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普利遊戲 · 十一

海史密斯 《雷普利遊戲》
喬納森經過那義大利人的包廂時,沒有往裡面看,他已經用眼角餘光看到人影混雜,像是幾個人正從架上把行李箱拖下來,也可能是在鬧著玩兒。他還聽到了笑聲。 一分鐘後,喬納森倚靠著一幅金屬框的中歐地圖站定,面對著走廊的半截玻璃門。透過玻璃,喬納森看到一個人正走過來,撞開了門。這人看起來像是馬康吉羅的一個保鏢,深色頭髮,三十來歲,面目可憎,身材粗壯,讓人覺得他總有一天會變得像只心懷不滿的癩蛤蟆。喬納森想起了《冷麵鐮刀手》護封上的照片。那人徑直走向廁所,開門進去。喬納森繼續看他打開的平裝書。過了一小會兒,那人又出現了,回到走廊上。 喬納森發現,自己一直屏住了呼吸。假如那就是馬康吉羅,這會兒沒有人從這節車廂或餐車經過,不正是個下手的絕佳機會嗎?喬納森意識到,就算來人真的是馬康吉羅,他還是會站在這兒,假裝看書。喬納森右手插在口袋裡,把那把小手槍的保險打開又關上。說到底,風險是什麼?損失又是什麼?不過是他自己的性命罷了。 馬康吉羅隨時都可能笨重地走過來,推開門,然後——可能像之前在德國地鐵上一樣。之後給自己一顆子彈。但是喬納森仍想像著向馬康吉羅開火,之後立刻把槍扔出廁所門外,或那扇看上去開著的窗子外面,接著若無其事地走進餐車,坐下來點些什麼。 這實在不可能。 我現在要點些東西,喬納森想著,走進了餐車,裡面有許多空桌子。一邊是四人桌,另一邊是兩人桌。喬納森選了張小桌子。過來一位侍者,喬納森要了杯啤酒,很快又換成了葡萄酒。 「請來杯白葡萄酒。」喬納森用德語說。 四分之一瓶的冰雷司令送了上來。列車咔嗒咔嗒的聲音在這兒聽上去更模糊、更奢侈了。這裡窗子更大,然而某種程度上也更私密,使森林——是黑森林嗎?——顯得格外幽深青翠。高大的松樹一望無際,似乎因擁有太多,德國人不需要砍伐它們來用。看不到一點碎屑或紙片,也不見任何人照料打理,這都讓喬納森吃驚。德國人何時收拾打掃的呢?喬納森想靠酒精壯膽。他好像把衝勁丟在了鐵路邊什麼地方,現在只需將它找回就好。他喝乾最後一滴酒,仿佛那是他義不容辭的責任。付賬後,他拿起放在對面椅子上的大衣。他決定一直站在平台上,直到馬康吉羅出現,不管馬康吉羅是一個人還是帶著兩個保鏢,他都會開槍。 喬納森拖動車廂門,將它拉開。他又回到了平台這小監牢里,又倚靠在地圖邊,看著那本愚蠢的平裝書……大衛很好奇,伊萊娜懷疑了嗎?此刻,絕望的大衛回想著當時的情景……喬納森的眼睛在印刷字上方亂動,像文盲一樣。他想起了幾天以前的一些想法。西蒙娜如果知道那筆錢是怎麼來的,肯定一毛錢都不會要。如果他在火車上開槍自盡,西蒙娜一定會知道是怎麼回事。他不太相信西蒙娜會被裡夫斯或其他什麼人說服,去相信——他所做的一切確切來說並不是謀殺。喬納森差點兒笑出來。那簡直毫無可能。他站在這兒幹什麼?他現在大可以徑直朝前走,回到座位上去。 一個人影正在靠近,喬納森抬頭去看,立刻眨了眨眼。那個朝他走來的男人竟是湯姆·雷普利! 雷普利推開半截玻璃門,微微笑著。「喬納森,」他輕輕地說,「把東西給我,好嗎?——那絞索。」他站在喬納森一邊,看著窗外。 喬納森突然感覺一片空白,震驚得不知如何是好。