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普利遊戲 · 十二
湯姆把他那輛綠色雷諾旅行車停在巴黎義大利門附近,於星期六凌晨一點前回到了麗影的家。屋前沒有亮燈,但當湯姆拎著箱子爬上樓時,高興地發現左邊角落海洛伊絲的房間裡亮著燈。他走進去看她。
「終於回來了!巴黎怎麼樣?你做了些什麼?」海洛伊絲穿著綠色絲綢睡衣,粉紅色鴨絨被蓋到腰際。
「唉,今晚選的電影真爛!」湯姆看見她讀的書是他之前買的,講的是法國社會主義運動。讀這樣的書,是不會改善她與父親關係的,湯姆想。海洛伊絲常常發表些極「左」的言論,一些她自己根本無意實踐的原則。但湯姆覺得,他正在慢慢將她推向左派。一手推,另一手拉,湯姆這麼想。
「你見到諾艾爾了嗎?」海洛伊絲問。
「沒有。怎麼了?」
「她辦了個晚餐聚會——就在今晚。她還缺一位男賓。她當然邀請了我們兩個,但我告訴她你可能住在里茲,讓她打電話給你。」
「我這次住在克里翁。」湯姆說,海洛伊絲身上古龍香水與妮維婭混合的香味令人愉悅。知道自己火車旅行後一身污穢,又讓他很不愉快。「這兒一切都好嗎?」
「非常好。」海洛伊絲的腔調聽上去帶有幾分誘惑,雖然湯姆知道她沒有那個意思。她的意思是她度過了愉快又平常的一天,她自己過得很開心。
「我想洗個澡。十分鐘後見。」湯姆回到自己房間洗了個真正的澡,用澡盆而不是海洛伊絲浴室里的淋浴間。
幾分鐘後——海洛伊絲的奧地利夾克已經藏進最底部的抽屜里,壓在毛衣的下面——湯姆躺在海洛伊絲身邊打瞌睡,累得沒法再看《快報》。他很好奇,《快報》下周那期,會不會登那倆黑手黨之一或者兩個人躺在鐵軌旁邊的照片呢?那個保鏢死了嗎?湯姆衷心希望他掉到鐵軌下面去,因為湯姆擔心他被推出去時還沒有死。湯姆記得,自己快掉下去時被喬納森一把拉住了,一想起這個他畏縮得閉上了眼睛。崔凡尼救了他一命,至少沒讓他摔得很慘,真摔下去,很可能會被車輪軋斷一隻腳。
湯姆睡得很好,在八點半左右起床,海洛伊絲還沒有醒。他到樓下起居室喝了咖啡,抑制住好奇心,沒有打開收音機聽九點的新聞。他在花園裡散了步,驕傲地凝視著最近剛修剪並除過草的草莓地,又盯住已經存放了一冬,準備栽種的三麻袋大麗花球根。湯姆在想,今天下午要打電話試探下崔凡尼。越早見到崔凡尼,崔凡尼就能越早放心。湯姆不知道,喬納森是否也注意到了那個金髮的保鏢?那人看起來好驚訝啊。湯姆從餐車回自己那節車廂時,曾在過道里碰到他,那保鏢看上去急得要發狂了,湯姆真想用他講得最好的義大利土話問他:「工作要一直干成這樣,你准得捲鋪蓋走人吧,啊?」
安奈特太太十一點前買東西回來了,聽到她關上側門走進廚房,湯姆就進去看《自由巴黎人》報。
「那些賽馬。」湯姆微笑著說,拿起了報紙。
「啊對了,你下了注嗎,湯米先生?」
安奈特太太知道他從不賭馬。「沒有,我想看看一個朋友下注的進展如何。」
湯姆在頭版底部發現了他要找的東西,一則大約三寸長的短訊。一個義大利人被勒死。另一個受重傷。被絞死者確認為維托·馬康吉羅,五十二歲,米蘭人。湯姆對受重傷的更感興趣,菲利普·圖羅利,三十一歲,被人推下火車,腦震盪,肋骨骨折,手臂重傷,可能需要在斯特拉斯堡的醫院截肢。據說圖羅利還在昏迷中,情況危急。報道還說一個乘客曾在火車路堤上看到一具屍體,並提醒了一位列車員,但莫扎特快車跑出好幾公里之後才停下來,當時它正在全速向斯特拉斯堡前進。後來救援隊發現了兩個人。據估計兩人掉下來的間隔是四分鐘,警方正在積極展開調查。
很顯然,在以後的幾期中會有更多相關報道,很可能還會有照片。湯姆覺得,這項偵查工作的確頗具高盧風味,四分鐘,就像給孩子出的算術題。如果一列火車以每小時一百公里的速度前進,一個黑手黨被扔出來,第二個黑手黨在距離第一個六又三分之二公里的地方被發現,那麼兩個人被扔出的時間間隔是多長?答:四分鐘。報道里沒有提到第二個保鏢,這人顯然守口如瓶,沒有投訴莫扎特快車的服務質量。
