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史論集 · 克羅奇的史學論——歷史與記事
克羅奇(Benedetto Croce)是當代義大利有名的哲學家;他關於史學的一本名著是《史學的理論與實際》,第一章為歷史與記事,是全書的總論。我根據Douglas Ainslie的英譯本把它譯出來,聊為介紹。克氏的議論雖不免有過度處,但以大體言之,他的學說頗足以調劑我們中國傳統史學偏於「記事」的弊病。
克氏的文字非常艱澀(據說原文比英文譯本還厲害);他的大意雖很明顯,然而往往一句或數句的意義並不十分清楚。這也許是因為我對於哲學或史學或西洋文字的了解能力太低。若有高明肯為賜教,我是非常感謝的。
譯者識
「現代史」普通是指最近過去一段時間的歷史而言——也許是最近五十年,或是十年,或一年、一月、一日,甚至最近一小時或最近一分鐘。但若嚴格的想起來,「現代史」一詞只能應用於一件事情方才過去之後我們對於那事所發生的意識。例如,我現在正在寫這本書;我對於方才過去的寫作工作,必有一番思索;這段思索就是「現代史」。只有在這種情形之下用「現代」一詞才算恰當;因為這點思索與人心其他的工作一樣,是超時間的,是與那件事實同時產生的。這個思索與它思索的事實之間的分別不是時間的,而是概念的,反而言之,「非現代史」或「過去史」就是一段已經完成的歷史,就是我們對於已經完成的歷史的批評——無論那是幾千年前的事或一小時以前的事。
但我們若詳細研究起來,連這段所謂「非現代史」或「過去史」——如果它是有意義的,而非空虛的回聲——也是現代的,與我們方才所說的那段「現代史」毫無分別。它存在的必需條件與前者一樣,就是它所述的那件事必須在歷史家的心靈中活潑生動;正如專門史家所言,「我所讀的這段史料是有意識的」。一件事而有一種或數種記載來敘述它,並不是說那件事已失去現代性,只是說它的內容愈加豐富。以前的記載或批判,到現在已成事實,已成了我們必須解釋批判的「史料」。歷史的著作並非由於記載,而是由於史料,或是由於已經變成史料的記載。故此,如果現代史是直接由現實生活而來,所謂「非現代史」的來源也是一樣;很明顯的,只有對於現在生活的興趣才足以引起我們對於過去事實的研究。所以這個過去事實是與現在生活的志趣相連貫,與以往的志趣無關。這個道理不知有多少歷史家已經翻來覆去地指明過;只因如此,「歷史是生活的主宰」一句老生常談才被人引用不厭。……我提出這些史法的方式,為的是叫我們不要認「真正的歷史都是現代史」一條原理為謬論。這條原理由以往史學的著作可得充分的證實,假設我們不走錯了路,去把所有史學的著作或胡亂把史學一部分的著作拿來應用在一個抽象的人類身上而問何種現代的志趣會引人著作或讀習那些歷史。例如我們可問希臘羅馬史上的幾次大戰的歷史,或墨西哥美術史,或阿拉伯哲學史與我們現在的志趣有什麼關係。對於此時此刻的我,這些歷史都是毫無興趣的,所以由我看來它們並不是歷史,最多也不過是幾種歷史著作的名稱。它們在已往或是在將來對於思索它們的人就是歷史;假使我因著我精神上的需要在已往曾思索過它們,或在將來要思索它們,它們就對我曾是過或將要是歷史。反言之,假使我們只講真正的歷史,只講我們正在思索的歷史,我們就可看出這個歷史與我們個人即刻的歷史毫無分別。如果我史識的修養與發展叫我去研究希臘文化或柏拉圖哲學或雅典某種風俗的問題,那問題與我的人格的關係就與我正在經營的一種商業或正在進行的戀愛事件或現在目前的危險與我的關係一樣。在沒有解決之先,我對於前者的擔憂掛念與對於後者是一樣的。在這種情形之下,希臘的生活對於我就是現實的;它引我入勝,且又叫我感覺痛苦,就與情敵或愛子引我入勝,又叫我痛苦一樣。以此類推,以上所舉的古代戰爭或墨西哥美術或其他的問題也可同樣的變成現代的歷史。
我們既已證明「現代」不是一種特別歷史的特徵(但為方便起見,在日常習慣的分類上我們不妨仍沿用這種傳統的分類方法),而是一切歷史的主要特徵,我們就可明白歷史與生活是一體的——並不是說抽象的完全一物,而是說綜合的一體。換言之,生活與歷史是同而異異而同的。故此,我們若說一件無史料證實的事實有歷史,那就等於說一個缺乏存在的主要條件的東西有存在。一段與史料無關的歷史是無從證實的歷史。只因歷史的真偽是在乎能否證實,只因歷史實現化的敘述必須是對於史料的批評解釋(直覺與臆想,意識與自識……),那種無史料的歷史是無意義的,無真理的,可以說是不存在的。一個沒有看見過沒有賞鑒過繪畫品的人,怎能去作一本溯源批評的繪畫史呢?一個沒有美術經驗的人怎能明白美術品呢?若哲學的著作一點也沒有傳留下來,我們怎能寫一本哲學史呢?我們若不能在我們的生活中重新實現已經過去的一種情緒或習慣——例如古代基督徒的謙虛心理或中古武士的俠義心腸——我們怎能寫那種情緒或習慣的歷史呢?
