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普利遊戲 · 十六

海史密斯 《雷普利遊戲》
星期五上午很是令人神清氣爽,輕柔的雨絲和溫暖的陽光交替輪值,每隔半個小時就換一下班,湯姆暗想,這種天氣簡直就是為花園量身定做的。海洛伊絲開車去了巴黎,因為聖·奧諾路那裡有家精品店正舉行女裝大甩賣,但他覺得海洛伊絲回家時也會帶一條愛馬仕的絲巾或者別的什麼更貴重的物件。此刻,湯姆正坐在羽管鍵琴前,彈奏著《哥德堡變奏曲》低音部,努力將頭腦中的指法落實為指尖真實的動作。那天在巴黎買琴的時候,他也買了幾本樂譜。湯姆知道這首變奏曲聽起來是什麼樣的,因為他有蘭道夫斯卡彈奏的錄音。正當他彈到第三或第四遍、感覺有所進步時,電話鈴卻響了。 「哪位?」湯姆接起電話。 「呃——啊,請問您怎麼稱呼?」一個男人問道,說的是法語。 湯姆的反應比平時慢了一點,感覺有點不大對頭。「你需要找哪一位講話?」他也以同樣禮貌的言辭回敬。 「安奎廷先生在嗎?」 「不,他不住在這裡。」湯姆說完,便把話筒放了回去。 那男人的法語沒有任何口音——是這樣吧?但是義大利人也可以找個法國人來打這個電話,要麼某個義大利人說起法語來也可以無懈可擊。還是他太緊張了?湯姆轉頭面朝鋼琴和窗戶,眉頭緊皺,雙手插兜。難道是吉諾蒂家族已經在里夫斯藏身的旅館找到了他,此刻正一個個查證他打出的電話?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打電話的人不會滿足於湯姆剛才的回答。一般人接到這種電話,通常會這樣說:「你打錯了,這裡是某某家。」陽光緩慢地透過窗戶,如同某種液體從紅色窗簾之間傾瀉到地毯上。湯姆幾乎覺得,灑在屋內的陽光就像迴響在耳邊的琶音——像是出自蕭邦的手筆。湯姆發現,其實自己根本不敢打電話給阿姆斯特丹的里夫斯問問情況怎麼樣了。剛才那個電話聽起來不像是長途,不過這也難說。可能是從巴黎打來的,也可能是阿姆斯特丹,或者米蘭。湯姆的電話沒有登記,接線員沒法泄露他的名字和住址,但只要有心,從最前面三個數字即中轉號碼——424——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出他居住的區域——楓丹白露區。湯姆知道,黑手黨不可能發現不了湯姆·雷普利就住在楓丹白露區,甚至可以確定他就住在維勒佩斯,因為就在六個月之前,報紙上報道過德瓦特事件,湯姆的照片也上過報。當然,這些推測是否成真,更大程度上要看那第二個保鏢的了,那傢伙可活得好好的,毫髮無傷。那天他在列車上來回尋找他的老大和兄弟,他很可能對坐在餐車上的湯姆的臉記憶深刻、清晰。 湯姆決定繼續練習他的《哥德堡變奏曲》,但他剛坐下來,電話鈴又響了。他感覺距離剛才那個電話打來差不多過了十分鐘吧。這次他準備說這裡是羅伯特·威爾森私宅,畢竟他的美國口音根本掩飾不住。 「餵?」湯姆用法語接起電話,故意顯得很不耐煩。 「餵——」 「哦,你好。」湯姆回答,他聽出來電話里是喬納森·崔凡尼的聲音。 「我想今天跟你見個面,」喬納森說,「要是你方便的話。」 「沒問題。——今天嗎?」 「如果你有時間,就今天。午餐左右那段時間我不能——不方便出來,你不介意吧?今天晚一點可以嗎?」 「七點鐘左右?」 「六點半最好。你能來楓丹白露這裡嗎?」 湯姆同意在薩拉曼多酒吧見面。他能猜出來這次見面所為何事:喬納森沒辦法把那筆錢跟他妻子解釋得妥帖,喬納森的聲音聽起來憂心忡忡的,但還算不上絕望。 