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雜論集 · 史實,現實與意義

歷史學特別注重事實,某年某地會發生一個重要戰役,二百年前的某政治家曾在某種情形下作了某一種決議,這都是歷史的事實。再如群眾暴動,宗教家的犧牲與宣傳,哲學家的辯理,文學家的創造,科學家的發現與發明,也是史實。我們在史書中讀到這種所謂史實、普通就自信已經「知道」這些事實,「知道」歷史。但一般人所謂「知道」究竟能否稱為「真知」?例如《史記·秦本紀》中記載秦穆公薨,「從死者一百七十七人」,這件事實看似很簡單,然而我們心中如果只有一百七十七個人為秦穆公殉葬的一個數目的觀念與悽慘的情景,那不能說是真正「知道」這件事;當時的人對此事的看法絕不如此簡單。我們必須深切了解古代對於死後的全部信仰,此種信仰如何必然的產生了殉葬的慘酷辦法,再由《詩經·秦風·黃鳥篇》中想像殉葬時的圖影,並把這一幅圖影在想像中放在當時整個的宗教環境之中,然後這段史實才算在我們心中發生「意義」,不僅是表面的「知道」而已;不再是抽象的印象,而成了具體的活的景象。 不只過去的史實如此,目前的現實也同一理。我們每日在報紙上所見到的消息,即或是從頭至尾逐字閱讀,也未見得我們就真正了解前一天世界各地所發生的一切大事。例如據十月中旬倫敦消息,恐怖分子曾企圖謀殺英國外相貝文,一般情緒頗為震動,警探出發,嚴加戒備。消息簡單,沒有任何說明,我們的第一個印象,恐怕很容易認為這是英國政治上的一個不合理的波動。筆者不敢說這個看法一定不正確,但英國雖已大不如昔,然而英國的政治尚未發展到以暗殺為手段的程度。所以我們可以假定,想要暗殺貝文的不是反對他的政策的英國人。既不是英國人,唯一可能采此下策對付貝文的恐怕是猶太人。這個推論如果正確,只有猶太人要暗殺貝文的一個模糊印象,仍不能說是明了這段消息。我們必須認識巴力斯坦為三大宗教的公同聖地的根本事實,認識中東地帶在近代史上的軍略地位,認識第一次大戰時期英國由於種種原因所發動的猶太移民政策,認識大英帝國今日非收縮不可的重大苦衷——把這種種認識綜合為一之後並將那個綜合認識放在今日世界大局的適當位置中,然後我們才能說是明白了這段簡單消息的真正意義——無論談往事,或講近事,必須那件「事」經過我們的「心」的觀察與消化,外物與內心發生一種活的聯繫,甚至可說外物須變成內心的一部,與我們人格發生不可分的關係,然後外物在我們心中才有意義,無意義的機械「知道」不能稱為真知。由此點言,一切的歷史知識與現實認識都是主觀的。事實的判斷與辨別可以客觀,事實的了解與認識必須主觀,並且非主觀不能算為徹底明了。既然如此,只有抽象的知識是不夠的,一個人必須情感發達,想像活躍,經驗豐富,方能明了過去與現在。論情感,一個人如果生性冷酷淡薄,除了維持生活最低限度的努力外,全無野心,他可以讀破萬卷書,仍然不能了解拿破崙的橫行,或希特勒的莽干,也不能認識一些南北極探險家的事業。他對這些可以膚淺的「知道」,但這些在他心中不能發生意義,他根本不能感覺這些究竟是如何的一回事。嚴格地說,只有我們自己曾經有過的經驗,我們才能了解。一個沒有經驗與拿破崙相同的事業的人,不能了解拿破崙。但如果如此,世間將不能有一個歷史家或政論家。由這個嚴格的觀點著想,必須一個親自經驗過人類一切可能的經驗的人,方能明了歷史或論斷世事。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一個人無論能力如何高,機會如何好,也不能把人間一切可能的經驗都一一嘗試。補救這種不得已的缺憾的,是想像力。我們不是拿破崙,也沒有作過近似拿破崙的事,但多數人都有自己的野心、志向與奮鬥精神;舉一反三,對於拿翁的心情我們應當可以想像得到。我們不出家,也不想出家,但每個人在一生之中總有一次或幾次或長或短的時期對人生感覺厭煩,恨不得擺脫一切,一了百了。我們若憑想像力使這種心境重現於自己的心目中,對於釋迦牟尼的人格與行為就不難發生同情的了解。許多人沒有上陣打仗的經驗,但任何人一生之中,尤其幼年,都有過打架的機會,最少見過別人打架,也見過團體競賽與兒童或真或假的群斗;若運用想像力,我們不難由此而意會過去歷史上的戰事情景。 但一個人的經驗終究有限,不只許多具體的經驗我們沒有,連類似的經驗我們也往往沒有。例如一般的中國人大概很難想像一個海戰的情景,因為大多數的中國人根本就一生沒有見到海洋或搭乘海船的機會,安能想像海戰?讀書的最大用處也就在此。一個人可以未曾見海,但如果有想像力,可從他人描寫海洋與海戰的書中使自己的心裡浮出一幅海洋圖與海戰景。一個人親自經驗一切事,是不可能的;但一個人廣事涉獵,由他人的經驗之談中想像人生的一切經驗,是不太難的。讀書當然是作任何學問的必需途徑,但要明了歷史或觀察世局的人尤非多多讀書不可,不只數量多,種類也要多。必須無書不讀,方能無事不解。否則對於往事與現實的知識容易成為心中的模糊印象,不能成為與自己人格化一的親切意義。自己人格中完全無有的事,外界發生此類事實,我們也不能了解。歷史與時事的徹底認識,可說是一個人自己人格的一種內發的發展。人格的貧富不一,相差可以很大。所以有的人可以明了自己民族全部的歷史,並進而與整個人類的發展精神連貫,在想像與意識中化自己為這一切的一部,也可說化這一切成為自己人格的一部。這是最高的歷史警覺。然而這始終是理想,沒有人能夠完全達到,但在知識流通的今日,我們可以把它變為一個追求的目標。反之,有人正如陶淵明由另外的立場所推崇的桃花源人士,不知古,不知今,不知眼前之外尚有世界,他們的宇宙限於現今與此地的一點,對於古往今來的一切全無意識。此種人遍世皆是,未受教育的人當然屬於此類,已受教育而過度專一的人,專到本門之外一無所知也一無興趣的程度的人,也與此相差不多。往古來今的一切,只是每個人的心裡乾坤,每人的心中各有乾坤,乾坤的大小就要看心胸的廣狹了。 (原載《北平時報》1947年10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