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普利遊戲 · 二十三
他們在晚上十點到達楓丹白露。喬納森領頭踏上門前台階,敲門,隨後自己用鑰匙開鎖,但門從裡面插上了。
「誰在外面?」西蒙娜在屋裡問道。
「喬。」
她拉開門閂。「哦,喬——我很擔心你!」
聽起來有希望,湯姆心想。
下一秒,西蒙娜看到了湯姆,立刻變了臉色。
「是的——湯姆跟我在一起。我們能進來嗎?」
她看起來像是馬上就會脫口而出「不行」,但她還是退後了一步,只是身體僵硬。喬納森和湯姆進了屋。
「晚上好,太太。」湯姆問候道。
起居室里的電視還開著,黑色的皮沙發上擱著一些縫補的東西——像是在補大衣襯裡,喬治在地板上玩著一輛玩具卡車。多麼平靜祥和的家庭生活啊,湯姆心想。他跟喬治也打了個招呼。
「坐下吧,湯姆。」喬納森招呼湯姆。
但湯姆沒坐,因為西蒙娜沒有落座的跡象。
「你這次來又有何貴幹?」她問湯姆。
「太太,我——」湯姆結結巴巴地說,「我來是要向你請罪,所有的事都怪我,也想勸你要——要對你丈夫寬容一點。」
「你是在跟我說我丈夫——」她忽然打住,意識到喬治還在場,立即慌慌張張地急忙拉起孩子的手,「喬治,你必須上樓去。聽到了嗎?快去,親愛的。」
喬治磨磨蹭蹭地走到門口,邊走邊回頭看,走到前廳,上樓,很不情願。
「快點!」西蒙娜朝他吼道。隨即關上起居室的屋門,「你是在跟我說,」她接上剛才的話,「我丈夫對這些——事件——都一無所知,他只是偶然撞見。而那筆髒錢就是兩個醫生打賭的賭金!」
湯姆深吸了口氣。「全都是我的錯。也許——喬錯就錯在不該幫我。但這就罪無可赦了嗎?他是你丈夫——」
「他已經成了罪犯。或許是你的魅力使然,但事實如此,難道不是嗎?」
喬納森在扶手椅里坐下。
湯姆決定在沙發一頭坐下來——一直坐到西蒙娜把他趕出去為止。鼓足勇氣,湯姆又開口道:「喬今晚跟我見面商量了這件事,太太。他非常苦惱。婚姻——是很神聖的事,你對此很清楚。若是失去了你的愛,他的生命和勇氣都會喪失殆盡。你當然也明白這一點。而且你也應該為自己的兒子著想,他需要父親。」
西蒙娜似乎被湯姆的話觸動了一點,但她回道:「是的,孩子需要父親。可他需要的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真正的父親!我同意這一點!」
湯姆聽到門外石階上傳來腳步聲,他迅速看向喬納森。
「在等什麼人嗎?」喬納森問西蒙娜。她可能給傑拉德打了電話,他想。
西蒙娜搖了搖頭:「沒有。」
湯姆和喬納森立刻跳了起來。
「把門插上,」湯姆低聲用英語吩咐喬納森,「問問是誰。」
是鄰居吧,喬納森邊往門口走邊想,他把門栓悄悄插上,沒發出一點聲響。「請問是哪位?」
「崔凡尼先生嗎?」
喬納森沒聽出說話的人是誰,扭頭看向前廳門口的湯姆。
來人不止一個,湯姆在想。
「現在怎麼了?」西蒙娜問。
湯姆手指放在唇上示意禁聲。然後,不管西蒙娜如何反應,湯姆從前廳走到亮著燈的廚房。西蒙娜一直跟著他,湯姆在廚房裡四處搜尋,想找件重物。他褲子口袋裡還裝著一根絞繩,當然如果叫門的是鄰居那就另當別論了。
「你到底在幹什麼?」西蒙娜又問。
湯姆正在開一扇很窄的黃顏色的門,位於廚房一個角落裡。是個工具間,他終於找到了可能用得上的東西——一把錘子,還有鑿子,另外還有幾把傷不了人的拖把和掃帚。「我在這兒可能更有用。」湯姆說著,拿起那把錘子。他等著對方射穿前門的槍響,等著前門被人用肩膀從外面撞開的動靜,也許吧。但他卻聽到一聲微弱的門閂被滑開的咔噠聲——門開了。喬納森瘋了嗎?
