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普利遊戲 · 十五

海史密斯 《雷普利遊戲》
佩里耶·戈蒂耶的葬禮於星期一上午十點在楓丹白露最主要的教堂——聖路易教堂舉行。教堂裡面坐滿了人,連教堂外面的人行道上也站著人,兩輛黑色大型汽車淒涼地等在那裡——一輛是黑漆發亮的靈車,另一輛是廂式客車,以供沒車的親友乘坐。戈蒂耶是個無兒無女的鰥夫,可能有個兄弟或者姐妹什麼的,因此或許有幾個侄子、侄女之類的親屬。喬納森希望如此。雖然來了這麼多人,但是葬禮還是讓人覺得淒涼。 「你知不知道他把義眼掉在了街上?」喬納森鄰座的一個男人悄悄跟他說,「他被撞倒的時候,義眼掉了出來。」 「啊?」喬納森同情地搖搖頭。跟他說話的人也是個店主。喬納森認得他的臉,但想不起來哪家店是他開的。喬納森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戈蒂耶那隻義眼掉在黑色柏油馬路上的樣子,沒準這時候已經被車子壓扁了,也沒準被哪個好奇的孩子從水溝里撿走了。玻璃眼珠背面看起來是什麼樣子的? 燭火搖曳,閃爍著黃白色的光,幾乎無法照亮教堂灰突突的牆壁。天氣陰沉沉的。神父用法語一板一眼地念著悼詞,戈蒂耶的靈柩擺放在祭台前,顯得又短小又厚重。如果說戈蒂耶家人寥寥無幾,至少,他的朋友很多。有好幾位女性,還有幾位男性都在擦拭眼淚。其他人則都在低聲交頭接耳,好像這樣的交談比台上神父誦念的悼詞更能撫慰他們的傷懷。 傳來幾聲低低的鈴聲,像是編鐘在報時。 喬納森往右邊看了看,眼神無意中飄向走道另一邊的一排排椅子,忽然看到了湯姆·雷普利的側臉。雷普利雙眼直視著前方的神父,他似乎在跟著神父念誦,顯得非常專注。雷普利的臉在一群法國人中間非常顯眼。或者不是這樣?會不會僅僅是因為他認識雷普利的緣故?雷普利幹嗎費事來這裡?下一刻,喬納森不禁猜想,湯姆·雷普利有沒有可能在這件事上做了什麼?難道,就像西蒙娜懷疑的那樣,湯姆果真跟戈蒂耶的死有關係?甚至就是他一手安排並出資雇凶的? 人們都站了起來,一個個從教堂魚貫而出。喬納森盡力想避開湯姆·雷普利,他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刻意避開,尤其是不要再朝他那個方向看。但是在教堂前的台階上,湯姆·雷普利突然從喬納森和西蒙娜的邊上冒出來,彬彬有禮地向他們致意。 「早上好!」雷普利用法語打招呼。他脖子上圍著一條黑色的圍巾,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雨衣。「日安,夫人。很高興看到你們兩位。你們都是戈蒂耶先生的朋友吧,我想。」 人太多了,他們不得不慢吞吞地下著台階,身體被擠得東倒西歪。 「是的,」喬納森回道,「你知道,他也在附近開店。人非常好。」 湯姆贊同地點點頭。「我今天早上沒有看報紙,一個莫雷的朋友給我打了個電話——跟我說了這事。警察對兇手是誰有什麼發現?」 「我沒聽說,」喬納森說,「只聽人說是兩個小伙子。西蒙娜,你知道其他消息嗎?」 西蒙娜搖了搖頭,她頭上裹著一條黑圍巾。「沒有,什麼都沒聽說。」 湯姆點點頭。