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普利遊戲 · 十四
喬納森在慕尼黑給喬治買的迴轉儀,成了他送出的最得兒子歡心的禮物。喬納森要求喬治不玩時就要把它裝進盒子裡,於是,喬治一次次把迴轉儀從裝它的盒子裡拿出來,每一次都覺得妙不可言,迴轉儀的魔力絲毫沒有減弱。
「小心別摔了!」趴在起居室地板上的喬納森叮囑著兒子,「這種儀器很精巧的。」
為了玩迴轉儀,喬治不得不又學了幾個新的英語單詞,因為喬納森自己玩得入迷時,才不想費事說法語呢。迴轉儀奇妙的轉輪有時套在喬治的指尖上,有時斜倚在一個塑料城堡的角樓頂上——這個塑料城堡是從喬治的玩具箱裡找出來重見天日的老物件,迴轉儀的粉色說明書上印著埃菲爾鐵塔,這塑料城堡就是用來替代埃菲爾鐵塔的。
「大一點的迴轉儀,」喬納森說,「能夠讓船隻在海上保持平衡、不致翻倒。」喬納森解釋得很是細緻,但他還是覺得要是把迴轉儀裝在玩具船里,再把船放在浴缸里,把浴缸里的水弄成波濤洶湧的樣子,他的意思可能會表達得更清楚。「比如大型船隻會同時裝載三台迴轉儀工作。」
「喬,沙發!」西蒙娜正站在起居室門口,「你還沒跟我說你想要什麼樣子的呢。墨綠色的好嗎?」
喬納森在地板上翻了個身,胳膊肘撐著地,眼睛還盯著那個漂亮的迴轉儀,它還在旋轉,始終保持著平衡,太奇妙了。西蒙娜說的是沙發要重新包布面的事。「我想我們應該買一套新沙發,」喬納森站了起來,「我今天看到一則廣告,有一套黑色的切斯特菲爾德沙發,五千法郎。要是多看看,我打賭花三千五就可以買到同樣的一套。」
「三千五百新法郎?」
喬納森知道她會嚇一跳。「把它看成一項投資好了。我們買得起。」喬納森的確認識一名古董商,那人住在鎮外五公里處,專賣修整得很好的大型二手家具。只是一直以來他還沒想過可以從那家商店買些什麼。
「切斯特菲爾德沙發是很好——但是,喬,別過分啊。你瘋了嗎!」
喬納森今天還談到要買一台電視。「我沒瘋,」他平靜地說,「我又不是傻瓜。」
西蒙娜招手讓他去大廳,意思是不想讓喬治聽見兩人的談話。喬納森摟住西蒙娜,她的頭靠在掛在牆上的大衣上,頭髮弄得亂糟糟的。西蒙娜在喬納森耳邊悄悄問道:
「這事先放放。你下一次去德國是什麼時候?」
西蒙娜不願意喬納森去德國。喬納森跟她說德國那邊在實驗新藥,佩里耶讓他吃這些藥,雖然他的病情可能不會有什麼變化,但終歸有改善的機會,反正絕對不會更糟。因為喬納森跟西蒙娜說收到的報酬不少,所以西蒙娜不相信他吃那些藥沒有危險。即便如此,其實喬納森還是沒跟西蒙娜坦白那些錢到底有多少,也就是說,西蒙娜並不清楚喬納森在蘇黎世那家瑞士銀行到底存有多少錢。西蒙娜只知道他們在楓丹白露興業銀行的戶頭裡大概有六千法郎,而不是平常他們擁有的四百到六百法郎——如果償還一次貸款的話,就會減少到兩百法郎。
「我也想要新沙發。但你覺得我們現在真需要買這個東西嗎?還那麼貴?別忘了我們還有貸款要分期償還啊。」
「親愛的,我怎麼會忘?——該死的貸款!」喬納森大笑,他真想一次把那些貸款全部付清,「好啦,我會小心的。我保證。」
喬納森知道他得想出一套好點的說辭,或者把他現有的說法再潤飾潤飾。但這會兒他只想放鬆自己,享受一下擁有這麼多財富的感覺——真要花出去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他很可能撐不到一個月就會告別人世。慕尼黑那位施羅德醫生給他開了三十六片藥,喬納森現在每天服用兩片,但這藥既不能救他的命,也不會對他的病情造成任何重大改變。所以,這種藥帶來的安全感可能只是某種幻覺,但只要這種安全感還在,不就和其他東西同樣真實嗎?要不然還能怎樣?幸福不就是一種精神狀態嗎?
