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普利遊戲 · 十七
喬納森下車後,湯姆忽然鬼使神差地在一個咖啡店停下車,往家裡打了個電話。他想知道是否一切照常,海洛伊絲是否在家。還好,海洛伊絲接了電話,這讓他大放寬心。
「是的,親愛的,我剛到家。你在哪兒?沒有,我跟諾艾爾只喝了一杯。」
「海洛伊絲,我的心肝兒,今晚咱們找點樂子吧。或許格雷斯夫婦或者貝特林一家正好閒著……我知道邀請人家晚餐有點晚,但可以安排點餐後活動嘛,說不定克雷格他們……沒錯,我就是想熱鬧一下。」湯姆答應自己十五分鐘內就會到家。
湯姆把車開得飛快,但仍然很小心謹慎。他對今天晚上總感到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他出門後,安奈特太太是否接到過什麼電話。
雖然夜幕尚未降臨,海洛伊絲或安奈特太太卻早已打開了麗影的前廊燈。就在湯姆的車剛準備拐進大門時,一輛大型雪鐵龍緩緩經過,湯姆注意到該車是深藍色,在凹凸不平的路上挪動得很慢,車牌號尾數是七五,意味著來自巴黎。車裡至少有兩個人。它是來麗影踩點的嗎?或許他有點緊張過度了。
「嗨,湯姆!克雷格他們會過來小酌一杯,格雷斯夫婦會過來吃晚飯,因為安東尼今天沒回巴黎。你開心嗎?」海洛伊絲吻了吻他的面頰,「你去哪兒了?來看看我買的箱子!——我保證不是太大——」
湯姆眼前的行李箱整體是深紫色的,包著紅色帆布邊,搭扣和箱鎖像是黃銅的。紫色皮革瞧著像是小羊皮製的,也許就是。「不錯,確實很漂亮。」的確,跟他們那架羽管鍵琴一樣,或者說跟他樓上臥室里的船櫃一樣,都很高檔。
「再看看——裡面,」海洛伊絲說著打開了行李箱,「相當結——實。」這句話她是用英語說的。
湯姆彎腰吻了吻她的頭髮。「親愛的,箱子很可愛。我們可以為這個行李箱——還有羽管鍵琴慶祝一下。克雷格和格雷斯他們還都沒見過咱們的琴吧?沒有啊……那諾艾爾呢?」
「湯姆,有什麼事讓你緊張了。」海洛伊絲輕輕地說,以防被安奈特太太聽到。
「哪有,」湯姆答道,「我只是想熱鬧一下。今天沒有任何特別的事。啊,安奈特太太,晚上好啊!今天晚上家裡會來客人,其中兩位會跟我們共進晚餐。你能準備得了吧?」
安奈特太太推著飲料推車過來。「沒問題,湯姆先生。恐怕只能將就吃家常菜了,但我可以加一道燉肉——諾曼底式的,您記得……」
安奈特太太一一歷數菜里的配料——有牛肉、牛犢肉,還有腰子,是這天傍晚她去肉店轉一圈的收穫,這樣一來,湯姆確信,這頓晚餐壓根就不是什麼家常便飯了。湯姆沒聽安奈特太太這番仔細講解,但他必須等她說完。她說完了,湯姆說:「順便問一下,安奈特太太,我六點鐘出門後家裡接到過什麼電話嗎?」
「沒有,湯米先生。」安奈特太太把香檳瓶塞一下子拔了出來,手法老練。
「一個都沒有?哪怕打錯的也沒有?」
「一個都沒有,湯米先生。」安奈特太太小心翼翼地把香檳倒入一個廣口玻璃杯,拿給海洛伊絲。
海洛伊絲一直看著湯姆。但湯姆決定就這麼呆著,不去廚房跟安奈特太太私下交談。還是他不應該去廚房?當然不,那還不簡單。於是,當安奈特太太回廚房時,湯姆跟海洛伊絲說:「我想來一杯啤酒。」安奈特太太沒給湯姆拿酒,讓他自己去倒,湯姆向來喜歡自己去做這些事。
廚房裡的安奈特太太正在大展身手,蔬菜已經洗好、備好,爐子上也有食物正在翻滾著。「太太,」湯姆問,「這事很重要——今天。你能肯定真的沒接到任何電話嗎?哪怕是有人——哪怕是打錯的電話?」
這似乎喚起了她的記憶,湯姆不禁心頭一緊。「啊,對了,大概六點半的時候有個電話。有個男的說要找——我記不起來他說的名字了,湯米先生。然後他就掛了。打錯了,湯米先生。」
「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說這裡沒有他要找的那個人。」
「你跟他說這裡是湯姆·雷普利私宅了?」
