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史論集 · 歷史的形態與例證
所謂歷史,有特殊哲學意義的歷史,並不是由開天闢地以迄今日演變的種種。歷史的時間以最近五千年為限。前此的發展是天文學、地質學、生物學與人類學的園地,與正當的歷史學無關。舊石器時代的各種人類,與今日的人類,屬於生物學上不同的物種,我們雖也承認他們為「人」,但他們究竟「非我族類」,他們的活動與我們的活動在根本上大異其趣,不能用同樣的標準去衡量。進到新石器時代,有了一種新的人類,那就是我們今日世界上已開化與未開化的各種民族的祖先。但在公元前三千五百年以前,世界各地的新石器文化,仍然一脈相通,北非與東亞之間,或西歐與中亞之間的新石器文化,並無顯著的分別。所以此一階段也仍屬於人類學的範圍。
但在公元前三千年左右或略前,最早或可追溯到三千五百年左右,不知由於何種外來的影響或內發的力量,在清一色的新石器世界中,有兩個地方發生了變質的作用,就是埃及與巴比倫。自此以後,地面各處或先或後的都脫離了石器的階段而進入歷史文化的階段。據今日所能確知,五千年來的高等文化區域共有七個:埃及,巴比倫,印度,中國,希臘羅馬,回教,歐西。
直到百年之前,大家都認歷史為一元的。雖至今日,文化一元說仍然相當的盛行。這種觀點甚為自然。各民族無不保有唯我獨尊的態度,視四方為夷狄,認文化為以我為中心而一系相傳的發展。在交通不便的時代,這是再自然不過的心理形態,前代的中國,古代的印度,古典的希臘羅馬,以及遠古的埃及或巴比倫,無不自視為天之驕子,無不自命為文化至寶的唯一創造者與維繫者。直到如今,在歐美各國,連許多以客觀自詡的學者,有意無意間仍不免以歐西文化為起發點而衡量古往今來的一切。但交通的大開,與考古學的空前收穫,使心胸寬大眼光銳利的一些學者,把前此的文化一元論完全放棄,認為歷史是多元的,是在不同的時間與不同的地域各個獨自產生與自由發展的。考古的發掘,使我們知道有許多被後人忘記的偉大文化;交通的便利,使我們發現遠方有許多前所未聞的異樣民族。這許許多多時間與空間都不相同的歷史單位,經過多人與多方的探討,雖無人否認他們各有特殊點,然而歷史進展大步驟的共同點,現在已逐漸成為學者所公認的現象。這種共同點,就是歷史的形態。
在一個文化的發展上,第一個階段就是封建時代,前後約六百年。此時的政治、社會與經濟的現象都很特殊。政治上的主權是分化的。在整個文化區域之上,有一個最高的政治元首,但這個元首並不能統治天下的土地與人民。所謂「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在當時不過一種理論與理想而已。元首所直轄的,只有天下土地一小部分的王畿:並且在王畿內,也有許多卿大夫的采邑維持半獨立的狀態。至於天下大部分的土地,都分封給很多諸侯,諸侯實際各自為政,只在理論上承認共主的元首。但諸侯在封疆之內也沒有支配一切的權力,他只自留國土的一小部分,大部土地要封與許多卿大夫,分別治理。卿大夫在自己的采邑之上,也非絕對的主人,采邑的大部又要分散於一批家臣的手中,家臣之下,可有再小的家臣,以此類推,在理論上封建貴族的等級可以多至無限,政治的主權也可一層一層的分化,以至無窮。實際的人生雖然不似數學的理論,但封建政治之與「近代國家」正正相反,是非常顯明的事實。