況且,還有另一個不確定因素——那個叫圖羅利的保鏢還活著。
四月二十九日,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喬納森和西蒙娜到楓丹白露劇院去聽一場弦樂四重奏,演奏的是舒伯特和莫扎特的作品。喬納森買了最貴的票,本想把喬治帶上,只要事前說好,這孩子還是能表現很好的。但西蒙娜不肯帶喬治。因為要是喬治舉止不夠規範,她比喬納森更不好意思。所以西蒙娜堅持說:「下一年吧,下一年再說。」
中間休息的時候,喬納森和西蒙娜走進寬敞的門廊,這地方可以抽菸。門廊里滿是熟悉的面孔,開美術用品店的佩里耶·戈蒂耶也在裡面,讓喬納森驚訝的是,他竟穿著翼領襯衫、打著黑領結。由於不習慣,脖子不停地扭來扭去。
「夫人,您今晚的光臨真是讓這場音樂會錦上添花啊!」戈蒂耶對西蒙娜說,邊說邊讚賞地看著西蒙娜身上那件中國紅連衣裙。
西蒙娜優雅地接受了他的讚美。喬納森覺得她今晚的確顯得特別漂亮、特別開心。戈蒂耶是一個人來的,喬納森突然想起,戈蒂耶妻子早在幾年前就過世了,那時候他跟戈蒂耶還不熟呢。
「楓丹白露人今晚都在這兒了!」戈蒂耶說,眾聲嘈雜中他盡力抬高了聲音。戈蒂耶拿他那隻好眼睛在人群里四處逡巡,光禿禿的頭頂精心遮蓋著幾縷灰黑色的頭髮,在燈光下熠熠閃光。「音樂會之後一起來杯咖啡吧?就在街對面那家咖啡館怎樣?」戈蒂耶問道,「若能邀請到你們二位,榮幸之至。」
西蒙娜和喬納森正要答應,就發現戈蒂耶臉色突然有些僵硬。喬納森順著戈蒂耶的視線看過去,發現湯姆·雷普利就在離他們三碼遠的地方,站在四五個人中間。雷普利的視線與喬納森的視線相遇,雷普利點了點頭,像是要過來打個招呼。與此同時,戈蒂耶一個側身轉向左邊,準備離開。西蒙娜轉頭去看,想知道喬納森和戈蒂耶兩人剛才都在看什麼。
「待會兒再見!」戈蒂耶說。
西蒙娜注視著喬納森,眉頭挑高了一點。
雷普利在人群中很顯眼,倒不是因為他長得太高,而是因為他一點也不像法國人,他那頭褐中泛金的頭髮正在吊燈下閃光呢。他穿了一件栗色絲外套,身邊那位沒有化妝卻仍艷光四射的金髮女郎想必是他的妻子。
「怎麼啦?」西蒙娜問道,「那個人是誰?」
喬納森知道她問的是雷普利。他的心一時怦怦直跳:「我不知道。以前見過,但不知道他姓甚名誰。」
「他來過我們家——就那個人,」西蒙娜說,「我記得他。戈蒂耶不喜歡他嗎?」
鈴響了,大家該回座了。
「我不知道。怎麼啦?」
「因為戈蒂耶一看到他好像就要離開!」西蒙娜說,似乎覺得事情再明顯不過了。
喬納森感覺音樂會一下子變得索然無趣了。湯姆·雷普利坐在哪兒?是在包廂里嗎?喬納森沒有抬頭去看包廂。喬納森判斷,雷普利可能跟他就隔著一條過道。他意識到,剝奪他樂趣的不是雷普利的出現,而是西蒙娜的反應。而且,喬納森還知道,西蒙娜的反應恰恰是他自己勾起來的,因為他一看到雷普利就變得很不自在。喬納森手托下巴,在座位上處心積慮地想要裝得自在隨意,但他知道這些努力都騙不了西蒙娜。跟很多人一樣,西蒙娜也聽說過湯姆·雷普利的事(雖然直到此時她還想不起他的名字),沒準她還會把雷普利和——和什麼?——聯繫在一起。這個時候,喬納森確實什麼都不確定,但他害怕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暗暗自責,怎麼那麼容易就讓人看出自己緊張,怎麼那麼簡單幼稚!喬納森意識到自己把事態搞得一團糟,現在的處境是危險重重,如果能做到,他必須把這團亂麻一一理順。他得演好這場戲。跟他年輕時追求在舞台上的成功不同,現在他面臨的可是真實的場景。也可以說,相當虛假。此前,喬納森從來沒有跟西蒙娜玩過虛的。
「我們去找找戈蒂耶吧。」跟西蒙娜順著過道往上走時,喬納森提議。周圍的法國聽眾紛紛急切地鼓掌,繼而匯成強大的、整齊劃一的擊掌聲,要求音樂家們再來一段。