湯姆·雷普利站在哪一邊?馬康吉羅那邊嗎?接著喬納森注意到,走廊里有三個男人正走過來。 湯姆向喬納森靠近一些,給他們讓路。 那些人用德語交談著,走進了餐車。 湯姆轉過頭對喬納森說:「繩子。我們來試一下,好嗎?」 喬納森明白了,或者明白了一部分。雷普利是里夫斯的朋友,他知道里夫斯的計劃。喬納森正把左手褲兜里的絞索揉成一團,他抽出手來把絞索放進湯姆手裡。喬納森把目光從湯姆身上移開,感覺到鬆了一口氣。 湯姆把絞索塞進夾克的右邊口袋。「你待在這兒,因為我可能需要你幫忙。」湯姆走向廁所,見裡面沒人,便走進去。 湯姆鎖上廁所門。見那絞索的活結都沒有穿好,湯姆把它調整好,小心地放進夾克右邊口袋。他微微一笑。喬納森的臉剛才已經白得像張紙!湯姆前天給里夫斯打電話,里夫斯告訴他喬納森會來,但可能堅持要用槍。喬納森身上現在一定有槍,湯姆想,但湯姆認為在這種情況下,用槍絕無可能。 踩下腳踏板,湯姆打濕雙手,甩了甩,用手掌捂住臉。他自己也覺得有些緊張。這是他第一次準備幹掉黑手黨! 湯姆覺得喬納森會搞砸這件事,既然是自己將崔凡尼拖進來的,理應由自己來幫助他解圍。於是湯姆在昨天飛到薩爾茨堡,以便今天搭上這班車。湯姆曾問過里夫斯馬康吉羅的樣子,但相當隨意,他認為里夫斯不會懷疑他竟然要上這趟車。相反,湯姆曾告訴里夫斯,他的計劃很輕率,如果他想成功,或許得用一半的錢打發喬納森,再找別人做第二個活兒。但里夫斯不同意。里夫斯就像個小男孩,玩著自己發明的遊戲停不下來,這個遊戲對別人來說規矩嚴格,還非玩不可。湯姆想幫助崔凡尼,這是多麼偉大的理由啊!殺死一個黑手黨大腕兒!也許還有兩個黑手黨打手! 湯姆恨黑手黨,恨他們的高利貸,他們的敲詐勒索,他們血腥的派別鬥爭,他們的膽小怯懦。因為他們永遠讓手下人去干髒活兒,結果最大的壞蛋反而逍遙法外,除非指控他們偷稅漏稅或其它小事,否則永遠不能將他們關進監獄。跟黑手黨一比,湯姆覺得自己簡直可謂道德高尚。想到這裡,湯姆放聲大笑,笑聲在他站著的這個金屬與瓷磚建成的小小房間裡迴蕩(他也想到,自己很可能把馬康吉羅本人擋在門外了)。是的,世界上有人比他更不誠實,更腐敗,更冷酷無情,這些人就是黑手黨——義大利裔美國人聯盟宣稱的那種充滿魅力、大吵大鬧的家族並不存在,只是小說家憑空想像的產物罷了。噢,教堂和主教們在聖真那羅節時讓血液溶解,小姑娘看到了聖母馬利亞的幻象,所有這些都比黑手黨更真實可信!是的,千真萬確!湯姆漱了漱口,讓水流進面盆又流掉,然後走了出去。 平台上除了崔凡尼一個人都沒有,喬納森正在抽菸,一見到湯姆立刻扔掉那支煙,像士兵看見長官駕到,急忙擺出積極認真的模樣。湯姆對他微笑一下,讓他放鬆,然後把臉對著喬納森旁邊的窗子。 「他們碰巧經過了嗎?」湯姆不想透過那兩扇門往餐車裡看。 「沒有。」 「可能得一直等到過了斯特拉斯堡,但我希望不必。」 一個女人從餐車過來,很費力地開著那兩扇門,湯姆衝上去為她打開了第二道門。 「十分感謝。」她說。 「不客氣。」湯姆回答。 湯姆轉向平台另一邊,從夾克兜里取出一份《先驅論壇報》。現在是下午五點十一分。他們將在六點三十三分到達斯特拉斯堡。湯姆覺得那些義大利人中午肯定吃了大餐,還不打算進餐車。 一個男人走進廁所。 喬納森正在低頭看書,但湯姆的一瞥讓他抬頭去看,湯姆再次對他微笑。