封建時代的第二個特徵,是社會階級的法定地位。有史以來,階級的分別是一個永恆的事實。但大半的時期,這種階級的分別,只是實際的,而不是法律所承認並且清清楚楚規定的。只是在封建時代,每個人在社會上的地位、等級、業務、權利、責任,下至衣食住行一般日常生活的方式,都是由公認的法則所分派的,並且階級的地位是世襲的。貴族的子孫,世世代代永為貴族,平民的子孫,世世代代永為平民。同一貴族或平民的階級之內,往往又有許多小的等級或職務的分別,小分別之間的界限往往也是相當嚴格的。
封建時代的第三個特徵是經濟的特徵,就是所有的土地都是采地,而非私產。自由買賣,至少在理論上不可能,實際上也是不多見的。所有的土地都是一層一層的向下分封,分封的土地就是采地。土地最後的用處,當然是食糧的生產,生產食糧是庶民農夫的責任,各級的貴族,由最高的王公以至最微的士子,都各把他們直接支配的一部土地,分給農夫耕種。由這種農業經濟立場看,土地稱為「井田」或其他類似的名稱。此中也有「封」的意味,絕無自由買賣的辦法。井田可說是一種授給農夫的「采」,不過在當時「封」或「采」一類的名詞,只應用於貴族間的關係上,對平民不肯援用此種高尚的文字而已。
在精神方面,封建時代是宗教的天下。國家的每種大典,婚喪生育的人生大事,以至團體或個人的許多例行事務,幾乎都為宗教的規則所圍范。宇宙間充滿了神力,大小的神祇可以多至不可勝數。一般人對於神靈既然恐懼,又須依賴,有時敬愛的心理也能發生。無論是恐懼,或依賴,或敬愛,一概都要由崇拜的外儀來表現。
歷史的第二個階段,可稱為貴族國家時代,前後約三百年,是一個以貴族為中心的列國並立時代。封建的晚期,當初本不太強的中央共主漸漸全成傀儡,有時甚至整個消滅。各國內部的卿大夫以及各級的小貴族也趨於失敗。奪上御下,占盡一切利益的,是中間的一級,就是當初封建各國的國君。最後他們各把封疆之內完全統一,使全體的貴族都聽他們指揮,同時他們自己卻徹底脫離了天下共主的羈絆。天下的共主至此失位或者完全消滅,或者名存實亡。主權分化的現象已經不復存在。整個的天下雖未統一,但列國的內部卻是主權集中的。社會上的士庶之分,在理論上仍然維持,在政治各部門輔助國君的也是貴族居多。但平民升為貴族,實際已非不可能,並且也不太難。在經濟方面,井田一類的授田制尚未正式推翻,但自由買賣的風氣已相當的流行。各國內部已統一,小的紛亂當然減少到最低的限度;至此只有國際間的戰爭,而少見封建時代普遍流行的地方戰亂。貴族階級在封建時代已經開始修養的俠義精神與斯文儀式,至此發展到最高的程度,在不與國家的利益衝突的條件之下,他們對待國界之外的人也是儘量的俠義有禮。國際的戰爭大致仍很公開,以正面的攻擊為主,奇謀詭計是例外的情形。戰時的死傷並不甚多,戰場之上也有不可輕易破壞的禮儀。戰爭的目的只求維持國際的均勢,沒有人想要併吞天下。國際的戰爭雖然難免,但天下的大局是大致穩定的。
在精神方面,宗教仍占重要的地位。但唯理的思想已經開始,漸盛,最後發展到極峰。一個文化對於宇宙人生問題的偉大解釋與偉大答案,都產生於此時。偉大的哲人與詩聖,也都是此時的人物。
文化的第三個階段,是帝國主義時代,前後約二百五十年。第二第三兩期之際,必發生驚天動地的政治、社會與經濟的大革命。革命的結果,貴族階級被推翻,過去日漸得勢的平民階級,至此奪得政權。臨時在表面上實現了一個全民平等的社會,最初的一百年間,政治社會生活的各方面,往往可謂大體美滿,但社會的騷動與國際的大戰很快地就把這種美滿的境界毀滅。階級既然取消,全民既然平等,大家就都有效命疆場的義務。當兵,在封建時代是貴族的權利,貴族國家時代的軍隊仍以貴族為主,平民的小兵完全要受貴族將官的指揮。進到帝國主義時代之後,全民皆兵的徵兵製成立,大規模的戰爭,殘酷無情的殲滅戰,成了國際野心家所專研的戰爭方法。戰場以大量的屠殺為最高的目的,以便消滅對方的實力,最後占據對方的領土,滅掉對方的國家。前一時代的斯文戰爭,至此已不再見,列國的數目,尤其是強國的數目,日漸減少,最後只剩三兩個大國,各自率領附屬的小國,互作死拼的決戰。
