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普利遊戲 · 十八
這天早上對喬納森來說不太好過。西蒙娜倒是跟他說話了,而且語氣也足夠輕鬆愉快,因為當時她正在幫喬治往身上套毛衣。「我看咱們兩個也不能一直這樣,喬。你覺得呢?」
西蒙娜和喬治幾分鐘後得去喬治的學校,這會兒大概是八點十五分。
「是,我也這麼覺得。瑞士銀行那筆錢——」喬納森決心快刀斬亂麻,就現在吧。他說得很快,希望這樣一來喬治什麼都搞不明白。「你一定要知道的話,那筆錢是他們的賭金。我替他們雙方暫時保管,所以——」
「誰在打賭?」西蒙娜跟之前一樣又困惑又生氣。
「那些醫生,」喬納森說,「他們在嘗試一種新療法——一方在嘗試——另一方反對。另一個醫生。我覺得你肯定會認為太過可怕,所以不想跟你提這個。這意味著只會有大概二十萬法郎屬於我們,比現在你看到的要少。還得加上漢堡那邊為試驗新藥付給我的報酬。」
喬納森看得出她努力想要信任他,但仍然無法相信他的話。「荒謬無稽!」她說,「那麼多錢,喬!就為打個賭?」
喬治仰頭看著媽媽。
喬納森看了眼兒子,舔了舔嘴唇。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壓根不在乎喬治聽到我說什麼!我認為你是在保管——藏匿贓款,為那個不乾不淨的湯姆·雷普利。他當然會分你一點油水,讓你為幫他的忙嘗點甜頭!」
喬納森感覺自己在渾身發抖,趕緊把手裡的那碗牛奶咖啡放在廚房桌子上。他跟西蒙娜都一動不動地站著。「雷普利就不能把自己的錢藏在瑞士嗎?」喬納森衝動得真想跑過去抓住她的雙肩,要她一定要相信自己。可他清楚地知道,西蒙娜一定會一把把他推回去。因此他只是站得更直些,直挺挺地站著說:「你不相信我也沒辦法。但事實如此。」上個星期一下午他暈倒那天,他去輸過一次血。西蒙娜當時陪他一起去的醫院,之後他自己單獨又去找了佩里耶醫生,事前他跟醫生約好要輸血。佩里耶醫生希望他做的是定期檢查,但喬納森跟西蒙娜說佩里耶醫生給了他很多漢堡醫生寄來的藥。漢堡那位醫生,文策爾,並沒有寄藥,他推薦的藥在法國就能買到,所以喬納森現在有足夠的庫存。喬納森決定把這位漢堡醫生設為打賭支持試驗新藥的一方,而慕尼黑那位醫生是打賭不看好新藥的另一方,但現在他跟西蒙娜根本說不到這一步。
「但我不相信你,」西蒙娜說,她的聲音柔和中帶著陰沉,「過來,喬治,我們得走了。」
喬納森閉了閉眼睛,看著西蒙娜和喬治向前門走去。喬治拿起書包,可能被父母激烈的對話嚇著了,連跟喬納森說再見都忘了,而喬納森也什麼都沒說。
由於星期六的緣故,喬納森店裡很忙。電話響了好幾次,大概在上午十一點,喬納森接起電話,電話那頭是湯姆·雷普利。
「我希望今天能見到你。很要緊,」湯姆說,「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不太方便。」喬納森眼前正有一名男子站在櫃檯邊等著付賬,兩人之間放著打包好的畫。
「我很抱歉星期六還麻煩你。但我想知道你大概多快能來我家——能否呆一個晚上?」
喬納森身子晃了一下。店鋪得打烊。得通知西蒙娜。通知她什麼呢?「當然可以,沒問題。」
「你什麼時候能來?我去接你。中午十二點怎麼樣?是不是太早了點?」
「沒事,我想辦法。」
「那我到你店裡接你,要麼在街上等你。還有件事——把那把槍帶上。」湯姆掛了電話。
喬納森抓緊招呼店裡的人,店裡還剩最後一個顧客時,喬納森在門上掛上了「打烊」的牌子。昨天見面後湯姆·雷普利到底出了什麼事?西蒙娜這天上午應該在家,但星期六上午她通常在外的時間更多,買買東西、處理點雜事什麼的,比如去乾洗店之類。喬納森決定給西蒙娜留個條,從前門送信口塞進去。上午十一點四十,喬納森寫好便條,之後沿教區街回家,這條路最快捷,有百分之五十的機會能碰到西蒙娜。但他沒碰到她。喬納森把便條塞進送信口,很快原路折返。紙條上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
午飯、晚飯都不回家吃,店鋪打烊。有可能接到大單,地點較遠,現在坐車去那兒。
內容含含糊糊,跟他之前的風格完全不同。不過,還有什麼能比今天早晨的情形更糟的?