西蒙娜立刻冒失地沖向前廳,隨即湯姆聽到她倒抽一口冷氣。大廳里發出一陣混亂的聲響,隨後門砰地關上了。
「崔凡尼太太?」是個男人的聲音。
西蒙娜剛要張嘴呼喊就被捂住了嘴巴,前廳里的聲響現在衝著廚房而來。
西蒙娜出現在湯姆眼前,她的腳後跟在地上拖著,一名黑衣壯漢粗暴地拖著她,壯漢的手還捂在她嘴上。壯漢走進廚房時,躲在左側的湯姆立刻上前一步,用錘子朝他用力打去,正打在他脖子後面,帽檐下方。壯漢當然不至於被一下子敲昏,但他放開了西蒙娜,剛站直了一點,湯姆正好得著機會朝他鼻子上又來了一錘子,緊接著湯姆——壯漢的帽子已經掉下來——又對著他的腦門用力一錘,把他直截了當、徹底砸蒙了,好像這壯漢是屠宰場裡的牛一樣。那人腿一軟癱倒在了湯姆腳下。
西蒙娜從地上站起來,湯姆把她拉到工具間的角落裡,正好避開前廳。就湯姆所知,這幢房子裡現在還有另一個男人,只有他一個,此刻的悄無聲息讓湯姆想到了絞繩。湯姆拿著錘子,走到前廳,朝前門走去。雖然他儘量掩蓋動靜,但還是被起居室里的義大利佬聽到了,那傢伙現在正把喬納森壓在地板上。果然如湯姆所想,見過多次的絞繩再次登場。湯姆舉起錘子撲向義大利佬,這傢伙——一身灰衣灰褲,還戴著灰帽子——馬上鬆開絞繩,準備從槍套中抽出手槍,還沒等他掏出槍來,湯姆手裡的錘子一下子擊中了他的顴骨。簡直比網球拍都准,好錘子!這人還沒來得及站好就朝前跌倒,湯姆趁勢飛快地伸出左手掀掉了他的帽子,右手則拿著錘子再次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這位小利維坦的深色眼睛合上,粉紅色的嘴唇鬆弛下來,隨即砰的一聲倒在地板上。
湯姆跪在喬納森旁邊,尼龍繩已經深深陷進喬納森脖子裡。湯姆把喬納森的頭轉向這邊,又轉向那邊,試圖拉起繩子把繩結鬆開。喬納森的牙齒已經露在外邊,他自己也想解開繩結,卻使不出力。
西蒙娜突然出現在他們身邊,手裡拿著一把像是拆信刀的東西。她把刀尖插到喬納森脖子一側,繩子終於被弄開了。
湯姆膝蓋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但馬上又跳起來。衝到前窗那裡把窗簾拉下來,把先前敞著的六英寸寬的縫隙拉嚴實。湯姆算了下時間,從兩個義大利佬進門到現在差不多已經過了一分半鐘。他從地上撿起錘子,把前門再次閂上。外面沒有任何異常響動,只聽見有人在人行道上正常走過的腳步聲,和過路汽車的嗡嗡聲。
「喬。」西蒙娜叫著喬納森的名字。
喬納森咳嗽著,抓撓著自己的脖子,他試著想坐起來。
那個一身灰衣的豬玀躺著一動不動,腦袋不偏不倚正好靠在一把扶手椅的椅腳上。湯姆握緊手上的錘子,準備再給這個壯漢一錘,卻猶豫了,因為地毯上已經流了些血。但是湯姆覺得這人還沒死。
「豬!」湯姆低聲咕噥,揪著壯漢的襯衫和花里胡哨的領帶把他拉高一點,然後揮起錘子砸碎了他的左太陽穴。
喬治正站在門口,瞪大著雙眼。
西蒙娜給喬納森拿了杯水,這會兒正跪在喬納森身邊。她衝著喬治喊著:「走開,喬治!」她說,「爸爸沒事!去到——到樓上去,喬治!」
可是喬治沒有動彈,他站在那兒,被眼前這一幕深深吸引,電視上演的可沒這好看。也因為這一認知,他也沒把這一幕當真。他眼睛大睜著,看得全神貫注,但並不害怕。
喬納森由湯姆和西蒙娜扶著走到沙發旁,他在沙發上坐直,西蒙娜拿了塊濕毛巾讓他擦臉。「我真的沒事了。」喬納森含糊不清地咕噥著。
湯姆還在聽著前後門的腳步聲。偏偏在這個時候出事,湯姆想,正當他試圖為西蒙娜營造一個平安無事印象的時候!「太太,花園過道鎖了嗎?」