晚上六點,湯姆驅動了雷諾車,那輛阿爾法·羅密歐被海洛伊絲開去了巴黎。海洛伊絲打過電話,說她要跟諾艾爾喝杯雞尾酒,沒準還會共進晚餐。她還在愛馬仕買了一個漂亮的旅行箱,正逢打折促銷嘛。海洛伊絲總覺得自己趁著打折買得越多,省得越多,也就更經濟實惠,這可是美德啊。 湯姆到時發現喬納森已經先到薩拉曼多了,正站在櫃檯旁喝黑啤酒——他猜可能是惠特布雷德老式啤酒。這個地方今天晚上比平時生意要好,吵得很,湯姆覺得他倆在櫃檯旁邊講話更好些。他朝喬納森點頭笑了笑,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給自己叫了杯相同牌子的黑啤酒。 喬納森把發生的事告訴湯姆。西蒙娜發現了瑞士銀行存摺,他跟她說上面的錢是德國醫生的預付款,因為自己吃他們的藥丸是在拿命冒險,所以等於是他們給他一筆賣命錢。 「但她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話。」喬納森咧開嘴笑了一下,「她甚至認為我可能是幫一夥騙子到德國冒充某個人繼承了一大堆錢物——大概就這意思——那筆錢就是我分到的贓款。或者我幫著在什麼事情上做了偽證之類的。」喬納森迸出一聲大笑。這番話他其實得大聲喊出來才能讓湯姆聽到,但他相信附近沒人聽得到,即便聽到點什麼也聽不懂。三個酒保在櫃檯後正忙得熱火朝天,他們得一杯接一杯地倒茴香酒和紅酒,還得從啤酒桶里接啤酒。 「我能理解。」湯姆邊說邊掃視著嘈雜的四周。他心裡還在想著上午接到的那個不明電話,下午倒是沒再接到。六點鐘出門時,他甚至繞著麗影和維勒佩斯轉了一圈,四處查看了一番,看看街上有沒有陌生人。說來也怪,一旦對村子足夠熟悉,遠遠瞧見輪廓就能認出村里人,只要出現新面孔,眼睛馬上就能捕捉到。其實,湯姆啟動引擎時心裡還有點恐懼,因為在汽車引擎那裡裝炸彈是黑手黨最愛的手法。「我們得好好合計合計!」湯姆很嚴肅地沖喬納森喊道。 喬納森點點頭,一口喝掉手裡的啤酒。「真好笑,她猜得越來越接近,就差說我去當殺手了!」 湯姆把腳蹬在吧檯下的鐵架上,在喧鬧聲中思考著。他看見喬納森的舊外套的一隻口袋破了,又被仔細地補好,無疑是西蒙娜的手藝。湯姆突然有種豁出去的衝動,「直接跟她挑明真相怎樣?畢竟,那些黑手黨,那些害蟲——」 喬納森急忙搖頭。「我也這樣想過。但西蒙娜——她是個天主教教徒,所以——」定時試用那些藥對西蒙娜來說已經算是法外特許了。喬納森知道天主教教徒的退卻如何緩慢,哪怕他們在此處、彼處不得不做出讓步,但卻絕對不想被視為全線撤退。喬治接受的也是天主教教徒式的教育,這在法國在所難免,但喬納森也設法讓喬治明白天主教並非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宗教,設法讓他理解他將來長大一些就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信仰,只是喬納森的這些努力還無法與西蒙娜抗衡。「那樣的事對她來說完全不同,」喬納森繼續抬高音量,他這會兒已經習慣了周圍的嘈雜,甚至喜歡上這層聲音保護牆了,「那著實是一記霹靂——她沒法原諒這個,你知道,人命關天,諸如此類。」 「人命關天!哈——哈!」 「關鍵是,」喬納森臉色一整,鄭重其事地說,「那幾乎等同於我的婚姻。我的意思是,像是我的婚姻本身處於生死關頭。」他看了看湯姆,後者正設法跟上他的思路。「在這地方談這麼嚴肅的事真是糟糕透頂!」喬納森再次下定決心,「往輕了說,我們倆之間的關係跟之前已經不一樣了。