可是,保鏢圖羅利沒有死。湯姆意識到,在他打圖羅利下巴之前,圖羅利也許看了他一眼,對他有些印象。他也許能描述他的樣子,或者再見到他時認出他來。但圖羅利很可能完全沒看清喬納森,因為喬納森是從後面攻擊他的。
大約下午三點半,海洛伊絲去拜訪住在維勒佩斯另一頭的艾格尼絲·格雷斯,湯姆查找了崔凡尼在楓丹白露商店的號碼,發現自己的記憶絲毫不差。
崔凡尼接起電話。
「您好,我是湯姆·雷普利。嗯,嗯——我的那幅畫。——你現在是一個人嗎?」
「是的。」
「我想見你。我認為這很重要。你能在,今天關門後來和我見面嗎?七點左右,我可以——」
「可以。」崔凡尼緊張得像只貓似的。
「那我把車停在薩拉曼多酒吧附近?你知道我指的是格蘭德街上那家酒吧嗎?」
「是的,我知道。」
「然後我們開到什麼地方談一談。七點差十五?」
「好的。」崔凡尼似乎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崔凡尼會很驚喜的,湯姆掛電話時這樣想。
過了一會兒,湯姆正在畫室里,海洛伊絲打來電話。
「嗨,湯米!我不回家了,因為艾格尼絲和我打算做些好吃的,我們想要你過來。安東尼也在家,你知道吧。今天是星期六啊!所以七點半左右過來,好嗎?」
「八點怎麼樣,親愛的?我要工作一會兒。」
「你要畫畫?」
湯姆笑了。「我在素描。我八點到。」
安東尼·格雷斯是位建築師,有妻子和兩個年紀還小的孩子。湯姆期待與他的鄰居度過一個快樂輕鬆的夜晚。他提前開車去楓丹白露,這樣就有時間買盆植物——他選擇了山茶花——作為給格雷斯的禮物,而且,萬一遲到的話,也有了藉口。
在楓丹白露,湯姆還買了份《法蘭西晚報》,了解有關圖羅利的最新消息。他的傷勢沒有任何變化,但報上說這兩個義大利人確信是黑手黨吉諾蒂家族的成員,可能是黑幫火拚的受害者。至少,這消息會讓里夫斯高興,湯姆想,因為那正是里夫斯的目標。湯姆在離薩拉曼達幾碼遠的路邊找到了一個空位。他從後車窗里看到崔凡尼正朝自己走來,步子相當緩慢。崔凡尼看到了湯姆的車,他穿著一件雨衣,破舊不堪。
「嗨!」湯姆說著打開了門,「進來吧,我們去雅芳——或者其它地方也行。」
崔凡尼上了車,幾乎是嘟噥出一聲問候。
雅芳是楓丹白露的姐妹城,不過更小一些。湯姆開下斜坡開向楓丹白露–雅芳車站,在拐彎處轉向右邊通往雅芳的路。
「一切都好嗎?」湯姆愉快地問。
「是的。」崔凡尼說。
「我猜,你已經看到報紙了吧。」
「是的。」
「那個保鏢沒有死。」
「我知道。」自從早上八點在斯特拉斯堡看到報紙,喬納森就在想,圖羅利隨時會從昏迷中甦醒過來,詳細描述平台上那兩個人——他和湯姆·雷普利的樣子。
「你昨晚回到巴黎的嗎?」
「不,我——我待在斯特拉斯堡,今天早晨飛回來的。」
「在斯特拉斯堡沒麻煩吧?沒有第二個保鏢的蹤影吧?」
「沒有。」喬納森說。
湯姆慢慢開著,尋找一個僻靜之處。他把車開上一條兩邊都是雙層住宅的小街路邊,停下車關了燈。「我認為,」湯姆掏出香菸說,「既然報紙並沒有報道破案線索——反正不是正確線索——就說明我們這活兒幹得相當好。那個昏迷的保鏢是唯一的麻煩。」湯姆遞給喬納森一支煙,但喬納森抽了自己的。「你有里夫斯的消息嗎?」湯姆問。
「有。今天下午,你打電話之前。」里夫斯今天早晨打過電話了,西蒙娜接的。漢堡的什麼人,是美國人,西蒙娜說。單是西蒙娜與里夫斯說過話這件事,就讓喬納森緊張,儘管里夫斯並未說出自己的名字。
「希望他付錢別囉嗦,」湯姆說,「我催過他,你知道。他應該馬上付清全款才對。」
那你想要多少?喬納森想問,但還是決定讓雷普利自己提出來。