「鎖了。」西蒙娜回答。
湯姆隨即想起鐵門上方那一溜裝飾性的長釘。趕緊用英語對喬納森說:「外面的車裡可能至少還有一個人。」湯姆猜想西蒙娜明白他的意思,但他從西蒙娜的臉上看不出來她是否明白。西蒙娜正看著喬納森,看樣子他似乎已經脫離了危險,她走到喬治跟前,小傢伙還在門口站著呢。
「喬治!你要——!」她再次哄孩子上樓,把他帶到樓梯半中間,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進你的房間去,把門關上!」
西蒙娜真了不起,湯姆暗贊。下一個人要來到門口,就像麗影那次一樣,估計就是幾秒鐘的事,湯姆想。他試著猜測留在汽車裡的人這時會怎麼想:喧鬧、尖叫、槍聲都沒聽見,等在車裡的那個或那些人可能就會覺得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兩個同夥隨時會從房子裡出來,任務完成,崔凡尼一家要麼被絞殺了,要麼被打死了。一定是里夫斯招了,湯姆想,對他們供出了喬納森的名字和住址。湯姆腦海里掠過一個瘋狂的想法,他要和喬納森戴上義大利佬的帽子,快速衝出屋門,衝到義大利佬的汽車(如果確實有汽車的話)那裡,然後趁著他們驚魂未定把他們直接幹掉——用那把小手槍。但他不能要求喬納森這麼做。
「喬納森,我最好衝出去,趁現在還不太晚。」
「不太晚——什麼?」喬納森用濕毛巾擦了臉,這會兒有幾縷金髮豎在前額上。
「趁著他們還沒有攻進來。他們見不到同夥回去,一定會起疑。」湯姆在想,若是讓義大利佬看到這裡的情形,他們會直接拿槍轟了他們三個,然後乘車奪路而逃。湯姆走到窗口,彎下腰,從窗台上的縫隙往外看。他在聽附近有沒有汽車引擎空轉的聲音,看附近有沒有車停在哪裡亮著停車燈。對面的街道今天可以停車。湯姆終於看到了那輛車——可能就是那輛——靠左側,就在斜對面十二碼處。是輛大型汽車,停車燈亮著,但湯姆無法肯定引擎是不是沒熄火,因為街上有些嘈雜。
喬納森站起來,走向湯姆。
「我想我看到他們了。」湯姆說。
「我們該怎麼辦?」
湯姆正在想要是自己一個人會怎麼辦,那就呆在屋裡,看誰闖進門就給他一槍好了。「需要考慮西蒙娜和喬治,所以咱們不能在這兒打起來。我覺得咱們應該朝他們衝過去才行——在外面打。否則他們就會衝到我們這裡,他們闖進來就得用槍了。——我去就行,喬。」
喬納森忽然火冒三丈,一定要捍衛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好——咱們兩人一起去!」
「你們要做什麼,喬?」西蒙娜上前問道。
「我們覺得可能還有人——正往這邊來。」喬納森用法語回答。
湯姆走到廚房裡,從屍體旁邊地上的油氈上撿起義大利佬的帽子,戴到自己頭上,卻發現帽子太大,遮住了耳朵。他忽然意識到這些義大利佬,這兩個傢伙,應該都挎了肩套,裡面有槍!他立即返回起居室,「有槍!」湯姆邊說邊伸手去拿地上那人的槍,槍就藏在他的外套里。湯姆拿起這人的帽子,發現這頂戴著比較合適,便把廚房那人的帽子遞給喬納森,「試試這個,若是我們穿過街道時模樣跟他們相似,也算是略占了點優勢。別跟著我,喬。一個人出去也一樣。我只是要讓他們離開而已。」
「那就我去。」喬納森說。他知道自己必須要做什麼:把他們嚇走,可能的話,沒準能搶在自己中槍之前先開槍打中一個。
湯姆遞了把槍給西蒙娜,就是那把小小的義大利槍。「這個可能會有點用處,太太。」但西蒙娜看起來不太好意思拿槍,湯姆就把槍放在沙發上,保險已經拉開。
喬納森也把手裡的槍拉開保險。「你看得到汽車裡有多少人嗎?」
