人都討厭愷撒。」她酷酷地說。 他頓了一會兒才說:「我覺得你腦子裡裝滿這類病態的東西好像有點蠢。不如去買本電影雜誌來看看吧。」 「到時候電影雜誌我要多少有多少,」她鍥而不捨地說,「因為地鐵爆了,那些小書報攤全被壓垮了。到時候所有的糖果巧克力棒隨便你拿,還有雜誌、口紅、小店裡賣的假花,大店裡賣的高檔服飾也全部躺在大街上,統統隨便你拿,包括皮草大衣。」 「我希望酒吧的門全部大開,」他說,他的心裡已經開始對她很不耐煩,「我只要走進去,不客氣的抱走一箱子白蘭地,那就什麼煩惱都免了。」 「所有的辦公大樓都只剩下一堆碎石子,」她說,她那對刻意瞪大的眼睛仍舊盯著他。「只要你能夠精確地知道那一刻會在哪時候降臨。」 「我明白,」他說,「我就會跟著其他人一起完蛋。我明白。」 「過後一切的事物都會變得不同,」她說,「到時候世界上現有的一切全部都沒有了。我們就會有新的規則,新的生活方式。也許會有一條法律規定人不得住在房子裡,於是誰也避不開誰,誰也躲不開誰了,明白吧。」 「也許會有一條法律規定十七歲的女生全部都得待在學校里學習做人的道理。」他站了起來。 「那時候再也不會有學校了,」她淡定地說,「誰也不想要學什麼了。免得又回到我們現在這副樣子。」 「呵,」他哈哈一笑,「你說得很有趣。可惜那時候我已經不在了,也看不見了。」他停下來,他的肩膀已經頂在通往餐廳的旋轉門上。他很想趕緊說幾句屬於大人的、比較尖酸刻薄的話,卻又怕她看出實際上他把她的話全都聽進去了,因為在他年輕的時候他們真的都不會談到這些。「你如果對拉丁文有什麼問題,」他最終說,「我很樂意助你一臂之力。」 她吱吱咯咯地笑起來,他嚇了一大跳。「每天晚上我還是做功課的。」她說。 回到客廳,賓客們歡樂地在他身旁移動,鋼琴邊上的人群正唱著《牧場是我家》,派對的女主人起勁地在跟一個穿著藍色西裝、高大優雅的男士交談。他找到了女孩的父親,說:「我剛剛跟令愛聊得很愉快。」 男主人的眼睛飛快地朝屋子裡一掃,「艾琳?她在哪裡?」 「在廚房。她在讀拉丁文。」 「Gallia est omnia divisa in partes tres,高盧一分為三[1],」男主人面無表情地說,「我知道。」 「非常特別的一個女孩。」 男主人無奈地搖搖頭,「現在這些孩子……」他說。 魔鬼情人[2] 她睡得不好;從一點半,傑米離開,她拖拖拉拉地上了床,到七點,最後她決定起來泡咖啡為止,她睡得斷斷續續,不時驚醒睜開眼睛盯著昏暗處,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再溜回興奮又激動的夢境裡。她喝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咖啡——他們本來就打算在路上吃早餐——這會兒除非她想早點梳妝打扮,其實根本無事可做。她洗了咖啡杯,鋪了床,仔細挑選待會兒要穿的衣服,沒來由地擔心窗外是不是好天氣。她坐下看書,又覺得不如給她姐姐寫封信,於是她開始用那手漂亮的字體寫著:「最親愛的安妮,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結婚了。聽起來是不是怪可笑的?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等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你之後,你會覺得更加的離奇……」 她坐在那裡,握著筆,猶豫著下一句該怎麼寫,她讀著寫好的那幾行,把信撕了。她走到窗口,外面毫無爭議地是一個好天氣。她忽然覺得不該穿那件藍色絲綢洋裝,太樸素了,幾乎有些老氣,她應該穿一些嬌柔的、女性化的衣裳。她焦躁地翻著衣櫥,對著去年夏天穿過的一件印花洋裝猶豫了一會兒:好像稍嫌年輕了,而且還有一個皺褶式的領口,現在穿印花洋裝似乎過早,可還是…… 她把兩件洋裝並排掛在櫥門上,打開小置物柜上方密閉的玻璃門,那是她的小廚房。她在咖啡壺底下點著爐火,再走到窗口,陽光普照。咖啡壺響了,她轉回來把咖啡倒進一隻乾淨的杯子裡。再不趕快吃一些「實在的東西」我會頭痛,她想著。又是咖啡又是香菸,根本不是正式的早餐。結婚的大日子頭痛,她去浴室的鏡櫥里拿了一盒阿司匹林,把藥盒塞進藍色的包包里。如果要穿那件印花洋裝,她應該換褐色的包包,可是她唯一的褐色包包太破舊了。她無所適從地站在那裡,對著藍色包包和印花洋裝,看過來又看過去,她放下包包,端著咖啡走到窗戶邊坐下,一面喝咖啡,一面朝著這個只有一間房的公寓仔細地看了一圈。今天晚上他們預計要回到這裡,所有的一切必須正確無誤。她忽然一驚,想起忘了換上乾淨的床單。洗好的衣物剛送回來,她從衣櫥頂的架子上取下乾淨的被單和枕套,她的動作很快,也不去多想為什麼要換床單。床是簡單的沙發床,加了罩子看起來就像一張長沙發,所以誰也看不出她換過了乾淨的床單。她把原來的舊床單和枕套帶進浴室,塞進洗衣籃里,順手連浴巾也一併塞進去,再把乾淨的浴巾掛上架子。等她忙完,咖啡冷掉了,她照喝不誤。 她看鐘,發現已經過了九點,她開始加快速度。洗完澡,用了一條幹淨的浴巾,她把這條浴巾放進洗衣籃,再換上一條幹淨的。她對穿著很講究,她的內衣都很乾淨,而且大部分是新的。她把前一天穿過的衣物,包括睡袍在內,通通放進洗衣籃里。準備裝扮的時候,她站在櫥門前面猶豫了。藍色的洋裝很得體,很清新,合身又好看,只是她跟傑米在一起穿過好幾次了,婚禮這天再穿它簡直毫無新鮮感。印花的洋裝非常漂亮,對傑米來說也很有新鮮感,只是這個季節穿它似乎太早了。最後她想,這是我結婚的日子,我高興怎麼穿就怎麼穿,她從衣架取下了那件印花洋裝。洋裝一套上身,感覺新鮮又明亮,對著鏡子,她才注意到頸圈上的皺褶把脖子包得太緊,超寬的裙擺更無疑是為小女孩而設計,專門給一個走起路來扭腰擺臀,又跳又轉的女孩穿的。她照著鏡子嫌惡地想,就好像我是為了他才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他會以為因為他要娶我,我才拚命地想讓自己顯得更年輕。她一把扯下印花洋裝,扯得太急,腋下一條縫線繃了開來。穿上舊的藍色洋裝,她覺得舒服又自在,只是毫無興奮感。這跟你穿什麼沒太大關係,她堅定地告訴自己。轉個身她又沮喪地對著衣櫥,看看是否還有別的替換。沒一件適合她跟傑米結婚穿的,連稍微合適一點的都沒有,一時間她真想衝到附近小店去買一件衣服。這時她發現已經接近十點,她只剩下梳頭化妝的時間了。頭髮很簡單,只要挽到後面,在脖子上打個髮髻,但是化妝可是一項精緻的平衡藝術,要有點假又不能太假才行。她不想掩飾自己蠟黃的皮膚,或是眼睛周圍的細紋,給人感覺好像只是為了今天的婚禮,然而想到傑米帶了一個憔悴蒼老的人進禮堂結婚的樣子又令她無法忍受。終究你已經三十四歲了,她對著浴室的鏡子無情地告訴自己。三十四歲,這是身份證上說的。 十點過兩分。她對自己的服裝不滿意,對自己的臉不滿意,對自己的小公寓不滿意。她把咖啡再加熱,坐到窗口的椅子上。現在做什麼都來不及了,她想,她也沒有意願在最後一分鐘做任何改善。 心情慢慢地平復了,她試著想傑米的樣子,她竟然看不清他的臉,也聽不見他的聲音了。對於一個自己深愛的人,出現這種情形也是常有的事,她想著,於是她讓自己的心思溜過今天和明天,溜進更遠的未來,溜進他們規劃了整整一個星期、有著金色鄉間小屋的未來,到那個時候,傑米的寫作有了名氣,她也不用再去上班。「我以前是個很棒的廚子,」她曾經向傑米保證過,「只要花點時間練習一下,我就會做出好吃的天使蛋糕。還有炸雞,」她說,她知道這些話多多少少都留在了傑米的心坎里。「還有蛋黃醬。」 十點半。她站起來毫不猶豫地走到電話機前。她撥了號碼,等待,那個刺耳的女聲播報著:「……現在時間十點二十九分。」她迷迷糊糊地把時間調回一分鐘,她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說話的聲音,就在門口:「那就十點。我會準備好的。這一切真的是真的嗎?」 傑米的笑聲一路延伸到走廊。 十一點,她把印花洋裝上的裂縫縫好了,將針線盒仔細地放進櫥里。穿上印花洋裝,她再坐回窗口喝第二杯咖啡。我大可以從從容容地修補衣服,她想;不過現在太晚了,他隨時都可能到,她不敢再做任何的修整,擔心一發不可收拾。屋子裡沒半點吃的東西,唯一的存糧,是她為了他倆開始共同生活而精心準備著的:一包沒有開封的培根、十二個盒裝的雞蛋、沒開封的麵包和沒開封的奶油,這些都是為了明天的早餐而準備的。她想衝下樓到雜貨店買些吃的,就在門上留了張字條。最後還是決定再等會兒。 十一點半,她餓到發暈,全身無力,她非下樓不可。如果傑米有電話她早就打給他了。現在,她只能拉開書桌,寫了張字條:「傑米,我下樓去雜貨店。