在不斷的大戰與大亂之中,文物開始遭受浩劫。戰亂時無意的破壞,當然古今難免,但此時因戰爭的特別激烈,所以摧殘尤厲。並且在無意的破壞外,還有由於各國政策所產生的故意的文化摧殘。經過短期間思想自由的階段之後,焚書坑儒一類的辦法漸漸成為常事。與國家政策不合的文字,對於當權者不利的文人學士,輕則被棄,重則被毀,被逐,或被戮。在思想方面,這是一個迴光返照的時代。短期之間,百家爭鳴,在表面上似乎非常熱鬧。但思想趨於派別化,偉大的創造思想家並不多見。最後連派別化的思想也趨於消沉,只剩下毫無中心見解的雜家,東拼西湊的去寫許多雜亂無章的大書。
文化的第四個階段是大一統時代,前後約三百年。長期的酷戰與大亂之後,一國獨強,併吞天下,實現了封建時代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就是整個文化區的大一統局面。至此,無論名義如何,政治必然是專制獨裁的。此時人心已感疲倦,精神漸漸不支,不能再過從前那種緊張悲壯的生活,不能繼續維持過去那種豐富複雜的文化。專制的皇帝與他的左右,現在替天下的人解決一切的問題,個人無需再過分的努力自苦。天下大致是太平的。內亂當然難免,邊患也不能卻除,但兵荒馬亂的事,的確較前大為減少,一般人的物質生活大致安逸。但這只是更加增進心理的鬆懈與精神的渙散。社會的頹風日愈明顯,最後一瀉千里,不可收拾。尚武的精神急速的衰退,文弱的習氣風靡一世,徵兵制不能維持,只得開始募兵,最後連募兵都感困難,只得強征囚犯奴隸,或召募邊疆歸化的夷狄來當兵。但在最後的崩潰尚未來臨之前,帝國疆域往往可以擴展到空前的程度。許多邊外的夷狄,或因慕化,或因畏威,都歸順投降。帝國也自動的征服許多新土。但表面的龐大,並非內在偉大。毀滅的命運很快的必然來臨。
思想學術與文藝,都急劇的退步。思想趨單調。政府受了潮流的影響,往往也推進思想一尊的趨勢。或因政見的不同,或因文人的偏激,政府時常與思想界發生衝突,大規模的焚書坑儒都是此時所演的慘劇。局面穩定之後,思想學術定於一尊,真正的哲學消滅,文人全失創造的能力,只能對過去的思想與學術作一番解釋、研究與探討的工夫,並且其中時常夾雜許多附會、誤會與望文生義的現象。一言以蔽之,文化至此已經前途若非很快的死亡,就是長期的凝結。
第五個文化階段,最後的時代,是政治破裂與文化滅亡的末世。時間不定,可長可短。這是三百年大一統時代後無從倖免的一個結局。政治日愈專制,日愈腐敗,日愈野蠻。社會的機構,一代不如一代;最後極端的個人主義,自私自利主義,變成社會生活的主要原動力。內亂迭起。外患也因而日愈嚴重。當初燦爛的文明帝國,往往被邊疆的蠻夷侵占征服。古老的文化,從此可以一蹶不振,以致死亡。有時外族被同化,文化臨時又有短期的生氣,但同化的外族,不久也腐化,又被其他的外族征服。傳統的政治文化,最後總有完全毀滅的一天。
這些是一般文化歷程的梗概。現在讓我們提出具體的例證。
一、埃及文化
埃及文化是世界上最古的文化之一,只有巴比倫可與它比擬。因典籍亡佚,哲學的發達無從稽考,但古老埃及的政治社會演變,從我們今日所能知的約略情形,可見其也不出歷史形態的範圍。
埃及的封建時代,普通稱為舊王國時代,又稱金字塔時代(公元前二八〇〇至前二一五〇年)。王室為政治文化的中心,諸侯分立各地。王權有限,「法老」只為名義上的天下共主。