「裡面什麼也看不到。」話音剛落,湯姆就聽到有人走上台階,走得很小心,躡手躡腳,儘量不被察覺。湯姆對喬納森猛地擺了擺頭。「我們一走就把門閂上,太太。」他低聲囑咐西蒙娜。
湯姆和喬納森這會兒都戴著帽子,走到前廳,湯姆滑開門栓,忽然把門打開,外面那人正站在門前,湯姆立即撲撞過去,一把扣住那人的胳膊,扭著他轉頭又沿來路向台階下走。喬納森抓著這人的另一隻胳膊。在漆黑一片的夜色里,猛然一看,湯姆和喬納森還真像那兩個同夥,但湯姆知道這一假象不出一兩秒就會被識破。
「到左邊去!」湯姆對喬納森說,被他們制住的這人在拚命掙扎,但並不出聲喊叫,掙扎的力度扯得湯姆幾乎腳不著地。
喬納森之前已經看到了那輛亮著燈的汽車,這會兒這輛車的燈光忽然全亮了,發動機也開始轟鳴。車子稍向後倒了一點。
「甩掉他!」湯姆下令,接著就像提前演練過一樣,他跟喬納森同時發力猛地把這人向前扔了過去,這人的頭撞到正慢慢開過來的車子側面。湯姆聽到啪嗒一聲,意識到這個義大利佬的槍掉在了街上。汽車停住了,正對著湯姆的一扇車門打開:顯然黑手黨徒要把自己的同夥弄回去。湯姆把槍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來,瞄準司機開火。司機正在后座一個人的幫助下,要把剛才被摔暈的同夥弄進前座。湯姆不敢再開槍,因為有兩個人正從法蘭西街向他們跑過來,附近有棟房子也開了一扇窗戶。湯姆看到,或者覺得自己看到,車子另一扇後門開了,有個人被從車裡推出來扔到人行道上。
從車子后座那裡往外開了一槍,接著是第二槍,這時喬納森正好在湯姆前面絆了一下或者往右走了一步。車子開走了。
湯姆看到喬納森往前倒去,湯姆還沒來得及扶住他,他已倒在那輛車剛剛停的地方。該死的,湯姆暗罵,看來即便他打中了那個司機,也只是打到了胳膊而已。汽車還是開走了。
一名年輕男子,繼而是一男一女先後跑過來。
「出什麼事了?」
「他中槍了?」
「警察!」最後這聲叫喊來自一名年輕女人。
「喬!」湯姆本來以為喬納森只是絆倒而已,但喬納森沒有起來,而且幾乎一動不動。在年輕男子的協助下,湯姆把喬納森挪到了路邊,只是喬納森全身都軟綿綿的。
看來喬納森前胸中了一槍,他想,卻覺得自己全身麻木,他驚呆了。喬納森馬上要昏過去了,也許比昏過去更為嚴重。一群人在他周圍衝來撞去,大喊大叫。
這會兒湯姆才認出來路邊上那個人影是誰——里夫斯!里夫斯身體縮成了一團,氣喘吁吁,呼吸艱難。
「……救護車!」一名法國女子在說,「必須叫救護車來!」
「我有車!」一名男子喊道。
湯姆看了看喬納森家的窗戶,看到西蒙娜黑色的頭部輪廓,她正透過窗簾往外看。不該把她留在那兒,湯姆心想。他得把喬納森送到醫院裡,他自己開車比救護車更快。「里夫斯!——守在這裡,我一分鐘就回來。——沒問題,太太。」湯姆對一名女子說(現在周圍有五六個人圍著他們),「我會用我的車立刻把他送到醫院!」湯姆穿過街道,跑到喬納森家,使勁敲門。「西蒙娜,是我,湯姆!」
西蒙娜一開門,湯姆就說:「喬納森受傷了。我們必須馬上去醫院,拿件外套就走,喬治也要去!」
喬治就在前廳。西蒙娜沒有在外套上浪費時間,只是跑過去在外套口袋裡摸到鑰匙,隨後急忙趕回湯姆身邊。「受傷了?他中槍了?」
「恐怕是的。我的車在左邊,就是綠色那輛。」湯姆的車就停在剛剛義大利人那輛車後面二十英尺處。西蒙娜要去喬納森身邊,但湯姆讓她明白,她現在最好是幫他開車門,車門沒鎖。人更多了,但還沒有警察現身,一個官員模樣的小個子質問湯姆以為自己是誰,敢這樣指手畫腳?
