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普利遊戲 · 二十一
喬納森睜開眼睛,感覺自己似乎聽到了羽管鍵琴的琴聲。的確,這不是夢。他其實並沒睡著。音樂聲是從樓下傳來的,一會兒結結巴巴地停頓,一會兒又從頭開始。大概是首薩拉幫舞曲(1)。喬納森虛弱地舉起胳膊看看腕錶,早上八點三十八分。此刻西蒙娜在做什麼?她在想什麼?
疲憊吞沒了喬納森的意志力,他往枕頭上陷得更深,無力再做什麼。他洗過熱水澡,穿著湯姆堅持讓他穿的睡褲。湯姆還給了他一支新牙刷,跟他說:「不管怎樣,先睡上幾個小時再說。時間太早了。」那時候大概是早上七點。他得爬起來了,得找西蒙娜做點什麼,得跟她談談。但是,喬納森現在只能躺在床上,全身無力,聽著羽管鍵琴有一搭沒一搭的單音。
湯姆這會兒彈的不知是什麼曲子的低音部,聽起來沒錯,是羽管鍵琴能彈出來的最低音。就像湯姆說的,立時會讓人文明起來。喬納森強制自己起身,強制自己從淡藍色床單和深藍色羊毛毯的溫暖包裹中爬出來。他盡力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口,光著腳下了樓梯。
湯姆正在仔細研讀眼前的樂譜,現在開始彈高音。陽光透過窗簾大開的法式落地窗,灑在湯姆左側肩膀上,在他穿著的黑色睡袍上形成金色的光斑。
「湯姆?」
湯姆聞聲回頭,立刻站起身來。「什麼事?」
看到湯姆吃驚的臉色,喬納森感覺身體更不舒服了。接下來,恢復知覺的他意識到自己正躺在黃色沙發上,湯姆在用一塊濕布,一塊洗碗巾,一直擦他的臉。
「喝點茶?或者白蘭地?……你帶沒帶要吃的藥?」
喬納森感覺非常難受,他知道出現這種感覺,唯一能夠緩解的辦法就是輸血。離他上次輸血還沒過多長時間呢。現在的麻煩在於,他這次的感覺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糟,難道只是因為頭天晚上缺了一覺嗎?
「怎麼辦?」湯姆說。
「恐怕我最好到醫院去。」
「我們馬上就去。」湯姆說完急忙離開,回來時手上拿了一隻高腳玻璃杯,「這是杯加水白蘭地,想喝就喝一點。先呆在這兒,我馬上就回來。」
喬納森合上了雙眼。額頭上的濕布滑下了臉頰,感覺很冷,卻乏力得難以動彈。似乎才過了一分鐘,湯姆就回來了,他已穿戴整齊,手裡還拿著喬納森的衣物。
「其實,你只要穿上自己的鞋子和我的大衣,就不用換衣服了。」湯姆說。
喬納森聽從了湯姆的建議。他們又坐進雷諾車,朝楓丹白露開去。喬納森的衣服已疊好,就放在兩個人之間。湯姆問喬納森是否知道到醫院後他們應該去哪個部門,能夠讓他立刻輸上血。
「我得跟西蒙娜談談。」喬納森說。
「我們當然需要——或者你需要。現在不用擔心那個。」
「你能開車帶她到醫院嗎?」喬納森問。
「可以。」湯姆堅定地回答。直到這一刻他才開始擔心喬納森的情形。西蒙娜一看到他就生氣,但不管是跟湯姆一起過來還是她自己過來,她終歸會來看自己的丈夫。「你家裡沒電話嗎?」
「沒有。」
到了醫院,湯姆先跟接待員說明情況,這位接待員跟喬納森打了招呼,像是認識喬納森。湯姆扶著喬納森的胳膊,一直到把喬納森交到專科醫生那裡得到妥善安置,湯姆才說:「我去帶西蒙娜過來,喬納森。放心好了。」他又問那位身穿護士服的接待員:「你覺得輸血能成嗎?」
接待員親切地點了點頭,湯姆也就當作肯定了,雖然並不確定她是否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剛才要是詢問醫生就好了。湯姆回到車裡,往聖梅里街開去。他在離喬納森家幾碼遠的地方停下,下了車,朝喬納森家帶黑色欄杆的台階走過去。他一直沒睡,鬍子也需要刮一下,狀態確實不好,但至少他帶來的口信崔凡尼太太可能會感興趣。他按了門鈴。
