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普利遊戲 · 二十二

海史密斯 《雷普利遊戲》
星期天下午醫生給喬納森做的骨髓檢查結果出來了,情況不好,醫院便要他多留一晚,再給他做一個治療,把他全身的血液全部換一遍,喬納森之前也做過。 西蒙娜晚上七點剛過的時候來醫院看喬納森,醫院的人跟喬納森說西蒙娜早些時候往醫院打過電話。但不管是誰接的電話,看來沒告訴她喬納森需要在醫院過夜的事,因此西蒙娜聽到此事很驚訝。 「所以——是明天。」她說,好像找不到其他話要說了。 喬納森躺在床上,腦袋被枕頭墊著稍微抬高一點。身上穿著的湯姆的睡衣換成了一件寬鬆的袍子,兩隻胳膊上都插著管子。喬納森感覺自己與西蒙娜之間遙遠得可怕,或者只是他自己胡思亂想?「明天早上,我想。不用費事來這兒,親愛的,我可以自己打輛出租車——下午過得怎麼樣?家裡人好嗎?」 西蒙娜忽略了喬納森的問題。「你朋友湯姆·雷普利今天下午來家裡找過我。」 「哦,是嗎?」 「他那麼——全是謊話連篇,他的話哪怕有一星半點是真的也好,恐怕一絲一毫真話都沒有。」西蒙娜往身後掃了一眼,什麼人都沒有。喬納森住的病房有很多病床,但不是每張床都有人。不過喬納森兩邊的病床倒都住了病人,其中一位還有一位訪客。 他們不能隨便說話。 「今晚你不能回家,喬治會很失望的。」西蒙娜說。 隨後她就離開了。 喬納森第二天上午——星期一上午十點——回到家,西蒙娜在家,正在給喬治熨衣服。 「你現在感覺好點了嗎?……他們給你吃早飯了嗎?……你想喝點咖啡嗎?還是茶?」 喬納森感覺好多了——他知道,換完血通常都會覺得病情好轉,直到病情復發,血液再次壞掉。他現在只想洗個澡。洗了澡,換身衣服,下身穿了條破舊的米黃色燈芯絨褲子,上身套了兩件毛衣,因為早上很冷,或許可能是他自己感覺比平時冷。熨衣服的西蒙娜只穿了件短袖的羊毛連衣裙。早報《費加羅報》折著放在廚房桌子上,跟平時一樣,頭版露在最外面,報紙鬆散地隨意折著,顯然西蒙娜已經看過。 喬納森拿起報紙,西蒙娜一直在熨衣服,始終沒有抬頭看他,喬納森便徑直走進起居室。喬納森看到報紙第二頁最下角有一則兩欄的簡訊。 兩具屍體在汽車裡被焚 日期欄註明是五月十四日,蕭蒙。一名叫熱內·高爾特的五十五歲農夫星期天凌晨發現了這輛還在冒煙的雪鐵龍,隨即報警。死者身上皮夾里的證件尚未被焚毀,兩名死者身份得以證實。一名死者是安吉洛·黎帕里,三十三歲,包工頭;另一位叫菲利普·圖羅利,三十一歲,推銷員。兩名死者都是米蘭人。黎帕里死於顱腦損傷,圖羅利死因不明,據信在車子被燒之時處於昏迷或者死亡狀態。目前尚未找到任何線索,警方正在積極調查。 那根絞繩看來是完全燒掉了,喬納森想,而且顯然利波的屍體燒得很嚴重,以至於絞殺的痕跡都被破壞了。 西蒙娜手裡拿著疊好的衣服進了房間,「怎麼樣?我也看了新聞,是那兩個義大利人。」 「是的。」 「是你幫雷普利先生乾的。就是你們說的『處理乾淨』。」 喬納森什麼都沒說。他長嘆了一聲,在切斯特菲爾德長沙發上坐下,沙發發出很大一聲吱呀。不過,他坐得相當直,以免西蒙娜覺得他以虛弱做藉口迴避問題。「總得處理掉他們。」 「那你就不只是幫忙了,」西蒙娜說,「喬——趁現在喬治不在——我想我們得好好談談。」她把衣物放在門口及腰高的書架上,在椅子邊上坐下。「你沒跟我說實話,雷普利先生也沒有。我在想,將來你還會再幫他做什麼事。」說到最後一句,西蒙娜的聲音歇斯底里地高了起來。 「沒了。」喬納森確實堅信這一點。哪怕湯姆請他做什麼,他也會直接拒絕。此刻,對喬納森來說,這一點毋庸置疑。他必須留住西蒙娜,無論付出任何代價。西蒙娜比湯姆·雷普利更重要,比湯姆能給的任何東西都重要。 「我理解不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是說昨天晚上。