五分鐘回來。」鋼筆墨水滲到指頭上,她進浴室清洗,用了一條剛換上的新毛巾。她把字條貼在門上,再看了一遍屋子,確定一切都沒問題,關上門,沒上鎖,怕萬一他剛好進來。 進了藥妝店,她發現沒一樣東西想吃的,除了再一杯咖啡,咖啡也只喝了一半,因為她突然覺得傑米可能已經在樓上等得不耐煩了。 樓上一切如舊,安靜無聲,跟她離開的時候一個樣,她的字條原封不動地貼在門上,屋子裡因為抽了太多煙有些霉味。她打開窗戶,坐下來,後來才發覺自己睡著了,現在時間十二點四十分。 忽然,她害怕起來。毫無預警地醒來,醒在這一個隨時待命的房間裡,這裡的每樣東西從十點鐘開始就一直乾乾淨淨,沒人碰過,她害怕了,她覺得有一股莫名的急迫感。她離開座位幾乎用沖的從房間奔進浴室,往臉上潑冷水,用乾淨的毛巾擦乾;這次她把毛巾隨便往架子上一放,不再更換,以後有的是時間。沒戴帽子,身上仍舊穿著印花洋裝,只在外頭罩了件大衣,手裡拿著那隻不相稱的,放了阿司匹林的藍包包,她鎖上公寓的房門,這次不留字條了,衝下樓,在街角招了輛出租車,她把傑米的住址給了司機。 其實一點也不遠,如果不是全身虛脫,她走走就到了。坐上出租車,她忽然驚覺這樣大剌剌坐著車去找傑米,一副登門問罪的樣子實在太魯莽。所以,她叫司機在鄰近傑米家的一個轉角停下來,付過車費,等到出租車開走,她才慢慢地走過去。之前她從來沒到過這裡;建築老得賞心悅目,大門信箱上並沒有傑米的名字,門鈴上也沒有。她核對住址,沒錯。最後她按了標著「管理員」字樣的門鈴。過一兩分鐘蜂鳴器響了,她推開門走進暗黑的前廳,正猶豫著,盡頭一扇門開了,有個人說:「什麼事?」 就在這同一時間她才發覺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問什麼,她慢慢移向等在亮光里的那個身影。等到很接近的時候,「什麼事?」那個身影又說了一遍,她看見那是一個穿著襯衫的男人,除此之外,他們兩個誰也看不清誰。 她鼓起勇氣說:「我想找這棟樓里的一位住戶,大門外找不到名字。」 「你要找的人叫什麼名字?」男人問,她知道她非回答不可了。 「傑姆士·哈瑞斯,」她說,「哈瑞斯。」 男人靜默了一會兒,說:「哈瑞斯。」他轉過身,向著裡面亮著燈光的房間說:「瑪琪,過來一下。」 「怎麼了?」裡面一個聲音說,等了好長一會兒,長到即使動作再慢的人也能從安樂椅上起來了,一個女人走到了門口,跟男人站在一起,朝暗黑的前廳張望。「有位女士,」男人說,「女士要找一個姓哈瑞斯的人,住這裡的。這棟樓里有這人嗎?」 「沒有,」女人說。她的口氣帶些消遣的味道,「這裡沒有什麼姓哈瑞斯的男人。」 「對不起,」男人說。他準備關門。「你找錯地方了,女士,」他說,忽然又壓低聲音補上一句,「不然就是找錯人了。」他和女人同時哈哈大笑。 眼看著門就要關上,只剩她一個人站在黑暗的前廳,她衝著只剩下一線的門縫說:「可是他的確住在這裡,我知道的。」 「聽著,」女人稍微再把門縫拉開一些,「這種事常會有的。」 「請你們再想想,別弄錯了,」她說,她的口氣十分莊重,口氣里累積了三十四年的尊嚴和傲氣,「恐怕你們不是很了解。」 「他長什麼樣子?」女人不耐煩地說,那門仍舊不肯開大。 「他很高,很好看。他經常穿一套藍西裝。他是個作家。」 「沒有,」女人說,停一會兒又說:「他是不是住在三樓?」 「我不太清楚。」 「三樓是有這麼一個人,」女人邊想邊說,「他確實經常穿一套藍西裝,在三樓住過一陣子。勞埃斯特他們家北上探親的時候把公寓租給他住過。」 「可能就是吧,雖然……」 「這個人經常穿一套藍西裝,不過我倒不記得他有多高,」女人說。「他在這裡住了大概一個月左右。」 「一個月以前是——」 「你去問勞埃斯特,」女人說,「他們今天早上剛回來,住在3B。」 門關上了,徹底地關上。廳堂非常暗,樓梯更暗。 上到二樓,從頂上的天窗透進一點微光。公寓各戶的大門排成一排,這一樓共有四戶,靜靜悄悄,無聲無息。2C門口擺著一瓶牛奶。 上到三樓,她停了一會兒。3B的門裡有音樂聲,也聽得見說話聲。她鼓起勇氣敲門,再敲。門開了,音樂聲迎面衝上來,是下午播送交響樂的時間。「你好,」她禮貌地對站在門口的女人說。「勞埃斯特太太?」 「對。」女人穿著家居服,臉上帶著隔夜的妝。 「可不可以打擾你一兩分鐘?」 「可以。」勞埃斯特太太紋絲不動地說。 「是關於哈瑞斯先生。」 「什麼哈瑞斯先生?」勞埃斯特太太直截了當地說。 「傑姆士·哈瑞斯先生。之前向你們租房子的那位先生。」 「喔,天哪,」勞埃斯特太太說。她總算睜開了眼睛。「他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想跟他聯絡。」 「喔,天哪,」勞埃斯特太太又重複一遍。這次她把門開大了些,說:「進來吧。」接著,「洛夫!」 屋子裡,整間公寓仍舊充滿了樂聲,沙發上,椅子上,地板上,攤著還沒整理完的手提箱。角落餐桌上散著吃剩的餐點,年輕男人坐在那裡,有那麼一會兒感覺上很像傑米,他站起身走過來。 「什麼事?」他說。 「勞埃斯特先生,」她說。樂聲太大,談話有些困難。「樓下管理員告訴我說,傑姆士·哈瑞斯先生曾經在這裡住過。」 「沒錯,」他說,「如果他是叫這個名字的話。」 「你們不是把公寓租給他住嗎?」她吃驚地說。 「我對他一無所知,」勞埃斯特先生說,「他是桃蒂的一個朋友。」 「不是我的朋友,」勞埃斯特太太說,「根本不是我的朋友。」她走到餐桌旁,把花生醬抹在一片麵包上。她咬了一大口,揮著那片抹了花生醬的麵包對她先生含混地說,「不是我的朋友。」 「是你在上次那個什麼聚會上把他帶回來的,」勞埃斯特先生說。他把收音機旁一張椅子上的手提箱撥開,一屁股坐下來,再從地板上撿起一本雜誌。「我跟他從頭到尾沒說過十句話。」 「是你說租給他沒關係的,」勞埃斯特太太說完又咬了一大口麵包,「你從頭到尾也沒反對過啊。」 「對你那些朋友我從來都不說什麼。」勞埃斯特先生說。 「如果他真是我的朋友,那你的話可多了,絕對,」勞埃斯特太太沒好氣地說。她再咬一口麵包,說,「相信我,他的話可多了。」 「我聽夠啦,」勞埃斯特先生越過那本雜誌說,「夠啦。」 「看到沒。」勞埃斯特太太拿抹了花生醬的麵包指著她丈夫,「就這副樣子,一天到晚就這副樣子。」 一片靜默,只剩下勞埃斯特先生身旁的收音機里繼續狂吼的音樂聲,她開口說話了,她懷疑樂聲這麼大,究竟能不能聽到她說話的聲音,「他走了嗎?」 「誰?」勞埃斯特太太從花生醬的罐子上抬起頭來。 「傑姆士·哈瑞斯先生。」 「他?應該是今天早上走了吧,在我們回來之前。沒留下任何東西。」 「走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我早告訴過你了,」她對勞埃斯特先生說,「我早告訴過你說他會把一切都照管得很好的。我就說嘛。」 「算你走運。」勞埃斯特先生說。 「每樣東西都在原來的位置上,」勞埃斯特太太說。她揮著手裡的花生醬和麵包,「跟我們走的時候一模一樣,沒動過。」她說。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 「完全不知道,」勞埃斯特太太開心地說,「不過,就像我說的,他把所有的東西都照顧得好好的。怎麼?」她忽然發問,「你在找他?」 「非常重要的事。」 「很抱歉他不在這兒。」勞埃斯特太太說。見訪客轉身要走,她禮貌性地上前一步。 「說不定管理員見過他。」勞埃斯特先生對著那本雜誌說。 門在她身後關上,走廊又一片黑暗,只是收音機的音量變弱了。當她快要走到最後一階樓梯的時候,勞埃斯特太太衝著樓梯井嚷著:「我要是見到他,會跟他說你在找他。」 我該怎麼辦呢?她想著,現在她又回到街上。回家是不可能了,少了傑米,不知道他在哪裡。她站在人行道上站得實在太久,引得對面窗口的一個女人轉身叫屋裡的某個人過來看看究竟。最後,憑著一股衝動,她走進公寓大樓隔壁的簡餐店,店的位置跟她住的公寓位在同一邊。有個矮小的男人靠著櫃檯,在看報。她走進店裡,他抬起頭,走到櫃檯前招呼她。 隔著放冷盤肉和起司的玻璃櫃,她膽怯地說:「我想要找住在隔壁公寓裡的一位先生,不知道你認不認識他。」 「你怎麼不問那裡的人呢?」男人眯著眼睛打量她。 一定是我沒有買任何東西的緣故,她心裡想著,嘴裡說:「不好意思。我問過他們了,可是他們都不知道。他們說他好像今天早上離開了。」 「我不知道你要我做什麼,」他說著,稍微退回到看報的位置,「我在這裡不是專門監視隔壁那些進進出出的人。」 她立刻說:「我只是以為你或許會注意到罷了。他應該有經過這裡,差不多快十點的時候。他很高,經常穿一套藍色西裝。」 「穿藍色西裝經過這裡的人每天有多少,你知道嗎,女士?」男人問她。「你以為我整天沒事幹——」 「對不起,」她說。