「哦,沒有,湯米先生。我只跟他說他撥錯號碼了。我覺得這麼做才對。」
湯姆心花怒放地看著安奈特太太。的確這麼做才對。湯姆原本一直在責備自己今天下午六點離家時怎麼沒交代安奈特太太,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告訴別人這裡的住戶是自己,結果,安奈特太太靠自己也把一切料理得極為妥帖。「很棒。這麼做才對,」湯姆讚賞地說,「我之所以沒登記號碼,就是為了保持點私密空間嘛,對不對?」
「當然。」安奈特太太說,好像這種做法在世界上再正常不過了。
湯姆兩手空空地回到起居室,早把拿啤酒的事忘到了九霄雲外。他給自己倒了杯蘇格蘭威士忌。然而,他並沒覺得輕鬆多少。如果那個電話是黑手黨找他的,那個人可能會加倍懷疑這裡,因為這房子裡的兩個人都不肯透露房主是誰。不知道這通搜尋,是來自米蘭、阿姆斯特丹還是漢堡?湯姆·雷普利是不是住在維勒佩斯?這個424開頭的號碼會不會是維勒佩斯的號碼?是的,確鑿無疑。楓丹白露地區的電話號碼是422開頭,而424開頭的號碼指的是南部地區,而維勒佩斯就在南部。
「什麼事讓你煩心,湯姆?」海洛伊絲問。
「沒什麼,親愛的。——你的遊輪計劃怎麼樣了?看到什麼喜歡的沒有?」
「啊,當然有!不是那種得走個不停、拿來炫耀的旅行,而是簡簡單單、舒舒服服的。從威尼斯繞地中海的環海游,旅程中包括土耳其,共十五天——用餐也不必非得衣裝齊整。你覺得怎麼樣,湯姆?五月和六月每三個星期都有遊輪始發。」
「我這陣兒興致不高。問問諾艾爾要不要跟你一起去吧。這樣去玩一趟挺好。」
湯姆上樓回自己臥室。他拉開大一點的那個五斗櫥最下層的抽屜,抽屜最上面擺著他從薩爾茨堡給海洛伊絲買的綠色短外套,最底下靠里的地方擱著那把他三個月前從里夫斯那裡弄到的魯格槍。說起來也夠奇特的,槍不是直接來自里夫斯,而是來自巴黎的某個人。湯姆得去巴黎跟一個人見面取東西,把這件東西保管一個月後出手。這筆人情債,其實應該算是某種酬勞,湯姆討要了一把魯格槍,於是巴黎之行過後他就得到了這把槍——口徑七點六五毫米,外加兩小盒子彈。湯姆檢查了下手槍,確認子彈已裝好,又轉回壁櫥查看了他那把法國造獵槍。獵槍也已裝好子彈,保險栓扣得好好的。萬一今天或明天乃至明天晚上遇到麻煩,他應該會用到這把魯格槍。湯姆先後從房間的兩個窗戶向外看去,可以觀察到兩個方向的情況。他想看看有沒有隻打開近光燈的車子在附近出沒,但什麼都沒看到。天色已完全黑下來。
一輛車從左邊目的明確地直衝過來:這是與人無害的、親愛的克雷格夫婦來了,他們的車敏捷地穿過大門,進了麗影。湯姆下樓以示歡迎。
克雷格夫婦——男的叫霍華德,五十歲上下,英國人;妻子也是英國人,叫羅絲瑪麗——過來喝兩杯,隨後格雷斯夫婦也加入進來。克雷格是一位退休律師,雖說是因為心臟不好才退休的,但比在座任何人都生龍活虎。銀灰色頭髮剪得整整齊齊,穿著有一定年頭的花呢外套和灰色法蘭絨長褲,渾身透出一股湯姆渴望的鄉居生活的安穩氣息。克雷格站在前窗那裡,背靠著窗簾,手裡拿著一杯蘇格蘭威士忌,這會兒正在講一件趣聞——今天晚上會有什麼事打破這場鄉村歡聚呢?湯姆沒關臥室里的燈,還打開了海洛伊絲臥室的床頭燈。客人們開來的那兩輛車隨隨便便地停在碎石路上。湯姆希望這個房子呈現出一幅歡宴的場面,顯得比實際更盛大的場面。倒不是說這樣真能阻擋得了黑手黨殺手做什麼,要是他們選擇扔炸彈的話,湯姆知道,他這樣做也許就把朋友們置於險境了。但湯姆總覺得,黑手黨更喜歡用一種安靜的方式弄死他:等他落單時再發起攻擊,沒準連槍都不需要,只需要突然來那麼一下致命一擊足矣。黑手黨大可以在維勒佩斯大街上動手,然後在鎮上的人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麼之前迅速離開。