但不知怎麼搞的,喬納森和西蒙娜並沒有找到戈蒂耶。喬納森沒看到西蒙娜反應如何。她好像對找不找戈蒂耶沒什麼興趣。已經夜裡十一點了,而家裡只有保姆——一個跟他們住在同一條街的女孩——陪著喬治。喬納森沒有去找湯姆·雷普利,也沒再看到他。
星期天,喬納森和西蒙娜在內穆爾跟西蒙娜的父母還有哥哥傑拉德及其妻子一起共進午餐,餐後跟平時一樣看電視,只是喬納森和傑拉德沒去看。
「太妙了,那些德國凱子竟然花錢請你當他們的試藥小白鼠!」傑拉德難得地笑了,「當然了,希望對你沒啥傷害。」他這幾句夾雜著法國俚語的話說得飛快,引起喬納森注意的只有他說的第一句話。
兩個人都在抽著雪茄,喬納森在內穆爾一家煙攤買了這麼一盒。「是啊,一大堆藥丸呢。他們的意思是要用八種或十種藥丸同時發起攻擊,你知道,就是擾敵嘛。這樣一來,還能迷惑那些有害細胞,讓它們不那麼容易產生抗藥性。」喬納森可以順著這個話題扯上一大段,連他自己都對這篇鬼話半信半疑起來,但又記起這種抗擊白血病的新療法是他幾個月之前看到的。「當然,沒人能給什麼保證。可能會有些副作用,這也是他們願意付錢給我的原因。」
「怎樣的副作用?」
「可能會——引起血液凝結能力變差之類。」喬納森對這些毫無意義的句子越來越駕輕就熟了,別人專心致志的傾聽進一步激發了他的靈感。「還有噁心嘔吐——不過迄今為止我還沒到這一步。當然,他們現在還不清楚到底都有哪些副作用。他們在冒險,我也是。」
「那如果成功了呢?如果他們把這叫做成功的話。」
「我就可以多活幾年了。」喬納森愜意地說。
星期一上午,喬納森、西蒙娜跟一位叫艾琳·皮雷瑟的鄰居(喬治每天下午放學之後、西蒙娜接回之前由她照看著)一起,開車去楓丹白露郊外的一家古董店,喬納森覺得那裡有可能買到沙發。艾琳·皮雷瑟性格開朗,骨架子很大,老給喬納森一種男人婆的感覺,事實上她一點也不男人婆。艾琳的兩個孩子都還很小,她那楓丹白露的小家裡,打褶桌布、薄紗窗簾之類的東西,說起來可比任何人家裡都多。可以說,艾琳對自己的時間和汽車都一概慷慨大方,看到崔凡尼一家星期天要回內穆爾,總是要自告奮勇地開車送他們。但西蒙娜向來謹小慎微,認為內穆爾之行屬於定期家庭聚會,所以對她的提議一向是婉言謝絕。因此,買沙發購物這樣的事倒可以勞煩艾琳·皮雷瑟幫忙,而不至於心懷不安。況且,艾琳自己對於這次購買之旅也是興致高昂,就像那沙發要放在她自己家裡一樣。
店裡有兩套切斯特菲爾德沙發可供選擇,兩套都是老框架,剛換上嶄新的黑色皮面。喬納森和西蒙娜傾向於那套大的,喬納森把價錢還到三千法郎,比要價省下來了五百。喬納森知道這樣的價格算是撿到了便宜,他之前在廣告圖片上看到過同樣尺寸的一套沙發,廣告上報出的價格是五千法郎。這筆巨款,三千法郎,幾乎是他自己和西蒙娜兩個人一個月的全部收入,現在看起來卻這麼微不足道。太奇妙了,喬納森想,想想看,人竟然這麼快就能適應坐擁金錢的生活。
就連艾琳也對這套沙發眼睛一亮,艾琳家可是比崔凡尼家富裕多了。喬納森注意到西蒙娜一時還不知道怎麼說才能輕鬆打發這件事。
「喬從他一個英國親戚那裡得了筆意外之財,不多,但——我們想用這筆錢買點上檔次的東西。」
艾琳點了點頭。
一切順利嘛,喬納森暗想。
第二天晚上,晚飯前,西蒙娜說:「我今天經過戈蒂耶那裡,跟他打了聲招呼。」
西蒙娜說話的腔調,讓喬納森立刻心生警惕。他正邊喝加水威士忌邊看著晚報:「哦,怎麼了?」
「喬,難道不是那位雷普利先生跟戈蒂耶說——說你活不了多久了?」西蒙娜說這話時聲音很輕,雖然喬治已經上樓,沒準都已經進自己房間了。