「我想著你們可能聽到點什麼——你們比我住得近嘛。」 湯姆·雷普利看起來是真的非常擔憂,喬納森暗想,並不像是裝給他們看的。 「我得買張報紙。——你們要去墓園嗎?」湯姆又問。 「不去了,我們不打算去墓園。」喬納森答道。 湯姆又點了點頭。他們這時已經走到了人行道上。「我也不去。挺懷念戈蒂耶的,太不幸了。——很高興見到你們。」雷普利笑了下,就離開了。 喬納森和西蒙娜繼續往前走,他們順著教堂外面拐進教堂區,隨後往家走去。鄰居們碰到他們,大都點頭招呼、微笑致意,有人會說句:「早啊,先生、太太。」平時倒不會這樣。幾輛汽車開始發動,準備跟隨靈車去墓地——喬納森想起來,墓園就在他以前經常去輸血的楓丹白露醫院的後面。 「早上好,崔凡尼先生!太太!」是佩里耶醫生,跟以前一樣神清氣爽,甚至可以說幾乎像平日裡一樣神采飛揚。他拍拍喬納森的手,又對西蒙娜微微彎了彎腰。「多可怕啊,呃?……沒有,沒呢,沒呢,沒呢,他們還沒找到那兩個開車的年輕人。但有人說那輛車掛的是巴黎車牌,車子是輛黑色的雪鐵龍。他們知道的就是這些……你現在感覺怎麼樣,崔凡尼先生?」佩里耶醫生臉上漾起信心滿滿的笑容。 「老樣子,」喬納森說,「沒什麼可抱怨的。」幸好佩里耶醫生很快就走了,喬納森慶幸不已,因為他意識到,西蒙娜以為他正頻頻去找佩里耶醫生打針和拿藥,而其實他至少有兩個星期沒去了。他最近一次去找佩里耶醫生,也就是把施羅德醫生寄來的檢查報告送去而已。 「我們也需要買份報紙。」西蒙娜說。 「拐角那邊就有。」喬納森回答。 買到報紙,喬納森就站在人行道上翻閱,很多人剛從戈蒂耶葬禮上出來,人行道上有點擠。喬納森在報上看到這麼一條:上個星期六晚間于楓丹白露一條街道上,「幾個年輕流氓犯下一樁草菅人命的卑劣罪行」。西蒙娜掠過喬納森肩頭也在看這條新聞。周末的時候報紙對這件事還來不及報道,因此這是他們看到涉及此事的第一條報道。有人看到一輛大型黑色汽車,裡面至少坐了兩名男青年,但該新聞沒提巴黎車牌的事。該車輛肇事後朝巴黎方向逃逸,待警察設法追捕時卻已渺無蹤跡。 「太可怕了,」西蒙娜說,「你知道,在法國,哪有這種撞了人就跑的,這可不常見……」 喬納森從這話里嗅到了點自視甚高的味道。 「所以我才要懷疑——」她聳了聳肩,「當然,我可能全弄錯了。可雷普利這樣的人竟然會出現在戈蒂耶先生的葬禮上,他可真行!」 「他——」喬納森剛說了一個字就頓住了。他本來想說這天早上湯姆·雷普利看起來是很關注這件事,他也在戈蒂耶店裡買各種繪畫用品嘛。但突然意識到,這件事自己不應該知道才對。「你說『他可真行』是什麼意思?」 西蒙娜又聳了聳肩,喬納森知道她這會兒對這件事可能什麼都不想說了。「我覺得,可能就是因為雷普利發現我跟戈蒂耶說過話,問過他到底是誰在傳你的閒話。我跟你說過我認為那個搞事的就是雷普利,即便戈蒂耶先生不肯這麼說。現在——又出了這事——戈蒂耶先生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死了。」 喬納森沉默了。這時他們已經走到聖梅里街附近。「但是,親愛的,那件事——怎麼可能為那樣的事殺人呢,不值得啊,理智點吧。」 西蒙娜突然想起得買點東西做午飯,便走進一家熟食店,喬納森留在人行道上等她。