你幫忙殺了那兩個人,對不對?」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發著顫音。 「就是為了保護——先前的事不要暴露。」 「啊,是啊,雷普利先生解釋過了。你是正好跟他坐在同一列火車上,從慕尼黑回來的火車上,是嗎?而且你——協助他——殺了兩個人?」 「是黑手黨。」喬納森說。湯姆都跟她說了什麼? 「你——這麼個普通乘客,協助一個謀殺犯?你想讓我相信這個,喬?」 喬納森默不作聲,竭力理清思緒,滿臉愁容。答案是否定的。你似乎還沒認識到他們是黑手黨,喬納森想重申。而且他們在攻擊湯姆·雷普利啊。另一個謊言,至少就火車上的事件來說,這又是撒謊。喬納森閉緊雙唇,在大沙發上往後靠靠。「我也不指望你相信這件事。現在我只有兩件事要說,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們殺掉的人本身都是罪犯、謀殺犯。你得承認這一點。」 「你在業餘時間是秘密警察嗎?——為什麼你做這樣的事還能得到報酬,喬?你——這個殺人犯!」她站起來,雙拳緊握。「我現在認不出你了,我現在才知道你到底是個什麼人。」 「哦,西蒙娜。」喬納森說著,也站起身來。 「我沒辦法喜歡你,也不可能愛你。」 喬納森閉了下眼睛,西蒙娜剛才的話用的是英語。 接下來她改用法語,「我知道,你在做些偏離常規的事。我甚至已經不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了。你明白嗎?肯定跟雷普利先生——那個可憎的人——有牽扯。我猜想那種事,」她的口氣又加上了那種苦澀的譏諷,「只是因為醜惡得你自己都說不出來,我不該再猜了!你一定還幫他掩蓋了其他罪行,所以你才能得到錢,所以你才被他控制。好啊,我才不要——」 「我沒被他控制!你會看到的!」 「我看夠了!」西蒙娜拿上衣服走了出去,上了樓。 午餐時間到了,西蒙娜說自己不餓。喬納森給自己煮了顆雞蛋,然後去了店裡。他沒摘門上的「打烊」牌,因為星期一他通常不開門。店裡還是上星期六中午的樣子,沒有絲毫變化。他看得出來西蒙娜並沒有進來過。喬納森突然想到那把義大利槍,之前放在他這邊抽屜里,現在在湯姆·雷普利那裡了。喬納森切割好一個畫框,劃了塊裝框的玻璃,該釘釘子時沒了心情。西蒙娜那邊他要怎麼做?如果他把整件事情都告訴西蒙娜——一五一十和盤托出——會怎樣?但是,喬納森知道,那樣一來他對抗的就是天主教徒關於取人性命的價值觀了。更不用說西蒙娜會怎樣對待里夫斯開始時給他的提議了,她一定會怒斥:「怪異!——令人厭惡!」怪的是黑手黨還百分之百都是天主教徒呢,卻對取人性命這事毫不在意。但是他,西蒙娜的丈夫,卻不一樣。他不該取人性命。若是他跟西蒙娜說那只是他自己的一個「錯誤」,現在一直覺得後悔不已呢——毫無助益。首先,他自己就不相信那只是個錯誤,所以何必再撒一次謊? 喬納森意志變得堅定了一些,又回到工作檯旁。把畫框上該粘的、該釘的一一粘好、釘好,用牛皮紙在背面整齊封好,最後把顧客的姓名卡片夾到上面。接下來,喬納森查看了需要做的訂單,開始做另一個畫框,這個跟前一個一樣也不需要襯墊。他在店裡一直干到傍晚六點才關了店門。他買了些麵包和紅酒,還從熟食店買了幾片火腿,萬一西蒙娜沒出去採購,這些食物也足夠他們三個的晚餐了。 看到他,西蒙娜說:「我一直怕得要死,生怕警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敲門找你。」 喬納森正在擺桌子,聽到這話沉默了幾秒。「不會的,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 「哪裡會有找不到線索這種事。