走出店門的時候,她聽見他說:「搞什麼東西。」 她走到轉角,心想,他一定是走這條路,去我家就得走這條路,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她試著想像,傑米會在哪裡過馬路呢?他屬於哪一類人呢——他會不會直接從他的公寓前面走過去,隨意從人行道穿過去,在這個轉角? 轉角有個書報攤,說不定他們見過他。她趕緊走上前,等一個男的買完報紙,一個女的問完路。等到書報攤的男人看向她,她才說:「不知道你在今天早上十點左右有沒有看到一個很高的、穿藍西裝的年輕人走過這裡?」男人只是看著她,瞪大了眼睛微微張著嘴,她想,他八成以為這是開玩笑,要不就是在耍什麼花招。她急切地說:「是很重要的事,請你相信我。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說,這位女士,」男人開口了,她急著說:「他是個作家。他很可能在這裡買過什麼雜誌。」 「你找他幹嗎?」男人問。他看著她,含著笑,她發覺又來了一個男的等在她後面,攤商的笑臉所面對的對象也包含這個男的在內。「算了,」她說,可是攤商卻說:「你聽著,也許他有經過這裡。」他的笑里有「我知道怎麼回事」的意思,他兩眼越過她的肩膀,望著她身後的那個男人。她猛然驚覺自己身著這套太過年輕的印花洋裝,立刻把大衣外套拉攏起來。攤商說話了,似乎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現在我也搞不太清楚了,不過,好像吧,今天早上或許是有那麼一個很像你那位朋友的先生走過。」 「十點左右?」 「十點左右,」攤商贊同。「高高的,穿藍西裝。很平常啊。」 「他往哪個方向?」她急切地問,「住宅區?」 「住宅區,」攤商點點頭,「他往住宅區走。沒錯。你需要什麼,先生?」 她退後,手攏著大衣。站在她後面的男人側過頭看她一眼,再跟那個攤商對視。她正在遲疑要不要給攤商一點小費,這時兩個男人開始大笑,她頭也不回地衝過了馬路。 住宅區,她想,好吧,她開始往這條大路上走,邊走邊想:他大可不必走這條大路,往住宅區,他只要走過六個街口,轉個彎就到我住的那條街了。走了大約一個街口,她經過一間花店,櫥窗里擺著婚禮的花飾,她想著,今天畢竟是我結婚的大日子,或許他會買些花給我吧,於是她走了進去。店主從裡面迎上來,滿面笑容,不等他開口,也不給時間思考她是不是來買花,她就說:「非常重要的事,我必須跟今天早上可能在這裡買過花的一位先生聯絡,非常非常重要。」 她停下來喘氣。店主說:「是的,不知道買的是些什麼花?」 「我不知道,」她吃了一驚。「他從來沒有——」她停住,接著說,「他是一位個子很高的年輕人,穿藍色西裝。大約十點鐘的時候。」 「我明白,」店主說,「呃,這,我恐怕……」 「這非常重要,」她說,「當時他可能很趕,」她補上一句,希望有所幫助。 「好,」店主說。他笑得很親切,一整排的小牙齒全部展現出來。「給一位女士,」他說。他走到櫃檯打開一本大本子,「送去的地點是?」他問。 「啊,」她說,「我想他不會叫人送去。你知道,他是要來——反正就是,由他自己帶走的。」 「這位女士,」店主說——很明顯地,他被惹火了,他的笑容變得很勉強,繼續說:「不瞞你說,我一定要有一些東西才能夠推測……」 「請你無論如何再回想一下,」她在懇求。「他很高,穿一套藍西裝,就在今天早上十點鐘左右。」 店主閉起眼睛,一根指頭按在嘴上,用心地想,然後搖搖頭。「沒辦法,」他說。 「謝謝你。」她失望地說,開始往門口走,這時候店主忽然用尖銳興奮的語氣說:「等等!等一下,這位女士。」她轉身,店主又想了一會兒,說:「是不是菊花?」他帶著疑問的眼神看著她。 「喔,不是,」她說,聲音有些發抖,停了半晌才繼續。「不適合這樣一個場合,絕對不適合。」 店主抿起嘴唇,冷冷地別開視線。「我哪會知道那是什麼場合,」他說,「不過我幾乎可以肯定,你問起的那位男士今天早上來過,而且買了一打的菊花,直接取貨。」 「你確定?」她問。 「很確定,」店主加強語氣,「絕對就是這個人。」他笑得燦爛,她也笑了笑說:「好,非常感謝。」 他陪她走向門口。「需要漂亮的胸花嗎?」他們穿過店面的時候,他說,「紅玫瑰?梔子花?」 「謝謝你的幫忙。」她在門口說。 「戴上花的女士都特別的漂亮,」他低下頭對她說,「要不,蘭花?」 「不必了,謝謝你。」她說。「希望你找到你那位年輕的男人。」他說,同時還附帶一聲很下流的怪聲。 她走在街上想,每個人都覺得這身打扮很怪;她下意識地把大衣外套拉得更緊,那身印花洋裝露出來的只剩下裙擺磨蹭的聲音。 轉角有個警察,她想,怎麼不去問警察呢——人失蹤了就該去找警察。接著又想,我怎麼那麼笨啊。她腦子裡立刻出現一個畫面,她站在警局裡,說:「是的,今天我們要結婚,可是他沒來。」那些警員,大約三四個人站在那裡聽她說,看著她,看著她的印花洋裝,看著她的大濃妝,彼此看來看去地笑著。她再也說不下去了,她沒辦法說:「沒錯,看起來很蠢,對不對?我梳妝打扮,在這裡找尋那個答應來娶我的年輕男人,可是你們知道什麼呢?我並不是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副樣子。我有才華,我風趣幽默,我是一位淑女,我有尊嚴,我有愛,我有女人味,而且我有清楚的人生觀,我可以讓一個男人心滿意足,幸福快樂。我絕對不是,絕對不只是你們現在看到我的這副樣子。」 找警察這招顯然行不通,如果傑米聽到她竟然叫警察追查他的行蹤,他會怎麼想,那就更別提了。「不行,不行。」她大聲說著加快了腳步,有個人經過,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到下一個轉角——離她住的那條街還有三個路口——是個擦鞋攤,一個老頭坐在一把椅子上幾乎睡著了。她停在他前面,等著,過一會兒他張開眼,笑眯眯地看著她。 「是這樣的,」她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很抱歉打擾到你,我在找一個年輕人,今天早上十點左右曾經走過這裡,你有沒有看見他?」接著她又把他的樣貌形容了一遍,「很高,穿藍色西裝,帶著一束花的?」 她還沒說完,老頭就開始點頭。「我看見過他,」他說,「是你的朋友?」 「是。」她無意識地笑了笑。 老頭眨眨眼說:「我記得當時我在想,你八成要去看你的妞兒啦,小伙子。他們全是一個樣,都是去找妞兒的。」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他往哪個方向走的?順著大路筆直走嗎?」 「對,」老頭說,「擦了鞋,帶著花,穿得整整齊齊,一副急匆匆的樣子。你準是有個妞兒啦,我當時就這麼想的。」 「謝謝你。」她一面說,一面在口袋裡摸索零錢。 「他一定很想跟她見面,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來。」老頭說。 「謝謝你。」她再說一遍,那隻手空空地離開了口袋。 終於,她首度可以肯定他確實在等著她,她急急忙忙往前走,印花洋裝的裙擺在大衣底下晃著,走過三條街,轉進她住的街口。她從街角看不見自己的窗戶,看不見傑米望著窗外,等著她,接近公寓大樓的時候她幾乎用跑的。開樓下大門的時候,鑰匙在她手裡抖個不停,她朝藥妝店裡瞥了一眼,想起今天早上曾經在店裡慌張地喝著咖啡的樣子,幾乎哈哈大笑起來。一走到自己的門口,她再也忍不住,「傑米,我來了,我擔心死了。」房門還沒打開她就脫口而出。 她的小公寓房間等著她,沉默、荒涼,午後的陰影順著窗子拉得好長。猛然間,她只看到那隻空的咖啡杯,心想,他果然在這裡等她,接著發現空杯是她自己的,是她今天早上留在那兒的。她找遍了整個房間,包括衣櫥,包括浴室。 「我絕對沒有看見他,」藥妝店的店員說,「我知道,因為我會注意到那些花。根本沒有這樣一個人進來過。」 擦鞋攤的老頭醒過來又看見她站在面前。「哈囉,又來啦。」他笑著說。 「你確定嗎?」她問,「他是不是走這條路?」 「我看著他走過去的,」老頭的語氣跟著硬起來,「我心想,年輕小伙子去找小妞了,我眼看著他走進那棟屋子。」 「什麼屋子?」她不置可否地說。 「就在那兒,」老頭說,他傾過身體指著。「就在第二個路口。手上拿著花,腳上穿著擦亮的鞋,去看他的小妞啦。就這麼走進了她的屋子。」 「哪一棟?」她說。 「就在第二條街中間一半的地方,」老頭懷疑地看她一眼,說,「你究竟想要幹嗎?」 她幾乎用跑的,連一聲「謝謝」都沒停下來說。她飛快地走到下一條街,從那些屋子外面一戶戶地看一戶戶地找,看傑米會不會正巧在看窗外,注意聽哪間屋裡會不會有他的笑聲。 有個女人坐在一棟屋子前面,就著手臂的長度,一來一回地推著一輛嬰兒車,很單調的動作。