沒有應答。湯姆又按了一次,往人行道上張望,也沒看到西蒙娜。今天是星期天,楓丹白露的市場都不開門。但早上九點五十這個時間,西蒙娜也可能是出外購物或帶喬治去教堂了。
湯姆慢慢走下台階,當他走到人行道時,看到西蒙娜正朝他這個方向走過來,身邊跟著喬治。她胳膊上挎著一個購物籃。
「早上好,太太,」湯姆彬彬有禮地問候,西蒙娜滿臉敵意。他接著說:「我只是要跟你說你丈夫的事——早上好,喬治。」
「我不想從你那裡知道任何事,」西蒙娜說,「我只想知道我丈夫在哪兒。」
喬治盯著湯姆,神情雖警惕但態度中立,他的眼睛和眉毛跟他爸爸長得很像。「他沒事,我想,太太,但他——」湯姆很不願意站在街上說這事,「他得在醫院裡呆一陣子,得輸血吧,我想。」
西蒙娜看起來怒不可遏,似乎認為這全是湯姆的錯。
「我們能不能進你們家再談,太太?屋子裡談更方便些。」
猶豫了一下,西蒙娜同意進屋再談,可能是出於好奇吧,湯姆想。西蒙娜從外衣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屋門。湯姆注意到,她的大衣不是新的。「他出了什麼事?」剛走進小小的前廳,西蒙娜就問湯姆。
湯姆吸了口氣,心平氣和地說:「我們不得不開了一晚上的車,我覺得他只是累著了。但是——我想你可能會想要知道。我剛剛已經把他送到了醫院,他還能走路,我想他的狀況應該不算危險。」
「爸爸!我要去看爸爸!」喬治突然發脾氣大叫,像是頭天晚上也找過爸爸來著。
西蒙娜把籃子放下來。「你到底對我丈夫做了什麼?他現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自從他碰到你,先生!要是你再見他,我——我就——」
可能是因為她兒子在場,讓她沒能說出要殺死他這樣的話,湯姆想。
她極力克制著自己,苦澀地說:「他為什麼會被你控制?」
「他沒被我控制,從來沒有被我控制過。而且我覺得事情都搞定了,」湯姆說,「只是現在沒辦法跟你解釋。」
「什麼事情?」西蒙娜問道,湯姆還沒來得及開口,她繼續說,「先生,你是個騙子,你把別人也帶壞了!你究竟是怎麼敲詐他讓他屈服的?為什麼要敲詐他?」
敲詐——法語是chantage——這也太過分了,湯姆開口回答時變得有些結巴。「太太,沒人拿喬納森的錢,或者其他東西。恰恰相反。他也沒做什麼授人以柄的勾當。」湯姆義正詞嚴地說,他也只能如此。因為西蒙娜看起來就像婦德的化身,誠實正直,漂亮的眼睛閃閃發光,眉毛緊皺,虎視眈眈,像薩莫色雷斯島上帶翅膀的勝利女神(2)一樣威風凜凜。「我們花了一整晚才把事情處理乾淨。」湯姆說起這事來自覺低劣,他那一向流利的法語忽然棄他而去,他的話在眼前佇立的這位善良的賢內助面前一敗塗地。
「把什麼處理乾淨了?」她彎腰拿起購物籃,「先生,請你離開這裡,我會感激不盡。謝謝你向我通報我丈夫在哪兒。」
湯姆點點頭。「如果你願意,我會很高興開車送你和喬治去醫院。我的車就停在外邊。」
「謝謝,不用。」她站在前廳中央,回頭看著他,等著他離開。「過來,喬治。」
湯姆只好自己離開。上了車,他想自己可以去趟醫院瞧一眼喬納森怎麼樣了,因為西蒙娜不管是打車還是步行,都至少得十分鐘後才能到醫院。又一想,決定還是回家給喬納森打電話好了。於是湯姆便開車回了家。但一到家他又覺得還是不打電話為好,這會兒西蒙娜可能正在那兒呆著呢。喬納森說過輸血得好幾個小時嗎?湯姆只希望這一次不至於生死攸關,不至於意味著他的生命開始倒計時。
打開收音機,轉到法國音樂電台,聽著音樂聲響起,湯姆把窗簾打開一點,讓陽光照射進來,接著動手整理廚房。他給自己倒了杯牛奶,回到樓上臥室,又換上自己的睡衣,上床睡覺。睡醒之後再刮鬍子吧。
湯姆但願喬納森能擺平跟西蒙娜之間的麻煩。但還是那個老問題:黑手黨是怎麼牽扯進來的,他們又怎麼會跟那兩個德國醫生牽扯在一起?