「閉上你的臭嘴!」湯姆用英語罵他。他和里夫斯正小心翼翼地、儘量輕柔地抬著喬納森,把車再開近一點更明智,但那樣就得把喬納森放在地上,所以他們還是堅持抬著,幸虧有兩個人伸手相助,所以幾步之後就沒那麼艱難了。他們把喬納森放進后座的一個角落,把他小心固定好。
湯姆鑽進車子,覺得嘴巴發乾。「這位是崔凡尼太太,」湯姆對里夫斯說,又轉向西蒙娜,「這是里夫斯·邁諾特。」
「你好。」里夫斯帶著美國腔問候。
西蒙娜坐進后座,坐在喬納森身邊。里夫斯讓喬治坐在自己旁邊。湯姆啟動車子,駛向楓丹白露醫院。
「爸爸昏倒了嗎?」喬治問。
「對,喬治。」西蒙娜已經開始啜泣。
喬納森聽到了他們的聲音,但說不出話來。他無法動彈,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他眼前是一片灰色的大海向外涌去——像是英國海岸的某個地方——身體下沉,癱軟。他已經遠離了西蒙娜,只有頭正靠在西蒙娜的胸口——或許是他自己覺得是這樣。但湯姆還活著,湯姆正駕駛著汽車,喬納森心想,就像上帝一樣。身體某個地方中了一顆子彈,但這已不再重要。這是死亡,就是他以前鼓足勇氣要去面對,卻一直沒能面對,盡力去準備卻根本無法準備的死亡。此刻就是。其實根本不可能準備什麼,畢竟,死亡就只是一場敗仗,是投降而已。他做過什麼,做錯了什麼,完成了什麼,努力追求過什麼——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變得荒謬無稽。
一輛剛趕來的救護車嗚哇嗚哇悲號著與湯姆錯身而過。湯姆開得很小心,距醫院只有四五分鐘車程。車內一片沉寂,讓湯姆開始覺得有些可怕。似乎他和里夫斯、西蒙娜、喬治——如果喬納森還有知覺的話——全都在一秒鐘內被凍住了,然後一直凍在那裡。
「這人已經死了!」一名實習生驚訝地叫了出來。
「但是——」湯姆不相信,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有西蒙娜大哭出聲。
他們這會兒正站在醫院入口的水泥地上,喬納森已經被放到擔架上,兩名幫工還舉著擔架立在原地,像是不知道接下去應該怎麼做才好。
「西蒙娜,你要——」湯姆突然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了。喬納森正被往裡抬去,西蒙娜跑著追向喬納森,喬治跟在媽媽後面。湯姆跑向西蒙娜,想著向她要鑰匙,把那兩具屍體從她家裡弄出去,然後再看怎麼處理,然後,他忽然猛地剎住腳步,鞋子在水泥地上滑了幾步。警察在他到達之前就會到達崔凡尼家,也許已經破門而入了,因為街上的人會報告說騷亂最開始是從那棟灰色房子開始的,槍響後有個人(湯姆)跑回過那棟房子,之後那男人帶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小男孩一起跑出來,進了一輛汽車。
西蒙娜緊隨著擔架上的喬納森,這會兒已經在一個拐角處消失不見。那種景象,讓湯姆感覺似乎正看到她走在葬禮行列里。湯姆轉回頭,走向里夫斯。
「我們走吧,」湯姆說,「趁我們還走得掉。」他要在有人問話或者記下他的車牌號碼之前趕緊走人。
他和里夫斯坐進湯姆的車。湯姆發動車子,驅車開往紀念碑方向回家。
「喬納森死了——是吧?」里夫斯開口問。
「是的。沒錯——你聽到那個實習生的話了。」