小車裡的嬰兒睡著了,身體隨著嬰兒車一來一回地動著。 現在,她的問話越來越順暢了。「對不起,今天早上十點左右,你有沒有看見一個年輕人走進這裡的一棟屋子?」 有個十二歲大的男孩停了下來用心聽著,很認真的輪流看著她們兩個,偶爾瞥一眼小車裡的嬰兒。 「我說,」那女人厭煩地說,「這孩子十點鐘洗的澡。我有沒有看見什麼陌生的男人走過?你說呢?」 「一大束花嗎?」男孩拽了拽她的大衣問她。「很大一束花?我看見過他,太太。」 她低下頭,男孩大剌剌地對她咧著嘴笑。「他走進哪棟屋子?」她疲累地說。 「你是不是要跟他離婚?」男孩盯著問。 「這樣問人家很不禮貌喔。」推著嬰兒車的女人說。 「你聽我的沒錯,」男孩說,「我看見他了。他走進去那裡。」他指著隔壁的一棟房子。「我跟著他,」男孩說,「他給我兩毛五。」男孩裝出低沉的吼聲:「『小鬼,今天可是我的大日子啊。』他說。他給了我兩毛五。」 她給他一張一塊錢的紙鈔。「在哪裡?」她說。 「頂樓,」男孩說,「他給我兩毛五之後我就不跟了。直上頂樓。」他拿著那一塊錢鈔票退回到人行道上,隔得遠遠的,伸手逮不到的距離。「你是不是要跟他離婚?」他再問一次。 「他拿著花嗎?」 「對啊。」男孩說。他開始尖著聲音喊:「你是不是要跟他離婚,太太?你抓住他的小辮子了?」他歪著身體邊跑邊吼,「她抓住那傢伙的小辮子了!」推嬰兒車的女人哈哈大笑。 那棟公寓房子的大門沒有上鎖,外面的走廊沒有門鈴,也沒有住戶的姓名。樓梯很窄很髒,頂樓有兩扇門。前面一扇應該就是了,門外的地板上有一張皺皺的包裝花紙和一條紙彩帶,就像一條線索,就像檔案追蹤遊戲的最後一條線索。 她敲門,似乎聽見裡面有人聲,她忽然心生恐懼,要是傑米在裡面,要是他來應門,我該說什麼呢?剎那間人聲好像停止了。她再敲,一片靜默,只有些微的笑聲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很可能他在窗口就已經看見我了,她想,這是面向大街的前棟公寓,剛剛那小男孩又叫得那麼大聲。她等著,再敲,但是靜默無聲。 最後她走到同層樓的另外那扇門前,敲了一下。門順著她的手勢晃了開來,她看見空蕩蕩的一間閣樓,牆上釘著光禿禿的木條,地板也沒有上漆。她走進去,四下看了一圈:屋子裡到處都是塑膠袋、舊報紙,還有一隻破爛的皮箱。有個聲音,她猛地發現那是老鼠的聲音。忽然她就看到了它,離她非常近,靠著牆壁,邪惡的面孔上一臉的警戒,明亮的眼睛死盯著她。她慌張地逃出來,關上門印花裙擺被勾住了,扯破了。 她知道有個人就在另外那間公寓裡,因為她確定她聽見了低低的說話聲,還有時不時出現的笑聲。她回來過許多次,第一個星期她每天都來。早上,在她上班的路上;晚上,在她一個人去吃飯的路上,只是無論她敲了多少次,敲得多用力,從來沒有人出來應門。 就像媽媽做的 大衛·透納,做每件事都很輕巧利落。他從公交車站匆匆地走上他住的那條街。到了轉角的雜貨店他猶豫著,明明好像要買什麼東西。奶油,他終於想起來。今天早上,走去公交站的時候,他就一直叮嚀自己要記得買奶油,晚上回家,經過雜貨店,千萬別忘了買奶油。他走進雜貨店,一面排隊等候,一面查看貨架上的罐頭。罐裝的豬肉香腸又進貨了,還有鹹的牛肉丁。一大盤麵包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這時排在他前面的女人走開了,店員轉過來招呼他。 「奶油多少錢?」大衛慎重地問。 「八十九。」店員隨意地答。 「八十九?」大衛眉頭一皺。 「就這個價錢,」店員說。他的視線越過大衛落到下一位顧客身上。 「請給我四分之一磅,」大衛說,「還有六個麵包卷。」 拎著包裹回家的路上,他想著,下次我再也不要來這裡採買了。好歹他也算是他們的熟客,最起碼的禮貌總該有吧。 信箱裡有一封媽媽的來信。他把信往麵包卷的袋子上一塞,就往三樓走。瑪西亞的公寓沒有半點燈光,這是這層樓唯一的另外一戶住家。大衛轉到自己的門口,開了鎖,進門先把燈拍亮。今晚,就像每一個他回家的夜晚,公寓裡溫暖,友善,美好。小小的玄關,整潔的小餐桌,四把輕便的椅子,一碗金盞花靠牆擺著,淺綠色的牆壁是大衛自己粉刷的。再遠一些,是小廚房,更遠一些,是大衛看書睡覺的大房間,這裡的天花板一直令他很頭痛,有個角落,灰泥整片整片地往下落,想不出任何補救的辦法。大衛總是安慰自己,都怪自己要選擇這棟高級住宅所以才會掉漆,反過來說,以他這一點點錢想要在別的地方弄到這麼一間有玄關、有大房間、有小廚房的屋子,簡直連門都沒有。 他把袋子擱在餐桌上,把奶油放進冰箱,麵包卷放進麵包盒裡。他把空袋子折好,收進小廚房的抽屜。然後把大衣外套掛到壁櫥里,再走進他自認為是客廳的那個大房間,開亮了檯燈。這間房在他的心目中是可愛又迷人的。他向來偏好黃色和褐色,書桌、書架和茶几,全部由他親自上漆,連牆壁都由他自己動手,甚至為了找尋心目中黃褐色花呢料的窗簾,不惜跑遍整個市區。這個房間令他太滿意了:深褐色的地毯搭配暗色的帘子,家具幾乎清一色的黃,沙發罩和燈罩都是橘色。窗檻上的一排盆栽給房間點綴了需要的綠色。現在大衛正在為小茶几找一樣合適的擺飾,他心裡中意的是一隻半透明的淺口綠碗,再放上更多的金盞花,只是眼前,在買了那套銀器之後,他實在負擔不起了。 他只要走進這間房,就覺得這是他有史以來最最舒服的一個家。今晚,像往常一樣,他讓自己的視線慢慢地掃過整個房間,從沙發到窗簾到書架,腦子裡幻想著那隻綠碗就擺在小茶几上,他嘆口氣,轉向書桌。他從筆筒中抽出一支筆,從文件格中取出一張整齊的便條紙,開始仔細地寫著:「親愛的瑪西亞,別忘了今晚前來吃晚餐。六點整恭候大駕。」他在紙條上籤了一個大寫的「D」,再從書桌的筆盤上拿起瑪西亞公寓的鑰匙。他有瑪西亞公寓的鑰匙,因為每次洗衣工來,或是修理冰箱、電話和窗子的人來的時候,她永遠不在家,總得有人讓這些人進來,房東不願意為了那支萬能鑰匙爬上三樓。瑪西亞從來沒提過要大衛家的鑰匙,大衛也從來沒主動給過她;他喜歡只有一支鑰匙進得了自己的家門,這支鑰匙安全可靠地待在自己的口袋裡,這讓他有一種很愉悅的感覺,微小的實在感,是唯一進入他溫馨小窩的方法。 他讓大門敞著,走過暗暗的走廊到達另一間公寓,用鑰匙打開門,開亮燈。他不大喜歡走進這間公寓房;這裡跟他那裡的格局其實完全一樣:玄關、小廚房、客廳,這裡常常讓他想起第一天走進自己那間公寓的感覺,當時一想到有那麼多的家務事需要打理,幾乎令他瀕臨絕望。瑪西亞的屋裡荒涼散漫:一架鋼琴,是一個朋友最近給她的,突兀地立在那兒,把玄關占掉了一半,因為小房間太窄,擺在大房間又很不搭調;瑪西亞的床鋪沒整理,一大堆的髒衣服攤在地板上。窗戶整天開著,報紙文件吹得一地都是。大衛關上窗子,遲疑不決地踩過地上的各種紙張,然後迅速地離開。他把字條放在鋼琴鍵上,隨手把房門鎖好。 進了自己的公寓,他幸福滿滿地開始做晚餐。他在前一天晚上就先做好了一小鍋烤肉;大部分還冰在冰箱裡,他把它切成薄片,排在綴了香菜的盤子上。餐盤是橘色的,幾乎和沙發罩是同一個顏色,他做了一份賞心悅目的沙拉,橘色的盤子上放了萵苣和薄片的黃瓜。他煮上咖啡,切好洋芋片,晚餐準備好了,開著窗子讓炸洋芋片的香氣也散了出去,他開始擺餐桌。首先,鋪桌布,當然是淺綠色。再來是兩條幹淨的綠色餐巾。橘色的餐盤、精緻的杯子和托盤都擺在恰當的位置。裝麵包卷的大盤擱在正中央,還有鹽和胡椒罐,長相特別,像兩隻綠色的青蛙。兩隻玻璃杯——雖然來自「廉價商店」,可是很細緻,杯子周圍有一圈綠色的鑲邊——最後,非常仔細、非常小心放上的,就是那套銀餐具了。一點一滴,很溫柔的,大衛買齊了一整套的銀餐具。起初只買了夠兩個人使用的,現在他已經增加到四人份了,雖然還不足六人份,缺了沙拉專用的叉子和湯匙。他選擇的是一種很寧靜很漂亮的圖案,隨便哪種餐桌都能搭配,每天吃早餐時,他得意的用一把閃亮的銀湯匙吃他的葡萄柚,一把細巧的奶油抹刀抹他的吐司麵包,一把厚實的小刀敲開他的水煮蛋的殼,還有一支為了他的咖啡而準備的銀湯匙,這支湯匙是專門用來加糖的。這套銀器有防塵的盒子保護著,擺在專屬的高架上,大衛小心翼翼地取下來,拿出兩個人適用的分量。擺在餐桌上,看來真是無與倫比的華麗——舀糖的小湯匙,吃洋芋和沙拉專用的大湯匙,叉肉的叉子,還有吃派餅的小叉子。擺齊了足夠兩人份的餐具之後,他把盒子放回到高架上,人往後站,仔細地檢視著桌上的每一樣東西,他對餐桌的擺設太滿意了,閃亮乾淨。現在他走進客廳開始看他母親的來信,一面等待瑪西亞。 瑪西亞到來之前,洋芋已經做好了,這時公寓的門被砰地推開,瑪西亞像陣風似的呼嘯著闖了進來。她是個高大帥氣的女孩,大嗓門,身上穿著一件髒兮兮的雨衣。她說:「我沒忘記,大衛,我只是跟平常一樣遲到。今天晚餐吃什麼?你沒生氣吧?」 大衛站起來,趕過去接下她的外套。