他們會找到雷普利先生,他就會跟警方供出你來。」 喬納森知道她一整天肯定什麼都沒吃。他在冰箱裡找到一些吃剩的土豆——土豆泥,開始獨自準備晚餐。喬治從自己的房間下來。 「他們在醫院裡對你做了什麼,爸爸?」 「我現在全身都是新血了。」喬納森微笑著回答兒子,伸開自己的雙臂,「想想看,全部都是新的——哦,至少有八升吧。」 「八升是多少?」喬治也伸開雙臂。 「是這種瓶子的八倍,」喬納森說,「所以花了一整夜。」 雖然喬納森做了番努力,但還是無法消除西蒙娜的憂鬱和沉默。她一言不發地拿叉子戳著食物,喬治什麼都不懂。喬納森想盡辦法,西蒙娜卻毫無變化,有些尷尬,喝咖啡時他也開始沉默,連跟喬治說話的興致都沒了。 喬納森不知道西蒙娜有沒有告訴她哥哥傑拉德。他把喬治打發到起居室去看電視,電視機幾天前剛送到家裡,這個點兒的電視節目——只有兩個頻道——也不是孩子感興趣的,但喬納森希望喬治找到個節目自己呆上一會兒。 「你跟傑拉德說過什麼嗎?」喬納森問,到底沒有壓抑住心頭的疑問。 「當然沒有。你覺得我可能跟他說——這個?」西蒙娜點了根煙在抽,這對她來說可是罕事。她掃了眼通往前廳的門,確定喬治沒跑回來。「喬——我覺得我們應該做些安排,分居吧。」 電視裡,一個法國政客正在大談什麼辛迪加(企業聯合組織)——即工會——的問題。 喬納森又坐回到沙發上。「親愛的,我明白,我知道。——這樣的事你承受不了。過幾天再說怎樣?我相信,過上一些日子,你會有些明白的。真的。」喬納森看似確鑿地說著,但他清楚他連自己都說不服,一點勝算也沒有。就像本能地要抓住生命一樣,喬納森想,他必須抓住西蒙娜。 「是的,你當然會那麼想。但我更了解自己,我不是被感情沖昏頭的年輕女孩子,你知道。」她的眼睛直盯著他,現在幾乎怒氣全無,只有決心和疏遠。「我現在對你的錢毫無興趣,一點都沒有。我可以自謀生路——帶著喬治。」 「啊,喬治——我的天,西蒙娜,我會撫養喬治的!」喬納森難以相信他們竟然在談這樣的事。他站起身,粗暴地把西蒙娜從椅子上拉起來,她杯子裡的咖啡濺到碟子上好幾滴。喬納森摟住她,打算吻她,她卻掙脫了。 「不行!」西蒙娜摁滅手上的煙,開始清理桌子。「抱歉得跟你說這樣的話,但我不能再跟你睡在同一張床上。」 「哦,是啊,我想也是。」明天你還會上教堂為我的靈魂祈禱,喬納森暗想。「西蒙娜,你必須等過段日子再說。現在別說那些將來會後悔的話。」 「我不會改變主意。你可以去問雷普利先生,我想他清楚這一點。」 喬治又過來了,電視被拋到腦後,他滿臉疑惑地看著自己的爸爸媽媽。 喬納森走進前廳,經過喬治身邊時用指尖輕輕摸了下孩子的腦袋。喬納森原想上樓去臥室——但那間屋子不再屬於夫妻二人共用,而且他上去還能幹什麼?電視還開著,喬納森在前廳轉了個圈,最後拿起雨衣和圍巾出了門。喬納森走到法蘭西大街,左轉,一直走到路盡頭,進了街角的酒吧。他要打電話給湯姆·雷普利,他記得號碼。 「哪位?」湯姆在電話里說。 「喬納森。」 「你怎麼樣?……我給醫院打過電話,聽說你在那呆了整晚。你現在出來了?」 「哦,是的,今早上。我——」喬納森喘息著。 「你怎麼了?」 「我們能見個面嗎?幾分鐘就行——如果你覺得安全的話。我——我可以叫輛出租車過去,這沒問題。」 「你在哪兒?」 「街角酒吧——黑鷹旅館附近新開的那家。」 「我可以去接你。不用?」湯姆猜想喬納森跟西蒙娜相處的場面肯定不愉快。 「我往紀念碑那邊走過去,我也想走幾步。我在那兒等你。」 喬納森感覺好一些了。這種感覺是虛幻的,毫無疑問,只是把跟西蒙娜的問題暫時推後而已。但是對於此刻來說,又有什麼關係呢。喬納森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受盡折磨的人得到片刻解脫一樣,對這短暫的放鬆滿懷感激之情。他點了根煙,慢騰騰地往前走著,湯姆來到這裡差不多得花十五分鐘。