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普利遊戲 · 二十四
中午剛過幾分鐘,湯姆就陪著里夫斯到達了奧利。他把車停下。里夫斯打電話到阿斯科納的「三隻小熊」旅館交涉行李的事,旅館同意把行李送到蘇黎世。里夫斯並不太擔心,至少不會像湯姆那樣擔心,若是湯姆落下一隻沒上鎖的行李箱,箱子裡還有一本很重要的通訊簿,湯姆不知道會擔心成什麼樣呢。也許里夫斯明天在蘇黎世就能拿回他的行李箱,裡面的東西也會完整無缺。湯姆還是堅持讓里夫斯拿了自己的一隻小行李箱,裡面放了一件替換的襯衣、一件毛衣、一套睡衣、一雙襪子和一套內衣,又加上了湯姆自己的牙刷和牙膏,湯姆覺得這樣的行李箱看起來才正常。不知怎麼搞的,湯姆不願把喬納森僅用過一次的新牙刷拿給里夫斯。此外,湯姆還給里夫斯拿了件雨衣。
剃掉了鬍子的里夫斯看起來有些蒼白。「湯姆,不用等我上飛機,我自己能行。感激不盡。你救了我的命。」
這話並不全對。除非那些義大利佬本來打算把里夫斯打死在人行道上,但湯姆對此表示懷疑。「要是沒收到你消息,」湯姆微笑著說,「我就當你沒事了。」
「可以,湯姆!」里夫斯擺了擺手,消失在玻璃門之後。
湯姆取了車就往家開去,覺得心裡亂糟糟的,而且越來越難過。但他不想再通過晚上找人聚會來刻意擺脫這種難過的情緒,不會再專門讓格雷斯或者克雷格們到家裡來。甚至連去巴黎看場電影的心情都沒有。他要在晚上七點鐘左右給海洛伊絲打個電話,看她是否已經啟程到瑞士短途旅遊。若是她已經去了,她的父母會有她在瑞士小木屋那裡的電話號碼,或是其他能夠聯繫到她的方式。海洛伊絲一向會考慮到這些事,會想到留個能找得到她的電話號碼或地址什麼的。
接下來,當然,警察可能會找上門來,那就能讓他無需再在擺脫沮喪情緒上勞心費力了。既然頭天晚上他整晚都呆在家裡,哪兒都沒去,他還能跟警察說什麼?湯姆大笑,這是如釋重負的笑。如果可能,他首先應該做的,當然是弄清楚西蒙娜說了什麼。
但警察沒有上門,湯姆也沒有設法聯繫西蒙娜打探口風。如同以往一樣,湯姆不免擔心警方之所以沒有上門,可能是正在四處搜羅證據和證人證詞,以便到時候一股腦拋給他讓他無法招架。湯姆買了些食物作晚餐,在羽管鍵琴上練了練指法,然後給安奈特太太寫了封親切的短箋,由她里昂的姐姐代轉:
親愛的安奈特太太:
麗影這邊非常想念你。但我希望你好好放鬆,盡情享受這段初夏的美好時光。這裡一切都好。過些天我會打電話給你問候下近況。奉上最美好的祝福。
摯愛你的湯姆
巴黎電台播報了一則新聞,說楓丹白露街上發生一起槍擊案,三人死亡,但沒報名字。星期二的報紙上(湯姆在維勒佩斯買了份《法國晚報》)倒是登了一則五英寸長的簡訊:住在楓丹白露的喬納森·崔凡尼被人槍殺身亡,還有兩名義大利人在崔凡尼家裡中槍身亡。湯姆的眼睛從這兩人的名字上掠過,仿佛是不願對它們留下任何記憶似的,但他知道這兩個名字還是會在他的記憶里停駐很長時間:阿爾費歐利,龐蒂。西蒙娜·崔凡尼太太向警方表示,義大利人究竟為何闖進她家,她並不清楚原因。他們按了門鈴,然後就突然闖進來,崔凡尼太太未具名的一位朋友協助她的丈夫抵抗,後來還把她和她幼小的兒子送到楓丹白露醫院,只是她丈夫送到醫院時已經死亡。