「我留了張字條給你。」他說。 「沒看見,」瑪西亞說,「還沒回家呢。什麼東西,好香。」 「炸洋芋片,」大衛說,「一切都準備好了。」 「天哪,」瑪西亞一屁股坐上椅子,兩腳往前撐,手臂往下垂。「我累壞了,」她說,「外面好冷。」 「我回來的時候天變冷了。」大衛說。他把晚餐端上桌,一盤肉,沙拉,一碗炸洋芋片。他靜悄悄地在小廚房和餐桌之間來回走動,小心避開瑪西亞撐開的腳。「我買了這些銀餐具之後相信你還沒來過呢。」他說。 瑪西亞旋風似地轉向桌子,拿起一把湯匙。「好漂亮,」她說,手指沿著湯匙上的花紋摸著。「用這個吃飯心情超好的。」 「可以吃飯了。」大衛說。他為她拉開椅子,等候她入座。 瑪西亞隨時都很餓,她把肉、洋芋片和沙拉盛到盤子上,也不讚嘆那些銀器,就開始熱情有勁地大吃起來。「每樣東西都好漂亮,」中間她只說了一次,「飯菜都好棒,大衛。」 「我很高興你喜歡。」大衛說。他喜歡銀叉拿在手裡的感覺,甚至連看著瑪西亞把叉子送進嘴裡的樣子他都喜歡。 瑪西亞大動作地揮著手。「我指的是所有的東西,」她說,「這些家具,你住的這個地方,晚餐,所有的一切。」 「這是我喜歡的方式。」大衛說。 「我知道,」瑪西亞的口氣有些無奈,「應該有人來教教我。」 「你應該把家保持得稍微整齊一點,」大衛說,「起碼應該弄個窗簾,把窗子關上。」 「我從來不記得,」她說,「大衛,你真是最最棒的廚子。」她把餐盤推開,滿足地嘆口氣。 大衛開心地紅了臉。「我很高興你喜歡,」他又說一遍,忽然笑起來。「我昨晚做了一個派。」 「一個派。」瑪西亞看了他一分鐘,說:「蘋果的?」 大衛搖搖頭。她說:「鳳梨?」他再搖頭,他已經等不及了,直接告訴她說:「櫻桃。」 「天哪!」瑪西亞站起來跟著他進了廚房,在他背後看著他從麵包盒裡小心仔細地取出了櫻桃派。「這是你有史以來做的第一個派嗎?」 「以前做過兩個,」大衛老實地承認,「不過這是做得最好的一個。」 她快樂地看著他切下兩大塊派餅,分別放在橘色的盤子上,她端著自己的那一份回到餐桌,品嘗著派餅,比了一個滿意到無話可說的手勢。大衛一面吃著派,一面還挑剔地說:「我覺得稍微酸了一點。糖不夠了。」 「好得不得了,」瑪西亞說,「我喜歡吃很酸很酸的櫻桃派。這個其實還不夠酸呢。」 大衛收拾好餐桌,再斟上咖啡,當他把咖啡壺擱回爐子上的時候,瑪西亞說:「我家的門鈴響了。」她打開公寓房門,仔細聽,他們兩個都聽見了她的門鈴在響。她按了大衛家的對講機,開了樓下的門,遠遠的,他們聽見沉重的腳步聲一步步地往樓上走。瑪西亞讓門開著,回來繼續喝她的咖啡。「八成是房東,」她說,「我又忘記繳房租了。」腳步聲到達最後一層樓梯的時候,瑪西亞開口嚷:「哈囉?」她靠著椅背從門口望向走廊。她忽然說:「啊,哈瑞斯先生。」她起身走到門口,伸出手。「進來吧,」她說。 「我只是路過,」哈瑞斯先生說。他是個體型超大的男人,兩隻眼睛好奇地停留在餐桌上的咖啡杯和空盤子上。「我不想打擾兩位用餐。」 「沒關係啦,」瑪西亞一把拉他進了屋裡。「只是大衛而已。大衛,這是哈瑞斯先生,他是我辦公室的同事。這是透納先生。」 「你好。」大衛禮貌地說。那人謹慎地看著他說:「你好。」 「坐下,坐下,」瑪西亞說著,拖了張椅子過來。「大衛,也給哈瑞斯先生來杯咖啡好不好?」 「不要麻煩了,」哈瑞斯先生趕緊說,「我只是路過。」 就在大衛拿咖啡杯和碟子,再從銀器盒裡取出一支銀茶匙的當口,瑪西亞說:「你喜歡吃自家做的派嗎?」 「啊,」哈瑞斯先生羨慕不已地說:「我都已經忘了自家做的派是長什麼樣子的了。」 「大衛,」瑪西亞雀躍地說,「也給哈瑞斯先生切一塊派如何?」 二話不說地,大衛從銀器盒子裡拿出餐刀,再拿出一隻橘色的盤子,放上一塊派。他對這個晚上的規劃其實也不大明確;要是外頭不太冷,兩個人或許就去看場電影,或者至少可以跟瑪西亞聊聊她家裡的情況。哈瑞斯先生穩穩噹噹地坐了下來,大衛默默地把派放在他面前,他在品嘗之前,對著那塊派看了好一會兒。 「啊,」他最後說,「這才叫做派。」他看著瑪西亞,「這才是真正好吃的派啊。」他說。 「你喜歡嗎?」瑪西亞謙虛地說。她抬起頭,隔著哈瑞斯先生的腦袋對大衛笑。「我以前總共只做過兩三個派。」她說。 大衛舉起手正想要抗議,哈瑞斯先生轉過頭問他:「你這輩子有沒有吃過比這更好的派?」 「我看大衛並不怎麼喜歡,」瑪西亞使壞地說,「他覺得它太酸了。」 「我喜歡味道酸酸的派,」哈瑞斯先生說。他帶著懷疑的眼神看著大衛,「櫻桃派本來就該是酸的。」 「無論如何,我很高興你喜歡,」瑪西亞說。哈瑞斯先生吃完最後一口派,喝光了咖啡,往後一靠。「我這次路過真是來對了。」他對瑪西亞說。 大衛原本想要趕走哈瑞斯先生的欲望,現在漸漸地變成了同時想要趕走他們兩個人;他乾淨的家,他美好的銀器,絕對不是什麼交通工具,提供給像瑪西亞和哈瑞斯先生這樣的兩個蠢蛋在這裡互相調笑。幾乎很粗魯的,他把瑪西亞準備伸手去拿的咖啡杯一把奪走,拿進小廚房,再走回來,一手搭上哈瑞斯先生的咖啡杯。 「不要麻煩了,大衛,真的,」瑪西亞說。她抬起頭,再露出微笑,仿佛她和大衛合謀在對付這個哈瑞斯先生。「等明天我再來處理吧,親愛的。」她說。 「對,」哈瑞斯先生說。他站起來,「先別管它們。我們進去換個舒服的地方坐坐吧。」 瑪西亞站起來,帶領他走進客廳,他們倆就坐在那張坐臥兩用的沙發上。「來啊,大衛。」瑪西亞叫喚著。 那張漂亮的餐桌上布滿了骯髒的碟子和菸灰,這景象令大衛驚呆了。他把盤子、碟子、咖啡杯、銀器全部端進小廚房,堆放在水槽里,另一方面,他也無法忍受想像他們兩個繼續坐在那裡的畫面,而且黏在盤子杯子上的污垢也漸漸變得更硬了,他系上圍裙開始仔細地清洗起來。在他忙著清洗、擦乾、存放的這段時間裡,瑪西亞三不五時地叫喚他:「大衛,你在做什麼呀?」或是:「大衛,別忙了,過來坐吧?」有一回她還說:「大衛,用不著把所有的盤子都拿來自己洗嘛。」而那位哈瑞斯先生說:「讓他去吧,他忙得很開心。」 大衛把洗乾淨的黃色杯子碟子放回到架子上——現在,哈瑞斯先生喝過的杯子已經認不出來了。從那一排乾淨的杯子裡,根本看不出哪一隻是他用過,或者哪一隻曾經沾到過瑪西亞的口紅印,或者哪一隻是大衛在廚房裡喝過咖啡的——最後,他把防塵盒取下來,把銀器收好。他先把叉子放進小小的凹槽里,每個凹槽各收納兩支叉子——日後,等到整組買齊的時候,每個凹槽就可收納四支叉子。接下來是湯匙,放進專門放湯匙的凹槽里,一支接一支整整齊齊地疊上去。餐刀按照偶數排列,面向同一邊,卡在防塵盒蓋上特別設計的帶子裡。切奶油的小刀,大湯勺和切派餅的刀子也都各就各位,最後大衛終於把這一盒子的華麗蓋上,再把盒子放回到架子上。擰乾抹布,掛好擦盤子的毛巾,摘下圍裙,他收工了,慢慢地走進客廳。瑪西亞和哈瑞斯先生親密地坐在長沙發上,起勁地聊著。 「我爸爸的名字就叫傑姆士,」大衛走進來的時候,瑪西亞說,聽口氣似乎剛好在討論某個話題。見大衛進來了,她就轉過頭說:「大衛,你真是太好了,一個人把所有的碗盤都洗完了。」 「沒關係。」大衛尷尬地說。哈瑞斯先生一臉不耐煩地看著他。 「我應該過去幫忙的。」瑪西亞說。一陣沉默,瑪西亞接著又說:「坐下來吧,大衛?」 大衛聽得懂這個口氣:這是女主人在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或者你來得不是時候、來得太早或逗留得太晚的時候,常用的一種口氣。這也是他一直想用在哈瑞斯先生身上的口氣。 「我跟傑姆士剛好談到……」瑪西亞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大笑。「我們在談什麼呀?」她轉過身問哈瑞斯先生。 「沒談什麼。」哈瑞斯說。他仍舊盯著大衛。 「是呃。」瑪西亞不置可否地拖著聲音說。他轉向大衛,笑容燦爛,然後又說了一聲「是呃」。 哈瑞斯先生從茶几上拿起菸灰缸放到沙發上,擱在他和瑪西亞中間。他從口袋掏出一根雪茄,對瑪西亞說:「介意我抽雪茄嗎?」瑪西亞搖了搖頭,他慢條斯理地打開雪茄的包裝紙,咬掉蒂頭。「雪茄的煙味對植物很有好處的。」他邊點雪茄邊說,聲音濃濃糊糊的,瑪西亞哈哈大笑。 大衛站起來,一時間他以為自己會開口說:「哈瑞斯先生,很謝謝你的光……」但是,最終,在瑪西亞和哈瑞斯先生的注視下,他說出口的卻是:「我看我得走了,瑪西亞。」 哈瑞斯先生站起來由衷地說:「真是幸會,幸會。」他伸出手,大衛有氣無力地握著。 「我看我該走了,」他再對瑪西亞說一次,她站起來說:「你這麼早就要走真可惜。」 「還有很多事要做。」大衛說,語氣真誠到超乎他的預期,瑪西亞再次向他微笑,仿佛他們倆是合謀的同黨,她走向桌子說:「別忘了拿鑰匙。」 叫人吃驚的是,大衛從她手上拿了她公寓的房門鑰匙,對哈瑞斯先生道過晚安,走向門口。 「晚安,大衛親愛的。」