喬納森走進一家運動酒吧,就在黑鷹旅館過去一點,點了杯啤酒。他儘量什麼都不想。然而,有個念頭不由自主地冒出來:西蒙娜會回心轉意的。但是,一旦他自覺去想這件事,又開始害怕她不再回心轉意。他現在是孤家寡人了,喬納森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孤家寡人,就連喬治現在多半也從他身邊剝離了,因為西蒙娜一定會帶走喬治,但喬納森現在對這事意味著什麼還有些茫然。這需要時間。感情比思考要來得慢,有時候是慢。 湯姆的黑色雷諾在稀疏的車流中從黑乎乎的樹林中駛出,開進方尖碑四周的亮光中,也就是紀念碑處。時間是晚上八點過一點,喬納森站在街角,在大路左邊,湯姆汽車的右邊。如果他們要去湯姆家裡,就得繞一個大圈,才能回到往湯姆家的路上。但喬納森寧願去湯姆家,而不是留在酒吧。湯姆停住車,打開車門。 「晚上好!」湯姆打招呼。 「晚上好。」喬納森回道,上車關上車門,車子隨即向前移動。「我們能去你那兒嗎?我這會兒不喜歡酒吧的喧鬧。」 「當然可以。」 「今晚可真糟糕。而且,恐怕白天也是。」 「我也這麼想。是跟西蒙娜?」 「好像她已經下定決心了。誰能責備她呢?」喬納森覺得有些不自在,想點根煙,卻發現連抽菸也毫無心緒,便放棄了。 「我盡力了。」湯姆說。他專心致志地開著車,一邊把車儘量開得飛快,一邊留心不會招來騎摩托的巡警,有些巡警還會躲在路邊樹林裡。 「哦,還是那筆錢——那些屍體,天哪!那筆錢,我說是為那些德國人保管的賭金,你知道的。」突然間,喬納森覺得很可笑!無論是錢的事,還是打賭的事,都那麼荒謬可笑。在某種意義上,錢是很具體的事物,看得見、摸得著、很有用,但是怎麼也比不過西蒙娜親眼目睹的那兩具屍體顯得更具體真切,或衝擊更大。湯姆這會兒開得相當快,但喬納森對兩個人是會撞上樹還是會翻了車毫不在意。「簡單說吧,」喬納森繼續說,「問題就是那些死人。事實是我確實搭了把手——或者說就是我乾的。我覺得她不會改變主意。」有什麼益處呢?——喬納森差點失聲大笑。他既沒有贏得全世界,也沒賠上自己的靈魂,反正他也不相信靈魂之類的說辭。說是自尊更好些。他也沒有失去自尊,只是失去了西蒙娜。但西蒙娜是他的精神支柱,那精神支柱是不是等同於他的自尊呢? 湯姆也不認為西蒙娜會改變對喬納森的看法,但他什麼都沒說。也許到家他會說些什麼,但他還能說什麼?說些安慰的話、充滿希望的話,還是說他們會和解?這些話連湯姆自己都不相信!不過,誰能搞得懂女人?有時她們顯得比男人道德感更強,有時卻並非如此——尤其是對於那些政治權謀、騙術之類,她們甚至會嫁給那些政客、那些政治豬玀——在湯姆看來,似乎女人比男人更靈活善變,更能夠用兩個標準雙重思考。不幸的是,西蒙娜偏偏是一副堅定不移、剛正不阿的樣子。喬納森不是說過她還固定上教堂做禮拜嘛!但是,湯姆這會兒也在想著里夫斯·邁諾特的事。里夫斯很緊張,至於說有什麼重要理由,湯姆倒沒看出來。正思想間,湯姆突然發現他們已經到了通往維勒佩斯的那個岔路口,便把車速降下來,緩緩開過熟悉而幽靜的街道。 隱身在幾株高大的白楊樹後的麗影現出身來,門口上方開著一盞燈——一切完好。 湯姆離家時剛煮了咖啡,喬納森說他也想喝一杯。湯姆把咖啡稍微熱了一下,連帶著一瓶白蘭地一起拿到咖啡桌上。 「說到問題,」湯姆說,「里夫斯要來法國。我今天在桑斯時給他打了個電話,他現在正躲在阿斯科納一家叫『三隻小熊』的小旅館裡。」 「我記得。」喬納森說。 「他覺得一直有人在監視他——街上的人都在監視他。我試著勸他——咱們的對頭可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上。他應該知道的。我連他想到巴黎來都盡力勸阻,當然更別說來我這兒了。