羅絲瑪麗·克雷格,這位容貌美麗、身段苗條的中年女性,正在對海洛伊絲許諾,要送麗影一棵她和霍華德剛從英國帶回來的植物。
「今年夏天打算燒荒嗎?」安東尼·格雷斯問湯姆。
「那倒真不對我胃口,」湯姆笑眯眯地說,「出來吧,看看我的溫室如何?」
湯姆和安東尼從法式大窗戶走出來,下了台階,來到草坪,湯姆隨身還帶了支手電筒。地基已經用水泥鋪好,一側堆著些鋼製框架(這對草坪可沒什麼好處),而工人們已經停工一個星期了。村子裡有人事前讓湯姆留心這個工程隊:他們這個夏天接活兒太多,已經是接二連三、騰不開手腳了,本來是想取悅所有人呢,結果,不說所有人,至少把很多人弄得騎虎難下。
「我覺得,也算一直在進行吧。」安東尼終於開口說。
湯姆諮詢過安東尼哪種溫室最好,還支付了諮詢費,而安東尼也幫他以專業折扣價買到了材料,反正比泥瓦匠要價便宜。湯姆不由朝安東尼背後看過去,視線里有片樹林,樹林裡有條小路。那裡黑漆漆的,沒有一星燈火,當然這會兒也看不到車燈。
不過,到了夜裡十一點,吃過晚餐後,他們四個人正在喝咖啡和甜酒時,湯姆還是下定決心,明天要把海洛伊絲和安奈特太太都打發走。打發海洛伊絲會容易點。他可以勸說她跟諾艾爾一起呆上幾天——諾艾爾和她丈夫在諾伊市的公寓非常大——也可以去尚蒂伊她父母那裡。安奈特太太有個姐姐住在里昂,而且幸運的是她姐姐那有電話,所以這些事都能很快安排好。至於說理由嘛,湯姆不想裝作異想天開、怪脾氣發作,說些諸如「我想一個人呆幾天」之類的話,但如果他坦白說有危險,海洛伊絲和安奈特太太會大為緊張,她們會報警的。
那天晚上,準備各自上床就寢時,湯姆來到海洛伊絲身邊。「親愛的,」他用英語說,「我有一種不祥的感覺,這裡可能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我想你最好離開這裡。事關你自身的安危。安奈特太太明天也最好離開一陣子——所以,親愛的,我希望你能幫我勸說她去看看她姐姐。」
背靠在淺藍色枕頭上的海洛伊絲皺了下眉,放下正在喝的酸奶。「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湯姆,你必須告訴我。」
「沒事。」湯姆搖了搖頭,隨後大笑,「可能我只是有些焦慮。沒準什麼事都沒有。但這樣做有益無害不是?」
「我不需要你的長篇大論,湯姆。到底發生了什麼?肯定跟里夫斯有關!是那樣吧,啊?」
「某種意義上是。」總比說跟黑手黨有關好得多。
「他在哪兒?」
「哦,他在阿姆斯特丹吧,我想。」
「他不是住在德國嗎?」
「是的,但他這會兒在阿姆斯特丹有事。」
「還有別的誰捲入這事了?你為什麼要這麼擔心?——你到底做了什麼,湯姆?」
「幹嗎呀,我什麼都沒做,親愛的!」這是湯姆在這種情況下駕輕就熟的回答。他甚至對此毫無愧色。
「那你是要保護里夫斯囉?」
「我欠他人情。但我現在是要保護你——保護我們和麗影,而不是里夫斯。所以你必須讓我盡力一搏,親愛的。」
「麗影?」
湯姆帶著微笑平心靜氣地說:「我不希望麗影出任何亂子。不想看到任何東西被打碎,哪怕是一塊玻璃片也不行。你一定要信任我,我不想讓這裡發生任何跟暴力——或危險有關的事情!」
海洛伊絲眨了下眼睛,口氣有點慍怒:「好吧,湯姆。」
湯姆知道海洛伊絲不會再多問什麼,除非有警察的指控,或者有黑手黨的屍體需要他向她解釋。幾分鐘之後,他們兩人都笑了,湯姆那晚睡在了海洛伊絲床上。喬納森·崔凡尼那邊的情況要更糟,湯姆暗想——不僅是西蒙娜看起來很難纏,會刨根問底個沒完,或者至少是有點神經質,而且喬納森又是那種循規蹈矩的性子,任何出離常規的事都讓他不習慣,連撒個善意的謊言都不會。就像喬納森說的,要是他妻子開始不信任他,那對他來說就是天下大亂。而且,由於那筆錢,西蒙娜自然而然會聯想到犯罪,聯想到喬納森無法承認的可恥事件。
第二天早晨,海洛伊絲和湯姆兩個人一起找安奈特太太談話。海洛伊絲在樓上喝過了茶,湯姆正在起居室喝著第二杯咖啡。