喬納森回到店裡,抓起他的舊雨衣,把那把義大利槍塞進雨衣口袋。他一出來走到人行道上,湯姆那輛綠色雷諾就朝他開過來。湯姆打開車門,車子還沒完全停下,喬納森直接鑽進了車裡。
「上午好!」湯姆問候道,「事情怎麼樣了?」
「家裡嗎?」喬納森不由自主地四處搜尋西蒙娜的身影,沒準她正在附近什麼地方。「恐怕不是很好。」
湯姆可以想像。「你身體還好吧?」
「還好,謝謝。」
湯姆在普利祖尼那裡右轉上了大街。「我又接到個電話,」湯姆說,「確切地說是我的管家接到的。跟之前那個一樣,打錯了,她也沒有說戶主是誰。但這個電話讓我感覺不妙,跟你說,我已經把我妻子和管家都送走了。我有種預感,肯定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打電話讓你幫我。我沒有別人可以求助。也不敢讓警察留心。若是他們在我家周圍發現幾個黑手黨的話,準會問一些讓人不快的問題,比如他們怎麼會來這兒之類的,那是一定的。」
喬納森知道。
「現在還沒到我家。」湯姆把車繼續往前開,經過紀念碑,現在上了通往維勒佩斯的公路。「所以,你現在還來得及改變主意。我會很高興地把你送回去,即便不幫我,你也無需抱歉。可能會有危險,也可能沒有。只是,我總覺得兩個人守衛一棟房子比一個人更容易些。」
「是的。」喬納森感覺身體有些莫名的不聽使喚。
「只是因為我不想丟下我的家不管,」湯姆現在把車子開得飛快,「我不想讓它被人燒掉,或者像里夫斯的公寓那樣被人炸掉。對了,里夫斯現在呆在阿斯科納。他們追他追到了阿姆斯特丹,他只好跑路。」
「啊?」喬納森體驗到一陣恐懼,覺得噁心,感覺像天塌了。「你發現——你發現周圍有什麼不對勁了嗎?」
「還沒有。」湯姆的聲音顯得冷靜自若,嘴角上的香菸向上翹了一下。
喬納森想,自己還能抽身,現在還來得及。只要跟湯姆說自己幹不了,沒準一到緊要關頭他就會暈過去。那他就可以回家去,自己就安全了。喬納森深深吸了口氣,把車窗再開大一點。要是他真的臨陣退縮,他就成了雜種、懦夫,成了臭狗屎。起碼他得試試,這是他欠湯姆·雷普利的。況且,他幹嗎這麼在乎自己的安危?幹嗎現在才突然在乎起來了?喬納森微微一笑,感覺好了點。「我跟西蒙娜說了人家拿我的命打賭的事,進展不太順利。」
「她說了什麼?」
「跟以前一樣,還是不相信我。更糟的是,她昨天看見我跟你在一起——在什麼地方。現在她甚至認為我是在為你藏錢——用我的名字,還是不乾不淨的錢,知道吧。」
「我明白。」湯姆明白喬納森的處境。但這事無論是對他自己還是對喬納森來說,都根本無法同麗影即將發生的危險相提並論。「你知道,我不是什麼英雄,」湯姆陰鬱地說,「假如黑手黨抓住我,對我嚴刑拷打,逼我吐露真相,我懷疑自己能否像弗里茨那樣勇敢無畏。」
喬納森沉默了。他感覺得出,湯姆此刻跟自己幾秒鐘前一樣緊張不安。
這天的天氣特別好,空氣里飽含著夏日的潤澤,陽光也很燦爛。這樣的日子還要去工作,還要像西蒙娜那樣整個下午閉門不出,簡直太遺憾了。她其實完全可以不用再去工作,喬納森幾個星期之前就想這樣跟她說了。
他們現在已經進了維勒佩斯,這是個靜謐的小村子,是那種可能只有一家肉店、一家麵包店的小村子。
「那就是麗影了。」湯姆衝著一座圓頂塔樓向喬納森點頭示意,那處建築就在不遠處幾棵白楊樹的上方聳立著。