那人出來時,湯姆向喬納森靠近了一些。幾英尺外有兩個男人站在車廂的走廊里,有一個抽著雪茄,兩人都在往窗外看,沒有注意他和喬納森。 「我要嘗試把他弄進廁所下手,」湯姆說,「然後我們就得一起把他弄出門外。」湯姆扭頭示意廁所邊的那道門。「等我和他進了廁所里,你覺得一切暢通時就敲兩下門。然後咱們就給他來個老式的『嘿喲–喉』(1),儘快把他扔出去!」湯姆很隨意地點燃一支高盧人(2),然後慢慢地、刻意地打了個哈欠。 湯姆待在廁所里時,喬納森的恐慌達到了頂峰,現在已經平息了一點。看來湯姆要設法完成這件事。至於他為何這麼做,超越了喬納森目前的想像力。喬納森還有種感覺,湯姆說不定是想搞砸這事,讓喬納森負全責。可是,為什麼呢?更大的可能是湯姆·雷普利想分那筆錢,也許剩下的他全都想要。這時候,喬納森根本不在乎錢不錢的。這並不重要。喬納森覺得,現在連湯姆本人看上去都有點焦慮。他正倚靠著廁所門對面的牆,報紙拿在手裡,他卻並沒有讀。 接著,喬納森看到兩個人走了過來。第二個是馬康吉羅。第一個並不是義大利人。喬納森瞥了湯姆一眼——他也立刻看他一眼——喬納森點了一下頭。 第一個人在平台上四處張望,看到廁所後走了進去。馬康吉羅從喬納森身邊走過,看到廁所有人占用,就轉身回到了車廂走廊里。喬納森看到湯姆咧嘴一笑,還揮動右臂,好像在說:「媽的,大魚跑了!」 馬康吉羅就在喬納森眼前,在幾英尺遠的走廊里等待著,看著窗外。喬納森突然想到,馬康吉羅那個在車廂中部的保鏢,應該不知道馬康吉羅還得等,因此馬康吉羅若沒有回去,他的保鏢反而會提前開始擔心。喬納森對湯姆微微點頭,希望湯姆能明白這意思是說馬康吉羅就在旁邊等著呢。 廁所里的人走出來,又回到了車廂。 現在馬康吉羅往前走過來,喬納森又看了湯姆一眼,可湯姆卻在埋頭看他的報紙。 湯姆知道,那個正進入平台的笨重身影就是馬康吉羅,但他沒有從報紙上抬頭去看。馬康吉羅就在湯姆面前打開了廁所門,湯姆突然衝上前去,好像要先進廁所,卻將絞索套在馬康吉羅的頭上,馬康吉羅剛要叫喊,湯姆就像拳擊手打右交叉拳那樣猛拉繩索,將馬康吉羅拖進廁所關上了門。湯姆狠狠地拉著繩索——心想,馬康吉羅自己壯年時愛用的武器,應該有這一種——看著尼龍繩陷入他脖子的肉里。湯姆把繩索在他腦後又纏了一圈,仍然緊緊拉著。他用左手按下門鎖,鎖上了門。馬康吉羅喉頭的咯咯聲停止了,舌頭開始從他可怕的、濕淋淋的嘴巴里伸出來,他的眼睛痛苦地閉上,又恐怖地睜開,開始出現垂死者的空洞眼神,似乎在問「我這是怎麼了」。下面的假牙咔嗒一聲掉在瓷磚上。因為用力拽繩子,湯姆幾乎割破了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側面,但他覺得這種疼痛值得忍受。馬康吉羅已經倒在地板上,但那繩索,或者毋寧說是湯姆,還讓他保持坐著的姿勢。湯姆想,馬康吉羅現在已經失去了意識,他根本不可能呼吸了。湯姆撿起假牙扔進便池,使勁去踩那個沖水的踏板。他強忍著噁心,在馬康吉羅肥厚的肩膀上擦了擦手指頭。 喬納森看到鎖扣從綠色輕彈為紅色。一片沉寂讓喬納森心驚。這到底要持續多久?裡面發生了什麼?過去多長時間了?喬納森一直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著車廂裡面。 