我可不打算說麗影是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你說呢?我自然對星期六發生的事半個字也不敢提,否則倒可能讓里夫斯堅定要到這兒來的念頭。我的意思是,那天咱們起碼除掉了火車上見過咱們的那兩個人。但我不敢肯定咱們這裡的寧靜祥和到底能保持多久。」湯姆上身前傾,手肘抵在膝頭,掃了眼寂靜無聲的窗口。「里夫斯對星期六晚上的事一無所知,反正是未置一詞。可能壓根就沒把兩件事聯繫在一起——如果說他看過報紙的話。我猜你今天應該看到報紙上的消息了?」 「是的。」喬納森回答。 「沒有線索。今晚收音機里的新聞也沒新鮮的,電視上插播了這條新聞。都沒線索。」湯姆微笑著,伸手拿了根小雪茄。他把雪茄盒子遞到喬納森面前,但喬納森搖頭拒絕。「鎮上沒人問什麼,這也算是好消息。我今天買了麵包,還去了肉店——步行去的,消磨下時間——只是去瞧瞧動靜。大約晚上七點半時,霍華德·克雷格來了一趟,他是我的一個鄰居,給我送來一大袋馬糞肥料,是從他的一個農夫朋友那裡搞到的,他經常去人家那裡買兔子。所以說,」湯姆抽口雪茄,輕鬆地笑了,「星期六那晚停在門口的汽車是霍華德開的,你還記得那事吧?他當時想著我們——我和海洛伊絲——有客人,而且那個時間送馬糞也不太合適。」湯姆還在念念叨叨,想方設法把時間占滿,希望喬納森在此期間多少能不那麼緊張,神經放鬆一些,「我跟他說海洛伊絲出門好幾天了,而我正在招待從巴黎來的幾個朋友,所以外面才會有掛巴黎車牌的汽車。我想這聽起來合情合理。」 壁爐架上的鬧鐘打了九下,鐘聲不高但很清脆。 「好了,咱們再說里夫斯,」湯姆說,「我想過寫封信給他,告訴他我有理由認為情況已經有所改善,但有兩件事打消了我這個想法。首先,里夫斯現在沒準已經離開了阿斯科納;第二,他那邊的情況其實並沒有好轉,沒準那些外國佬還在找他的麻煩。雖說他現在用的名字是拉爾夫·普拉特,但他們知道他的真名,也知道他的模樣。如果黑手黨還在找他,除了巴西他無處可去,而且即便是巴西——」湯姆還在微笑,但現在已不含高興的成分。 「難道他不是早已經習慣了嗎?」喬納森不解。 「習慣這樣?怎麼會。——我猜,沒有什麼人能對黑手黨的追殺習以為常,還能活著對這些事談笑風生。可能會有人活下來,但絕對快活不起來。」 但這是里夫斯自己引禍上身的,喬納森暗想,而且里夫斯還把他給拖下了水。不對,他是自願蹚進渾水的,說動他、讓他動了心的是——錢。而且,幫他想方設法弄到那筆錢的人就是湯姆·雷普利——雖說一開始出餿主意弄出這麼一場致命遊戲的人也是湯姆。喬納森腦海中飛快閃現出從慕尼黑到斯特拉斯堡火車上的那幾分鐘場景。 「對西蒙娜的事,我很抱歉。」湯姆說。喬納森瘦長的身影影影綽綽地俯在咖啡杯上方,像座雕像一般,似乎成了失敗的如實寫照。 「哦——」喬納森聳了聳肩,「她說要分居,當然,她要帶走喬治。她有個哥哥,叫傑拉德,住在內穆爾。我不知道她會跟他——或者跟別的家人——怎麼說。她完全嚇壞了,你明白的。而且深以為恥。」 「我完全了解。」海洛伊絲也深以為恥,湯姆心想,但海洛伊絲雙重思考的能力更強些。海洛伊絲知道湯姆跟一些殺人犯法的事糾纏不清,話說回來,那真的算犯法嗎?至少最近跟德瓦特事件的牽扯,還有現在跟這些該死的黑手黨的牽扯,算是犯法嗎?湯姆愣了下,把這些道德問題暫時拋在一邊,發現自己正下意識地撣掉落在膝蓋上的菸灰。接下來喬納森自己要怎麼辦呢?沒有了西蒙娜,他壓根全無鬥志。湯姆想著,要不然自己再去跟西蒙娜談談?但想起昨天談話的場面,他立刻泄了氣。他可不想再到西蒙娜那裡碰一鼻子灰。 「我完了。」喬納森說。 湯姆剛要說話,喬納森打斷了他:「你知道我跟西蒙娜——或者說她跟我——已經完了。接下來就是老問題了,我還能活多久?我幹嗎還要拖著這副身子苟延殘喘?所以,湯姆——」喬納森站起身來,「如果還有什麼事我可以效勞,哪怕是讓我自殺呢,我隨時恭候你的差遣。」 