埃及的貴族國家時代,普通稱為中期王國時代(公元前二一五〇至前一八五〇年)。王室衰微,諸侯獨立,許多小國相互爭衡。這就是許多西洋史學家所誤認的「封建時代」。真的封建時代已經過去,此時最多不過只保留一些封建的痕跡而已。
帝國主義時代,稱希克索斯(Hyksos)時代(公元前一八五〇至前一六〇〇年)。希克索斯人是一種來歷不明的外族。他們入侵埃及,很快的埃及化,臨時成了埃及內部最強的勢力,與舊日的埃及列國爭勝。此時戰事日烈,儼然一個具體而微的戰國局面。最後,一個大一統的埃及帝國成立。大一統時代普通稱為新王國時代,或新帝國時代(公元前一六〇〇至前一二五〇年)。此時埃及大拓疆土,西至今日利比亞的沙漠,南達阿比西尼亞,東抵巴比倫之地。
公元前十三世紀中期以下,埃及一方面內亂迭起,一方面又屢次被野蠻的外族征服。但因這些征服者文化幼稚,先後都為埃及所同化。公元前五二五年,波斯入主,這是埃及初次遭受一個已經開化民族的征服,埃及文化染上了不少的波斯色彩。公元前三三二年,亞歷山大成了埃及的主人,埃及於是又與希臘同化。到公元前三〇年埃及變成羅馬帝國一個行省的時候,在文化上已經完全是希臘的附庸了。不僅舊的制度文物蕩然無存,連傳統的語言文字也趨消滅,除了少數偏僻區域的人之外,所有的人都只說希臘語,讀書的人也只讀希臘書。埃及民族與埃及文化至此可說已經絕跡於天地間了。六七百年之後,公元六三九至六四一年間,埃及又被回教徒征服,就又毫無困難的阿拉伯化。今日所謂埃及人,無論血統如何,由宗教、語言、文字、風俗、習慣上言,其實大都是阿拉伯人了。
二、希臘羅馬文化
希臘羅馬文化的封建時代,歷史上稱為王制時代(公元前一二〇〇至前六五〇年)。小國林立,各有國王;但王下有貴族,限制王權的行使。在眾王之上,有一時期曾有一個最高的共主;關於此點,荷馬的詩中仍留有痕跡,可惜史實已完全失傳了。宗教盛行,後世流行的神話都是此時的產物。
貴族國家時代(公元前六五〇至前三二三年)的歷史,大致以雅典、斯巴達與羅馬三國為中心,就是歷來史書中所稱道的希臘文化的極盛時代。內部統一的列國,羅布在地中海世界的大部,外交的關係甚為複雜,國際的戰爭也時常發生。但各國的內部,除羅馬外,始終不甚穩定。天下的共主早已消滅,多數的國內已把王推翻,同時又無固定的新制替代。王制最少可說是一種安定力,王制破裂,各國的政局時常都在動盪中。但無論如何的變化,各國的政治可說是貴族性的,因為多數人或為奴隸,或為沒有政權的農奴。所謂民主政治,或全民政治,也不過是全體人口中少數自由人的政治而已。哲學由興起而漸盛,晚期出了三大哲人,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斯多德。
帝國主義時代,普通稱為後期希臘與羅馬時代(公元前三二三至前八二年)。此時地中海沿岸只餘五大強國,就是希臘化的埃及,希臘化的敘利亞,馬其頓,羅馬,與制度羅馬化的迦太基。此外尚有一些緩衝小國,以希臘半島上為最多。五國中羅馬最強,最少可說羅馬的政策最為高明。它採取各個擊破的策略,先毀滅了比較強勁的迦太基,然後併吞東方各國。迦太基之滅,甚為悽慘,不只國破,並且民族也全部被殲,僅剩下極少數的遺民,也遭流放異地的命運。至公元前八二年蘇拉(Sulla)獨裁,可說是地中海世界第一任的實際皇帝。此時的哲學只有舊日思想的演述,與幾種時髦一時的人生觀。斯多亞派、伊比鳩魯派、懷疑主義派、犬儒派,算是比較新穎的人生學說,此外則有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主義的信徒。最後調和一切的,也可說毀壞一切的,雜家出現,而古典的希臘哲學遂告結束。