難道是西蒙娜開門見山地一問,戈蒂耶就承認了?喬納森不知道戈蒂耶被直接詢問時會怎麼反應——而西蒙娜可能會表現得溫柔卻執拗,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戈蒂耶跟我說,」喬納森開始字斟句酌,「呃,是的,我告訴過你,他不願說是誰跟他說的。所以我不知道到底是誰跟他說的。」
西蒙娜看著他。她坐在漂亮的切斯特菲爾德沙發上,這套沙發昨天一進門就讓他們這間起居室煥然一新。西蒙娜現在能坐在這樣的地方,這得歸功於雷普利,喬納森暗想。但這個想法,現在可幫不了喬納森。
「戈蒂耶跟你說是雷普利了?」喬納森有點驚奇地問道。
「哦,他不肯說。但我只問了他一個簡單的問題——是不是雷普利先生。我跟他描述了下雷普利的樣子,就是我們在音樂會上見到的那個男的。戈蒂耶知道我說的是誰。你似乎也知道——他的名字。」西蒙娜啜了一口手裡的苦艾酒。
喬納森感覺西蒙娜的手在微微顫抖。「也可能吧,」喬納森聳了聳肩,「你別忘了,戈蒂耶當時跟我說,不管是誰告訴他的——」喬納森咧嘴笑了一聲,「這一切真夠煩人的!反正戈蒂耶說的是,不管是誰說的——那人也說過他可能是弄錯了,或者有些誇大其詞了——親愛的,這事真的最好忘掉。去怪一個不認識的人,太傻了。硬要小題大做,也不算聰明之舉。」
「說起來是這樣,但是——」西蒙娜歪著頭,嘴唇有點扭曲,這副表情喬納森之前也只見過一兩次。「事情怪就怪在,那個人是雷普利。我知道是他,戈蒂耶沒這樣說,確實沒說,但我能分辨得出來……喬?」
「我聽到了,親愛的。」
「因為——雷普利跟個騙子沒兩樣,可能他事實上就是個大騙子。你知道,有很多逍遙法外的騙子。就是因為這個,我才要問。才要問你。你是不是——喬,這些錢——你是不是因為什麼原因,從這個雷普利先生那弄來的?」
喬納森強迫自己正視西蒙娜,覺得無論如何要保住他弄來的東西,這筆錢其實並不是雷普利給的,但他要說跟雷普利沒關係,又確實在撒謊。「怎麼會呢?親愛的,他幹嗎要給我錢呢?」
「就因為他是個大騙子!誰知道他幹嗎給你錢?誰知道他跟那些德國醫生有什麼勾當?還有,你說的那些人果真是醫生嗎?」她的嗓音開始變得歇斯底里,兩頰也開始漲紅。
喬納森緊皺眉頭。「親愛的,佩里耶醫生還拿著我的兩份檢查報告呢!」
「那些實驗肯定有危險,喬,要不然他們幹嗎要給你那麼多錢?你說這話是不是真的?——我總感覺你壓根沒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
喬納森輕笑了下。「湯姆·雷普利跟這些怎麼可能有牽扯,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可是個美國人啊。他跟德國醫生能有什麼關係?」
「你去見那些德國醫生,是因為你怕自己活不了多久了。而正是雷普利——我敢肯定——是他造謠說你活不了多久的。」
喬治跌跌撞撞地衝下樓梯,嘴裡還在跟手裡拖著的玩具喃喃說話。顯然,喬治還留在自己的想像世界裡,但他畢竟出現了,跟他們僅僅相隔幾碼,這讓喬納森很慌亂。他難以置信,西蒙娜竟然發現了這麼多事情!衝動之下,他打算全盤否認,不計一切、全盤否認。
西蒙娜在等他開口說話。
喬納森說:「我不知道究竟是誰跟戈蒂耶說的。」
喬治正站在門口。這會兒喬治的出現,反而讓喬納森鬆了口氣。這場對話被有效打斷了。喬治在問跟窗外的一棵樹有關的什麼事,喬納森沒聽,就讓西蒙娜去回答吧。
吃晚飯時,喬納森發覺西蒙娜並不相信他的話,她想要信他,卻做不到。但西蒙娜(可能是因為喬治的緣故)表現得跟平時一模一樣,既沒有生悶氣,也沒有冷若冰霜。只是整個氣氛都讓喬納森感覺不舒服。而且,他意識到,這種情形會持續下去,除非他能給出更明確的說辭,說清楚德國醫院幹嗎要額外給他這麼多錢。喬納森痛恨撒謊,不想為那筆錢而極力誇大自己面對的危險。