瑪西亞大聲喚著,大衛說完「感謝這一頓奇妙的晚餐,瑪西亞。」之後便隨手帶上了門。 他走上走廊,進入瑪西亞的公寓;那架鋼琴還是很突兀,紙張文件還是散在地板上,髒衣服還是到處都是,床鋪還是沒整理。大衛坐到床上,環顧四周。很冷,很髒,他痛苦地想起自己那個溫暖的家,模模糊糊的,他似乎聽見走廊那頭的笑聲,還有一把椅子移動的刮擦聲。還有,仍舊是模模糊糊的,他聽見了他那台收音機的聲音。疲倦又無奈地,大衛彎下身子,從地上撿起一張紙,然後,他開始一張接一張地把它們撿起來。 決鬥審判[3] 有天晚上艾蜜莉·強生回到她這間帶家具的租房,發現放在梳妝檯抽屜里三條最好的手帕不見了,她很確定是誰拿的,也知道該怎麼做。她住進這間帶家具的屋子大約有六個星期,過去的兩個禮拜里,時不時地總會不見幾樣小東西。有幾條手帕和艾蜜莉很少戴的一枚廉價的字母別針,在一元商店買的。還有一次,少了一小瓶香水,整組的瓷器小狗也少了一隻。艾蜜莉其實早就知道這些東西是誰拿的,只是今晚她才下定決心該怎麼做。她一直遲疑著不去向房東太太抱怨,一方面因為她的損失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東西,另一方面她總覺得自己遲早會想出對付的辦法。從一開始她就合理地認為,一個成天待在小公寓裡的人最有可能是嫌犯,後來,一個星期天的早上,艾蜜莉曬完太陽,從屋頂下樓來,瞧見有個人從她房間走出來下了樓,她一眼就認出是誰。今晚,她覺得,她知道該怎麼做了。她脫下外套和帽子,放下包裹,趁著把一罐墨西哥玉米卷放在電磁爐上加熱的時候,她在腦子裡複習了一遍準備要說的話。 晚餐後,她鎖上房門下樓。她輕輕敲了敲在她正下方那間公寓的門,聽見有人說:「進來。」她問一聲:「艾倫太太?」便小心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間房,艾蜜莉一進去就發現,幾乎跟她的房間一模一樣——同樣狹窄的床,同樣深褐色的床罩,同樣淺褐色的楓木梳妝檯和扶手椅;衣櫥位在房間的斜對面。艾倫太太坐在扶手椅上,大約六十歲。至少比我大上兩倍的年紀,艾蜜莉站在門口想著,仍舊是一位優雅的淑女。在開口之前,她猶豫了幾秒鐘,看著艾倫太太乾淨清爽的白髮,整潔的深藍色家居服。「艾倫太太,」她說,「我是艾蜜莉·強生。」 艾倫太太放下手邊的《婦女居家良伴》,慢慢地站起來。「很高興見到你,」她很有風度地說,「我見過你,當然,好幾次了,我覺得你長得真好看。現在人與人見面的機會太少了,真的。」——艾倫太太遲疑著——「真的太好了,」她接著往下說,「在這樣的地方。」 「我也一直都想來看你。」艾蜜莉說。 艾倫太太指指她剛才坐著的那張椅子,「你坐吧?」 「謝謝,」艾蜜莉說,「你坐。我坐床上。」她微微笑著,「我覺得這些家具好熟悉,跟我家裡完全相同。」 「真是不好,」艾倫太太說著再坐回原來的椅子上,「我跟房東太太不知道說過多少遍了,你把每個房間裡的家具全弄成一個樣子,人家怎麼會覺得自在呢。可是她堅持說這種楓木家具看起來乾淨而且便宜。」 「已經很不錯了,」艾蜜莉說,「你把家具保養得比我的好太多了。」 「我在這裡已經三年了,」艾倫太太說,「你才來一個多月吧?」 「六個星期。」艾蜜莉說。 「房東太太跟我談起過你。你先生在服役。」 「對。我在紐約有一份工作。」 「我先生是軍人,」艾倫太太說。她朝梳妝檯上的一堆照片指了指,「很久很久以前了,當然。他去世快五年了。」艾蜜莉站起來走向那些照片。其中一張是一個穿著軍裝,相貌堂堂的高個子男士。另外幾張是小孩子的照片。 「他的樣子好神氣,」艾蜜莉說,「這些是你們的孩子?」 「我沒有小孩,挺遺憾的,」老太太說,「這些是我先生的侄子和外甥。」 艾蜜莉站到梳妝檯前面,四處看了看。「你也有種花,」她說。她走向窗台,看著那一排盆栽。「我愛花,」她說,「今晚我給自己買了一大束紫菀點綴一下我的屋子。可惜很快就會謝了。」 「就是因為這個我喜歡盆栽,」艾倫太太說,「你怎麼不在水裡放一片阿司匹林呢?那可以讓花保持得更久一些。」 「我對花實在不太懂,」艾蜜莉說,「比方說,我就不知道在水裡放阿司匹林這回事。」 「凡是切花,我都是這麼做的,」艾倫太太說,「我覺得花可以讓房間顯得比較親切。」 艾蜜莉在窗口站了一會兒,望著艾倫太太每天望出去的風景:對面的防火梯,樓下一小段的街道。她做了一次深呼吸,轉過身子。「呃,艾倫太太,」她說,「我今天來是有原因的。」 「不只是為了認識我嗎?」艾倫太太笑笑說。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艾蜜莉說,「我不想去跟房東太太多說什麼。」 「房東太太確實幫不了什麼大事。」艾倫太太說。 艾蜜莉轉身坐回床上,誠懇地望著艾倫太太,她看到的是一位親切和氣的老太太。「很小的小事,」她說,「有人常常進出我的房間。」 艾倫太太抬起頭。 「我掉了一些東西,」艾蜜莉繼續,「像是手帕、不值錢的小首飾。都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只是有人常常不請自來地進我的房間帶走一些東西。」 「怎麼會這樣?」艾倫太太說。 「你知道,我不想惹是生非,」艾蜜莉說,「只是有人隨便進來我的房間。我也沒有不見什麼太值錢的東西。」 「我明白。」艾倫太太說。 「只是幾天前我發現了。上個星期天,就在我從屋頂下來的時候,我看見有個人從我房間裡出來。」 「你知道是誰了嗎?」艾倫太太問。 「我想我知道。」艾蜜莉說。 艾倫太太靜默了好一會兒,「我看你並不想去跟房東太太說這件事。」她終於開口。 「當然不要,」艾蜜莉說,「我只是想制止這件事。」 「我不怪你。」艾倫太太說。 「你知道,這事表示有人有我門上的鑰匙。」艾蜜莉語帶懇求地說。 「這棟屋子裡的鑰匙不管誰的房門都能打開,」艾倫太太說,「這裡全都是老式的門鎖。」 「這件事一定要停止,」艾蜜莉說,「如果不能,我就必須做一些處置了。」 「可想而知,」艾倫太太說,「這整件事太不好了。」她站起來,「我得說聲抱歉了,」她接著說,「我現在很容易疲倦,我必須早睡。很高興你下來看我。」 「我也很高興終於能見到你,」艾蜜莉說。她走向門口。「希望以後我不會再來打擾了,」她說,「晚安。」 「晚安。」艾倫太太說。 第二天晚上,艾蜜莉下班回來,一對廉價的耳環不見了,外加梳妝檯抽屜里的兩包香菸。這晚她一個人在屋子裡坐了好久好久,思考著。之後她寫了封信給她先生,就上床睡了。隔天早上她起床,裝扮好了,走到轉角的藥妝店,她在公用電話亭撥了通電話到辦公室,說她病了,要請一天假。她回到家裡,在房裡坐了將近一個小時,讓房門虛掩著,不久她聽見艾倫太太的門開了,艾倫太太走出來,慢慢地往樓下走。等到艾倫太太慢吞吞地走到了大街上,艾蜜莉鎖上房門,手裡握著自己的鑰匙,下到艾倫太太的房間。 她想著,我就假裝把它當成是自己的屋子吧,萬一有人過來,我可以說我走錯門了。她開了門之後,有那麼一會兒,她仿佛真的是在自己的屋裡。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窗簾垂著。艾蜜莉不鎖門,她走過去把窗簾拉上去。現在房間明亮了,她環顧四周。她忽然對艾倫太太興起一種無可言喻的親密感,她想著,她在我的屋子裡一定也是這種感覺。每樣東西都樸實整齊。她先看衣櫥,衣櫥里空蕩蕩的,只有艾倫太太的藍色家居服和一兩件樸素的洋裝。艾蜜莉走向梳妝檯。她對著艾倫太太先生的照片看了一會兒,再拉開最上層的抽屜看了看。她的手帕就在那裡,整齊地疊著,手帕邊上是香菸和耳環。在一個角落裡,瓷器小狗穩穩地坐著。每樣東西都在這裡,艾蜜莉想著,全部放得好好的,排列得一絲不苟。她關上這隻抽屜,拉開另外兩隻抽屜。兩隻都是空的。她再拉開最上層的抽屜。除了她的東西之外,抽屜里還有一雙黑色的棉布手套,在她那一小疊手帕底下是一副白色的手套。有一盒舒潔面紙,一小罐阿司匹林。給她的盆栽植物用的,艾蜜莉想著。 艾蜜莉正在數著她的手帕,忽然一些動靜引得她轉過身來。艾倫太太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她。艾蜜莉握著的手帕掉了下來,她往後退,覺得自己滿臉通紅,兩手發抖。現在,她想,現在她應該把話說清楚了。「你聽著,艾倫太太。」她才開始說了一句,停住了。 「是?」艾倫太太溫和地說。 艾蜜莉發現自己猛盯著艾倫太太先生的照片在看,長相這樣穩重的一個男人,她想著。他們倆必定有過一段幸福的生活,現在她跟我住同樣的房間,抽屜里只有我的幾條手帕。 「是?」艾倫太太再說。 她要我說什麼呢,艾蜜莉想著。面對著這一個氣質優雅的人,她能怎麼樣呢?「我下樓來,」艾蜜莉猶豫著。我的口氣也很優雅吧,她想著。