這裡大概距他們剛剛經過的村子半公里遠,路邊的房子又大又分散。麗影看起來簡直像一座小城堡,線條古典、造型沉穩大氣,四個角上與下面的草坪自然連成一體的圓形塔樓又讓整幢房子顯得較為柔和。院子由鐵門把守,湯姆從汽車儲物格里拿出一把巨型鑰匙,打開了大門,隨後他們的車子碾過碎石路停在車庫前。
「這地方真漂亮!」喬納森讚嘆。
湯姆微笑著點頭。「算是我岳父岳母送的結婚禮物吧,最近每次到家,一看到這房子還完好無損地立著就很高興。請進吧。」
前門當然也得用鑰匙。
「對鎖門還不太習慣,」湯姆說,「平時我的管家都在。」
走過鋪著白色大理石的前廳,然後就是方形的起居室——鋪著兩塊大地毯,牆上有個巨大的壁爐,房間裡擺著一組看起來很舒適的黃緞面沙發。法式大窗戶旁還佇立著一架羽管鍵琴。喬納森看到,家具整體上都很棒,保養得也不錯。
「把你的雨衣脫下來吧。」湯姆說,這會兒他感覺很鬆弛——麗影很安靜,也沒在村子裡看到任何異乎尋常之處。他走到前廳桌邊,從抽屜里拿出他那把魯格手槍。看喬納森一直靜靜地看著他,湯姆笑了。「是的,我準備整天都把這東西帶著,所以才穿了這條舊褲子,口袋大嘛。這下子我知道有些人為何青睞挎槍肩帶了。」他說著把槍塞進一個褲子口袋,「不介意的話,你也把槍放褲袋裡吧。」
喬納森照做了。
湯姆正在考慮樓上的步槍。這麼快就開始辦正事,他感覺有些抱歉,但又認為這樣最好。「來吧,我讓你看樣東西。」
他們爬上樓梯,湯姆帶喬納森走進他的臥室。喬納森隨即被那個船櫃吸引,忍不住湊近仔細去看。
「我太太最近送我的——看——」湯姆手裡拿著步槍,「就是它了。遠距離使用的,相當準,不過,當然不是軍用步槍。你從前面這扇窗往外看一下。」
喬納森照做了。路對面是一座十九世紀的三層樓房,一大半被茂密的樹蔭遮住了。路兩邊亂七八糟地種著很多樹,喬納森甚至想像著有一輛汽車停在麗影大門外的路上,湯姆講的就跟這有關:步槍比手槍遠距離射擊更准。
「當然,這得看他們要幹什麼了,」湯姆說,「如果他們打算往裡扔燃燒彈,那就正好能用得上步槍。後面當然也有窗戶,兩邊也有,來這邊看看。」
湯姆把喬納森帶到海洛伊絲的臥室,這個房間有扇窗朝向後院草坪,草坪遠處的樹蔭更加濃密,草坪右邊則是白楊樹構成的邊界。
「有條小路橫穿樹林,從左邊能模糊地看到它。我的畫室——」湯姆走到門廳,打開左邊的一扇門。這個房間裡的所有窗戶都朝向後院草坪,從窗口往維勒佩斯村子坐落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柏樹、楊樹和幾座小房子的屋瓦。「我們大概得守住房子的兩端,倒不是說非得一直站到窗戶這邊,但——還有另外一點也很重要,我希望能誤導敵人,讓他們認為只有我一個人在這兒。如果你——」
電話響了。湯姆本來不想接,猶豫了一會兒,又覺得沒準接了能得到點什麼消息,便到臥室接了電話。
「餵?」
「雷普利先生嗎?」是一個法國女性的聲音,「我是崔凡尼太太。我丈夫是不是在你那邊?」
她的口氣聽起來很緊張。
「你丈夫?沒有啊,夫人!」湯姆用驚訝的口氣回答。
「謝謝你,先生。打擾了。」她掛了電話。
湯姆嘆了口氣。喬納森的確麻煩不小。
喬納森站在門內。「是我太太。」
「是的,」湯姆說,「抱歉,我說你不在這兒。如果你願意,盡可以發封電報過去,或者打個電話給她。可能她正在店裡。」
