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普利遊戲 · 十三

海史密斯 《雷普利遊戲》
由於菲力普·圖羅利的情況還不明朗,湯姆便在星期天開車去楓丹白露,準備買幾份諸如《觀察家報》《星期日泰晤士報》等倫敦的報紙來看。這兩份報紙,平時他都是在星期一早上才到維勒佩斯賣菸草、報紙的小攤上去買的。楓丹白露的報攤就在黑鷹旅館的前面。湯姆往周圍看了看,尋思不知道會不會碰到崔凡尼,沒準他也有星期天買倫敦報紙的習慣呢。然而,他沒有看到崔凡尼。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可能崔凡尼早就買過報紙了吧。一回到車裡,湯姆首先打開了《觀察家報》。關於火車上那件事,他在這份報紙上什麼都沒看到。英國報紙何必費勁報道這種事呢,湯姆心想。但接下來他還是打開了《星期日泰晤士報》,沒想到這份報紙第三版竟然登了一則相關消息,雖然只是短短的一欄。湯姆立刻急切地仔細查看。作者的筆調倒頗為輕鬆隨意:「……肯定是黑手黨案件中手法超級利落的一個案子……菲力普·圖羅利屬於吉諾蒂家族,雖說丟了條胳膊,傷了隻眼睛,周六早上還是恢復了意識,且身體恢復的速度飛快,也許很快就可以乘飛機回米蘭就醫了。如果說他知道什麼事的話,那他現在依然是守口如瓶。」他的守口如瓶對湯姆來說可算不上是新聞,但他顯然會活下來,這可就不太幸運了。湯姆心想,沒準圖羅利已經跟他的兄弟們描述過自己的樣子了,圖羅利在斯特拉斯堡的時候,黑手党家族裡的人肯定去看過他。除掉圖羅利如何?這個念頭剛起,湯姆隨即想到,黑手黨骨幹分子住院時通常會被日夜看護起來,圖羅利應該也會享受到這種待遇。湯姆回憶起普羅菲斯家族的首領喬·科倫波在紐約住院時的情形,當時黑手黨們對他的保護可以說是關卡重重。雖說證據確鑿,但科倫波這傢伙竟能夠完全否認自己是黑手黨的一員,甚至說黑手黨壓根就不存在。科倫波在病房裡待著時,保鏢們就睡在醫院的走廊里,來回穿梭的護士們不得不從他們的腿上跨過去。最好還是別打除掉圖羅利的主意了。想必他已經跟人說過,他是如何被一個男的在下巴和肚子上狠狠打了好幾拳,打他的這人三十多歲,褐色頭髮,個頭兒比一般人高點,當時這男人身後一定還躲著另外一個男人,因為他後腦上也挨了一下。問題在於,如果再次看到湯姆,圖羅利能百分之百認出他嗎?湯姆覺得這種可能性倒真的存在。更麻煩的是,如果圖羅利看到喬納森的話,也許他對喬納森的印象更深刻、清晰,那是因為喬納森的外貌跟普通人很不一樣,他比大多數人都要高,頭髮、皮膚的顏色也更淺。而且,圖羅利大可以把自己腦海中的印象跟另一個保鏢比對一下,那個保鏢可是活得好好的呢。 「親愛的,」湯姆剛走進起居室,海洛伊絲就迎上來說,「你覺得我們去尼羅河來個遊輪之旅怎麼樣?」 湯姆的思緒還沒有回家,他不得不想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尼羅河是什麼、位於何地。海洛伊絲光腳蜷在沙發上,正翻看著一本旅遊手冊。莫雷一家旅行社會定期給海洛伊絲寄來一大堆旅遊手冊,畢竟,海洛伊絲是位極好的主顧。「我不知道。埃及嘛——」 「看著很誘人吧?」她向湯姆展示一張圖片,圖片上有一艘名為「伊希斯」的小船——模樣就像密西西比河上的汽船——正駛過美麗的河岸。 「哦,是挺誘人的。」 「或者去其他地方也行。要是你哪兒都不想去,我看看諾艾爾有什麼打算。」說完她又埋頭看起了旅遊手冊。 春意正在海洛伊絲血管里騷動,攪得她腳底發癢,非要動一動不可。聖誕節後他們哪兒都沒去過。聖誕節期間他們是在一艘遊艇上度過的,快樂地從法國的馬賽一直航行到義大利的菲諾港。遊艇的主人是諾艾爾的朋友,有把歲數了,在菲諾港有套自己的房子。這個時候的湯姆哪兒都不想去,可他不能跟海洛伊絲這麼說。 這是個寧靜愉悅的星期天,湯姆畫了兩幅安奈特太太熨衣服的素描草稿。每個星期天下午,安奈特太太會把電視推到廚房餐具櫃正前方,她可以邊看電視邊熨衣服。