喬納森甚至想到西蒙娜沒準會找湯姆本人去問個清楚。難道她不會給他打電話嗎?約個時間不就能當面問了嗎?但喬納森驅散了這個念頭。西蒙娜不喜歡湯姆·雷普利,她壓根不想跟雷普利有任何接近的可能。
就在這個星期,湯姆·雷普利走進了喬納森的店鋪。他的畫好幾天前就已經裝好畫框了。雷普利來的時候,喬納森正在接待另一名顧客,所以雷普利就倚著牆欣賞其他做好的畫框,心平氣和地等著喬納森騰出手來接待自己。終於,那個顧客走了。
「早啊,」湯姆愉快地打著招呼,「找別人幫我取畫終究不太方便,所以我想還是我自己來取更好。」
「是的,沒錯。已經弄好了。」喬納森答道,走到店鋪後面取畫。裱好的畫外面包著一層牛皮紙,但沒綑紮,有一個用透明膠帶粘著的標籤,標註著雷普利的名字。喬納森把畫放到櫃檯上。「想打開看看嗎?」
湯姆很滿意,伸長雙臂抱起畫。「真不錯,很好。需要付你多少錢?」
「九十法郎。」
湯姆掏出皮夾子。「一切都還好吧?」
喬納森意識到自己先深深呼吸了好幾下才做出回答。「既然你問起——」喬納森接過一百法郎,禮貌地點了點頭,拉開放現金的抽屜給湯姆找了零錢。「我妻子——」喬納森注視著店門,慶幸這會兒沒什麼人進來,「我妻子問了戈蒂耶,戈蒂耶沒跟她說是你跟別人說我——快要死了。但她似乎自己猜出來了。我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可能是直覺吧。」
湯姆預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他清楚自己的名聲不怎麼樣,許多人都會不信任他,會儘量避開他。湯姆常常覺得,要不是人們一旦認識他,一旦受邀到麗影消磨一晚,就會對他和海洛伊絲喜歡得緊,然後就會回請他們兩口子,他的自我早就被碾成粉末了——一般人的自我遇到這種情況,恐怕都會被碾成粉末的。「那你是怎麼跟你妻子說的?」
喬納森儘量加快語速,留給他的時間可能不多了。「跟我一開始講的一樣,戈蒂耶拒絕告訴我是誰搞出的這事。事實也的確如此。」
湯姆知道這個。戈蒂耶拒絕得夠大義凜然的,他沒說湯姆的名字。「很好,保持冷靜。要是我們不再見面的話——音樂會那天,很抱歉。」湯姆加上了笑臉。
「也好。不過——運氣真背。最糟的是,她把你——她浮想聯翩地把你——跟我們手頭的那筆錢聯繫到一起了。那筆款子到底多大也不是我跟她坦白出來的。」
湯姆也想到過這個。確實夠刺激的。「我不會再讓你給我裝畫框了。」
一個男人拿了一幅很大的撐在撐幅器上的畫,想方設法要擠進店裡。
「好的,先生,」湯姆擺了擺空著的那隻手,「謝謝!再見!」
湯姆走了出去。崔凡尼要是確實擔心害怕,湯姆想,應該會給自己打電話的。湯姆跟他說過不止一次了。他妻子竟然懷疑到是湯姆搞出的那個下流謠言,這對崔凡尼來說確實很麻煩,太不走運了。但話說回來,要把這件事跟從漢堡和慕尼黑醫院弄到的錢聯繫起來,那可不容易想到,更別說跟那兩件黑手黨命案扯到一起了。
星期天早上,西蒙娜正在花園晾洗好的衣物,喬納森和喬治在砌石頭邊界。門鈴響了。
是位鄰居,一個大概六十歲的老太太,喬納森弄不准她叫什麼——德拉特還是德拉布爾來著?老太太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打擾了,崔凡尼先生。」
「請進。」崔凡尼請她進門。
「是戈蒂耶先生出事了。你們聽到消息了嗎?」
「沒有啊。」
「他昨天晚上被一輛汽車撞了。他死了。」
「死了?——在楓丹白露這裡?」
「他那天晚上跟一個住在教區街的朋友參加了個聚會,半夜他正往家走時出的事。你知道戈蒂耶先生住在共和路,就在羅斯福大街旁邊。那裡有個十字路口,路口有塊三角形狀的草坪,還有紅綠燈。有人看到了肇事者,是兩個小伙子開的車。他們沒停車,闖紅燈時撞上了戈蒂耶先生,撞了就跑,連停都沒停!」