反言之,生活與思索一發生不解的關係之後,我們對於歷史的正確或功用問題的一切懷疑就立刻消滅了。我們精神的一種現實發展怎會不正確呢?一種能解決精神生活問題的知識怎會無用呢?
一
然而史料與敘述,生活與歷史的關係有時能夠打破麼?關於無史料的歷史,或更確切地說,其史料已不存在人心的歷史,我們可以說它們與生活已經斷絕關係。我們每人對於歷史的某一部都有這種感覺。希臘繪畫史是一段無史料的歷史。一切活動地域已不可考,思想情緒已不可知,文化產品已不可見的民族的歷史;一切文學史與哲學史,其內容已不可知,或其遺蹟雖然存在,而我們因無旁證,或因稟性關係,或因心被他事擾亂而不能領會其真正精神——這些歷史也可說是與生活斷絕了關係。
在這種情形之下生活與歷史的關係既已斷絕,所餘下的東西就不能算作歷史(因為歷史正是那種關係)。我們若仍稱它為歷史,那也不過就與稱一個人的屍體為「人」一樣。所餘下那點東西並不是「虛無」,因為連屍體也不是「虛無」。如果它是「虛無的」,那就等於說生活與歷史的關係是永遠不能打破的,因為「虛無」是不會產生任何的效果的。(譯者按此段意義非常不清楚;克氏的意思似乎是說,史料既能產生歷史,所以史料本身必非「虛無」,因為「虛無」是不會產生東西的。換言之,未產生歷史的史料,雖非歷史,但同時又非虛無。)
希臘繪畫史——無論是古代傳下來的或是近代學者寫作出來的——若嚴格講起來,都不過一串以掌故為點綴的繪畫家的空名與解釋掛一漏萬的繪畫題目而已;再不然,它就是對於希臘繪畫家憑空褒貶的批評,其中或者略以時代先後而列述繪畫家姓名、掌故、畫題、批評等等。那些掌故都是空洞的,那些畫題的敘述與批評以及循時代先後的排列也都是空洞的,因為它們所講的只是數學統計,不是真正的發展。我們心中不能想像它們,因為叫我們能夠想像它們的元素已不存在。如果那些紙上空談居然有點意義,那點意義也是由古代繪畫的少許殘缺遺存,或由後代模仿畫品,或由別種美術的同類產品,或由詩詞中而來。除此之外,所謂希臘美術史不過一片空話而已。
我們可以說這段美術史缺乏「固定的內容」,因為我們承認當我們口裡說出一個繪畫家的姓名時,我們心裡是在想到一個繪畫家,並且是一個雅典人;因為我們也承認當我們口裡說出「戰爭」或「希倫」(Helen)時(譯者按兩者皆希臘繪畫家常用題目),我們心裡是在想到一場戰爭,並且是一場重甲步兵的戰爭,或是在想到一個美女,正如希臘雕刻中的戰爭或美女一樣。但是我們對於這些題目可以隨便亂想而無害。所以它們的內容是不固定的,不固定就是空洞。
一切無史料的歷史都是如此,都是空話;因為是空話,所以不是真的。從前某位畫家曾畫過某幅名畫,是否真的呢?有人要說「是真的」,因為當時有人認得那位畫家,曾看見那幅名畫,並又將他們所見的記錄下來,傳於後世。但是我們可以回答說,畫與畫家只對於那些人才是真的;對於我們就也不真,也不假;換言之,它們的真實完全靠那些人的證明——那就是說,靠外物的原因;而真理的存在卻是完全靠內因的。它們既不真(不真不假),就也無用;因為無土地無人民則君王無所謂威權;一個問題的元素若不存在,我們就沒有解決它的意志與需要,也更沒有解決它的能力。所以依樣畫葫蘆地去抄襲古人的幾句判語,對於我們實際的生活是毫無裨益的。生活是現在的,一片空話的歷史已經成了過去的;它已成了不可挽回的過去,即或不是絕對的不可挽回,但在現時的確是不可挽回的。
空話的遺蹟仍然存在,但它們不過是一些無意義的聲音,或代表音聲之符號。它們的存在並不靠我們的思索,而是靠我們的意志——我們的意志相信它們無論如何空虛,或者總有點用處。所以空的敘事只是人類意志所承認的一團空話。
這個定義的結果,是使我們能明了歷史與記事的真正分別。這個分別,從前總沒有找出來,因為從前的人總以為這個分別在乎兩者所含的事實的性質。例如有人說記事是記個別的事實的,歷史是記普遍的事實的;記事是記私事的,歷史是記公事的。殊不知個別的同時也是普遍的,普遍的同時也是個別的;私的同時也是公的,公的同時也是私的。又有人以為重要的事屬於歷史,不重要的事屬於記事。殊不知某事之重要與否是隨各時的情勢而變遷的:對於一個被蚊蟲吮食的人,那個么麽小物的演化史就比古代帝王的戰爭還要重要。當然我們承認以上這些分別法不無可取之處;它們都是看那分別在乎事實的有價值與否(普遍的較個別的為有價值,重大的較微小的為有價值)。此外尚有很多說法,也都有它們相當的價值:例如說歷史中的事實是連貫的,記事中的事實是雜亂的;前者的次序是合乎邏輯的,後者的次序只是合乎年代的;前者探求事實的內容真相,後者只顧事實的外表。