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普利遊戲 · 二十
就在喬納森和西蒙娜在死一般的寂靜里等出租車的時候,湯姆從法式大窗走出屋子,到花園裡的工具間去拿備用汽油。讓湯姆感到失望的是,汽油桶沒有裝滿,但感覺能有四分之三桶吧。湯姆隨身帶了手電筒照明,繞過房前拐角時聽到有車子慢慢開過來的聲音。希望是出租車,湯姆暗自期待。湯姆沒把汽油桶放進雷諾車,而是先把它放進樹叢里藏了起來。他敲了敲前門,喬納森應聲開門。
「我想是出租車到了。」湯姆說。
湯姆跟西蒙娜道了晚安,隨後讓喬納森護送她坐車,出租車已經停在大門口了。出租車開走後,喬納森回到屋裡。
湯姆正在將法式大窗重新關緊。「天哪!」湯姆嘆了口氣,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終於又只剩他和喬納森兩個人了,不禁大為放鬆,「真希望西蒙娜沒發這麼大脾氣,不過這也怪不得她。」
喬納森眼神茫然地聳了聳肩。他試著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湯姆了解他現在的狀態,便像船長給軍心動搖的水手下令那樣對他說:「喬納森,她會想通的。」而且她也不會去報警,因為如果報警的話,她丈夫也會被牽連。湯姆的毅力和決心正在恢復,走過喬納森時輕拍了下喬納森的手臂:「我很快回來。」
湯姆從樹叢里取出汽油桶,把它放進雷諾後備廂。然後打開義大利人開來的雪鐵龍,裡面的燈亮起來,湯姆看到油表指針落在一半稍多一點處。這些應該可以足夠完事:夠他開上兩個多小時了。他知道雷諾車的油也只剩一半多一點,況且雷諾車還得載上兩具屍體呢。他跟喬納森還沒吃晚餐,餓著肚子可不明智。於是湯姆回到屋裡對喬納森說:
「出發之前我們應該吃點東西。」
喬納森跟著湯姆走到廚房裡,慶幸得以暫時逃開起居室那兩具屍體。他在廚房水池裡洗了洗自己的臉和手,湯姆微笑著看他。食物,這才是當務之急——這一刻的當務之急。他從冰箱裡拿出牛排,塞進燒得通紅的烤箱裡。然後又找了個盤子,兩把切牛排的餐刀和兩把叉子。最後,兩人坐下來開始享用,他們共用一個盤子,把牛排切成小塊,蘸上鹽和調味醬吃。牛排很棒。湯姆甚至從廚房食品櫃裡找到了半瓶波爾多紅酒。湯姆過去很多時候吃的比這慘多了。
「這對你有好處。」湯姆說,把刀子、叉子扔回盤子。
起居室的鐘響了一聲,湯姆知道已經夜裡十一點半了。
「要點咖啡嗎?」湯姆問道,「家裡有『雀巢』。」
「不用,謝謝。」對著牛排狼吞虎咽時,喬納森和湯姆兩人都沒多說什麼。這時候喬納森開口問:「我們要怎麼處理?」
「找個地方燒掉。連帶著車一起燒,」湯姆答道,「其實沒必要燒掉他們,但這更像是黑手黨的做法。」
喬納森看著湯姆站在水池旁清洗一個保溫瓶,看著他毫不在意地站在一扇敞開的窗戶跟前。湯姆開始用熱水沖洗瓶子,接著往瓶子裡倒了一些雀巢咖啡,最後往瓶子裡倒滿熱氣騰騰的開水。
「要加糖嗎?」他問喬納森,「我想咱們需要點這個。」
接下來喬納森先幫著湯姆把金髮保鏢弄出去,屍體已經開始僵硬。湯姆在說著什麼,可能是什麼笑話吧。隨後湯姆說自己改主意了:把兩具屍體都放進雪鐵龍里。
「……雖然我那輛雷諾,」湯姆氣喘吁吁地說,「更大一些。」