協助,湯姆覺得有些滑稽,想想看,那兩個黑手黨徒就那麼頭骨破裂地躺在崔凡尼家裡!拿把錘子就輕而易舉地制了敵,崔凡尼家這位朋友,或者是崔凡尼本人,可真是了不起,他們對付的可是荷槍實彈的四個人哪。湯姆開始放鬆下來,甚至想大笑一場——若是笑聲里有那麼一點歇斯底里,誰又能責備他呢?他知道,會有更多細節逐漸在報紙上披露,而且就算報紙上不說,警方那邊的矛頭也會逐漸指向西蒙娜,指向他自己,大有可能。不過,西蒙娜太太一定會想方設法保護丈夫的名譽,保護她在瑞士老窩裡的蛋——那筆錢,湯姆對此堅信不疑,否則她早就向警方透露出更多內幕了。她大可以說出湯姆·雷普利,大可以說出她對雷普利的懷疑。報紙上還說,崔凡尼太太答應警方日後會供述更多細節,但顯然她不會的。
喬納森·崔凡尼的葬禮將於五月十七日,星期三,下午三點,於聖路易教堂舉行。星期三,湯姆想去參加,但他又覺得,從西蒙娜的角度來看,他最不該做的可能就是去參加喬納森的葬禮了。而且,葬禮是對生者的慰藉,歸根結底是為生者辦的,而非死者。於是,湯姆就在沉默中度過了那段時光,默不作聲地在花園裡幹活。(他一定得催催那些可惡的工人,快點把溫室建好。)湯姆越來越堅信,喬納森一定是故意跨到他前邊替他擋子彈的。
接下來,警方一定會傳喚西蒙娜,要她說出協助她丈夫的那位友人的名字。那些義大利人——現在可能已經確認是黑手黨了——追蹤的目標會不會是他們這位友人,而不是喬納森·崔凡尼呢?警方可能會給西蒙娜幾天時間緩和傷痛,之後就會再次傳喚。湯姆想像得到,西蒙娜的意志會更加堅定,一定會死守她一開始的說法:那位朋友不願透露姓名,他跟崔凡尼家的關係並不熟,他的所作所為純屬自衛,她丈夫同樣如此,她現在只想把這場噩夢全部忘掉。
大概過了一個月,時間到了六月,海洛伊絲早已從瑞士返回,湯姆對崔凡尼事件的推測也全被證實——報紙上一直沒有關於崔凡尼太太進一步供述的報道——就在六月份的某天,湯姆在楓丹白露的法蘭西街看到了西蒙娜,她跟湯姆在同一側人行道上,正向著湯姆所在的方向走來。湯姆剛買了一個準備放在花園裡的像瓮一樣的東西,此時手裡正抱著這個沉重的物件。湯姆沒想到會碰到西蒙娜,感到很吃驚,因為他聽說西蒙娜已經帶著兒子搬到了土魯斯,她在那兒買了套房子。這消息湯姆還是從一個毛躁的年輕人那裡聽來的,這年輕人是家新開的高檔熟食店的老闆,他的熟食店就是由戈蒂耶的那家美術用品店改裝而成的。湯姆覺得自己真該委託花店店員幫他把這個沉重的物件送回家,此刻卻累得自己幾乎雙臂脫力,腦海里還殘留著西芹色拉、奶油鯡魚的怪味,而不是先前戈蒂耶店裡那種習慣了的氣味——沒有氣味的顏料、全新的畫筆和畫布——加上此前認為西蒙娜早已去了幾百英里開外的地方,絕不可能輕易見到,所以,第一眼看到西蒙娜時,湯姆真以為自己看到鬼了,或者是出現幻覺了。湯姆當時只穿了件襯衫,襯衫袖子皺巴巴的,要不是看見了西蒙娜,湯姆可能會把罈子放下喘口氣。他的車還在下一個轉角停著呢。西蒙娜看到他,立刻怒目而視,像是遇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敵一般。走到湯姆身邊時,西蒙娜稍作停頓,湯姆差一點也要停下腳步,正想著是不是要打聲招呼,她卻突然對著湯姆啐了一口。她沒吐中湯姆的臉,也沒吐到他身上,那口唾沫直接吐到了聖梅里大街上。
這一吐,也許跟黑手黨的報復異曲同工吧。湯姆只希望這一切到此為止——不管是黑手黨的報復還是西蒙娜的仇視。其實,西蒙娜這一啐——不管吐沒吐中——算是某種保證,雖然不那麼讓人愉快。若是西蒙娜不是決心守護住瑞士那筆錢,她就不用費事吐湯姆了,直接送湯姆坐牢就是。啐他一下,只是因為西蒙娜有點自覺羞愧吧,湯姆想。這麼一啐,西蒙娜算是跟世上大多數人沆瀣一氣了。湯姆甚至覺得,事實上,西蒙娜的良心比她丈夫的良心更心安理得呢——如果他還在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