里夫斯倒在座位上,擦起了眼睛。
里夫斯的樣子倒不是陷進車座里,湯姆心想,他們兩個都活著。湯姆很不安,深恐有車從醫院裡跟蹤他,更怕警車。沒有人可以把一具死屍送到醫院,然後不回答任何問題就開車走人。西蒙娜會說什麼呢?他們能容許她今天晚上什麼都不說,但是明天呢?「而你,我的朋友,」湯姆說,他的嗓音變得沙啞,「骨頭沒斷?牙沒被拔?」他招了,湯姆想起來,沒準一開始就招了。
「只被菸頭燙了。」里夫斯低聲下氣地說,好像燙傷跟子彈相比不值一提似的。里夫斯留了鬍子,有一英寸長,顏色偏紅。
「我猜你知道崔凡尼家裡有什麼——兩具男人的屍體。」
「哦,是的。——是的,我當然知道。他們不見了,他們出去就沒回來。」
「我本來要回那裡處理一下,想辦法吧,但這會兒警察肯定在那兒。」身後傳來的警笛聲把湯姆嚇了一跳,他不由握緊方向盤,結果卻是一輛白色的救護車,這輛車頂上閃著藍燈的救護車在紀念碑那裡與湯姆錯身而過,朝右打了一個急轉彎,朝巴黎飛馳而去。湯姆真希望車裡面是喬納森,他們要把他送到巴黎的醫院,在那裡他會得到更好的救治。湯姆覺得,喬納森應該是故意擋在湯姆和車裡開槍那人之間的。這樣想,是對還是錯?開往維勒佩斯這一路上,沒有人超車,也沒有警笛示意他們靠邊停車。里夫斯倚著車門睡著了,但車子一停他就醒了。
「到家了,甜蜜的家。」湯姆說。
出了車庫,湯姆鎖上車庫的門,然後拿鑰匙打開麗影大門。一派寧靜祥和。簡直難以置信。
「你要不要在我泡茶的時候倒在沙發上歇歇?」湯姆問,「我們現在得喝點茶。」
他們喝了加茶威士忌,茶比威士忌多。里夫斯以他一貫的低聲下氣問湯姆有沒有燙傷藥膏,湯姆從樓下衛生間的醫藥櫃裡拿了點藥給里夫斯,里夫斯就留在衛生間處理自己的傷口,他說那些傷口都在胸口。湯姆點起一根雪茄,倒不是說他多想抽,而是抽支雪茄能讓他有種安定之感,或許只是假象,但正是這種假象,這種面對問題的態度才能解決問題。人必須要有一種自信的態度。
當里夫斯走進起居室,他注意到屋裡多了架羽管鍵琴。
「沒錯,」湯姆說,「新買的。我準備在楓丹白露或者其他什麼地方報幾節課學學,沒準海洛伊絲也會學。我們可不想像猴子亂玩那樣在這樣的寶貝上亂彈一氣。」湯姆忽然感到一陣無名火起,倒不是針對里夫斯,也不是針對其他任何特定事物。「跟我說說在阿斯科納到底出了什麼事?」
里夫斯又啜了口加茶威士忌,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把自己從另一個世界一點一點拖回來。「我在想喬納森的事,他竟然死了。——你知道我沒想要這樣。」
湯姆換了下交叉的雙腿。他也在想著喬納森。「說阿斯科納,那兒出什麼事了?」
「哦,好吧。我告訴過你,我覺得他們盯上我了。後來,兩天前——沒錯——其中一個人就在街上堵到了我。是個年輕傢伙,穿著夏天的運動衣,模樣像個義大利遊客。他用英語跟我說:『行李收好,退房。我們等著你。』你知道,我——我知道不按他說的做會怎樣——我的意思是若我決定打包開溜的話。當時是晚上七點左右,星期天,就是昨天吧?」
「昨天是星期天,沒錯。」
里夫斯盯著咖啡桌,坐得筆直,一隻手小心放在上腹部,也許菸頭燙的就是那個地方。「還有,我沒拿行李,現在還在阿斯科納旅館大廳里擱著。他們只是示意我出來,說『不用管了』。」
「你可以打電話回旅館,」湯姆說,「比如可以從楓丹白露打過去。」