大一統時代就是羅馬帝國的盛期(公元前八二至公元一八〇年)。羅馬的疆土不只擴展到整個地中海沿岸,並且在許多方面深入內地。今日義大利、希臘、保加利亞、土耳其、西班牙、葡萄牙、法蘭西、比利時與瑞士的全部,德意志的西境,荷蘭、南斯拉夫與羅馬尼亞的大部,伊拉克與高加索的一部,埃及與沙漠以北的整個北非之地,都是帝國的疆域。此外並在海外征服了今日的英格蘭、威爾斯與蘇格蘭的南境。但希臘羅馬人的頹風日甚,公民漸都不肯當兵。起初還有內地的遊民入伍,最後就只剩邊地的日耳曼人與其他的外族還有執干戈的能力。頹廢的人心,除物質的享樂外,往往又向東方傳人的許多厭世宗教去求安慰。思想知識,只有以雅典與亞歷山大利亞兩城為中心的古代經典的研究。
盛世一個最後的偉大皇帝死於公元一八〇年,帝國逐漸瓦解。不婚,婚而不育的現象,相當的普通。人口減少,品質似乎也退步。怠工與遊手好閒成了社會的風氣,許多人寧受國家的救濟,而不肯從事正當的工作以自養。田地荒廢,無人經營。整個的社會,呈顯一種坐以待斃的徵象。日耳曼人入侵,不過是用手指彈倒一個行屍走肉的帝國而已。傳統所謂公元四七六年羅馬帝國的滅亡,實際不能由日耳曼人負責。羅馬民族與文化的消滅,更與日耳曼人無關。
三、歐西文化
歐西文化的封建時代就是普通所誤稱的西洋中古時代的大部(公元九一一至一五一七年)。名義上的天下共主,有兩人爭奪,就是羅馬的教皇與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各國分立,國王無權,各級貴族分據國內各地。農業集中於佃莊,與中國古代的井田相類。精神生活全由基督教籠罩。每人由出生,直至臨死,甚至死後,無不受教會的指導與約束。
貴族國家時代,歷史上稱舊制度時代(公元一五一七至一八一五年)。內部統一的列國成立,中央的共主失位。教皇只余宗教的地位,政權盡失;皇帝僅擁虛名,但他的傀儡權位直到時代末期才被拿破崙廢掉。舊日獨立的封建貴族,至此成為輔助王政的特權階級。國際之間時起戰爭,普遍天下的大戰,由十七世紀起,平均每五十年一次。三十年戰爭(一六一八至一六四八年),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一七〇一至一七一三年),七年戰爭(一七五六至一七六三年),拿破崙戰爭(一七九九至一八一五年),除末期的拿破崙戰爭外,所有的國際衝突可說都是以維持均勢為目的的。十七與十八兩世紀間,偉大的思想家輩出,末期的康德與詩哲歌德可說是集大成的哲學家。
一八一五年以下,歐西文化進到帝國主義的階段。北美合眾國的地位日趨重要,所以我們可稱此期為歐美文明時代。這個時代至今方逾百年,尚未結束,無從見其全貌,但大戰國的景象已經非常明顯。由大革命的法國開端,徵兵制普遍於歐美的世界。英美因地理形勢的安全,久想逃避現實,但今日也已被迫實行徵兵。百餘年來的戰爭中,殲滅戰與屠殺戰的形式,一次比一次的顯著。納粹所謂閃電戰不過是最後為此種趨勢找到一個動聽的名詞而已。炮炸彈火的威力,不分前方與後方。傷亡與俘虜數目的龐大,在人類史上真是空前。德國攻馬奇諾防線後,法軍被俘虜的在一百五十萬人以上,除少數老弱殘兵外,一般青壯的軍士至今尚未解放。他們目前所遭的摧殘,可以意度。至於他們將來的命運,誰敢設想!白起對付趙國降卒的手段,雖未必不折不扣的重演在今日,但雖生猶死的遭遇,安知不會發生?納粹在占領各國,因一二德人被暗殺而竟大批屠戮「人質」的慘劇,這豈非新野蠻時代已經來臨的明證?這一切不過是開端而已,歐美世界未來的大流血與大悲劇,恐非今日仍未忘情於十九世紀比較斯文的景象的人類所能想像!