有那麼幾秒鐘,喬納森意識到——以另一種不同的眼光,像是通過西蒙娜的眼光去看——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想想看,自己獨自槍殺了一個人,還作為幫凶又殺了第二個人!喬納森得以說服自己、讓自己理直氣壯的理由是,誰讓那兩個人是黑道殺手,是殺人犯呢。當然,西蒙娜可不會這麼想。那畢竟是兩條人命。西蒙娜光是想到湯姆·雷普利有可能——僅僅是可能——雇用了什麼人殺死了戈蒂耶就夠煩亂的了。若是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曾經親手扣下扳機的話——他這是怎麼啦?是不是被剛才葬禮上的一幕給影響了?雖說葬禮儀式表面上說著來世更為美好,但畢竟是在尊崇生命的神聖。喬納森露出了嘲諷的笑容,神聖這個詞啊—— 西蒙娜從熟食店走出來,因為隨身沒帶購物袋,手上很吃力地拿著好幾個小食品袋。喬納森接過來幾個袋子,兩人繼續往前走。 神聖。喬納森已經把那本關於黑手黨的書還給了里夫斯。如果說他對自己做過的事有過什麼疑慮的話,只需要想想這本書里那些殺人魔頭就行了。 然而,跟在西蒙娜後面爬上台階時,想著西蒙娜現在對雷普利如此敵視,喬納森心頭不無憂慮。西蒙娜原本對佩里耶·戈蒂耶沒這麼關注,而現在連對他的死都反應如此巨大。西蒙娜之所以表現出這樣的態度,一方面是出於第六感,另一方面也是出於傳統道德觀和妻子保護丈夫的本能使然。她堅信雷普利就是喬納森將不久於人世這一傳言的始作俑者,喬納森看得出來沒有什麼事能夠動搖這一念頭。畢竟現在沒什麼其他人能夠擔當搞出這一傳言的替補了(尤其是這會兒戈蒂耶也死了),即便喬納森能捏造出個其他什麼人來,也沒人能充當他的後援,支持他的說法。 湯姆在車裡取下他的黑圍巾,驅車沿莫雷方向回家。很遺憾,西蒙娜對他如此敵視,她竟然懷疑戈蒂耶的死是他策劃安排的!湯姆從儀錶盤下摸出打火機,點燃香菸。他現在開的是輛紅色的阿爾法·羅密歐。一想起這些事,他不由加快了速度,但他隨後還是謹慎地控制住了車速。 湯姆一清二楚,戈蒂耶的死的的確確是個意外。這當然很不幸、很糟糕,可畢竟是意外。除非,戈蒂耶捲入了什麼其他湯姆不知道的勾當。 一隻大個兒喜鵲突然從空中低徊到馬路對面,在搖曳的鵝黃色垂柳映襯下格外漂亮。太陽露出了臉。湯姆考慮在莫雷停下車買點什麼——安奈特太太總是需要點或可能想要點什麼吧——但他今天想不起來她要的是什麼,而且他也確實不想停車了。昨天打電話告訴他戈蒂耶去世這個消息的人,是莫雷那家平時幫他做框架的老闆。湯姆之前肯定跟他提到過,自己在楓丹白露戈蒂耶那家店鋪買繪畫用品。湯姆踩了下加速器,越過一輛大卡車,又先後超越兩輛風馳電掣的雪鐵龍,不多時就飆到了通往維勒佩斯的路口。 「啊,湯姆,有一個長途電話找你。」他剛踏進起居室,海洛伊絲就迎上來說。 「哪兒來的?」其實湯姆知道電話是誰打來的,可能是里夫斯。 「我想,是從德國打來的。」海洛伊絲走回羽管鍵琴那裡。羽管鍵琴現在已有幸安居於法式窗戶旁。 湯姆認出海洛伊絲正在看著的是巴赫一首恰空舞曲的高音部。「電話會再打回來嗎?」湯姆問。 海洛伊絲轉過頭來,飄逸的金色長髮拂了開來。「我不知道,親愛的。