這會兒麗影前面一片漆黑,遠處那盞街燈在這樣遠的地方一絲光也看不到。兩人把第二具屍體撂進雪鐵龍的后座,恰好疊在第一具屍身上,湯姆不禁笑了,因為利波的臉似乎正埋在安吉脖子那裡,不過他忍住沒有對此加以評論。湯姆在汽車裡找到了幾張報紙,就把這些報紙蓋在屍體上,把四周儘量塞緊。湯姆確認喬納森確實知道怎麼開雷諾車後,又把轉向燈、遠光燈、近光燈都跟他一一指明。
「好了,開始吧。我去把門關上。」說完,湯姆跑進屋裡,在起居室留一盞燈亮著,然後出來關上前廳門,加了雙重鎖。
湯姆之前已經跟喬納森說過,他們第一個目標是桑斯,然後是特魯瓦,從特魯瓦他們還要再往東邊走遠些。湯姆車上帶著地圖,他們第一站要在桑斯的火車站會合。他把保溫瓶放進喬納森車裡。
「你現在感覺還好吧?」湯姆問,「想停下來喝口咖啡,那就停下來喝,千萬不要猶豫。」隨後湯姆跟喬納森興高采烈地揮手告別。「你先走,我去關大門。我會超過你的。」
於是,喬納森先開車上路。殿後的湯姆關上大門,鎖好,隨後很快在前往桑斯的路上越過喬納森的車。三十分鐘後他們就到達了桑斯。喬納森看起來把雷諾車開得很好。湯姆在桑斯跟喬納森簡短交談了幾句。在特魯瓦,他們還是約在火車站會合。湯姆不認識特魯瓦,而兩輛車為了安全又不能在路上車距過近,幸虧各個城鎮往車站去的路上都標著「火車站」的字樣。
湯姆到達特魯瓦的時候大概是凌晨一點鐘,他有一個半小時沒有看到後面的喬納森了。湯姆走進火車站咖啡廳喝了杯咖啡,喝完再要了第二杯,喝咖啡時他的眼睛一直注視著玻璃門,尋覓他那輛雷諾車,看喬納森有沒有把它停在車站停車場裡。最後,湯姆付了賬,走出門外,正當他朝自己開的車走去的時候,他的雷諾沿著斜坡朝停車場開過來。湯姆揮了揮手,喬納森看到了他。
「你還好嗎?」湯姆問,喬納森看起來狀態還不錯,「如果你想在這兒喝杯咖啡或者去洗手間,最好去一下。」
喬納森兩樣都不需要。不過湯姆勸他喝了些保溫瓶里的咖啡。湯姆注意到,沒有人看他們,連掃一眼都沒有。一列火車剛進站,從火車上下來十個或十五個人,有的朝停著的自家汽車走去,有的朝迎接他們的汽車走去。
「我們從這裡上十九號國道,」湯姆說,「咱們的目標是巴爾——巴爾奧布——還在火車站會合。好吧?」
湯姆先開車離開。公路變得有些開闊,車子稀稀落落的,只有兩三輛特別笨重的大卡車,長方形的車尾閃著一圈紅白兩色的燈,這種龐然大物可能什麼都看不到,湯姆覺得,起碼看不到雪鐵龍后座上報紙蓋著的兩具屍體,畢竟跟他們運載的貨物相比,這車裡的貨物太渺小了。湯姆這會兒開得不快,還沒超出九十公里的時速,或許車速只有每小時五十公里。在巴爾火車站,湯姆和喬納森只是把頭探出車窗說了幾句話。
「汽油不夠了,」湯姆說,「我要開到蕭蒙過去一點,這樣能在下一個汽油站停下來加點油,好吧?你也加點。」
「好。」喬納森說。
這會兒是凌晨兩點十五分,「還走十九號國道,蕭蒙火車站見。」
湯姆離開巴爾後,看到一家「道達爾」加油站,便拐進去加了油。正付賬時,看到喬納森也開了進來。湯姆點起一根煙,沒有看喬納森。他在四周轉了轉,活動下腿腳,隨後把車往旁邊開了一點,去了洗手間。這裡離蕭蒙只剩四十二公里了。
凌晨兩點五十五分,湯姆到達蕭蒙。火車站旁連一輛出租車都沒有,停著的幾輛汽車裡也沒有人。這個點也不會再有火車到達。火車站咖啡廳已經打烊。喬納森到達時,湯姆走到雷諾車旁,說:「跟我來。得找個安靜的地方。」