文物的破壞,在歐美也已見端倪。相生相剋的道理,在文物破壞中最為明顯。歐美鋼骨水泥的各種偉大建築,甚至中世紀所傳下的純石塊的大禮拜堂,都非一般的「刀兵水火」所能破壞。但歐美的人類又精心地製造猛烈無比的炮火與炸彈,數十世代千辛萬苦所積累而成的文化標識,多在狂戰中慘遭毀滅與損傷。到了大破壞的時代,文物的遭劫似為不可避免的命運。至於比較微弱的孤本古書,名貴雕繪,稀世樂器,無論如何的善為保藏,或大或小的損害更難逃脫。除了這種雖非故意而卻似有命運存乎其間的文物浩劫外,焚書坑儒的事件也已由德國作俑。猶太人的著作或與國社主義相違的作品,都被有系統地焚毀。猶太學者與非猶太而反納粹的文人哲士,重則喪命輕則被囚,幸運者得遭放逐或逃亡國外。此種焚書坑儒的風氣,將來恐怕也有日趨猖獗之勢。十九世紀百年間比較自由的思想與學術,恐怕只是暫時的現象。目前宣傳已經取代思想的地位,不久的未來歐美人士或將不知精神為何物。偉大的思想家已少出現,思想已開始派別化:康德派,黑格爾派,唯實派,實際派,以及各種巧立名目的派別。新的宗教精神也已萌芽,奇形怪狀的各種新宗教,流行在歐美的各大都市中。一種新的巫術,所謂靈學,雖有少數人用科學的方法與態度去研究,但對大多數問津的人卻成了自我慰藉與逃避現實的一服精神麻醉劑。
所以,無論由國內政治與國際形勢言,或由精神情況言,今日的歐美很顯然的是正在另一種作風之下,重演商鞅變法以下的戰國歷史或羅馬與迦太基第二次大戰以下的地中海歷史。歐美在人類史上若非例外,最後的歸宿也必為一個大一統的帝國。但這或者仍為百年以後的事。歷史的發展,自有其節奏與時限,速成班之類的辦法在歷史上是輕易不見的。時機未到,野心大於希特勒十倍的怪傑,也不能使大一統的局面穩定地實現。
四、獨具二周的中國文化
除歐美的歷史尚未結束外,一切過去的偉大文化都曾經過一度的發展,興盛,衰敗,而最後滅亡。唯一的例外就是中國。
中國的文化獨具二周。由殷商西周至五胡亂華為第一周。由五胡亂華以至最近為第二周。
(甲)第一周的形態
中國的封建時代,就是殷商西周,由盤庚遷殷至平王東遷,前後五百餘年(公元前一三〇〇至前七七一年)。中央有一個王,又稱天子,當初是殷,後改周室。天子之下,各地有許多諸侯。諸侯之下,有卿大夫與各級的家臣。這是標準的封建金字塔。貴族與平民之間,界線森嚴。一切的農田,井田,都由貴族支配,分與平民耕種經營。殷周的宗教,雖多失傳,但由甲骨文,銘刻,與僅存的一點古代文獻,我們還可看出當時精神生活的中心就是宗教。
中國的貴族國家時代稱春秋時代(公元前七七一至前四七三年)。諸侯多已統一境內,列國並立的國際局面成立。貴族階級仍然存在。但只能在諸侯統制下操持國政,不似封建時代的隨便自行其是。國際間列國爭衡,天子已成了傀儡,只能承認最強的諸侯為霸主。齊晉秦楚是四方的四強,它們大致只求維持國際的均勢,即或一國特強,也僅要做中原小國的盟主,並無吞併天下的野心,天下在理論上仍由天子統治。