我也看不出事態怎麼才能變好點。我只是想著你會不會有個好主意——我應該怎麼說或怎麼做。話說回來,我不知道你幹嗎就得幫我。畢竟是我自己的問題。」 湯姆想著他們能否找一個安靜點的地方,或者坐在他的車裡繼續談。但是在安靜的地方他就能想出好點的主意來嗎?「我好好想想!」他吼了一聲。為何每個人——甚至喬納森——都覺得他能幫他們出主意?湯姆經常覺得,他能讓自己絕路逢生已經夠困難重重了。他自己要想有點好處都得絞盡腦汁才想得出辦法,常常在他沐浴時或在花園裡忙活時,靈光才會在他殫精竭慮的腦海里乍然現身。但他畢竟是單槍匹馬的一個人,一個人的大腦配置哪能顧得上再操心別人的事,且還要保持同樣的高水準呢。湯姆這樣想著,隨後又反應過來自己的利益畢竟已經跟喬納森的利益綁在一起了,若是喬納森扛不住——但湯姆想像不出喬納森會把自己在火車上跟他一起並助了他一臂之力的事說給什麼人聽。一方面是沒有必要,出於道義他也不會說。所以,問題只有一個,怎麼會有人突然能得到九萬六千美元這麼大筆款子?西蒙娜質疑喬納森的就是這個。 「看來我們只能雙管齊下了。」湯姆終於想到了個辦法。 「你的意思是?」 「給那筆醫生們可能支付的錢再加點說辭。——比如說加個賭注怎麼樣?德國那邊的兩個醫生在打賭,他們都把錢存你這兒,算是信任基金之類的——我的意思是委託你保管。這大概能解釋——我們可以說五萬美元吧,那就超過那筆錢一半了。或者你想用法郎換算?唔——差不多超過二十五萬法郎了。」 喬納森笑了。這主意挺有趣,可太瘋狂了。「再來杯啤酒?」 「當然。」湯姆應了一聲,又點起一根高盧人,「這樣一來,你可以跟西蒙娜說——因為打賭這件事太過無聊,或者說太殘忍,諸如此類的吧,所以你才沒有告訴她,這畢竟是在賭你的命嘛。一個醫生賭你會活下去——比如說會活到壽終正寢吧。這樣一來,留給你和西蒙娜的錢也就只有二十萬法郎多點了——但願你已經開始享受它了!」 砰!砰!一個酒保手忙腳亂地把湯姆要的啤酒和瓶子放到吧檯上,喬納森已經在喝第二杯了。 「我們買了一套沙發——我們急需這個,」喬納森說,「可能還會犒勞自己一台電視。有了你的主意,總比我腦袋空空好。多謝。」 一個年約六十的矮胖男子走過來跟喬納森打招呼,簡單握了個手後就走到吧檯後面,對湯姆視而不見。湯姆的目光落在兩個金髮美女身上,她們正被站在桌旁的三個穿喇叭褲的小伙子搭訕著。一條矮墩墩的肥壯老狗,四條腿卻長得瘦骨伶仃的,正莫名其妙地盯著湯姆,等待主人喝掉手裡那杯紅酒用皮帶把它扯走。 「最近里夫斯聯繫過你嗎?」湯姆問。 「最近——近一個月內都沒有,我想是沒有。」 也就是說,喬納森不知道里夫斯公寓被炸的事,湯姆也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告訴他。那只會動搖他的士氣。 「你呢?他還好嗎?」 「我也不清楚。」湯姆說得若無其事,就好像里夫斯壓根不愛打電話或寫信似的。湯姆忽然覺得渾身都不自在,像是被什麼人盯著似的。「我們走吧?」他取出兩張十法郎鈔票,示意酒保結賬,沒讓也掏出錢來的喬納森結賬。「我的車就停在右邊。」 走到人行道上,喬納森有些手足無措,「你現在怎麼樣?你自己沒事吧?沒什麼需要擔心的吧?」 此時兩人已經走到湯姆車旁。「我可能有些思慮過度,你不會這樣吧?事情發生之前,我總要想到最壞的情況。跟悲觀主義還不太一樣,」湯姆微笑著說,「你要回家嗎?我可以順路送你。」 喬納森上了車。 一上車,關上車門,湯姆立刻感覺進了私密的空間,就像在他自己家的屋子裡一樣。還要多久他的房子才能安全?