但這些分別的說法都是根據隱意的比喻,而非根據思想;只靠隱喻而無思索,我們的知識必不能持久。記事與歷史並不是兩種互相補益或一正一副的史類,而是兩種不同的精神態度。歷史是活的記事,記事是死的歷史;歷史是現代史,記事是過去史;歷史是一件思索的事象,記事是一件意志的事象。一段歷史若已不被人思索,而只是抽象文字的敘述,它就變成了記事。連哲學史都是記事,假設它的著者或讀者不明了哲學。歷史往往會變成記事。例如卡西諾山寺(Mont Cassino)僧人曾記錄:「西曆一〇〇一,僧人多明尼死。一〇〇二,回教人占據加朴亞城。一〇〇四,地震山崩」;這些記錄都是歷史,因為對於那個僧人這些事是現實的:他正在為死去的僧人哀哭,上帝所降與地方的災難正在使他驚慌恐懼。但這些歷史寫出來之後往往變成記事,因為那位記錄的僧人只輕描淡寫地記下幾條冷酷的語句,並未加以若何的思索;他的唯一目的就是要使後來的人不要忘記這些事。這個歷史與記事真分別的發現(這分別是形式的,那就說是真的),不只使我們不再枉費力氣去尋物質的分別(換言之,就是假的或幻想的分別),並且也使我們否認一個極普遍的成見——就是說,記事先於歷史。「先有記事,然後才有歷史」,這是文法學家維脫瑞諾(Mario Vittorino)的話;這句話後人並且時常引用,以致現在已成為大家公認的真理。但我們若溯本求源,實際的情形與此正正相反——先有歷史,然後才有記事。先有活人,後有死屍;若說歷史由記事而來,就等於說活人是由死人而生。死屍只是生命的殘灰;正如記事是歷史的殘灰一樣。
二
歷史若離開活的史料,就不是一件精神事象,而只是一件物質,一團音聲與符號。同時史料若離開現實的生活,就也成了一件物質,一團音聲與符號——例如前代一條法律所遺留至今日的音聲與文字;一塊大理石中所雕刻的神像;前代某人或禽獸所遺留至今日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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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因為生活的發展,死的歷史會復活起來,已往的歷史會又變成現在的,羅馬人與希臘人在墳墓中不知已沉睡多久,然而成熟的歐洲精神在文藝復興的時候會又把他們喚醒。原始時代粗魯野蠻的文化少人過問,然而浪漫主義的潮流一起,就忽然向它表起同情來——就是說承認它為浪漫主義者現實志趣的目標。以此類推,許多我們今日看為空洞呆板的史料將來也必有再賦生氣的一天。
這些往史的復興,其原動力完全在乎人心;史料本身無論如何豐富,也不能產生這類的復興運動。尋找史料的是人心;若無人心,史料仍是散落沉死的。我們若要真正明白歷史,就必須知道人類的精神就是歷史,就是歷史的創造者,同時也就是一切以往歷史的產兒。所以心靈中包含一切歷史,歷史與心靈並無分別。只因心靈發展是有節奏的,所以我們總是忘卻歷史的這一部,而記得歷史的那一部。心靈的活動隨時決定自己實現的方式,而湮沒已往曾經決定的實現方式,心靈會把自己的往史重新經驗一番,史料不過是它的工具。人類的心靈極力地保存古蹟古典,就是因為它知道它將來要用它們作這種的工具。
我們把自己的生活經驗常常記在日記簿上,也常把絲帶或枯花夾在日記簿里,這就是我們私人歷史的記錄。廣而言之,一些所謂好古的學者,也是同樣的替全社會做同類的工作。這種人如果廣搜考證,我們就稱他為「博學之士」;如果搜集史料,我們就稱他為「檔案保管者」;如果搜集金石,我們就稱他為「考古學家」;正如存儲這些材料的地方我們稱為圖書館、檔案處或博物館。我們對這些盡一種必需之責的人萬不可有任何的惡感。往往有人看他們可憐,並且取笑他們(譯者按此乃西洋情形,中國尚無此種現象;這或者也正是中國真正史學不發達的主因)。當然這些學者自己本來也很好笑;因為他們居然天真爛漫地相信在他們的寶囊中收藏著歷史的秘密,相信他們能夠滿足人類求知的欲望。但是我們知道歷史並不在那裡,而在我們各個人的心中。只有經過人心的化煉之後,確定的事實才變成生活的真理;考據學與哲學相熔化才產生出歷史。
(原載中央大學歷史學系編《史學》1930年第1期,上海光華書局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