「天啊!你要不要坐下來,太太——」
西蒙娜走進屋來。「早上好,德拉特太太!」她跟老太太打了聲招呼。
「西蒙娜,戈蒂耶死了,」喬納森對她說,「被一輛汽車撞了,肇事車逃逸。」
「是兩個小伙子,」德拉特太太說,「他們連停都沒停!」
西蒙娜倒抽了口氣。「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送到醫院的時候他已經死了。大概是半夜。」
「你不進來坐會兒嗎,德拉特太太?」西蒙娜問道。
「不了,不了,謝謝你們。我得去看個朋友,默克太太。還不曉得她知不知道這件事。我們都跟戈蒂耶先生很熟悉,你們知道吧?」她說著眼淚就要流下來,禁不住把菜籃子擱在地上,擦了會兒眼淚。
西蒙娜安慰地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謝謝你過來告訴我們這件事,德拉特太太。你太好了。」
「葬禮定於星期一舉行,」德拉特太太說,「在聖路易教堂。」隨後她就告辭了。
喬納森對老太太帶來的消息還沒來得及細想。「她叫什麼名字?」
「德拉特太太。她丈夫是水電工。」西蒙娜回道,好像喬納森就應該知道似的,當然了。
他們沒請德拉特修過水電。戈蒂耶死了。接下來他的店鋪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喬納森想。他發現自己在盯著西蒙娜發愣,他倆這會兒都站在狹窄的門廊里。
「死了。」西蒙娜喃喃自語,伸出手抓住喬納森的手腕,卻不看他的臉。「我們星期一應該參加葬禮,你知道。」
「當然。」天主教葬禮。但現在都用法語,不用拉丁語了。喬納森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所有的鄰居,熟悉的臉還有不熟悉的臉,都站在點滿蠟燭的冷冰冰的教堂里。
「肇事逃逸。」西蒙娜還在念叨。她僵直地走下前廊,回頭看向喬納森:「真可怕!」
喬納森跟著她穿過廚房,走到花園裡。又回到陽光下的感覺真好。
西蒙娜晾完了衣服,把晾衣繩上的幾件衣物拉直,然後從地上拿起空籃子。「肇事逃逸。——你真這麼認為嗎,喬?」
「她是這麼說的。」他們倆的聲音都壓得很低。喬納森有點精神恍惚,但他清楚西蒙娜在想什麼。
西蒙娜手裡拿著洗衣籃,朝喬納森走近了一步,然後跟喬納森打著手勢讓他到後面小門廊那邊去,好像花園圍牆那邊的鄰居能聽到他們說話似的。「你覺得他會不會是被故意撞死的?比如被人雇凶弄死?」
「為什麼?」
「因為可能他知道點什麼事吧。這就是原因。難道不可能嗎?——否則一個無辜的人怎麼會被這樣——意外地——撞死?」
「因為——有時候就是會發生這樣的事嘛。」喬納森說。
西蒙娜搖頭不認可:「你難道不覺得雷普利先生可能跟這件事有牽連嗎?」
喬納森覺得西蒙娜的怒火不可理喻:「絕不可能。我當然不會那麼想。」喬納森簡直想拿生命做賭注,打賭湯姆·雷普利跟這件事毫無關係。他正要這麼說時,又覺得反應有點過度——而且,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個賭注也有點滑稽。
西蒙娜準備到屋裡去,但走到他身邊時又停了下來。「確實,戈蒂耶沒跟我明確說什麼,喬,但他可能知道某些事。我覺得他肯定知道。——我有一種感覺,他就是被故意撞死的。」
西蒙娜只是被嚇著了,喬納森想,他不也一樣嘛。她說的這些話,壓根沒經過大腦。喬納森跟著西蒙娜走到廚房裡。「戈蒂耶知道些什麼?」
西蒙娜把籃子收到牆角的柜子里。「問題就在這裡,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