「不會的,不會的,我覺得不可能。」但她可能真的在店裡,她有店裡的鑰匙。這會兒才下午一點一刻。西蒙娜如果不是在店裡從喬納森的記事本上看到自己的號碼,湯姆心想,她還能從別的什麼地方弄到號碼?「或者你願意的話,我現在就可以開車把你送回楓丹白露。一切都取決於你,喬納森。」
「不用,」喬納森說,「謝謝你。」算了吧,他心想,西蒙娜知道湯姆在撒謊。
「我為剛才對你太太撒謊的事抱歉。你可以都推到我頭上。估計我在你太太心目中的名聲早就壞到不能再壞了。」說這話的時候,湯姆根本沒工夫、也沒那份閒情逸緻去同情西蒙娜。喬納森什麼也沒說。「我們下樓去看看廚房裡有什麼吃的。」
湯姆把臥室里的窗簾拉下來,拉到快要合上時留了個小縫,以便不用掀動窗簾就能看到外面的情況。海洛伊絲臥室的窗簾、樓下起居室的窗簾也一併照此辦理。至於安奈特太太那個角落,他決定還是保持原狀好了。現在,小路和後院草坪已經都能看到了。
頭天晚上安奈特太太做的美味蔬菜燉肉還有很多,廚房水池上方的窗戶沒有窗簾,湯姆讓喬納森坐在避開窗外視線的桌子旁邊,給他倒了一杯加水威士忌。
「真可惜,今天下午我們不能到花園裡四處逛逛。」湯姆在洗滌槽里洗著生菜說道。一有車子經過,他就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看。十分鐘內只有兩輛車開過。
喬納森注意到兩間車庫都門戶大開著,湯姆的車就停在屋子前面的碎石路上。四周這麼靜,石子路上一有腳步聲應該就能聽到,喬納森心想。
「不能開音樂,我怕音樂聲把其他聲響掩蓋了。真夠無聊的。」湯姆說。
雖然兩人吃得都不多,他們還是在遠離起居室的餐桌邊消磨了很久。湯姆煮了咖啡。由於沒什麼東西可以當晚餐,湯姆便打電話給維勒佩斯肉店,要了兩人份的好牛排。
「哦,安奈特太太休短假了。」湯姆貌似在回答肉店老闆的問話。雷普利夫妻向來是好顧客,湯姆很容易就讓肉店老闆幫他到隔壁雜貨鋪帶些生菜和其他新鮮蔬菜過來。
半個小時後,有汽車輪胎碾在碎石路上的獨特聲響傳來,是肉店老闆的送貨車來了。湯姆立刻從座位上跳起來,向肉店老闆的兒子付了賬,後者態度溫和,身上圍著血跡斑斑的圍裙,湯姆給了他小費。喬納森正在翻閱幾本講家具的書,看起來很是自得其樂。湯姆便上樓靠整理畫室打發時間,安奈特太太平時從未進過他的這間畫室。
快五點時電話響了,鈴聲像刺耳的尖叫劃破了房間裡的寂靜,對湯姆來說像是過濾了的尖叫,因為他已經到了室外,正拿著園藝剪刀在花園裡修修剪剪。聽到電話,湯姆趕緊跑到屋裡,雖說他知道喬納森不可能去接。喬納森仍然窩在沙發上,身旁儘是書。
電話是海洛伊絲打來的。她非常興奮,因為她給諾艾爾打了電話,而諾艾爾有個朋友,叫朱勒·格里佛德,是位室內設計師,剛在瑞士買了一座小木屋,要去那裡布置一下房子,所以邀請諾艾爾和海洛伊絲跟他一起開車去那裡,陪他住一個星期左右。
「周圍的鄉村是那麼美,」海洛伊絲跟湯姆說,「我們還可以幫他……」
對湯姆來說,這聽起來簡直要命,但海洛伊絲興致勃勃,這才最要緊。他早就知道,海洛伊絲才不會像尋常觀光客那樣,真的去坐什麼亞得里亞海遊輪呢。
「你還好嗎,親愛的?……你在幹什麼?」
「哦——做點園藝……是的,一切都非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