想著這個無解的難題,湯姆昏昏欲睡。還有里夫斯。躲到阿斯科納的里夫斯又會出什麼事?這個輕率的里夫斯!湯姆內心深處仍然潛藏著對他的友情,里夫斯時不時地會犯糊塗,但他不管怎麼瘋,那顆心始終不失正直。
西蒙娜坐在放平的病床邊,與其說是床,不如說更像輪椅,喬納森就躺在這樣的床上,通過一根插進胳膊的管子往體內輸血,她也跟平時一樣避免去看旁邊盛血的罐子。西蒙娜神色嚴峻,背著喬納森找護士問過了情況,喬納森覺得可能自己這次的情況並不嚴重(假如西蒙娜果真問出了什麼情況的話),否則西蒙娜會對他更關心些、更親切些。喬納森靠在枕頭上,把白色的毯子拉到腰部保暖。
「你還穿著那個人的睡衣。」西蒙娜說。
「親愛的,我總得穿點什麼——去睡覺。我們返回時肯定才早晨六點——」喬納森頓住了,覺得又無助又疲憊。西蒙娜跟他說了湯姆跑到他們家裡告訴她他在哪裡,西蒙娜感覺很氣憤。喬納森從沒見過她如此嚴肅的模樣,她那麼討厭湯姆,好像湯姆是蘭德魯或斯文加利(3)似的。「喬治在哪兒?」喬納森問道。
「我給傑拉德打了電話,他和伊溫妮十點半來家裡,喬治會給他們開門。」
他們會等著西蒙娜,喬納森想著,然後他們會一起到內穆爾共用星期天午餐。「我知道他們至少得讓我呆到下午三點,」喬納森說,「有很多檢查要做,你知道的。」他知道她清楚這些,可能得再采一次骨髓樣本,這個檢查雖然只需要十到十五分鐘,但還有其他檢查,比如尿檢、脾臟觸診等。喬納森感覺還是很不舒服,他不知道接下來還會怎樣。西蒙娜的冷漠讓他更為不安。
「我不明白,實在弄不明白,」她說,「喬,你為什麼要去見這個怪物?」
湯姆才不是這樣的怪物,但怎麼跟她解釋呢?喬納森再次嘗試,「你能想到昨天晚上——那些人是殺手嗎?他們帶著槍,還帶著絞繩。知道嗎,絞繩。——他們闖進湯姆家裡。」
「那麼你怎麼會在那兒?」
幫湯姆做畫框的藉口就算了吧。因為任何人都不會為達成幾個畫框的生意,而幫湯姆又是殺人,又是拋屍的。那麼湯姆·雷普利到底給了他什麼好處使得他這麼幫忙呢?喬納森閉上雙眼,積聚力量,拚命思考。
「太太——」傳來護士的聲音。
喬納森聽到護士正在告誡西蒙娜最好讓她丈夫多休息。「我向你保證,西蒙娜,我會跟你解釋清楚的。」
西蒙娜站起身來,「我想你沒法解釋。我覺得你不敢。這個人已經死死困住了你——究竟是為了什麼?為錢。他付你錢。但他為什麼付你錢?——你要我認為你也是個罪犯嗎?就跟那個怪物一樣?」
護士已經走開,聽不到他們的談話。透過半閉的眼睛,喬納森看著西蒙娜,絕望、無語、挫敗等各種情緒一時間紛至沓來。難道他就不能讓她明白,事情並非都像她所想的那樣非黑即白?喬納森感到一陣恐懼的寒意,覺出一敗塗地的徵兆,像是死亡。
西蒙娜要走了,走前像是留下了最後一句話——她的話,她的態度。在門口她給了他一個吻,但這個吻蜻蜓點水一般敷衍了事,就像人們到教堂做禮拜時隨便屈膝做個樣子而已,根本不上心。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就像攤在眼前的噩夢了,醫院可能會留他過夜。喬納森閉上雙眼,腦袋在枕頭上不安地從一邊轉到另一邊。
到了下午一點,大部分檢查都已做完。
「你最近壓力很大,是不是,先生?」一名年輕醫生問喬納森,「有什麼不同尋常的操心費力的事嗎?」他出乎意料地笑起來,「在搬家?還是在花園裡幹活太多了?」
喬納森禮貌地微笑,他這會兒感覺好點了。他突然也開懷大笑起來,倒不是因為醫生的話。假如今天早上的昏倒就是大限將至呢?喬納森對自己頗感欣慰,因為他渡過了難關,而沒有喪失勇氣。沒準哪天他也能在死亡降臨時毫無畏懼。醫生讓他自己穿過走廊去做最後一項檢查:脾臟觸診。