湯姆眼前浮現出一個令人不快的景象,似乎看到那些無所不在的黑手黨像黑色的蟑螂那樣,正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在屋子裡窸窸窣窣地四處亂竄。要是他先將海洛伊絲和安奈特太太送走,或者帶她們跟自己一起逃離,黑手黨們就會一把火燒掉麗影。湯姆一想到心愛的羽管鍵琴在燃燒,或者被炸彈炸得四分五裂,就覺得難以忍受。湯姆承認,他對自己的房子、對自己的家有種通常女人們才會有的眷戀之情。 「如果那個保鏢,就是第二個保鏢,認得出我的臉的話,我的處境就比你還危險。報紙上曾經刊登過我的照片,那就是麻煩所在。」湯姆說。 喬納森明白這一點。「我很抱歉要求今天跟你見面。我可能太過於擔心我妻子了。只是因為——我們的關係怎樣在我生命中是頭等大事。你知道,這是我平生第一次試圖騙她,而且還沒騙住,差不多是一敗塗地——所以我覺得天都塌了。但是——幸虧有你。多謝。」 「沒事,今天一切順利。」湯姆很輕鬆地回答,他的意思是兩人這天晚上見面的事。「但我忽然想到——」湯姆打開車上的儲物櫃,拿出那把義大利槍,「我想你應該把這個放在手邊備用,比如放在你店裡。」 「真的需要嗎?——跟你說實話,我怕一遇槍戰整個人就傻了。」 「聊勝於無吧。要是有什麼奇怪的人到你店裡——你櫃檯後面不是有抽屜嗎?」 喬納森忽然覺出一股寒意沿著脊梁骨向上躥,他在幾天前的夜裡曾做了個夢,夢中的景象現在還栩栩如生:一個黑手黨殺手闖到店裡,衝著他的臉直接就開了一槍。「可是為什麼你覺得我需要這個?總有原因吧,有嗎?」 湯姆突然想到,何不告訴喬納森呢?若能刺激他提高點警覺性豈不更好。但湯姆也知道,警覺心也沒多大用處。他也想到,也許喬納森帶著孩子老婆遠走他鄉一陣子會安全點兒。「是的,我今天接到個電話,感到很不安。電話是個男人打的,操著一口法語,但這個沒什麼意義。他號稱要找的人也是法國名字。可能也沒什麼,但我不能肯定。因為我一開口,別人就能聽出來我是美國人,他可能是在查證什麼——」湯姆壓低聲音,「跟你再說件事,里夫斯在漢堡的住處被炸彈炸了——我記得大概是四月中旬的事。」 「他的公寓,我的天!他受傷了嗎?」 「當時那地方沒人。但里夫斯倉促之間逃到了阿姆斯特丹。就我所知,他現在還在那兒,用的是別的名字。」 喬納森想到里夫斯的公寓會被翻個底朝天地搜尋名字、住址,想到他和湯姆·雷普利的名字、住址也可能會被發現。「那麼那些人知道多少?」 「哦,里夫斯說所有重要資料都在他那裡,事態還沒有失控。他們抓住了弗里茨——我想你認識弗里茨——揍了他,但里夫斯說,弗里茨表現得很英勇,跟他們說了你——就是里夫斯或別的什麼人雇用的那個殺手——的相貌,只是描述得跟事實正好相反,」湯姆嘆了口氣,「我想他們只是懷疑上了里夫斯和幾個開賭場的人——只是這樣。」他掃了一眼喬納森大睜著的眼睛,喬納森看起來就是吃驚而已,倒沒有被嚇壞。 「天啊!」喬納森低語,「你覺得他們有沒有弄到我的——我們的住址?」 「沒有,」湯姆笑著說,「否則他們早就殺到這兒了,我可以跟你打包票。」湯姆想回家了,他打著火,設法把車子匯入路上的車流。 「那——假如給你打電話的人就是他們的人,那他是怎麼弄到你號碼的?」 「這些我們只能靠猜了。」湯姆說著,終於找了個空隙匯入車流。他還在笑,是的,很危險,而且這次他從這場危險中一個子兒也撈不著,甚至也不是為了保護他自己的利益。不像上次差一點翻船的德瓦特事件,最起碼還是為了保住他自己的錢。「沒準是因為里夫斯笨到從阿姆斯特丹打電話給我的緣故吧。