「湯姆先生說他想一個人呆幾天,想點事,畫幾幅畫。」海洛伊絲先開了口。
他們兩人商量過了,這種說法最好。「而且度個短假對你有益無害,安奈特太太。這是另加的,八月份你還可以放個長假。」湯姆補充道,儘管安奈特太太一如既往地身體健壯、活力充沛,看樣子一切都在最佳狀態。
「如果先生和太太都希望這樣的話,當然沒問題。這是大事,是吧?」她微笑著說,雖說藍色的眼睛現在確實不再熠熠閃光,但表現得很通情達理。
安奈特太太隨即答應打電話給她那位住在里昂的姐姐瑪麗–奧蒂。
郵件於上午九點半送來。那是一個方形白色信封,上面貼著一張瑞士郵票,收信地址是列印的——湯姆疑心是里夫斯自己列印的——沒有回郵地址。湯姆本想在起居室看信,但海洛伊絲正跟安奈特太太商量要開車載她到巴黎乘火車去里昂的事,於是湯姆上樓到自己臥室拆信。信上這樣寫著:
親愛的湯姆:
我現在人在阿斯科納。不得不離開阿姆斯特丹,因為我住的旅館裡差點出了事,不過已把我的東西一一在阿姆斯特丹存好。天,好希望他們能歇歇手!我現在呆的小鎮很漂亮,名叫拉爾夫·普拉特,住在山上一家叫「三隻小熊」的小旅社——至於說舒不舒服,至少算遠離鬧市、避世隱居吧。祝你和海洛伊絲一切都好。
永遠的朋友 里夫斯
五月十一日
湯姆把信揉成一團,隨後撕碎了扔進廢紙簍。果真跟湯姆想的一樣糟:黑手黨在阿姆斯特丹找到了里夫斯,無疑一一查證了里夫斯打過的電話,從中找到了湯姆的號碼。旅館裡那件差點出的事到底是什麼?他暗暗發誓(以前也發過),以後絕不再跟里夫斯·邁諾特有任何瓜葛!就此次事件而言,他不過就是為里夫斯出了個主意,那又不會對誰有害,也確實沒害到誰啊。湯姆意識到自己錯就錯在助了喬納森·崔凡尼一臂之力。當然,里夫斯並不知道這個,否則,里夫斯也不會笨到打電話到麗影找他。
所以,雖然他知道喬納森星期六要工作,他還是想讓他今晚,甚至今天下午就到麗影來。真要有事,兩個人處理起來會更容易些,他們可以一前一後守住房子,而一個人總是分身乏術,沒辦法照顧到每個地方。而且,除了喬納森,別的人他還可以求助誰呢?喬納森當然成不了鬥士,但危急關頭他還能扛事。比如火車上那次,從頭到尾喬納森表現得都很不錯,湯姆還清楚地記得,在他馬上就要從火車上跌下去時,是喬納森及時把他拉回到了車上。所以,今天晚上他希望喬納森能呆在麗影,他得親自把他接到這兒,因為這裡沒有公共汽車,他也不想讓喬納森打車過來,以免萬一今晚出了什麼事,引得某個司機回憶起自己曾經從楓丹白露送了個人到維勒佩斯,畢竟平時不會有人坐這麼遠。
「今晚你會打電話給我吧,湯姆?」海洛伊絲問,她正在自己房間裡忙著往大行李箱裡裝東西,她準備先回父母家。
「當然,親愛的,大概七點半吧?」他知道海洛伊絲父母每天晚上八點準時吃晚飯。「我會打電話給你,說聲『一切都好』,大概就這樣。」
「你擔心的只是今天一個晚上,是嗎?」
事實並非如此,但湯姆可不想那麼說。「我想是的。」
上午十一點左右,海洛伊絲和安奈特太太已經收拾停當準備出發。湯姆先進車庫做了番檢查,甚至來不及幫她們提行李。雖然安奈特太太有種老套觀念,覺得應該由她把兩個人的行李一一搬出來,因為她是用人嘛。湯姆掀開阿爾法·羅密歐的引擎蓋仔細檢查,金屬、線圈之類的看起來沒有什麼異樣。發動引擎,沒爆炸。頭天晚上晚餐前,湯姆專門出來用掛鎖鎖上了車庫,但他總覺得一旦牽涉到黑手黨,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他們會把鎖撬開,完事後再鎖上。
「保持聯絡,安奈特太太,」湯姆說著,吻了吻她的臉頰,「玩得愉快!」
「再見,湯姆!晚上給我打電話!注意安全!」海洛伊絲朝湯姆喊道。
湯姆咧嘴一笑,沖她們揮手再見。他看得出來海洛伊絲並沒有憂心忡忡,還好。
隨後,湯姆進屋給喬納森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