一個從餐車過來的人走向廁所,看到有人占用,又走進了車廂。 喬納森在想,如果馬康吉羅再不回他的包廂,他的同夥隨時都會出現。現在應該算進展順利,他是該敲門了嗎?必須留足時間讓馬康吉羅死透。喬納森上去敲了兩下門。 湯姆平靜地走出來,關上門四下查看一下,就在這時,一個穿紅色花呢套裝的女人進入平台,這個小個子中年女人很顯然要去廁所。門鎖現在顯示為綠色。 「對不起,」湯姆對她說,「有人——裡面有我的一個朋友,恐怕是病了。」 「什麼?」 「我的朋友在裡面,感覺很不舒服,」湯姆帶著抱歉的微笑說,「對不起,好心的太太。他馬上出來。」 她點頭微笑,又回到車廂里去。 「好了,幫我一把!」湯姆悄悄地對喬納森說著,奔廁所而去。 「又來了一個,」喬納森說,「那個義大利人。」 「噢,天哪。」湯姆認為,如果他躲進廁所鎖上門,那義大利人也許只會在平台上等著。 那個義大利人,一個臉色灰暗、大約三十歲的小伙子,看了喬納森和湯姆一眼,看到廁所顯示沒人,就走進了餐車,顯然要看看馬康吉羅是不是在那兒。 湯姆對喬納森說:「我打倒他之後你能用槍猛砸他嗎?」 喬納森點點頭。那把槍很小,但他的腎上腺素終於活躍起來了。 「就好像你的命全靠它一樣,」湯姆補充道,「說不定真是這樣呢。」 那個保鏢從餐車返回,走得更快了。湯姆站在那義大利人左邊,突然抓住他的襯衫前襟將他拉出餐車門的視野,猛擊他的下巴。緊接著,又出左拳打這人的腹部,喬納森急忙用槍柄猛砸他的後腦勺。 「門!」湯姆扭過頭說道,盡力抓住正往前倒下的義大利人。 那人還有意識,胳膊微弱地擺動著,但喬納森已經將邊門打開,湯姆本能地要將人推出去,不想再花一秒出拳打他。車輪突然一聲呼嘯。他們連推帶踢,把保鏢扔了出去,湯姆失去了平衡,若不是喬納森抓住他夾克一角,他險些摔出去。車門砰地重新關上了。 喬納森用手梳理了凌亂的頭髮。 湯姆朝喬納森打手勢,要他去平台的另一邊,那裡可以看到整個走廊。喬納森走過去,湯姆能看出他在努力振作自己,看上去又像個普通旅客了。 湯姆抬起眉毛詢問,喬納森點點頭,湯姆便竄進廁所擰上門鎖,相信喬納森有些頭腦,會在安全時再次敲門。馬康吉羅癱軟在地板上,頭緊挨著面盆立柱,蒼白的臉上現在開始發青。湯姆從他身上移開視線,聽到門外沙沙作響——是餐車門——然後,他一直盼望的兩記敲門聲響了。這次湯姆只把門打開一條縫。 「看起來一切正常。」喬納森說。 門撞到了馬康吉羅的鞋子,湯姆將它踢開,給喬納森做手勢,要他打開火車的側門。但實際上他們得共同努力,喬納森必須幫湯姆抬出馬康吉羅,才能完全打開側門。由於火車前進的關係,那扇門快要關上了。他們把馬康吉羅頭先腳後地推出去,湯姆還想最後踢上一腳,卻根本沒碰到他,因為他的身體已經落在一個離湯姆很近的廢渣堆上,近得可以看到一撮撮灰和一根根草。喬納森伸手去夠門上的操縱杆,一把抓住時,湯姆也抓住了他的手臂。 湯姆推上廁所門,上氣不接下氣,努力裝出平靜的表情。「回到你的座位,在斯特拉斯堡下車,」他說,「他們會檢查這趟車上的每一個人。」他緊張地拍了下喬納森的手臂。「祝你好運,我的朋友。」湯姆注視著喬納森打開門,走進車廂過道。 然後,湯姆準備進入餐車,但有四個人正要出來,說說笑笑、搖搖晃晃地走過那兩扇門,他只好讓到一邊。