湯姆笑了。「白蘭地?」 「好的,來一點。多謝。」 湯姆把酒倒上。「我剛想了一下,試圖跟你解釋為什麼我認為——我認為我們現在已經捱過最難的狀況了。就是跟那幫黑手黨義大利佬的事。當然,如果他們逮住了里夫斯——對他嚴刑逼供的話,我們也逃不脫。他可能會供出我們兩個。」 喬納森也想過這件事。只是這對他來說已無關緊要——當然對湯姆就非常重要了。湯姆還要好好活呢。「那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要麼,當個誘餌怎麼樣?或者乾脆犧牲自己?」喬納森哈哈大笑。 「我不需要任何誘餌。」湯姆說。 「你不是曾經說過黑手黨一旦實施報復,可能就要一定的流血才能平息嗎?」 湯姆當然想過這事,但他不記得自己確實說過這話。「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他們也許會逮住里夫斯,把他解決掉,」湯姆說,「這叫做順其自然。這個念頭——暗殺幾個黑手黨——可不是我塞進里夫斯腦袋裡去的,也不是你塞的。」 湯姆冷漠的態度把喬納森鼓起的勇氣削弱了些,他坐了下來。「那弗里茨呢?沒什麼消息嗎?我對弗里茨印象深刻。」喬納森微笑著,好像正在回憶那些風平浪靜的日子,那天弗里茨來到里夫斯公寓,手拿帽子,臉上掛著友善的笑容,帶著一把性能很好的小手槍。 湯姆想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弗里茨是誰:就是漢堡那位集家務總管、出租車司機、送信人三位一體的人。「沒有。但願弗里茨已經回到鄉下、跟發小們團聚了,就像里夫斯說的那樣。希望他呆在那兒別動。也許他們已經結束了跟弗里茨的事,」湯姆站起身來,「喬納森,你今晚得回家去,問題再麻煩也要面對。」 「我知道。」無論如何,跟湯姆聊了會兒,他已經感覺好點了。湯姆這人很現實,甚至在西蒙娜這件事上也很實際。「說來可笑,現在的問題不再是黑手黨了,而是西蒙娜——就我而言。」 湯姆明白。「如果你願意,我會陪你一起回去。試著再跟她談談。」 喬納森又聳聳肩。他已經站起身來,有些焦躁不安。他看了看壁爐上方的那幅畫,湯姆跟他說過是德瓦特畫的《椅子上的男子》。他想起來,里夫斯公寓裡壁爐上方也有一幅德瓦特的畫作,沒準現在已經被毀掉了。「我想我今晚得在切斯特菲爾德長沙發上睡覺——不管發生什麼。」喬納森說。 湯姆想著要不要打開收音機聽聽新聞,又覺得時間不對,應該聽不到什麼,連義大利那邊也不會有什麼新鮮的。「你覺得怎麼樣?西蒙娜盡可以讓我吃閉門羹好了。除非你認為我跟你去只會讓事態更加惡化。」 「不可能更糟了。——好吧,我希望你跟我一道回去,沒錯。但我們要說什麼?」 湯姆把手插進他那條舊法蘭絨褲子口袋裡,右邊的口袋裡放著一把義大利小手槍,就是喬納森在火車上攜帶的那把。自從星期六晚上以來,湯姆連睡覺都頭枕著這把手槍。是啊,說什麼呢?湯姆通常依靠的是隨機應變,但在西蒙娜那裡他不是已經機關算盡了嗎?他還能想出什麼別的光輝燦爛的一面,能讓西蒙娜目眩神迷,讓她想他們之所想,來解決這個難題?「唯一能做的,」湯姆深思熟慮地說,「就是想辦法讓她相信,一切都很安全——現在這時候。我承認這很難,就像整晚都在跨越一具具屍體。但她的問題主要在於焦慮,你知道。」 「好的——一切很安全嗎?」喬納森問道,「我們沒法肯定,是吧?——我想,關鍵是里夫斯吧。」 * * * (1) 語出《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16章,第26節。原句大意為:「一個人縱然贏得了全世界,卻賠上了自己的靈魂,又有什麼益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