喬納森累了,但到了這會兒,疲勞也已過渡到另一種狀態:他甚至覺得還可以再開上幾個小時。他開的雷諾很趁手,反應順暢又快捷,開起來幾乎不費什麼力氣。喬納森對這一帶一點都不熟悉,但這無關緊要。而且現在更簡單了,他只需要跟著前面那輛雪鐵龍的尾燈就好。湯姆此時車速更慢了,還在路邊猶豫著停了兩次,才又開始向前開。夜很黑,天上也看不到星星,最起碼由於眼前發光的儀錶板他沒有看到星星。有一兩輛車從他們身邊經過,繼而背道而馳。有輛卡車從喬納森後面超車而過。繼而,喬納森看到湯姆車的右轉燈開始閃爍,然後便沒入了右邊的夜色之中。喬納森一直跟著,快到跟前時才能看清眼前漆黑的深谷是一條路還是小徑。是一條土路,很短,很快就拐進了一片森林。路很窄,寬度不夠兩輛車並排而行,法國鄉村常見這樣的小路,使用者多為農民或者樵夫。有樹叢在擋泥板上輕輕刮碰,路上間或還有一些坑洞時隱時現。
湯姆的車已經停下了。他們兩人從主路岔道上開出來大概有兩百碼左右,差不多是拐了個大彎。湯姆關了車燈,但一打開車門,裡面的燈就亮起來。湯姆讓車門開著,向喬納森的車走過去,邊走邊興高采烈地揮著手。喬納森這會兒也在熄火、關燈。湯姆穿著寬鬆長褲和綠色麂皮外套的身影在喬納森眼前佇留了好一會兒,就好像湯姆本身也成了光明的一部分似的。喬納森閉了下眼睛。
接著湯姆就到了喬納森車窗旁邊。「兩分鐘就能完事。把你的車倒回去十五英尺。你知道怎麼倒車吧?」
喬納森啟動了車子,倒車燈亮了起來。等喬納森停好車,湯姆打開雷諾車的後車門,取出汽油桶,拿上手電筒。
湯姆把汽油倒在蓋著兩具屍體的報紙上,又往衣服上倒,還往車頂上、前座的椅套上——可惜椅套是塑料的,而不是布做的——都灑了一些。湯姆抬起頭,看到茂密的枝丫幾乎遮蔽了公路的上空——都是些新生的嫩葉,還沒到夏季它們生命的鼎盛時期。有一些枝葉可能會遭殃,但這犧牲總有值得付出的理由。湯姆把油桶里最後幾滴汽油都灑在汽車底板上,那上面亂丟了些垃圾、吃剩的三明治和舊地圖之類的東西。
喬納森朝他慢慢走過來。
「我們這就好了。」湯姆小聲說著,點著一根火柴。湯姆之前沒關雪鐵龍的前門,這會兒他把燃著的火柴從前門扔進車子後面,那裡的報紙立刻燃起了黃色的火焰。
湯姆向後連退了幾步,雙腳不慎踩到路旁的坑洞打滑了一下,立刻抓住喬納森的手。「都在車裡!」湯姆低聲說道,快步跑回雷諾。湯姆坐到了駕駛座上,臉上帶著微笑。雪鐵龍燃燒得很好,車頂開始從中間冒出火焰,一縷細細的黃色火焰,就像是一根蠟燭。
喬納森坐到前駕駛座上。
湯姆啟動車子,他的呼吸有點急促,很快又變成了大笑。「我覺得很不錯。你說呢?我覺得好極了!」
雷諾的前燈猛地亮起,一時把眼前熊熊燃燒的火勢也襯得微弱了些。湯姆把車往後迅速地倒了一些,他上身向後扭著,以便從後車窗里看路。
喬納森呆呆地注視著那輛燃燒的汽車,很快,當他們沿著彎路倒回主路上時,雪鐵龍就完全消失了。
車子一回到主路上,湯姆便坐直了身體。
「你從這裡還能看到它嗎?」湯姆問道,一邊驅車向前飛馳。
喬納森只看到透過樹林的一點亮光,像是螢火蟲,很快消失了。或者那純粹是他想像出來的?「現在什麼都看不到了,什麼都沒了。」有那麼一刻,喬納森對眼前的事實感到恐懼——好像他們有什麼事沒做好似的,或許火焰已經莫名其妙地滅掉了?但他知道火沒滅,依然在燃燒,只不過是樹林把火焰吞掉了,完全遮住了而已。然而,總會有人發現的,那會是什麼時候?會發現多少?