我一直在想有沒有可能是黑手黨們循著里夫斯的蹤跡追到了阿姆斯特丹,因為他竟然讓他的管家把東西寄送到他身邊,動得過早了,真夠笨的,」湯姆接著說的話像是在做補充,「我在想,你看,假如——即便里夫斯走出阿姆斯特丹那家旅館,黑手黨徒也不會去查他打過的電話啊,而只有在那種情況下,他們才會有我的號碼。另外,他在阿姆斯特丹時,我相信,應該沒給你打過電話。你確定他沒在阿姆斯特丹給你打過電話吧?」 「我接到的最後一個電話是他從漢堡打來的,我確信。」喬納森記得,當時里夫斯興高采烈地跟他說,他的錢,所有的錢,馬上就會在瑞士銀行存好。喬納森對口袋裡鼓起一塊的槍有些憂心:「抱歉,我想我最好先回店裡一趟,把這把槍放好。你就把我放這兒吧。」 湯姆把車停在路邊。「輕鬆點,若真感覺——有什麼事不對頭,趕緊打電話給我。我是說真的。」 喬納森有點尷尬地笑了,他真的很害怕。「如果我能幫得上忙——你也別客氣。」 湯姆開車離開。 喬納森往店鋪走去,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托著槍。隨後,他把槍放到櫃檯後面的現金櫃裡。湯姆說得對,有把槍總比什麼都沒有強,喬納森知道自己還有另一項優勢:他對自己的生命不太在意。湯姆·雷普利要是中了槍或有個什麼好歹,丟掉的可是正當盛年的生命,那就什麼都沒了,而喬納森就不一樣了。 要是有人走進他店裡存心槍殺他,而他卻有幸一槍先把這人結果了,事情也一樣完蛋。這一點不言自明,喬納森不需要湯姆·雷普利告訴自己。槍聲會把人招來,把警察招來,屍體會被確認身份,他會被盤問:「黑手黨人為何要槍擊喬納森·崔凡尼?」他的火車之旅隨之會曝光,因為警方會盤問他最近幾周的行蹤,還會檢查他的護照。他就完了。 喬納森鎖上店鋪門,朝聖梅里大街走去。他在想里夫斯公寓被炸的事,那麼多書、唱片、畫作啊。他想到弗里茨如何帶著他確認那個叫薩爾瓦多·比安卡的打手,想到弗里茨怎樣被拷打折磨卻沒有出賣他。 快到晚上七點半了,西蒙娜正在廚房忙活。「晚上好!」喬納森笑著對西蒙娜說。 「晚上好。」西蒙娜回道,她彎腰關掉爐火,然後起身扯下圍裙,「今天晚上你跟雷普利先生在一起做什麼?」 喬納森的臉抽了一下,她在哪兒看到了他們?是他從湯姆車裡出來的時候嗎?「他來找我談做畫框的事,」喬納森回答,「於是我們喝了杯啤酒。差不多打烊的時候吧。」 「哦?」西蒙娜看著喬納森,一動不動,「我明白了。」 喬納森把外套掛在衣帽架上。喬治從樓上下來,向他問好,跟他說他的氣墊船如何。喬治正在組裝喬納森給他買的一個玩具模型,這對他來說有點過於複雜了。喬納森把喬治舉起來,扛在肩頭。「咱們晚飯後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氣氛不見任何改善。他們喝了美味的蔬菜濃湯,是喬納森剛花六百法郎買的攪拌機的功勞。這玩意兒除了可以打果汁,幾乎還可以磨碎一切東西,包括雞骨頭。喬納森試著說點別的,卻以失敗告終。西蒙娜有能力迅速地把所有話題一一凍結。喬納森在想,湯姆·雷普利讓自己給他做些畫框,這有什麼不可能的。畢竟,湯姆說過他是畫畫兒的。於是,他說:「雷普利有幾幅畫需要畫框,我可能得去他家看一看。」 「哦?」西蒙娜還是那副口氣。然後又跟喬治開心地說了幾句什麼。 喬納森很不喜歡這個樣子的西蒙娜,他又恨自己不喜歡她。他本來已經打算要用那套說辭——打賭的事——來解釋瑞士銀行的那筆錢了,可當天晚上他就是開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