「我頭痛得厲害,我下樓來想向你借兩片阿司匹林,」她說得很快,「我的頭實在太痛了,發現你不在家,我想你一定不會介意我進來借拿兩片阿司匹林。」 「真叫人難過,」艾倫太太說,「不過我很高興你覺得已經跟我很熟了。」 「我連做夢也沒想過會這樣進來,」艾蜜莉說,「只是這頭實在太痛了。」 「當然,」艾倫太太說,「我們別再說這些了。」她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抽屜。艾蜜莉,就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的手經過那幾條手帕,拿起那罐阿司匹林。「你只要吃兩顆,上床睡一個小時就行了。」艾倫太太說。 「謝謝你。」艾蜜莉朝著門口走去,「你太好了。」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告訴我。」 「謝謝你。」艾蜜莉又再說一次,開了門。她稍停了一會兒,隨即轉身上樓回自己的房間。 「今天晚一點我會上來,」艾倫太太說,「來看看你好些沒。」 村民 克萊倫斯小姐停在第六街和第八街的路口,看著手錶。兩點十五分,比她想像的來得早。她走進「惠而廉」,在櫃檯邊坐下,把一本《村民》放在櫃檯上她的皮夾和《巴馬修道院》[4]上面。這書她一鼓作氣地看了五十頁,現在帶進帶出的只是為了裝門面而已。她點了一杯巧克力冰沙,趁店員在準備的時候,她走到吸菸區,買了包涼煙,再坐回飲料櫃檯,她拆開煙包,點上一支煙。 克萊倫斯小姐大約三十五歲,已經在格林尼治村住了十二年。二十三歲的時候她從北部一個小鎮來到紐約,因為她想成為一個舞者,因為每一個想要學舞、學雕塑、學書籍裝幀的人都會來格林尼治村,通常都是取得了家人的允許,先到梅西百貨公司或是某家書店打工,賺夠了錢之後再開始追求他們的藝術之路。克萊倫斯小姐,很幸運的,因為修過速記和打字的課程,在一家焦煤公司擔任速記員。現在,經過十二年之後,她在這家公司升職成了私人秘書,賺的錢不但夠她住進公園附近一棟相當不錯的公寓,還可以給自己買一些漂亮的衣服。她偶爾仍會跟公司里的一個女孩一起去參加舞蹈表演,有時候她給家鄉的老朋友寫信時喜歡自詡為「打不死的村民」。每當克萊倫斯小姐回想起這一切,她十分慶幸自己在職場上明智的選擇,而且在生活上也比在家鄉的時候好太多。 穿著一身灰色花呢的套裝,領子上別著在村里一家珠寶店買的黃銅飾品,整個人顯得既好看又自信,克萊倫斯小姐喝完了冰沙,再看一次手錶。她付完賬走出來,走到第六街,步履輕快地朝著住宅區走去。她估計得非常正確,要找的房子就在第六街的西邊,她得意地站在房子前面,拿這棟建築跟她現在住的公寓相互比較著。克萊倫斯小姐現在住的是一棟現代化的花磚灰泥洋房;這棟房子是木頭的,很老舊,大門看起來非常新,這是唬人的,只要往上看,就看得出這是一棟二十世紀初的老建築了。克萊倫斯小姐再看一次《村民》雜誌上的廣告,對照上面的地址,推開大門,走進昏暗的門廳。她找到了勞勃茲的名字和門牌號碼,四樓B。克萊倫斯小姐吁口氣,開始上樓。 她在三樓樓梯間停下來歇了一會兒,再點一支煙,準備鉚足精神進入公寓。上到四樓找到4B的門牌,門上釘著一張打著字的字條。克萊倫斯小姐從大頭釘上扯下字條,把它拿到有亮光的地方。「克萊倫斯小姐——」她讀著,「臨時有事出去一下,三點半回來。請進來參觀,不必等我——所有的家具都標了價錢。非常抱歉。南西·勞勃茲。」 克萊倫斯小姐試了試門,沒上鎖。她手裡握著字條,走了進去,帶上房門。房間裡亂七八糟:裝到半滿的書籍和文件盒子攤得一地,窗簾垂著,家具上堆滿了收拾到一半的手提箱和衣物。克萊倫斯小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口,位於四樓,她想,應該看得見景觀。但她看到的只有骯髒的屋頂,左邊很遠的地方,有一棟加蓋了屋頂花園的高樓。將來有一天我會住在那裡,她邊想邊轉身面對這間房。 她走進廚房,只是一小塊壁凹,擱著一台有兩個爐心的爐子,爐子底下是一個冰箱,一邊是小水槽。大概很少烹飪吧,克萊倫斯小姐想,爐子好像從來沒清洗過。冰箱裡有一瓶牛奶,三瓶可口可樂,還有一罐吃剩一半的花生醬。都是外食族,克萊倫斯小姐想。她打開碗櫃:一隻玻璃杯,一個開瓶器。另外一隻玻璃杯一定在浴室里,克萊倫斯小姐想。沒有咖啡杯:她連早上都不泡咖啡啊。碗櫃的門上還有一隻蟑螂,克萊倫斯小姐趕緊把櫃門關上,走回大房間。她開了浴室的門往裡探:一座有腳架的老式浴缸,沒有蓮蓬頭。浴室很髒,克萊倫斯小姐相信浴室里肯定也有蟑螂。 最後克萊倫斯轉到那個堆滿東西的房間。她把椅子上一隻手提箱和打字機移開,摘下帽子和外套,坐下來,再點起一支煙。她已經做了決定,這裡的家具她一樣也用不上——兩張椅子和坐臥兩用的床鋪是楓紅色,克萊倫斯小姐覺得還有一些格林尼治村式的現代感。兼作書櫃的小茶几很不錯,可惜桌面上有好長一道刮痕,還有好幾個玻璃杯的水印子。標價十元,克萊倫斯小姐私下認為,要是這個價錢,她大可以買上一打的新品。或許因為對焦煤公司有那麼一點點的厭惡,克萊倫斯小姐自己的公寓全部以米白和淺灰色係為主,一想到屋子裡冒出這種發亮的楓紅色實在很令她驚嚇。她腦子裡出現一個畫面:一票年輕的村民,逛書店的常客,閒散地靠在楓紅色的家具上,喝著蘭姆可樂,玻璃杯隨處亂放。 克萊倫斯小姐想了想,不如就買幾本書吧,可是堆在盒子裡的書大多是美術畫冊之類的。有些書的內頁還寫了「阿瑟·勞勃茲」的名字;阿瑟和南西·勞勃茲,克萊倫斯小姐想著,一對年輕夫妻。阿瑟是畫家,南西……克萊倫斯小姐挪開幾本書,看到一本有著現代舞照片的書——南西,她心儀地想著,會不會是個舞者? 電話響了,待在房間另一頭的克萊倫斯小姐遲疑了一會兒才走過去接聽。她喂了一聲,一個男人的聲音說:「南西?」 「不是,抱歉,她不在家。」克萊倫斯小姐說。 「你哪位?」男聲問。 「我在等勞勃茲太太。」克萊倫斯小姐說。 「喔,」男聲說,「我是阿瑟·勞勃茲,是她先生。等她回來的時候請她回話好嗎?」 「勞勃茲先生,」克萊倫斯小姐說,「或許你能幫我一個忙。我正在看你們的家具。」 「你是誰?」 「我姓克萊倫斯,希妲·克萊倫斯。我有興趣買幾樣家具。」 「喔,希妲,」阿瑟·勞勃茲說,「你覺得如何?東西都保持得很不錯。」 「我拿不定主意。」克萊倫斯小姐說。 「坐臥兩用的沙發床跟新的一樣,」阿瑟·勞勃茲繼續,「我剛好有個機會要去巴黎。所以我們才會賣掉這些東西。」 「太好了。」克萊倫斯小姐說。 「南西要回她芝加哥的老家。我們不得不趕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得把所有的東西出清整理。」 「我明白,」克萊倫斯小姐說,「真的很麻煩。」 「喔,希妲,」阿瑟·勞勃茲說,「南西回來的時候,你跟她談談,她會很樂意把詳情告訴你的。你絕對不會吃虧上當。我保證這裡真的很舒服。」 「我相信。」克萊倫斯小姐說。 「請你轉告她回我電話,好嗎?」 「沒問題。」克萊倫斯小姐說。 她說完再見就掛斷了。 她回到座椅上,看看手錶。三點十分。我等到三點半就要走人,克萊倫斯小姐想著。她拿起一本有舞蹈照片的書,隨意地翻著,一張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再翻回到這一頁。我已經好多年沒看到了,克萊倫斯小姐想著——瑪莎·葛蘭姆[5]。立刻,一幅二十歲的自己正在練舞的畫面出現在克萊倫斯小姐眼前,當時她還沒來到紐約。克萊倫斯小姐把書放回到地板上,站起來,抬起手臂。不像從前那麼容易了,她想著,肩膀好緊。她橫過肩膀低頭看那本書,試著調整自己的肩膀,房門有人輕輕敲了一下就打開了。一個年輕的男人——大約就是阿瑟的年紀,克萊倫斯小姐想著——只見他走進來,站在門裡,一臉的抱歉。 「門半開著,」他說,「所以我就進來了。」 「是?」克萊倫斯小姐垂下手臂說。 「你是勞勃茲太太?」年輕男子問。 克萊倫斯小姐儘量表現出很自然的樣子走到椅子那邊,一時並沒有答話。 「我是來買家具的,」年輕男子說,「我想看看這些椅子。」 「當然可以,」克萊倫斯小姐說,「每件東西上面都標了價錢。」 「我叫哈瑞斯。我剛剛搬到這裡,想要添一些家具。」 「這年頭要找合適的東西真不容易。」 「這已經是我看過的第十個地方了。我想要一個檔案櫃和一張大的皮椅。」 「這恐怕……」克萊倫斯小姐朝著室內比了個手勢。 「我知道,」哈瑞斯說,「這年頭,誰要是有這種東西,任何人都不肯放手的。我寫作。」他加了一句。 「真的?」 「呃,應該說,我很想寫作,」哈瑞斯說。他有一張討喜的圓臉,說話的時候笑得很開朗。「準備找份工作,晚上寫寫東西。」他說。 「我相信你不會有問題的。」克萊倫斯小姐說。 「這裡有人是畫家嗎?」 