「崔凡尼先生嗎?這有個電話找你,」一名護士對他說,「既然你就在附近——」她指了指桌子上的電話,話筒已經放在一旁。
喬納森感覺一定是湯姆。「餵?」
「喬納森,你好。是我,湯姆。一切怎樣?……你能自己站起來走路,那應該不太糟……那就好。」聽起來湯姆很是欣慰。
「西蒙娜到這兒來過了。謝謝你,」喬納森說,「但她——」即便他們講電話時用的是英語,喬納森有些話還是說不出來。
「你的日子不好過,我能理解。」又是老生常談。湯姆在電話另一頭聽出來喬納森口氣很焦慮,「今天早上我已盡我所能,不過,你要我——再試著跟她談談嗎?」
喬納森舔了舔嘴唇。「我不知道。當然並不是她——」他本來想說「威脅要怎樣」,比如帶走喬治、離開他等。「我不知道你還能怎樣,她那麼——」
湯姆明白了。「要不我試試?我試試再說。打起精神來,喬納森!你今天要回家嗎?」
「我不確定。可能是吧。對了,西蒙娜今天要在內穆爾跟她家人一起吃午餐。」
湯姆回說等到下午五點後他再去找西蒙娜。如果喬納森那時在家,可能更好些。
西蒙娜家裡沒有電話,這對湯姆來說有點棘手。話又說回來,如果有電話,湯姆就得電話預約,那她準會回以斬釘截鐵的:「不行!」湯姆買了束花,一束黃得有點假的大麗花,在楓丹白露那座古堡附近的一個小攤上買的,湯姆自己的花園還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他在下午五點二十分時按響了崔凡尼家的門鈴。
腳步聲傳來,然後是西蒙娜的聲音:「哪位?」
「湯姆·雷普利。」
一陣遲疑。
接著,西蒙娜繃著臉打開屋門。
「下午好——您好,我又來了,」湯姆說,「我能單獨跟你聊聊嗎?幾分鐘就行,太太?喬納森回來了嗎?」
「他七點鐘到家。還得輸一次血。」西蒙娜回道。
「哦?」湯姆英勇地踏進房門,不知道女主人會不會發火把自己轟出去。「我帶了些花兒過來,太太。」他微笑著把花兒拿出來。「還有喬治呢。下午好,喬治。」湯姆伸出雙手,孩子接過花束,仰起臉對他笑著。湯姆想過要給喬治帶點糖果,但他又不想做得太過,反而弄巧成拙。
「你又有何貴幹?」西蒙娜問。對湯姆送的花,她也只是給了一句冷冷的「謝謝」。
「我必須來解釋一下。我必須為昨天晚上的事給你個解釋。所以才來打擾你,太太。」
「你的意思是——你能解釋得了?」
湯姆對她諷刺的微笑回以真摯、開朗的笑容。「就黑手黨來說,任何人都沒辦法解釋得了。當然!是!回頭想想,也許我當初可以掏錢打發走他們的——應該可以。他們這些人要的不就是錢嗎?但是,就這一次的事,我不太確定,因為他們對我有種特殊的惡意。」
西蒙娜似乎很感興趣。但這並沒有減少她對湯姆的反感。西蒙娜又從湯姆旁邊退後一步。
「我們能否到起居室談——可以嗎?」
西蒙娜在前領路,喬治一路尾隨,一雙眼睛緊盯著湯姆。西蒙娜示意湯姆坐在沙發上,湯姆在切斯特菲爾德長沙發上坐下,輕輕拍了拍沙發黑色的皮面,想著要奉承西蒙娜一句沙發真棒什麼的,最後還是沒開口。
「是的,一種特殊的惡意,」湯姆接著說,「我——你明白,我湊巧——湊巧跟你丈夫乘坐同一列火車,就是最近他從慕尼黑回來的那一次,你記得的。」
「是的。」
「慕尼黑!」喬治插了一句,興奮得滿臉放光,好像有故事聽似的。
湯姆回頭對他笑了笑。「慕尼黑!——所以,在火車上——由於我的原因——我可以毫不遲疑地告訴你,太太,有時我也會操縱法律,像那些黑手黨一樣。區別在於,我不會敲詐勒索正人君子,不會向那些壓根不需要保護的人強行收取什麼保護費,若不是我自己被威脅的話。」這些話很抽象,湯姆肯定喬治絕對聽不懂,雖然小傢伙一直專注地盯著自己。