國際的戰爭雖多,然而並不酷烈,大家都服膺「適可而止」的道理。戰場之上,有謙讓客氣的種種禮教,俠義之士無不遵守。戰爭並不是一種拚命的死爭,而是一種有章有則的競賽。在精神方面,宗教的形式仍然維持。但少數的哲士對宇宙人生的問題探索甚深。可惜早期或有的作品都已失傳,我們今日所知的最早思想家是春秋末期的孔子與孔子早時的一些哲人。孔子是保守派,認為舊制破裂,人心不古,是一切困難的根源。若能恢復封建時代的先王之道,天下就可太平無事。與孔子相反的一派,可以鄧析為代表。他是革命思想家,認為封建時代與春秋時代的舊制都已陳腐不堪,必須徹底掃除,代以全新的一套辦法,方可解決各國內部的問題與國際之間的紛爭。這種說法當然要遭在位者的恨惡,所以他終究被鄭國的執政藉故殺掉。第三派是消極的隱士。他們認為世事已不可為,不如一了百了,遁世埋名,獨善其身,最少還可賺得一心的清淨。孔子周遊列國時,遇到不少這種的人,如長沮、桀溺、楚狂接輿、晨門、荷蕢、荷蓧丈人等,都屬於此種自私自利的思想學派。
春秋末期思想界的矛盾與複雜,預示帝國主義新時代的來臨,就是戰國時代(公元前四七三至前二二一年)。初期百年間,發生了政治社會的大革命。貴族階級被推翻,國君獨裁,最後都正式否認天子的地位,各自稱王。戰事日愈激烈,全民平等之後,各國都行徵兵制。軍隊的數目擴大,戰事的性質愈加殘忍,在戰場上獎勵戮殺,對降卒與俘虜也時常加以不人道的大批屠殺,白起坑趙降卒四十萬,是最慘的此種事例。許多古代的文獻,有歷史價值的建築,恐怕都毀於此時的大戰中。秦國已開始焚毀當政者所不贊同的書籍,別國有否同樣的情事,可惜史籍失載。思想曾經盛極一時。楊墨莊孟,諸子百家爭鳴當世。中期以下,陰陽五行與神仙的信仰興起,是文化開始退步的明證。思想趨於派別化,成了後世所謂六家。最後雜家出現,《呂氏春秋》象徵先秦思想的總結束。
中國的大一統時代,是秦,西漢,新,與東漢中興的三百年(公元前二二一年至公元八八年)。外表甚為輝煌,武功極盛,秦皇漢武奠定了二千年來中國疆域的規模,東北吞朝鮮,西北通西域,南達安南,西南並滇。天下太平,民生安樂,文景,宣元,明章之世尤為後世所稱道。但徵兵的制度到漢武帝時已不能維持,武帝的武功是靠募兵,囚犯兵,與外族兵完成的;真正的徵兵,反處次要的地位。東漢中興,對外作戰時已到了幾乎只有胡兵可用的地步。獨立的思想消滅,先秦的思想學術真能明了的人可說無有。泛濫無歸的經學訓詁是當時學界唯一可能的工作。秦始皇大規模的焚書坑儒,必非文化退步的主因,只是時代作風與文化退步的一種自然表現而已。一種消極的宗教精神大盛,陰陽五行,黃老神仙,宗教化的儒學,與東漢初傳入的佛教,是當世的主要精神食糧。
東漢中興過去之後(公元八十九年以下),大漢帝國漸趨破裂,古代文化漸趨滅亡。接踵而起的內亂或邊患、羌亂、黨錮、黃巾賊、十常侍之亂、董卓之亂,使帝國的機構全部瓦解。三國的群雄割據與西晉的粉飾太平,都不能挽回已去的大勢。最後五胡亂華,中原淪陷,中國面對全部覆亡的嚴重危機!