「對。接著——他們一直問我問題,想要知道整個事件的主使是誰。我跟他們說沒有什麼主使,但也不可能是我,我,主使!」里夫斯大笑,但笑聲虛弱無力。「我不打算說出你來,湯姆。不管怎樣,又不是你要把黑手黨趕出漢堡的。所以,後來——他們就開始用菸頭燙了。他們問我當時是誰在火車上。恐怕我沒有弗里茨那麼勇敢。好樣的老弗里茨——」
「弗里茨沒死,對吧?」湯姆問。
「沒有,就我所知他還活著。總之,這種丟臉的事還是簡短點說吧。我跟他們說了喬納森的名字——還有他的住址。我說了這些——因為我被他們摁在車裡,停在一個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樹林子裡,拿菸頭燙我。我記得我當時想,即便我喊破喉嚨瘋狂求救,也不會有人聽得到。後來他們捏住我的鼻子,作勢要悶死我。」里夫斯在沙發上扭了下身體。
湯姆能體會那滋味。「他們沒有提到我的名字嗎?」
「沒有。」
湯姆不知道是否可以斗膽相信是自己與喬納森的妙計起了作用。也許吉諾蒂家族確實認為追蹤湯姆追錯了。「我想,他們應該是吉諾蒂家族的人。」
「照常理說,應該是。」
「你不知道嗎?」
「他們沒提到家族的名字,湯姆,我發誓!」
說的也是。「也沒提到安吉——或者利波?或者是一個叫路奇的頭頭兒?」
里夫斯沉思。「路奇——可能我聽到了這個名字。恐怕我嚇傻了,湯姆——」
湯姆嘆了口氣。「安吉和利波就是喬納森和我星期六夜裡做掉的那倆人,」湯姆輕聲說,像是怕有人偷聽似的,「是兩個吉諾蒂家族的人。他們來到我家這兒,我們——把他們塞進他們自己開來的車裡,然後一把火燒了,地點離這兒有點遠。喬納森當時在這兒,他棒極了。你應該看看報紙上是怎麼說的!」湯姆微笑著又補充說,「我們讓利波打電話給他老闆路奇,報告說我不是他們要找的人。所以我才問你是不是吉諾蒂家族,我很想知道那個電話是不是起到了作用。」
里夫斯還在盡力回憶。「他們沒提到你的名字,我確信。竟然殺掉了兩個,就在這房子裡!太了不起了,湯姆!」里夫斯坐在沙發上往後靠了靠,往裡挪了挪屁股,面露微笑,看起來好像這是他這些天來頭一次感到輕鬆自在,沒準果真如此。
「無論如何,他們知道我的名字,」湯姆說,「我不知道今晚那兩個汽車裡的人是不是認出了我。那就——天知道了。」他沒想到自己嘴裡會蹦出這幾個詞,他的意思是可能性一半對一半,諸如此類的吧。「我是說,」湯姆繼續說,口氣嚴肅了些,「不知道今晚喬納森一死,他們滿意了沒有。」
湯姆站起身,扭轉身子背對里夫斯。喬納森死了,而他本來不必隨湯姆衝出屋子沖向那輛汽車的。喬納森到底是不是故意衝到他前面,擋在他和從車裡向外瞄準的槍口之間?但湯姆無法確定是否真有槍口向外瞄準。事情發生得太快。喬納森還沒能跟西蒙娜和好,還沒從西蒙娜那裡獲得諒解——除了他差點被絞死之後西蒙娜給他的那短短几分鐘的關心之外,什麼都沒有得到。
「里夫斯,你是不是應該睡上一覺?還是想先吃點東西?你現在餓嗎?」
「我覺得已經累得吃不下什麼了,謝謝。我確實想睡一覺。謝謝你,湯姆。我本來還不確定你會不會收留我呢。」
湯姆大笑。「我自己本來也不確定。」湯姆領里夫斯到樓上客房,抱歉說喬納森之前在這躺了幾個小時,說要給里夫斯換一下床單,但里夫斯再三表示沒有關係。
「這張床看起來已經是極樂世界了。」里夫斯說,開始脫衣服時已經累得東倒西歪了。