「你到底要說什麼?」西蒙娜問。
「我要說的是,我在火車上殺掉了其中一個野獸,還差一點殺死了另一個——把他推到火車外面了——喬納森當時就在車上,親眼目睹了這些事。你知道——」講到這裡,湯姆看到西蒙娜先是吃驚,隨即恐懼地看了一眼正聽得入迷的喬治,後者可能正在想「野獸」究竟是什麼動物,或許都是湯姆編出來的。湯姆僅僅略微猶疑了一下,就繼續往下說:「你知道,我還有一點時間跟喬納森交代了下前因後果,當時我倆正好在平台上——就在開著的火車上。喬納森幫我望風,他做的就是這些。這已經讓我感激不盡了。他幫了忙,而且我希望你知道,崔凡尼太太,他做了好事。看看法國警方在馬賽是怎麼對付黑手黨——那些毒販子的!看看每個人都是怎麼跟黑手黨搏鬥的!都在盡力而為。但這一定會遭到他們可怕的報復,你知道。所以,昨晚發生的事就是這麼回事。我——」他敢不敢說是自己主動求喬納森幫忙的?說!「喬納森之所以在我家,完全是我的錯,因為我請求他再幫我一次。」
西蒙娜看起來既困惑不解,又高度懷疑。「為了錢,當然了。」
湯姆料到她會這樣想,於是繼續不動聲色:「不,不是,太太。」是為了榮譽,湯姆才要這樣說,又覺得這種說法站不住腳,連他自己都說不通。那就說是友情吧,不過西蒙娜不會喜歡聽到這個。「這是因為喬納森心腸太好,心善又勇敢。你不該歸咎於他。」
西蒙娜緩緩搖頭,完全不信湯姆的說法。「我丈夫可不是警探,先生。你為什麼不說實話?」
「可我說的就是。」湯姆簡單回了一句,攤開雙手。
西蒙娜全身緊繃地坐在沙發上,雙手扭在一起。「最近,」她說,「我丈夫收到很大一筆錢。你是在說這筆錢跟你沒一點關係?」
湯姆仰靠在沙發上,雙腳在腳踝處交叉。他今天穿著自己那雙最舊的、幾乎快要穿破的沙漠靴。「啊,是啊。他跟我提過這件事,」湯姆微笑著說,「說是德國醫生在打賭,他們把賭金委託喬納森保管。是不是這樣?我想他跟你說過。」
西蒙娜只是聽著,看湯姆還會說什麼。
「還有,喬納森告訴我他們會給他一筆獎金——或者獎賞之類。畢竟他們在用他做試驗。」
「他跟我說那些藥沒有——沒有真正的危險,既然如此,人家幹嗎要付他錢?」她搖了搖頭,短促地笑了一聲,「不,我不相信,先生。」
湯姆沉默了。臉上浮現出失望之色,他故意為之。「很不可思議,太太。我只是在告訴你喬納森跟我說了什麼,我沒有理由認為那是假話。」
沒別的了。西蒙娜心緒不寧、如坐針氈,她猛地站了起來。她長得很可愛,眉眼秀麗、眼神清澈,聰明的嘴巴可以溫言細語也可以聲色俱厲——此刻正嚴厲地緊閉著。西蒙娜對湯姆禮貌地一笑:「那麼,你對戈蒂耶先生的死有何看法?你知道點什麼?我知道你經常到他店裡買東西。」
湯姆也已站起來,對這個問題,至少對這個問題,他的良心是清白的。「我知道他是被撞死的,太太,司機肇事逃逸了。」
「你知道的只有這些?」西蒙娜拉高嗓門,聲音有些顫抖。
「我知道那是個意外事故。」湯姆真希望自己可以不用法語說這些。他覺得自己有些詞不達意。「那樣的意外事故沒道理可講。若是你認為我——我跟這件事有什麼牽扯,太太——那你得告訴我我的目的何在。真的,太太——」湯姆掃了眼喬治,孩子這會兒正在地板上玩玩具。戈蒂耶之死像古希臘悲劇中的情節,不過,也不對,古希臘悲劇中的每個事件都是有因果關係的。
西蒙娜嘴角抽搐了一下,面帶苦澀。「我相信你以後不再需要喬納森了吧?」
「我會盡我所能不再有求於他,」湯姆隨和地說,「那麼——」