跟我說話的只是接線員,因為打電話的人要你接。電話來了!」海洛伊絲正說著,電話又響了。 湯姆立刻衝上樓回到自己的臥室。 接線員確認他是雷普利先生後,里夫斯的聲音響起來:「你好,湯姆。你現在方便講話嗎?」里夫斯的聲音聽起來比上一次要平靜一些。 「可以。你在阿姆斯特丹?」 「是的,我這裡有些消息,報紙上沒登,但我想你可能想知道。那個保鏢死了。你知道,就是那個他們給弄到米蘭的保鏢。」 「是誰說他死了的?」 「呃,是從漢堡的一個朋友那裡聽到的,這人挺靠譜的。」 這正是黑手黨通常愛放出的風聲,湯姆暗想。不看到屍體他可不相信這個。「還有其他消息嗎?」 「我覺得這對咱們那位朋友來說是個好消息啊,那個傢伙死了嘛。你不覺得嗎?」 「的確如此。我知道,里夫斯。你怎麼樣?」 「哦,反正還活著。」里夫斯擠出聲大笑。 「我正讓人把我的東西往阿姆斯特丹運。還是放在這兒踏實。告訴你吧,我感覺這兒比漢堡安全多了。哦,還有件事,是關於我朋友弗里茨的。他從蓋比那裡要到了號碼,給我打了電話。他現在跟他表弟住在一個小鎮上,就在漢堡附近。他被打得很慘,掉了好幾顆牙,可憐的夥計。那些豬為了從他嘴裡掏出東西,把他往死里揍……」 湯姆想,這倒接近事實。對這位陌生的弗里茨——里夫斯的司機,或者拎包夥計、跑腿兒馬仔——他不由心生惻隱。 「弗里茨對咱們那朋友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叫『保羅』,」里夫斯繼續說,「而且弗里茨把他的相貌向他們描述得正好相反,說是黑頭髮、又矮又胖之類,可我擔心他們不一定相信他的話。考慮到他的遭遇,弗里茨表現得相當不錯了。他說他一直堅持自己的說法,我們那朋友就長那樣,他知道的也就那麼多。我覺得,我現在才是處境最不妙的人呢。」 事實確實如此,湯姆想,因為義大利人知道里夫斯的樣子,知道得清清楚楚。「這些消息挺有意思。可我覺得我們不該這麼說上一整天,現在最讓你擔心的是什麼?」 話筒里傳來里夫斯的一聲長嘆:「怎麼把我的東西弄過來。我給蓋比寄了些錢,她準備把東西弄好裝船運過來。我還寫信通知了銀行,諸如此類的事吧。我甚至給自己粘了一條假鬍子,當然了,我現在用的名字也是另一個。」 湯姆猜到里夫斯會用假名,還會用這個名字辦一個假護照。「那你現在怎麼稱呼?」 「安德魯·盧卡斯——弗吉尼亞人,」里夫斯說著,似乎還笑了一聲,「順便問一句,你見到咱們那位朋友了嗎?」 「沒有。為什麼我該見到他?唉,安迪,情況怎樣,你要隨時通知我。」湯姆確信,如果里夫斯遇到什麼麻煩,而且那麻煩還沒有麻煩到讓他打不了電話,里夫斯就會打電話給他。因為里夫斯總覺得湯姆·雷普利能把他從任何險境中拯救出來。不過,湯姆想知道里夫斯是否陷入了麻煩,主要還是為了崔凡尼的緣故。 「我會的,湯姆。呃,還有件事!迪·斯蒂法諾家族裡的一個人在漢堡被弄死了!事情發生在星期六晚上。報紙上可能有,也可能沒有。肯定是吉諾蒂家族的人幹的。而那正是我們想要的……」 里夫斯終於把電話掛斷了。 湯姆思索著,如果黑手黨在阿姆斯特丹找到里夫斯,他們肯定會嚴刑逼供,千方百計從里夫斯嘴裡掏出點什麼。湯姆懷疑里夫斯是否能像弗里茨那樣寧死不屈,扛得住拷打。