進去之後,湯姆挑了第一張空桌子,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面對著剛才走進來的餐車入口。他拿過菜單漫不經心地瀏覽著,隨時等待著第二個保鏢。涼拌捲心菜,牛舌沙拉,匈牙利濃湯……菜單用了法語、英語和德語。 喬納森走過馬康吉羅車廂的過道,與第二個義大利保鏢打了個照面,那人經過時粗魯地撞到了他。喬納森很高興自己還有點茫然,否則他會對這種身體接觸感到恐慌。列車發出一長兩短的呼嘯聲。這意味著什麼嗎?喬納森回到座位上坐下,沒有脫掉大衣,小心地不去看包廂里其他四個人。他的手錶顯示著五點三十一分,自從他上次看錶已經過去了幾分鐘,卻似乎比一個小時更長。喬納森局促不安,他閉上眼,清清喉嚨,想像著那個保鏢和馬康吉羅已經滾入車輪之下,被輾成了千千萬萬個碎片。或許他們根本沒卷進去呢?那保鏢都沒有死吧?說不定他會獲救,把他和湯姆·雷普利的樣子講得一清二楚。湯姆·雷普利為什麼要幫他?他應該把這當作幫助嗎?雷普利想得到什麼?他意識到,自己現在只能任由雷普利擺布了。不過,雷普利很可能只想要錢。或者,他的企圖更壞?想敲詐?敲詐可有許多方式啊。 他今晚應該搭乘從斯特拉斯堡到巴黎的飛機,還是在斯特拉斯堡的酒店裡待一晚呢?哪個更安全?什麼叫安全?躲過黑手黨還是警察?難道就不會有某個正望著窗外的旅客,看到一具或兩具屍體,掉在鐵軌旁邊嗎?或者,那兩具屍體因離火車太近無法被人看見?如果有人看見了些什麼,火車也許不會停,但應該會廣播。喬納森想著,時刻提防著走廊里的列車警衛,提防著任何騷動的跡象,但他什麼也沒有看到。 這時,已經點了匈牙利濃湯和一瓶卡爾斯巴德的湯姆,正在看報紙。他用芥末瓶撐著報紙,一點點吃著脆皮卷。那個焦急的義大利人耐心地等在被占用的廁所外,結果出來一個女人,他吃驚的樣子讓湯姆不禁莞爾。那保鏢此時正第二次透過兩扇玻璃門向餐車張望。他過來了,仍然儘量保持鎮定,尋找著他的老闆、同夥,或者兩者,他走遍了整個餐車,好像這樣就能發現馬康吉羅趴在一張桌子下面,或者正跟車廂另一頭的大廚聊天似的。 義大利人過來時湯姆並未抬眼,但感覺到那人掃了他一眼。此刻湯姆冒險側過臉看了一下,裝作正盼望食物上桌的樣子,看到那個保鏢——頭髮捲曲金黃,身著白色條紋西裝、紫色寬領帶——正在餐車尾部和侍者交談。忙碌的侍者一邊搖頭,一邊用托盤把他從身邊頂開。那保鏢又匆忙穿過桌子中間的過道,出去了。 湯姆的紅辣椒湯和啤酒上來了,他餓壞了,因為他在薩爾茨堡的酒店——這次不是金色赫西,因為那兒的人都認識他——只吃了一頓簡單的早餐。湯姆飛到薩爾茨堡而不是慕尼黑,是不想在火車站遇上里夫斯和喬納森·崔凡尼。他在薩爾茨堡還抽空給海洛伊絲買了件帶流蘇的綠色皮衣,他想藏起來,到她十月份生日那天再拿出來。他告訴海洛伊絲他要去看些美術展,在巴黎待一兩個晚上。因為湯姆不時地會這麼做,住在洲際酒店、里茲飯店或者皇家橋酒店,海洛伊絲對此並不覺得驚訝。其實,湯姆變換自己的酒店,是為了保險。這樣就算他告訴海洛伊絲他在巴黎,而實際上他跑去了別的什麼地方,她也不會因為打電話到洲際酒店找不到他而奇怪。他還在奧利機場買好了票,而沒在楓丹白露或莫雷那些認識他的旅行社買,用的是里夫斯去年提供的假護照:羅伯特·菲德勒·麥凱伊,美國人,工程師,生於鹽湖城,未婚。