湯姆微笑著,往方向盤後面靠了靠。「你可能正在想,我是想分這四萬英鎊,對嗎?但我不想。」
「噢。——坦率地說,我就是認為你想要錢。沒錯。」
「這正是我今天想見你的原因。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想問你是不是擔心——」喬納森的緊張讓湯姆很尷尬,舌頭差點打結。他大笑一聲。「你當然擔心了!但要擔心的事太多,一個接一個。我也許能幫你——假如你能把煩惱告訴我。」
他到底想要什麼呢?喬納森很納悶。他一定想要點什麼。「我想,我不太明白。為什麼你在那趟車上?」
「因為這是一種樂趣!對我來說,除掉或幫別人除掉昨天那兩個人是一種樂趣。就這麼簡單!對我來說,幫你賺點錢也是一種樂趣。——不過,我說的擔心是指我們做過的那檔事——不管你擔心的是哪一方面。這我很難說清楚。也許是因為我根本不擔心吧。絲毫都不擔心。」
喬納森心裡很不平衡。湯姆·雷普利分明在避實就虛——不知道為什麼——要麼就是在開玩笑。喬納森對雷普利仍有敵意,對他懷著一份戒心。可這時候再怎麼想也已經太遲了。昨天在火車上,看到雷普利打算接手的時候,喬納森就應該說:「好吧,全都歸你了。」然後走開,回到自己座位上。這樣雖然沒法抹掉雷普利已經知道的漢堡事件,但是——昨天的行動,錢根本不是動機!喬納森一直十分恐慌,甚至雷普利還沒到之前他就已經十分恐慌了。現在,喬納森覺得自己找不到合適的武器來保護自己。「我知道就是你,」喬納森說,「編出故事說我活不了幾天。還把我的名字告訴了里夫斯。」
「是的,」湯姆有點懊悔但堅定地說,「但這也是你的選擇,不是嗎?你本可以拒絕里夫斯的主意啊。」湯姆等待著,但喬納森並未回答。「不過,我相信現在局勢好了許多。對嗎?我希望你絕非離死不遠,更何況你還得到了一筆錢——棒棒糖,你們是這麼稱呼它的吧。」
喬納森看到,湯姆的臉因他那美國式的無邪微笑而容光煥發。無論是誰,看到湯姆·雷普利現在的臉,絕對想不到他會殺人,把人勒死,而且就在二十四小時之前,才剛剛那樣做過。「你有玩惡作劇的習慣嗎?」喬納森微笑著問。
「不,不,當然沒有。這回也許是第一次。」
「而且你——什麼都不想要。」
「我想不出能從你這裡要什麼。連你的友誼都不想要,因為那太危險。」
喬納森有些局促不安。他克制著自己不再用手指敲打一隻火柴盒。
湯姆知道喬納森此時一定在想,不管雷普利有沒有跟自己要什麼,他都只能任由湯姆·雷普利擺布了。湯姆便說:「我是有你的把柄,但你也一樣有我的把柄啊,是我勒死了人,對吧?我要揭發你的話,你同樣也可以揭發我呀。這麼想想就好了。」
「沒錯。」喬納森說。
「如果說真有一件事是我想做的話,那就是保護你。」
這次喬納森笑了,而雷普利沒有。
「當然,那也許並無必要。但願不用吧。麻煩永遠來自別人。哈!」湯姆盯著擋風玻璃看了一秒鐘。「比如,你妻子。那筆錢你告訴她是怎麼來的?」
這是個問題,真實,具體,懸而未決。「我說是德國醫生給我的報酬。他們在做實驗——利用我做實驗。」
「不壞,」湯姆沉思著說,「但也許我們能想出更好的。因為很顯然,那麼大的數額你沒法用這個說法解釋,你也沒法享用它。——說你家裡什麼人快死了怎麼樣?比如,在英國,一個隱居的表親。」
喬納森微笑著看了一眼湯姆。「這我已經想到了,但說實話,我家一個這樣的人也沒有。」
湯姆看得出來,喬納森沒有編瞎話的習慣。湯姆經常會編些事情告訴海洛伊絲,比方說,如果他突然得到一大筆錢,他會編出一個性情古怪的隱士,這些年一直藏在聖塔菲或索薩利托,是他母親的第三個堂兄弟什麼的,再講些自己還是小男孩,已經失去雙親(真實情況就是這樣)時,在波士頓與他短暫會面留下的一些細節,對這位要人添油加醋一番。他並不知道,這位堂兄有顆金子般的心。「這應該很簡單的,你的家族在那麼遙遠的英國。我們可以再想想。」看見喬納森準備說些消極的話,湯姆又加了一句。湯姆看了看手錶。「我恐怕得去吃晚餐了,我猜你也一樣。啊,還有件事,那把槍。一件小事,不過你把它處理掉了嗎?」