湯姆很疑惑,迪·斯蒂法諾和吉諾蒂這兩個黑手党家族,究竟是哪一個家族逮住的弗里茨呢?弗里茨大抵只知道第一樁案子,即漢堡地鐵站那次槍擊。那次的死者只是個小嘍囉。吉諾蒂家族可要暴怒得多:他們死掉的可是個頭頭兒,據說現在還又多死了一個嘍囉或保鏢之類。迄今為止,難道這兩個家族還不知道這些謀殺事件都是里夫斯和漢堡地下賭場那幫人搞出來的,而不是什麼黑幫火拚?他們會解決里夫斯嗎?若里夫斯需要保護,湯姆覺得自己還真的保護不了他。假如他們要對付的只有一個人,那該多簡單!黑手黨徒卻是難以計數啊。 里夫斯掛電話前補充說,他是在郵局打的電話。那至少比他在旅館打電話安全。湯姆忽然想起里夫斯的第一個電話,那個電話是在那個叫須德海的旅館打的嗎?湯姆覺得應該是。 樓下傳來羽管鍵琴清晰的音符,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紀的信息。湯姆走下樓,海洛伊絲會向他打聽葬禮的情況,聽他說說對葬禮的觀感,雖然當時他問她是否要一起去,她以參加葬禮讓她心情不好的理由推辭不去。 喬納森站在起居室里,盯著窗戶外面發獃。這會兒剛過中午十二點,於是他打開收音機收聽午間新聞,可收音機里卻正播放流行音樂。西蒙娜正陪著喬治在花園裡玩,夫妻兩人離家參加葬禮那會兒,把喬治獨自留在了家裡。收音機里傳來一個男聲,唱著「在奔跑……在奔跑……」。對面人行道上,喬納森看到有隻長得像德國牧羊犬的小狗在兩個男孩身後撒歡兒。喬納森萌生了一種世事如煙之感,任何事物、任何生命都是如此——那條狗,那兩個男孩,還有他們身後的房子,以及所有的一切,都將轉瞬即逝、灰飛煙滅,連一絲記憶都不會留下。喬納森想到,也許這時候躺在靈柩里的戈蒂耶正被徐徐放進墓穴,隨後思緒又從戈蒂耶那裡轉回到自己身上。他不像眼前那條狗,還有撒歡兒的精力。若說他曾有過鼎盛年華,那也已經過去了。太遲了,喬納森覺得,即便現在他有了一點享受生命的必備小錢,他也無力去享受自己余日無多的生命了。或許,他應該關掉、賣掉、轉讓掉店鋪——反正也沒什麼差別。但下一刻他又覺得,他不能跟西蒙娜就這樣把那筆錢隨意揮霍掉,否則,他一死,西蒙娜和喬治還能有什麼呢?四萬英鎊也不算多大一筆財富。又開始耳鳴了,喬納森平靜地慢慢地做了幾個深呼吸。他用力想把眼前的窗戶支起來,卻渾身無力。他回頭轉向起居室,一時間感覺雙腿沉重得無法控制,耳中轟鳴,那巨大的耳鳴聲隨即完全湮沒了收音機播放的音樂。 喬納森醒過來時,發覺自己正躺在起居室地上,渾身冷汗,四肢冰涼。西蒙娜跪在他旁邊,拿一塊濕潤的毛巾擦他的額頭,又往下擦他的臉。 「親愛的,我剛剛才發現你躺在這兒!感覺怎樣?——喬治,沒事,你爸爸沒事!」西蒙娜這樣說著,可她的聲音里飽含著恐懼。 喬納森把腦袋又放回到地毯上。 「喝點水吧?」 喬納森盡力從她端著的杯子裡喝了點水,隨後又躺了回去。「我覺著我可能得在這兒躺上一下午!」喬納森感覺自己的聲音像在跟耳鳴艱苦作戰一般。 「讓我把這個拉平整。」西蒙娜盡力將喬納森壓在身體下的外套拉好。 這時,有個東西從口袋裡掉了出來。喬納森看到西蒙娜把它撿了起來,之後專注地盯著他看。而喬納森一直睜著眼睛,向上望著天花板,因為閉上眼睛感覺會更糟。幾分鐘過去了,這幾分鐘在完全的靜默中流逝。