湯姆想到過,黑手黨稍加努力就能搞到火車旅客名單。他會在黑手黨感興趣的人的名單上嗎?他不願意將這樣的榮譽歸於自己,但有些黑手党家族可能已經在報上注意到了他的名字吧。他並非可招募的材料,也不是多好的敲詐對象,但終歸是個遊走在法律邊緣的人啊。 不過,這個黑手黨保鏢,或者說打手吧,看湯姆那一眼還不及他看過道里那個年輕人時間長,那人穿著皮衣,經過湯姆身邊。也許,一切都進展順利。 喬納森·崔凡尼需要打打氣。崔凡尼一定以為他想要錢,認為他是打算敲詐勒索。想起自己走進平台時崔凡尼的表情,還有崔凡尼明白他是想幫忙的那一瞬間的樣子,湯姆忍不住輕輕笑了(但他仍然看著報紙,好像在讀阿爾特·布特沃爾德(3))。湯姆在維勒佩斯考慮了一段時間,決定幫他完成絞死人這髒活兒,這樣喬納森至少可以得到說好的那筆錢。實際上,湯姆為把喬納森牽扯進來隱隱感到羞愧,幫助喬納森可以減輕一點負罪感。是的,如果一切進展順利,崔凡尼就會時來運轉,會更加幸福,湯姆相信凡事都要往好處想。不要祈禱,而是要想像最好的結果,湯姆覺得,這樣事情就會有最好的結果。他必須再見崔凡尼一次,解釋一些事情,為了從里夫斯那兒拿到剩下的錢,無論如何要讓崔凡尼為殺死馬康吉羅負全責。他和崔凡尼一定不能被看出是同夥,這是最關鍵的。他們絕不能稱兄道弟。(湯姆現在很擔心,崔凡尼不知怎麼樣了?第二個保鏢會搜查整列火車嗎?)黑手黨那幫義大利老鄉,一定會追查出兇手。湯姆知道,就算要花好幾年時間,黑手黨們也絕不會放棄。就算那些人逃到南美洲,黑手黨照樣找得到。但湯姆覺得,此時此刻里夫斯·邁諾特要比他和崔凡尼都更加危險。 明天早晨他要往崔凡尼商店裡打電話。或者明天下午吧,萬一崔凡尼今晚到不了巴黎。湯姆點燃一支高盧人,瞥了一眼他和崔凡尼在平台上見過的那個穿紅色花呢套裝的女人,她此刻正吃著美味的萵苣黃瓜沙拉,神情恍惚。湯姆覺得心情愉快。 喬納森在斯特拉斯堡下車時,覺得那兒的警察明顯比平時多,也許有六個,而不是平時的兩三個。一個警察似乎在檢查一個人的證件。或者那人不過是問個路,那警察是在看旅行指南?喬納森拎著箱子徑直走出車站。他已決定今晚待在斯特拉斯堡,不知為什麼,他就是覺得今晚待在這兒似乎比巴黎更安全。倖存的那個保鏢很可能要去巴黎找同夥,除非那保鏢此時正跟蹤著他,準備從背後捅他一刀。喬納森感覺一陣微微出汗,突然意識到自己很疲勞。在一個十字路口,他把箱子放在路邊,凝視著四周陌生的建築。行人、汽車,一派繁忙的景象,現在六點四十分,顯然是斯特拉斯堡的交通高峰。喬納森想用另一個名字登記酒店。如果他寫個假名,再加上假身份證或號碼,就沒人會要求看他真正的證件。接著他意識到,假名會讓他更不安。剛才火車上所做的一切,在喬納森心頭漸漸清晰起來。他覺得一陣噁心。手槍在大衣口袋裡沉甸甸的,他不敢把它扔進路邊的排水溝,或者垃圾桶。喬納森只好眼看著自己奔向巴黎,走進家門,一路上那把小手槍都塞在口袋裡。 * * * (1) 指兩人一齊用力將第三個人扔出去。 (2) 法國香菸品牌。 (3)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美國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