湯姆感到,天底下沒有什麼事情,比安奈特太太彎著矮小結實的身軀在星期天下午熨衣服更有家庭味兒、更富於法國情調的了。他想在畫布上捕捉到這樣一種情調——陽光下的廚房牆壁閃耀著獨特的橙色光芒,而安奈特太太身上那件連衣裙微妙的薰衣草藍恰好跟她藍色的眼睛相得益彰…… 晚上十點剛過,電話響了。這時候湯姆和海洛伊絲正躺在壁爐前看星期天的報紙。湯姆接了電話。 是里夫斯打來的,聲音聽起來極為不安。線路太吵了。 「你等一下好嗎?我到樓上試試看。」湯姆跟里夫斯說。 里夫斯說可以,湯姆急忙往樓上跑,邊跑邊跟海洛伊絲說:「是里夫斯,線路太吵了!」當然樓上線路未必就好些,湯姆不過是想獨自一個人接這通電話罷了。 里夫斯:「我是說,我的公寓,我在漢堡住的公寓,今天挨了炸彈。」 「什麼?我的天!」 「我現在是在阿姆斯特丹給你打電話。」 「你受傷了嗎?」湯姆問道。 「沒有!」里夫斯大聲回答,聲音都喊破了,「簡直是奇蹟。下午五點鐘左右我湊巧外出了。蓋比也不在,星期天她正好不上班。這幫傢伙,他們準是把炸彈從窗口扔進屋子的。真他媽的。樓下的人聽到有車子衝過來,過了一分鐘又飛快開走,兩分鐘後就傳來了可怕的爆炸聲——牆上的畫全都被震掉了。」 「那——他們知道了多少?」 「我就想我最好還是去別的地方避避風頭好了。所以不到一個小時我就出了市。」 「他們是怎麼發現的?」湯姆對著電話大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猜他們可能是從弗里茨那兒搞到了點什麼,弗里茨今天本來要跟我見面卻失約了。希望老弗里茨沒事。不過,你知道,他並不知道咱們那位朋友的名字。他在這裡時,我一直叫他保羅,我還跟弗里茨說他是個英國人。所以弗里茨認為他住在英國。湯姆,我真的覺得他們只是出於懷疑才這樣做的。我認為我們的計劃本質上還是成功的。」 好一個樂觀的老里夫斯,公寓被炸了,財產也沒了,竟然還說計劃成功了。「聽著,里夫斯,那些東西——你在漢堡的那些東西怎麼辦?比如說文件之類?」 「都在銀行保險柜里,」里夫斯馬上回答,「我可以讓銀行那些人給我寄過來。呃,你說的是什麼文件?要是你擔心那個——我只有一本小通訊簿,而且從不離身。我放在那邊的畫兒、記錄什麼的,肯定會丟掉很多,我也難過得要死,但警察說他們一定會盡力保護好每一樣東西。當然了,他們對我做了番詢問——很客氣,也只問了幾分鐘,但我說我受了驚嚇(這一點絕對是千真萬確),所以,需要到別的地方呆一陣子。他們知道我現在在哪兒。」 「警察懷疑到黑手黨了嗎?」 「就算懷疑他們也沒說出來。湯姆老夥計,我明天再打給你吧。你記一下我的電話吧?」 即便意識到自己沒準就會用到這個電話,湯姆還是有點不太情願地記下了里夫斯住的旅館的名字——「須德海」及其電話。 「雖然另一個傢伙還活著,咱們那朋友的活兒做得算是不賴。畢竟,他還是那樣一個患貧血症的——」里夫斯爆出一陣大笑,有點歇斯底里的味道。 「你把全部報酬都給他結清了?」 「昨天就全給他了。」里夫斯說。 「我想,你應該再也用不到他了。」 「是的。我們已經把警察的注意力吸引到這兒了,我是說漢堡的警察。我們要的就是這個。我聽說更多黑手黨已經到了。所以——」 電話突然斷線了。湯姆呆站著,手裡拿著嗡嗡作響的斷了線的電話,心頭掠過一陣不快,感覺自己傻乎乎的。掛了電話,他又在臥室呆了幾分鐘,一邊自忖里夫斯會不會再打回來——覺得他可能不會,一邊獨自消化剛才聽到的一切。照湯姆對黑手黨的了解,他覺得他們大概會到此為止,炸完里夫斯的公寓就算了,不至於再為里夫斯的小命而大動干戈。但顯然黑手黨知道里夫斯跟謀殺事件有點什麼關係,所以里夫斯想要藉此製造黑手黨火拚的打算已經落空。但另一方面,漢堡警方會加大力度掃除黑手黨勢力,從而把他們趕出漢堡,這樣一來也算把他們趕出了私人賭場。湯姆暗想,就像里夫斯搞出的每件事,或者他蹚的任何渾水那樣,目前的局面仍然不甚明朗。要說有什麼是肯定的,那就是:里夫斯的計劃不算太成功。 