「我想,」西蒙娜打斷湯姆的話,「有事應該求助警察,對不對?或者可能你自己就是秘密警察?是美國警察吧?」
看來她對自己的偏見、譏諷是根深蒂固的了,湯姆意識到這一點。他在西蒙娜這裡根本不可能成功達到目的。雖說覺得有點受傷,湯姆還是微笑了一下。生活中比這難聽的話他也忍受過,只是現在有點遺憾,他是那麼想要說服西蒙娜相信喬納森。「不,我不是警察。而且我時不時地就會在他們那裡有點糾葛,我想你也知道。」
「是的,我知道。」
「糾葛,什麼叫糾葛?」喬治高聲插話,他那金髮的腦袋從湯姆又轉回他媽媽身上。他就站在他們旁邊,離得很近。
湯姆用的詞是pétrins(4)——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詞。
「噓——噓,喬治。」他媽媽這樣回他。
「但是就這件事而言,你得承認跟黑手黨幹仗總不是壞事。」你到底站在哪一邊,湯姆很想這樣問,但那樣一來沒準更會惹怒西蒙娜。
「雷普利先生,你是個極為危險的人物,我知道的就是這個。如果你離我和我的丈夫遠一點,我將感激不盡。」
湯姆的花兒就在前廳桌子上,乾巴巴地扔著。
「喬納森現在怎麼樣?」走到前廳里湯姆又問了一句,「我希望他好點了。」湯姆甚至不敢說他希望喬納森今晚就能回家,唯恐西蒙娜覺得他又要利用喬納森。
「我想他沒事——好點了。再見,雷普利先生。」
「再見,謝謝你,」湯姆說,「再見,喬治。」他邊說邊拍了拍孩子的腦袋,喬治笑了。
湯姆出來朝自己的車子走去。戈蒂耶!一張熟悉的臉龐,一個經常見到的鄉鄰,現在消失了。西蒙娜認為湯姆跟戈蒂耶的死有關係,是他策劃了這起事件,雖說前些天喬納森已經跟他說過西蒙娜對他的這種看法,此刻湯姆還是覺得自尊受到了傷害。我的天,這樣的污點!是的,沒錯,他是有污點。沒錯。更糟的是,他殺過人。真的,迪基·格林里夫。那就是污點,真正的罪行。由於年輕人的頭腦發熱?一派胡言!其實是出於貪婪、嫉妒和對迪基的憎恨。而且,迪基的死亡——更確切地說是對他的謀殺——迫使湯姆又殺了那個叫弗雷迪·米爾斯的美國笨蛋。這些事過去很久了,都過去了。但他確實幹了那些事,沒錯。警方懷疑過他,但找不到證據。他的這些往事在公眾中流傳,在人們心裡悄悄紮根,就像墨水滲入吸墨紙一般。湯姆覺得羞愧,年輕時竟犯下這樣一個可怕的錯誤。這是個致命的錯誤,有人可能覺得,湯姆後來的好運氣不正是源於這個錯誤嘛。從身體上講,他是挺過來了。而且,從那以後他再——殺人,比如殺害莫奇森之類的,他之所以那樣做多半是為了保護他人、保護自己。
那天晚上進入麗影,一眼看到地板上躺著兩具屍體,西蒙娜確實嚇壞了——哪個女人看到那種景象會不害怕呢。但是做這樣的事,難道湯姆不是在像保護自己一樣保護她丈夫嗎?若是黑手黨逮住他、折磨他,難道他能不供出喬納森的名字和住址嗎?
這讓湯姆想起里夫斯·邁諾特。他現在怎樣了?湯姆覺得他應該會打電話過來。回過神來,湯姆發現自己正擰著眉頭盯著自己的車門發獃。車子竟然沒鎖,他的鑰匙,也同往常一樣,正掛在儀錶盤上晃悠。
* * *
(1) 一種西班牙舞曲。
(2) 創作於希臘化時期的著名雕像,原矗立在薩莫色雷斯島上,現保存在法國盧浮宮。
(3) 蘭德魯是法國童話《藍鬍子》里的殺人魔王藍鬍子公爵,每次娶到新妻子就會殺死,然後把屍體藏在地窖里;斯文加利則是英國小說家喬治·杜·莫里耶筆下的人物,是位善用催眠術控制女主人公、使其惟命是從的音樂家。
(4) 法語,意為「揉面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