「勞勃茲先生。」克萊倫斯小姐說。 「幸運兒,」哈瑞斯說。他走到窗口,「畫畫多半比寫作來得方便。這地方比我那裡好多了,」他看著窗口,話鋒一轉,「我那裡牆上只有個小孔。」 克萊倫斯小姐想不出什麼話來說,他迴轉身好奇地看著她。「你也是畫家?」 「不是,」克萊倫斯小姐說。她吸一口氣,「是舞者。」她說。 他又露出討喜的笑容,「我早就該想到了,」他說,「在我進來的時候。」 克萊倫斯小姐謙虛地笑一笑。 「太美妙了。」他說。 「很不容易。」克萊倫斯小姐說。 「那是當然。到目前都很順利嗎?」 「不見得。」克萊倫斯小姐說。 「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他說。他四處轉了轉,打開浴室的門;他往裡探的時候,克萊倫斯小姐退縮了一下。他關上門沒有說話,再推開廚房的門。 克萊倫斯小姐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跟他一起看著廚房。「我不大煮東西。」她說。 「不怪你,有那麼多餐館。」他再關上門,克萊倫斯小姐回到座椅上。「不過早餐我不會在外面吃,沒有這個習慣。」他說。 「你自己做早餐嗎?」 「我儘量,」他說,「我是史上最差的廚子,不過總好過外食。我最需要的是一個老婆。」他又笑了,開始往門口走。「對這些家具我感到抱歉了。」他說。 「我本來希望找到一兩樣合適的。」 「沒關係。」 「你們都不愛做家務?」 「我們要把所有的東西全部出清,」克萊倫斯小姐說。她遲疑著,「阿瑟要去巴黎了。」她最後說。 「但願我也能。」他嘆息,「好吧,祝兩位好運。」 「你也一樣。」克萊倫斯小姐說著,慢慢地關上了門。她聽著他下樓的腳步聲,再看了看手錶。三點二十五分。 急匆匆地,她找出南西·勞勃茲留給她的字條,從一隻盒子裡拿了支鉛筆,在字條背後寫著:「親愛的勞勃茲太太——我一直等到三點半。我覺得這裡的家具對我都不大合適。希妲·克萊倫斯。」握著筆,她想了一會兒,又加上一句:「你先生來電話,請你回話。」 她收拾起包包,以及《巴馬的修道院》和《村民》,關上了房門。門上的圖釘還在,她把它撬起來,再把她寫的字條釘上去。她轉身下樓,走回自己原來的公寓。她的肩膀好痛。 我與R.H.梅西[6]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孤立我。他們把我在這裡唯一講過兩句話的人隔離開來,那是我走到大廳時,主動跟我說話的一個女孩:「你是不是跟我一樣很害怕?」我說:「是的。」她說:「我在女用內衣部,你在哪個部門?」我想了一會兒說:「玻璃纖維。」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答案。她說:「喔。好,待會兒這裡見。」她走開了,被隔開了,我從此再沒見過她。 之後他們不斷叫我的名字,我不斷朝著他們叫我的地點趕過去,到了那裡他們就說(「他們」這次全部換成了穿著套裝、剪了短髮的年輕美女):「來,跟庫柏小姐一起走吧,她會告訴你該怎麼做。」那天所有我遇到的女人都叫作庫柏小姐。庫柏小姐就對我說:「你在哪個部門?」這時我已經知道應該說:「書籍。」她就說:「喔,好,那你是屬於這裡的庫柏小姐。」接著她就叫:「庫柏小姐!」於是另外一個年輕美女過來了,前一個美女就說:「13—3138跟你一起。」這個庫柏小姐就說:「她在哪個部門?」那個庫柏小姐就說:「書籍。」我就離開,再度被隔開。 他們要我上課。最後把我隔在一間教室里,就我一個人在教室里坐著(我被隔離到這種程度),過了好一會又進來了幾個女孩,全部穿著套裝(我穿的是紅色絲絨小禮服),大家坐下來,他們開始授課。他們給我們每人一本梅西在上面題了字的大書,裡面都是便箋形式,上面寫著(從左到右)「本公司、供參考用、客資編號或客戶編號、銷售賬目編號、發票編號、承辦人編號、部門、日期M」。並在M後面畫了一道長長的線,供填寫先生或太太和姓名,然後再開始「編號、項目、類別、價格、總計」,最底下寫著「正本」,然後又再開始「公司、供參考用」,以及「在此貼黃色禮品標籤」。我非常仔細地全部看完。不久一位庫柏小姐來了,她先跟我們說了一些在梅西工作的好處,再談到銷售賬冊,那有點像複製的街道地圖一類的東西。我用心聽了一會,庫柏小姐要大家寫在小紙片上,我全部是抄鄰座那個女孩的。這是工作訓練。 最後有人說我們要去一樓,大家就從十六樓下到一樓。我們六人一組,亦步亦趨地跟著庫柏小姐,每個人身上都戴了寫著「書籍資料」的小牌子。我始終不明白那代表什麼意思。庫柏小姐說我負責的是特別折價櫃檯,她給我看一本小書,書名叫作《愛表演的海豹》,似乎是要我銷售這本書。我把書看到快一半的時候她回來找我,她說我必須待在我所屬的單位。 我對打卡鐘非常感興趣,耗了半小時站在那裡打著不同的卡片,很開心,有人進來說我戴著帽子不可以打卡[7]。所以我必須離開,我誠惶誠恐地對打卡鐘和它的發言人鞠了個躬,就去查我的置物櫃號碼,是1773,我的卡鍾號碼是712,我的保險箱號碼是1336,我的現金支付號碼是253,我的收款機代號是k,我的收款機鑰匙號碼是872,還有我的部門號碼是13。我把所有的號碼都記下來。這是我的第一天。 我的第二天情況比較好。我正式待在一樓。我站在櫃檯的一個角落,一手扒著《愛表演的海豹》,等候著顧客。櫃檯領班叫作13—2246,她對我非常好。她放我出去吃了三次午餐,因為她把我的13—6454和13—3141搞混了。午餐後有個顧客上門,她走過來拿起其中一本《愛表演的海豹》,說:「這本多少錢?」我張開嘴,顧客說:「我有折價券,我要把這本書送給我在俄亥俄州的姑媽。折價券的一部分拿來抵這本書的折扣,三毛二,其餘的當然算在我的賬戶。就是這個定價嗎?」她一大堆話里只有這一句我記得最清楚。我帶著自信的微笑,說:「當然。請你稍候一會兒好嗎?」我從櫃檯底下的抽屜里找出一小張紙:紙上印著大大的字體「一式三份」。我記錄下顧客的姓名和住址,她姑媽的姓名和住址,很小心地在印著一式三份的位置寫下「一本《愛表演的海豹》」。我再露出笑容,謹慎地說:「一共七毛五分。」她說:「我有折價券啊。」我告訴她在聖誕假期所有的折價券暫時停用,她給我七毛五分,我收下。我在收款機上按了「停售」,把那張一式三份撕掉,因為我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 過不久又一位顧客上門說:「有一本安妮·羅瑟福·葛威恩的《他如迅雷般地來》,在哪裡?」我說:「在醫藥類,就在對面,」可是13—2246過來說:「那應該是哲學,是不是?」顧客說是,13—2246又說:「就在這條走道,辭典類。」顧客走開了,我對13—2246說她跟我一樣,猜得很不錯,她瞪著我說,哲學、社會科學和羅素都歸在辭典類。 到目前為止我去了兩天,第三天就沒去了,因為那晚我下班的時候,從樓梯上摔下來,襪子被勾破了,門房說我只要去找我那個部門的領班,梅西公司就會給我一雙新的襪子。我回公司,找了庫柏小姐,她說:「上七樓理賠部,把這個交給他。」她遞給我一小張粉色的便條紙,紙頭最下方印著「本公司、供參考用、顧客資料、編號或顧客編號、承辦人、編號、日期M。」在M後面,她沒寫名字,而是13—3138。我接過這張粉色的便條紙,隨手就扔了。然後我找到四樓,花六毛五給自己買了一雙襪子,接著下樓,從顧客出入的門口走出去。 我給梅西公司寫了一封很長的信,我把我所有的號碼加在一起,再除以11,700,這個數字是梅西公司所有員工的數目。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想念我。 註解: [1] 拉丁文,這是《高盧戰記》中的愷撒說的一句話,英譯:The whole of Gaul is divided into three parts. [2] The Daemon Lover,又稱James Harris或The House Carpenter,蘇格蘭童謠。描述突然消失的男子(即魔鬼)在很久以後回來引誘前女友拋夫棄子隨他而去的故事。 [3] Trial by combat或稱trial by battle,judicial duel.日耳曼律法規定在沒有目擊證人的情況下以比武決鬥的方式解決紛爭。 [4] 法國經典小說,作家司湯達1839年的作品。 [5] Martha Graham,1894—1991,美國著名舞蹈家。 [6] Rowland Hussey Macy,1822—1877,美國梅西百貨公司的創始人。 [7] 戴著帽子代表還在上班,因此她才被告知不可以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