唯一讓人高興的事實是,崔凡尼得到了錢。星期二或星期三他應該就會得到通知,來自瑞士的好消息!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里夫斯·邁諾特沒打電話也沒寄信,報紙上沒有菲力普·圖羅利呆在斯特拉斯堡或米蘭的醫院的新聞,湯姆又到楓丹白露買了巴黎的《先鋒論壇報》和倫敦的《每日電訊報》,上面也沒有什麼消息。湯姆在一個下午種下了他的大麗花,這件事整整花了他三個小時才搞定。他把大麗花按照顏色分成一個個小包,又都標上顏色,然後一一種下,就像在畫布上構思那樣,他要在花圃里細心種植出一片片斑斕色彩。海洛伊絲回尚蒂伊她父母那裡住了三個晚上,因為她媽媽要做個小手術,切除長在身上某處的一個腫瘤——幸好是良性的。想著湯姆孤單一個人,安奈特太太特意為他做了一頓可口的美國飯菜(這可是她專門為討好他而學的):叉燒汁烤小排骨、蛤肉濃湯和炸雞。只是,此時的湯姆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著自己的安全。夜深人靜,維勒佩斯整個村子都已沉入睡眠,麗影高大的鐵門看上去足以保護城堡式的房子,但其實中看不中用(誰都能爬進來)。殺手,湯姆心想,某個黑手黨殺手不知何時就會突然來到這裡,敲門或是按響門鈴,然後一把推開應門的安奈特太太,衝到樓上,最後把自己一槍撂倒。莫雷警方得花十五分鐘才能到達這裡,這還得看安奈特太太會不會立刻報警。即便有鄰居能聽到一兩聲槍響,也許還以為是某位獵手在拿貓頭鷹練手呢,沒準連進一步了解的想法都不會有。 海洛伊絲呆在尚蒂伊的這段時間,湯姆決定為麗影添置一架羽管鍵琴——當然是他自己要的,也可以說是給海洛伊絲的。他曾經在某處聽過海洛伊絲在鋼琴上彈奏過一些簡單的曲子。至於說是在哪裡、什麼時候,他記不得了。他疑心海洛伊絲大概也是童年苦學才藝的犧牲品,憑他對她父母的了解,湯姆覺得他們肯定會拿一大堆繁重的學習任務剝奪掉海洛伊絲的學習樂趣。無論如何,一架羽管鍵琴可能需要花費一大筆錢(到倫敦去買當然會便宜一點,但要加上把它弄進法國會被徵收的百分之百的稅款,那就未必划算了)。不過,羽管鍵琴理所應當可以列在文化資產目錄里,所以湯姆也就不必因此而自我苛責了。畢竟,羽管鍵琴可不是游泳池。湯姆給一位相交甚篤的古董商打了個電話,雖然對方只賣家具,但還是給湯姆提供了巴黎一家很可信賴的商家,讓湯姆到那裡買琴。 於是,湯姆去了巴黎,在那裡花了整整一天,傾聽了老闆介紹的有關知識,欣賞了店裡的羽管鍵琴,小心翼翼地試了幾個音,最後做了決定。他挑中的寶貝有著米色的木製琴身,琴身上四處點綴著金葉子,要價高達一萬多法郎。星期三,即四月二十六日,這架琴會送到麗影,調音師也會同來,他會立刻開始調音,因為運送會影響到琴音的。 這趟鋼琴掃貨之旅讓湯姆心情大為雀躍,走向停在路旁的雷諾車時,他甚至覺得自己所向披靡、天下無敵,黑手黨的眼睛、甚至他們的子彈都看不到他。 麗影沒挨炸彈。維勒佩斯村子裡那濃蔭蔽日、沒有鋪砌的街道也跟往常一樣平和靜謐。周圍沒有任何陌生人遊蕩。星期五,海洛伊絲興高采烈地回到家裡。湯姆決定給她一個驚喜,對這份驚喜他自己也正滿心盼望著。裝羽管鍵琴的大箱子下星期三會被小心送達,絕對比聖誕節更樂趣多多。 湯姆也沒跟安奈特太太說羽管鍵琴的事。但星期一的時候他說:「安奈特太太,我有個請求。星期三我們會有個特殊的客人來用午餐,也許還要用晚餐。做點好吃的吧。」 安奈特太太的藍眼睛瞬間被點亮,只要事關烹調,沒有什麼比讓她多花點氣力、多費點事更讓她開心的了。「地道的美食大餐嗎?」她滿懷期待地問。 「我想是的,」湯姆答道,「你自己安排吧。我不打算跟你說要做哪些菜。也要讓海洛伊絲夫人驚喜一下哦。」 安奈特太太開懷地笑了,別人還以為她收到了什麼禮物呢。 * * * (1) 伊希斯,古代埃及司生育和繁殖的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