(乙)第二周與未來
中國發展到五胡亂華時,若按人類史的通例,可說已到滅亡時期。當時中國也確有滅亡的危險。但中國當亡不亡,經過幾百年的醞釀後,竟又創出一個新的文化,可稱為第二周的中國文化。
在政治上並無新的進展,大致只能墨守秦漢所定下的規模,但在思想文藝上,卻各代都有新的活動,並且可與第一周的文化相比。
為清楚起見,可列表比較如下:
表中所列各項,可以自解,無須再加贅述。講到目前,我們這處在第二周末期的當代中國人士,一方面要面對歐美世界的現實,一方面要覺察中國文化的實況,才能明了我們今日所達的階段與明日可走的途程。我們若能不自矜,也不自餒,平心靜氣地觀察現局,大概對今日的中國以及與世界的關係,可得如下的幾種認識:
(一)西洋世界今日正處戰國的中間階段。今日的大戰雖然已夠驚人,將來的戰爭恐怕只有更加酷烈,其程度、規模與情景必有吾人所不能想像的。
(二)中國文化的第二周誠然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個奇蹟,但現在已發展到末期,它的前途是結束舊的局面,創造新的世界,實現一個第三周的中國文化。過去的文化為何一定都要毀滅,我們不知道。中國為何能夠獨存,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強為解釋,雖不太難,但目前可撇開不談。若勉強作一個比喻,我們可說文化如花,其他的文化都是草本,花一度開放,即告凋死;中國似為木本花,今年開放,明年可再重開,若善自培植,可以無限地延長生命。第二周的文化雖在人類史上已為例外,但既有第二周,也就可有第三周。
(三)但由實力言,今日的世界是一個歐美重心的世界,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所以我們不能完全擺脫歐美的影響與歐美的勢力而獨創自己滿意的新世界與文化。此後日愈殘酷的戰爭中,任何一次中國也無完全處身局外的可能。
(四)但由文化大勢言,歐美已至開始下落的時期。目前西洋任何一種思想、主義或學術的潮流,雖在中國都不免引起波動,但對我們的同化力恐將日漸降低。歐美的實力,在較近的未來我們雖仍不能漠視,但歐美思想信仰對我們的主動力或將日趨薄弱,我們對西洋文化中的一切可不至再似過去的崇拜盲從,而是自動自主地選擇學習。然而這絕不是說我們將來可以鬆懈對於歐美的研究。盲從時可以不深知而不害事,選擇學習時卻非認真研究與徹底了解不可。我們將來需要更多更通的西洋學藝專家。
若對未來勉強擬定一個比較具體的方案,我們似乎可說:在實力方面,我們必須努力建起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軍事機構,將來在歐美重心的國際上我們最少可不至完全被動,而能取得動不動由我而不由人的自由。此點如果能夠做到,思想學術方面的前途就很可樂觀。只要能有相當可靠的實力,政治上可以完全自由,則在國際上自由自主的空氣中,相信我們此代與今後幾代的中華兒女必能建起第三周的中國文化!
(原載重慶《大公報·戰國副刊》1942年2月4日、25日,3月4日。轉錄自林同濟、雷海宗合著《文化形態史觀》,上海大東書局1946年版,第18~44頁)