那把槍就在喬納森穿著的雨衣口袋裡。「現在就帶在身上。我很想把它處理掉。」
湯姆伸出他的手。「那就趕快處理吧,這東西不能礙事。」崔凡尼把槍遞給他,湯姆把它塞進了貯物箱。「根本沒用過,所以不會太危險,但我會處理掉它的,因為畢竟是義大利槍。」湯姆停下來想了想。一定還有別的什麼事,必須現在考慮清楚,因為他不想再見喬納森了。想起來了。「順便說一句,我想要你告訴里夫斯,是你自己幹了這件事。里夫斯不知道我也在火車上。那麼說要好得多。」
此話相當出乎喬納森的意料,讓他花了好一會兒來消化。「我以為你是里夫斯相當好的朋友。」
「噢,我們挺友好,但不是太好。保持著距離。」湯姆大聲說出了自己所思所想,同時為了不嚇壞崔凡尼,為了讓他放心,也盡力小心措詞。不過,這很困難。「除了你,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在那趟車上。我用另一個名字買的票。其實我用的是假護照。我知道絞索這個主意對你來說很麻煩。我和里夫斯在電話里談過。」湯姆發動馬達,打開車燈。「里夫斯有點瘋狂。」
「怎麼會這樣?」
一輛燈光刺眼的摩托車呼嘯著駛過街角,掠過他們時蓋過了汽車的嗡嗡聲。
「他喜歡玩火,」湯姆說,「你可能已經知道了,他搞的主要是買賣贓物,收貨,轉手。搞這個就像間諜遊戲一樣蠢,但至少里夫斯還沒有被抓住過——我是說連被捕、釋放,所有這一切都沒有過。我知道他在漢堡混得相當好,但我沒去看過他的地盤。——他不應該涉足這種事情,這不是他的菜。」
喬納森原本以為湯姆·雷普利是里夫斯·邁諾特漢堡據點的常客。他記得弗里茨那天晚上在里夫斯家出現時拿著個小包裹。珠寶?毒品?喬納森注視著熟悉的高架橋,接著是火車站附近的墨綠色樹林進入視野,樹梢被街燈照得雪亮。只有他身邊的湯姆·雷普利是陌生的。喬納森的恐懼再度升起。「我可以問一下嗎?——你是怎麼選中我的?」
湯姆剛剛在小山坡頂費力地左轉上了富蘭克林羅斯福大街,必須暫停一下,等待即將到來的車流過去。「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原因,說起來很抱歉。二月在你家聚會的那天晚上——你說了些我不愛聽的話。」此刻車流已過。「你說:『是啊,我聽說過你。』口氣相當討厭。」
喬納森記得。他還記得那天晚上他一直覺得特別累,於是就很愛挑毛病。就因為一次輕微的冒犯,雷普利就把他拖進了這一團亂麻當中。當然啦,是他自投羅網,喬納森提醒自己。
「你不必再見我了,」湯姆說,「我想,如果聽不到那個保鏢的什麼消息,任務就算成功了。」他不應該對喬納森說「對不起」嗎?見鬼去吧,湯姆想。「從道德層面看,我相信你不會責備自己。那些人自己也是殺手。他們經常殺掉無辜的人。所以我們這是替天行道。黑手黨會率先同意這話,人們應該將法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正是他們行動的基石啊。」湯姆右拐進法蘭西大街。「我就不送你到家門口了。」
「隨便在哪兒停吧。非常感謝。」
「我會讓一個朋友去取畫的。」湯姆停下車。
喬納森下了車。「隨便你吧。」
「遇到困難一定打電話給我。」湯姆笑著說。
至少喬納森回報以微笑了,似乎很愉快。
喬納森走向聖梅里大街,幾秒鐘後感覺好多了——輕鬆了許多。他覺得放心,主要是因為:雷普利似乎並不擔心——不擔心那保鏢還活著,不擔心他們倆在火車平台上待的時間似乎太長。至於錢的事——跟其他事情一樣順利得不得了!