喬納森不擔心了,他知道他能撐得住,死神尚未降臨,只是昏倒了一下而已。或許是死神的近親吧,死神到來的時候應該不是這樣。死神的召喚可能更甜蜜、更動人心魄,像海浪從岸邊捲去,緊緊吸附住不小心游得太遠的泳者的雙腿,而那些泳者也忽然莫名失去了掙扎的意願。西蒙娜把喬治從喬納森身邊帶走,她一個人返回來時給喬納森帶了一杯熱茶。 「茶裡面放了很多糖,會讓你感覺好點。要給佩里耶醫生打個電話嗎?」 「哦,不,親愛的。謝謝你。」啜飲了幾口茶後,喬納森自己起身坐到了沙發上。 「喬,這是什麼?」西蒙娜手裡舉著一本小小的藍色簿子問喬納森,那是瑞士銀行的存摺。 「呃——那個——」喬納森搖了搖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這是個存摺。沒錯吧?」 「是——沒錯。」總額高達六位數,超過四十萬法郎,數字後的字母「f」表示法郎。喬納森知道西蒙娜以前看過簿子裡的內容,只是完全沒看懂,以為記的是家庭支出,諸如兩人共有的賬冊之類。 「說是法郎,法國法郎嗎?——你從哪兒弄到的?這到底是什麼,喬?」 金額表示的是法國法郎。「親愛的,那個算是預先支付款——德國醫生們給的。」 「但是——」西蒙娜有點失神,「是法國法郎,是吧?這麼龐大的數目!」她扯了個笑臉,面容緊張。 喬納森的臉突然溫暖起來。「我跟你說了這錢從哪兒來,西蒙娜。自然——我知道這個數字太大,所以我不想一次跟你全說了。我——」 喬納森的皮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西蒙娜小心翼翼地把小藍本放到皮夾上面。隨後拉了把椅子坐在寫字桌前,側著身子,一隻手抱住椅背。「喬——」 喬治突然出現在門口,西蒙娜趕緊起身,動作堅定有力地轉過喬治的肩膀。「小寶貝,媽媽正跟爸爸談事,自己玩會兒去,別過來。」打發走了喬治,西蒙娜走回來平靜地說,「喬,我不信你的話。」 喬納森從她的聲音里聽出了顫抖,那不僅是因為那筆錢太過龐大,雖然數字的確讓人發抖,也因為他近期的神秘行徑——德國之行。「呃——你得相信我。」喬納森說道,感覺身上的力氣又回來了。隨後,他站起身來。「真的是預付款,不過他們不認為我會用得上這筆錢。我沒時間了,但你能用上。」 西蒙娜對他的笑毫無反應。「錢在你名下。——喬,無論你正在幹什麼,歸根結底你沒跟我說實話。」她等著,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想要跟她坦白一切,但最終他還是沒開口。 西蒙娜離開了房間。 午餐成了某種義務,味同嚼蠟。他們乾巴巴地說了幾句話。喬納森看得出來,小喬治對此感到非常疑惑。他也能預料接下來的日子會怎樣——西蒙娜可能不會再問他什麼,只會冷若冰霜地等著他主動坦白或者作出解釋——不管用什麼方式吧。屋子裡只有無邊無際的沉默,不再做愛,不再有愛意或歡笑。他得再找個其他什麼說辭,好點的說辭。就算他說他接受那些德國醫生的治療是在以命犯險,但他們付他那麼大一筆錢能說得通嗎?未必。喬納森知道,他這條命比不上那兩個黑手黨徒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