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時論集 · 印度還政問題

去年三月，英國首相艾德禮宣布，英國已決定畀予印度在英帝國內或英帝國外的完全獨立地位，在當時，各國的論者對於這個宣告多不知如何判斷，因為由於習慣的關係，一般人不容易想像英國能夠放棄印度。今年二月二十日，艾氏作了進一步的聲明，允諾於明年六月以前，將政權歸還印度，至此，世界輿論開始承認，英國是真要由印度撤出，不再似過去的玩弄虛玄，第二次大戰後的英國，在人力上與財力上都已大不如昔，對於世界各地的負擔，非作有計劃的收縮不可。印度是英國對外的最大負擔，在力不能勝的今日，必須趕快設法擺脫。現在的問題已不是英國願不願早日由印度退出，而是印度能不能早日負起政治的重擔。經過三個月的磋商，印度的各政團、各民族、各宗教之間，仍不能發現一個大家同意的政治基礎。由許多方面講，印度問題的複雜，遠超過今日世界任何其他國家的問題。撇開次要的關係不談，印度問題的基本困難有二：一是政團，一是藩邦。 印度的主要政團為國民大會黨與回教聯盟。在全印的人口中，印度教徒占百分之七十，回教徒占百分之二十強，其他的政團尚多，但在人口數量上都不重要，國民大會黨原為印度教徒的組織，近年來已開始吸收回教分子與其他的分子，但印度教徒仍占多數。回教聯盟為純粹回教徒的組織。國民大會黨一向所宣布的目的為獨立而統一的印度，希望自由之後的印度只有一個以國大黨為中心的中央政府。回教聯盟認為若果如此，回教徒將永為治於人的少數，所以主張實現獨立而二分的印度，提出「巴基斯坦」的口號，就是「清真國」的意思。回教徒密集印度西北部及少數其他的地方，將來此地組織一個回教的印度國。其餘的大部土地可由國大黨去組織一個印度教的印度國。印回的對立已夠嚴重，兩教之外尚有一個人口雖少而卻不可忽視的力量，就是錫克教徒。錫克教為四百年前受回教影響的印度教徒所創的新印度教。就政治意義言，錫克教的重要性在乎它的尚武精神。今日印度軍隊中，大多數為回教徒與錫克教徒。錫克教的人口六百萬，只占全印人口的百分之一點五。他們多數聚居印度中北部，尤其集中於旁遮普省，與回教徒雜居。在英國入主全印之前，此地曾有一個強大的錫克國，統治當地的回教徒與印度教徒。所以在回教聯盟提出「巴基斯坦」的口號後，錫克教又喊「卡利斯坦」，就是「錫克國」的意思。 在宗教民族的問題之外，印度又有一個政治區分的問題，地圖上的一個印度，在政治上分為兩部。一部為英屬印度，分為十一行省，占全印土地的十六分之九，人口的五分之四，由總督直接統治。其餘十六分之七的土地，五分之一的人口，屬於藩邦區域，錯綜於行省之間。大小的藩邦數目將近六百，大的與一省相埒，小的在普通的地圖上根本不能看見。每邦有世襲的君主，都與英國有直接的條約關係，除外交全由英國主持外，在內政上各邦所受的干涉不一，少數大邦內政幾乎完全自主。小邦的自主程度較差。這些由印度混亂割據時代所遺下的藩君，雖在理論上也贊成印度獨立，但無論對國大黨或回教聯盟都取比較超然的態度，對於與英國的關係也不急於割斷，英國也不便於強迫藩邦追隨英屬印度境內的政治潮流。 以上是印度局勢的大概輪廓。這個勢力交錯的印度，費了三個月的時間，找不出一個接受英國宣言的具體方案。最後於本年五月中下旬之間，印度總督蒙巴頓勳爵飛往英倫，與英國政府會商還政的計劃。月底飛返印度，六月三日蒙氏向全印宣布英國的最後決定。第一，英國承認印回對立的事實，準備給予印度斯坦與巴基斯坦兩個單位以自治領的地位，並且自本年八月起，政權就要開始移交，至遲於明年六月要完成移交的手續。錫克教徒因為人口太少，不能自成一單位，他們大部要歸印度斯坦，但因界線無法劃清的關係，仍有一百萬錫克人不得不劃入巴基斯坦的領域之內。第二，在英屬印度分治而取得自治領的地位之後，英國也就放棄藩邦的宗主權，每個藩邦都可自由選擇，或加入兩個印度國之一，或完全獨立。英國不準備把自治領的地位給予任何藩邦。 就事實與影響兩方面分析上面的計劃，有五點值得注意。一、印度斯坦的人口約二萬萬，占全印人口之半。此外尚有藩邦的人口八千五百萬人，被圍繞在印度斯坦的疆界之內。巴基斯坦的人口約六千萬，外又包括藩邦的人口八百萬。二、全印農業與工業的財富，大部集中於印度斯坦。印度的三大都市，孟買，馬德拉斯，以及今日全印首都的新德里，都包在印度斯坦的域內。巴基斯坦在經濟地位上較差。但全印的苧麻與石油都屬於清真國。三、巴基斯坦在地理上分裂為東西二部，西部以旁遮普為中心，東部以東孟加拉為中心。四、印度斯坦境內少數民族的錫克人特別尚武，占絕對多數的印度教徒必須謹慎應付，方不至引起意外的困難。五、小的藩邦，尤其完全被兩大之一所圍繞的小藩邦，事實上沒有選擇的自由，將來只有加入兩大之一。但大的藩邦，不見得願意在政治上自我犧牲，少數大的藩邦已經表示要宣布獨立。回教聯盟的領袖真納氏對此尚可接受，但國大黨領袖尼赫魯卻堅決表示反對，並向全世宣布，任何國如果承認藩邦的獨立，印度將視為不友好的行為。此事究竟如何發展，尚難逆料。 在以上這五種關係之外，特別值得注意的一件事，就是印度斯坦與巴基斯坦在正式取得自治領的地位之後，究竟要長期的或永久的留於不列顛聯合國的組織中，或將很快的行使自治領所有的最高選擇權，決定脫離不列顛而完全獨立，如果脫離的話，也有兩種可能：一是兩個印度都獨立，一是只有一國與不列顛斷絕關係。此事如何決定，就過去言，將為英國統治印度成功失敗的最大考驗，就未來言，將深刻地影響世界的安寧。因為新的印度在最近的未來不會太強，如果留在不列顛的體系之內，外力恐怕不敢輕易滲入；如果完全獨立，即或內部的和平能夠維持，也難免成為國際陰謀的一個重要對象，在已經混亂的世界上又將加添一個混亂的因素。 （原載《獨立時論》第一集，獨立時論出版社，194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