湯姆在想,不知道黑手黨徒今晚會不會再來一次襲擊,他現在有一支大點的義大利槍,加上自己的步槍、魯格手槍,還有一個精疲力竭的里夫斯頂上之前喬納森的位置。再三思考,他覺得黑手黨今晚應該不會捲土重來。他們也許更傾向於跑得離楓丹白露儘可能遠一些。湯姆真希望自己打中了那個司機,至少也要讓他受重傷。
第二天早上,湯姆讓里夫斯繼續睡,自己到起居室坐下,喝著咖啡,把收音機調到一檔每一小時播報一次新聞的法國流行節目。很不巧,這會兒九點鐘剛過。他心裡一直在想,不知道此刻西蒙娜正在跟警察說什麼,昨晚又說了什麼?她應該不會,湯姆心想,她應該不會提到自己,因為那就暴露了喬納森跟黑手黨被殺事件有關係。但他會不會想錯了?難道她不會說是湯姆·雷普利引誘脅迫她丈夫乾的——但是怎麼脅迫的?又拿什麼脅迫的?不會,西蒙娜可能會說:「我想不出那些黑手黨(或義大利人)為什麼會闖到我家裡。」類似這種話還比較可能。「那和你丈夫一起的那個男的是誰?目擊證人說現場還有另一個人——說話帶美國口音的人。」湯姆只希望現場旁觀者沒人會注意到他的口音,但也許偏就有人會注意到吧。「我不知道,」西蒙娜可能會這樣回答,「那是我丈夫認識的什麼人吧,我忘記他叫什麼名字了……」
一切都不太確定,這種時候也只能這樣了。
里夫斯快到十點的時候下了樓,湯姆給他又弄了些咖啡,還弄了份炒蛋。
「為了你好,我必須快點離開,」里夫斯說,「你能不能送我到——我想奧利好嗎?我還想打個電話說下我行李的事,但不從你這兒打。你能帶我到楓丹白露去打電話嗎?」
「我可以送你到楓丹白露,然後去奧利。你準備去哪兒?」
「蘇黎世吧,我想。然後我再悄悄潛回阿斯科納,取回我的行李。不過如果我給旅館打了電話,他們很可能會用『美國運通』把我的行李送到蘇黎世去。那我就說忘了!」里夫斯笑了,是那種孩子氣的、無所顧忌的笑——或者說更像是刻意擠出來的笑。
接下來就是錢的問題了。湯姆家裡現在大約有一千三百法郎現金。他說這些錢可以輕而易舉地買張去蘇黎世的機票,還可以留一些讓里夫斯到蘇黎世之後換成瑞士法郎。
「還有,你的護照呢?」湯姆問。
「在這兒,」里夫斯拍了拍胸前口袋,「兩份都在。帶鬍子的拉爾夫·普拉特和不帶鬍子的我。漢堡的一個兄弟幫我拍的照片,是粘了假鬍子的。你能想像得到那些義大利佬竟然沒把護照從我身上拿走嗎?運氣還不錯,呃?」
確實不錯。殺不死的里夫斯,湯姆心想,就像細細長長的蜥蜴一樣,一溜煙從石頭上爬過去就無影無蹤。里夫斯被綁架過,被菸頭燙過,天知道還被怎樣威脅過,被從車上扔下來,現在卻坐在這兒吃著炒蛋,兩隻眼睛完好無缺,連鼻子都好好的沒有被打斷。
「我準備換用我自己的護照。所以今天早上我要刮掉鬍子,還要洗個澡——如果可以的話。我剛才下來得很匆忙,覺得自己已經睡到很晚了。」
里夫斯洗澡的時候,湯姆便開始打電話打聽飛蘇黎世的航班情況。當天有三趟航班,第一趟在下午一點二十起飛,奧利機場接電話的女孩說那趟航班很可能還有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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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聖經·舊約》里的海中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