湯姆大笑起來。「火在燒!全都會燒掉!我們弄乾淨了!」
喬納森瞧見湯姆看了眼時速表,指針已經指到了一百三。湯姆便把車速降到了一百。
湯姆吹起口哨,吹的是一首那不勒斯民謠。他感覺好極了,一點也不累,甚至不用吸菸提神。人生在世,還有什麼比得上處置黑手黨這麼痛快呢。只是——
「只是——」湯姆高興地說。
「只是什麼?」
「處理兩個還真算不了什麼。就像滿屋子都是蟑螂,我們只踩死了兩隻而已。不過,我相信費這麼番工夫,讓黑手黨知道有時候別人也可以幹掉他們,總還是不錯的。只可惜就這件事來說,他們會認為是另一個黑手党家族幹掉的利波和安吉。至少我希望他們這麼想。」
喬納森這會兒感覺真困了。他試圖抗拒睡意,強迫自己坐直,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天啊,他想,還得好幾個小時才能到家——不管是回湯姆家還是回他自己的家。湯姆還是一副生龍活虎的樣子,正在高唱之前吹過的那首義大利曲子。
……爸爸不贊成
我們怎麼相愛……
湯姆繼續侃侃而談,又開始談自己的妻子,說她打算跟幾個朋友在瑞士一棟小木屋裡呆一陣子。後來喬納森清醒了一點,這時湯姆正在說著:「把頭往後靠著吧,喬納森。你不必硬撐著不睡。——我說,你還好吧?」
喬納森不知道自己感覺究竟怎樣。他覺得有點虛,但他經常感覺體虛。喬納森不敢回想都發生了什麼,不敢想這時候正在發生什麼——肉體和骨頭在熊熊燃燒,之後還會再燜燒上幾個小時。悲傷忽然襲上喬納森心頭,就像日食一般。他真希望自己能夠把過去的幾個小時統統抹去,把它們從自己記憶里徹底剝離。然而他確實去過那兒,確實動了手,確實幫了忙。喬納森把頭往後靠,感覺半睡半醒。湯姆還在開心又隨性地喋喋不休,似乎他一直在跟某個人交談,這人也時不時地予以回應。喬納森其實根本搞不明白湯姆為何如此興致高昂,他自己正滿懷愁緒,要怎麼跟西蒙娜解釋?僅僅想到這個問題就讓他精疲力竭。
「彌撒曲用英語演唱,」湯姆正在評論,「我發現只會令人尷尬。不過,用英語講話的人竟然相信自己說著的話,也真讓人佩服,所以用英語唱彌撒曲嘛……總讓人覺得唱詩班要麼是腦袋抽風了要麼成了一群大騙子。你不這樣想嗎?約翰·斯坦納爵士……」
車子停下來時,喬納森醒了。湯姆把車停在路邊,正面帶微笑、從保溫瓶里啜飲咖啡。他給喬納森也倒了一些,喬納森喝了幾口。隨後兩人繼續上路。
黎明時他們才到達一個村子,喬納森此前從沒來過這裡。黎明的陽光喚醒了喬納森。
「再有二十分鐘我們就到家囉!」湯姆興高采烈地宣布。
喬納森咕噥了句什麼,又迷迷糊糊地半閉上眼。這會兒湯姆開始談論羽管鍵琴,他的羽管鍵琴。
「巴赫的妙處就是可以讓人立時變得文明起來,只需要一個樂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