喬納森走向「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房子」時放慢了腳步,雖然他知道自己比平時晚了一些。瑞士銀行的簽名卡昨天已寄到他店裡,西蒙娜沒有打開信封,喬納森立刻簽好名字,在昨天下午寄了出去。他給賬戶設了四位數的密碼,本以為能記住,但已經忘記了。他說自己第二次去德國見專家,西蒙娜接受了。但以後不用再去了。喬納森還得解釋這筆錢的來歷——不一定是全部,可光是多出來那麼多錢就不好解釋。比如說要打針,吃新藥,也許還得再去一兩次德國,就為了證實醫生要繼續實驗的說法。這不容易,根本不是喬納森的風格。他盼望著自己靈機一動,突然想到某種更好的解釋,但他知道,除非絞盡腦汁,否則根本想不出來。
「你回來晚了。」他進門時西蒙娜說。她正和喬治在起居室里,圖畫書鋪滿了沙發。
「顧客多。」喬納森說著,將雨衣掛在衣鉤上。少了那把槍的重量,好輕鬆。他微笑看著兒子。「怎麼樣啊,小石頭?你在忙什麼呢?」喬納森用英語說。
喬治咧嘴一笑,像個金髮小南瓜。就在喬納森去慕尼黑期間,他的一顆門牙掉了。「我在除草。(1)」喬治說。
「是讀書。你在花園才除草呢。當然,除非你有語言障礙。」
「什麼是桃子障礙(2)?」
比如說,蟲子——唉,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什麼是蠕蟲?德國的一個城市。「語言障礙——就像你結巴的時候。結—結巴,那是——」
「噢,喬,看這個,」西蒙娜說著,伸手去拿報紙,「午飯時我還沒注意到。看,兩個人——不,一個人在昨天德國到巴黎的火車上被殺了。殺死後推下了火車!你覺得是不是你的那趟車?」
喬納森看著照片裡躺在地上的那個死者,看著下面的說明,好像之前從未看過似的……絞死……第二個受害人的胳膊需要截肢……「是的,莫扎特快車。我在車上什麼都沒注意到。不過那趟車有三十節車廂呢。」喬納森已經告訴西蒙娜,他昨晚回來得太晚,沒趕上回楓丹白露的最後一趟車,住在巴黎一家小酒店裡。
「黑手黨,」西蒙娜邊說邊搖頭,「他們肯定是拉下窗簾,在包廂里勒死人的。呸!」她起身去了廚房。
喬納森看了喬治一眼,他那會兒正俯身看一本阿斯特里克斯圖畫書。喬納森可不想給他解釋勒死是什麼意思。
那天晚上在格雷斯家,雖然感覺有點緊張,湯姆依然興高采烈。安東尼和艾格尼絲·格雷斯住在一座帶角樓的圓形石頭房子裡,牆上爬滿了月季。安東尼年近四十,乾淨利落,相當嚴肅,在家裡當家做主,工作上極具野心。他一周都在巴黎一家中等事務所里上班,周末到鄉下與家人共度,還要在花園裡幹得筋疲力盡。湯姆知道,安東尼認為他懶惰,因為就算湯姆的花園與安東尼家的同樣整潔,那有什麼稀奇?湯姆整天都沒別的事情可做!艾格尼絲和海洛伊絲創造的特別菜式,就是米飯焙龍蝦加各種海鮮,還有搭配的兩種調味汁可選。
「我一直在思考引發森林大火的漂亮手法,」大家一起喝咖啡時,湯姆沉思著說,「在法國南部尤其合適,那邊夏天有那麼多乾燥的樹林。只要在松樹上綁個放大鏡,甚至冬天都可以,然後,等夏天來了,陽光穿過放大鏡,就會在松針上燒起一點火苗。當然,你也可以把它放在你討厭的人家附近,——噼里啪啦,砰!——整個房子都著火了!警察或保險公司的人在一大堆燒焦的木頭裡不太可能發現那個放大鏡,就算他們真找也找不到。——多麼完美呀,不是嗎?」
安東尼勉強地笑了一聲,女人們則發出欣賞又害怕的尖叫。
「我在南方的房子如果出事,我就知道是誰幹的了!」安東尼用他深沉的男中音說。
格雷斯夫婦在戛納附近擁有一處小房產,他們在七八月租金最高時租出去,夏天其他月份就自己住。
然而,湯姆此時主要還在想喬納森·崔凡尼。這是個拘謹、壓抑的傢伙,但本質上很正派。他還需要更多的幫助——湯姆希望,只是道德上的援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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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除草weeding,與reading讀音相似。
(2) Speech defect,喬治聽成了peach defe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